索福克勒斯悲劇五種 · 特剌喀斯少女

這劇本根據戴維斯（Gilbert A.Davies）編訂的《索福克勒斯的特剌喀斯少女》簡注本（The Trachiniae of Sophocles, with a Commentary, Abridged from the Larger Edition of Sir Richard C.Jebb, Cambridge，1921）希臘原文譯出。 場次 一　開場（原詩1—93行） 二　進場歌（原詩94—140行） 三　第一場（原詩141—496行） 四　第一合唱歌（原詩497—530行） 五　第二場（原詩531—632行） 六　第二合唱歌（原詩633—662行） 七　第三場（原詩663—820行） 八　第三合唱歌（原詩821—870行） 九　第四場（原詩871—946行） 十　第四合唱歌（原詩947—970行） 十一　退場（原詩971—1278行） 人物（以上場先後為序） 得阿涅拉（Deianeira）—普琉戎國王俄紐斯的女兒449，是赫剌克勒斯（Herakles）的妻子。 女僕—得阿涅拉的女僕，曾經作過得阿涅拉的兒女的保姆。 許羅斯（Hyllos）—赫剌克勒斯和得阿涅拉的長子。 歌隊—由十五個特剌喀斯450少女組成。 報信人—馬利斯人。 利卡斯（Likhas）—赫剌克勒斯的傳令官。 伊俄勒（Iole）—俄卡利亞451國王歐律托斯（Eurytos）的女兒，是赫剌克勒斯的侍妾。 一群女俘虜—俄卡利亞婦女。 侍女—得阿涅拉的侍女。 赫剌克勒斯—宙斯和阿爾克墨涅的兒子。452 老年人—歐玻亞人，是赫剌克勒斯的侍從。 侍從數人—赫剌克勒斯的侍從。 布景 特剌喀斯城內赫剌克勒斯的住宅前院。 時代 英雄時代，約在公元前13世紀末。 一　開場 得阿涅拉偕女僕自屋內上。 得阿涅拉　這人間有一句流傳的古話：一個人只要活著還沒死，就不能斷定他的命運是好是壞。453但是我在去冥土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命運很不幸，很悲慘：當我還在普琉戎，在我父親俄紐斯家裡的時候，比起任何一個埃托利亞姑娘來，我對結婚就有極大的疑懼。因為我的求婚者是河神，我是說阿刻羅俄斯，他化作三種形象向我父親求親：有時候現出一頭公牛，有時候化成一條龍，身子彎彎曲曲，鱗甲閃閃發光，有時候人身牛額，有一股股泉水從那亂蓬蓬的鬍鬚里流出來。454我這不幸的人生怕嫁給這樣一個求婚者，所以時常禱告：希望不等接近他的床榻，早點死去。 後來，我多高興，宙斯和阿爾克墨涅的鼎鼎大名的兒子前來，同他格鬥，解救了我。至於這場戰鬥是怎樣進行的，我說不來，因為我沒有看見；如果當時有誰坐在那裡望見那景象而不畏懼，他是能夠講得出來的；而我當時坐在那裡，只擔心我的美貌會給我帶來痛苦，早就嚇壞了。後來，幸虧這場格鬥的裁判者宙斯評判得很好，如果說得上好的話。自從我同赫剌克勒斯結合，作了他選定的新娘以來，我總是害怕又害怕，為他擔心；一夜帶來了憂慮，另一夜的憂慮又把那憂慮輪番趕走。後來我們生了孩子，他有時回來看看，卻無非象個有一塊遙遠的耕地的農夫，只在播種時節去一趟，到了收穫時節再去看一回。這樣一種命運總是送他回家來又送他出門，去為某個人服勞役。 現在他雖然已經做完了那些苦差使455，我卻特別感到心慌意亂。因為自從他殺死了那強有力的伊菲托斯以後，我們就被趕出來，寄居在特剌喀斯，在別人家裡作客；456現在他到哪裡去了，誰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出門去了，給我留下的是對他的強烈的苦苦思念。我敢肯定，他一定是遭了難，因為他出門很久了，十個月之後，又過了五個月，一直沒有音信。想必是遇到了可怕的災難；他上次出門，給我留下那樣一塊蠟板，那便是預兆，我時常向神禱告，該不會有災難吧。457 女僕　得阿涅拉，我的主母啊，我時常看見你那樣傷心，為赫剌克勒斯出門去了而痛哭流涕。如果奴隸也可以給自由人出主意，那麼我也應當談談你的事：你既然有這麼多孩子，458怎麼不打發一個去尋找你的丈夫？許羅斯要是關心他父親的平安，他不是特別合式嗎？正好他本人來了，邁著及時的腳步回家來了，如果你認為我的話合乎時宜，你就採納我的勸告，用上這個前來的人。 女僕進屋。 許羅斯自觀眾右方上。459 得阿涅拉　孩子啊，兒啊，卑賤的人也是能說出聰明話的；這婦人雖然是奴隸，說的倒是自由人的話。 許羅斯　什麼話？母親啊，告訴我吧，如果可以的話。 得阿涅拉　她說，你父親出門這麼久，你不去打聽他的下落，那可丟人呀！ 許羅斯　我知道他在哪裡，如果傳聞是可信的。 得阿涅拉　孩子啊，你聽說他在什麼地方？ 許羅斯　據說過去一年裡，他給一個呂狄亞婦人服役，當傭工。460 得阿涅拉　如果他連這個都受得了，任何消息都不足為奇了。 許羅斯　好在，我聽說，他已經擺脫出來了。 得阿涅拉　那麼消息說他現在在哪裡，是活著，還是死了？ 許羅斯　據說他正在攻打或者正要去攻打歐律托斯的城邦歐玻亞。 得阿涅拉　那麼，兒啊，你知不知道他曾經給我留下一個有關那地方的可靠的神示？ 許羅斯　母親啊，什麼神示？我一直不知道。 得阿涅拉　說是他或者會就此結束他的性命，或者完成這次的戰鬥，在餘生享受幸福生活。兒啊，當命運的天平這樣擺動不定的時候，461你還不去幫助他？因為他的性命得救，我們才有救；否則一起毀滅。 許羅斯　母親啊，我這就去。早知道有這個神示，我早就到那裡去了。即使是這樣，我父親一向命好，是不用我們擔憂過慮的。現在我明白了，將不顧艱險，去打聽事情的全部真象。 得阿涅拉　兒啊，去吧；雖然遲了，只要是打聽成功，也是有收穫的。 許羅斯自觀眾左方下。462 二　進場歌 歌隊自觀眾右方進場。 歌隊（第一曲首節）赫利俄斯啊，你出生自星光燦爛之夜，在她逝去的時候；在你的霞光四射的時候，463她更催你入睡；赫利俄斯啊，請你告訴我，阿爾克墨涅的兒子住在哪裡？住在哪裡？你這位金光閃爍的神啊，他是在海峽上，還是在兩大陸的什麼地方？464明察秋毫的神啊，你說呀！ （第一曲次節）我聽說那曾經被人神爭娶的得阿涅拉心裡想念她的丈夫，有如一隻孤雁；她壓不住眼中的欲望，止不住眼中的淚水；她因為丈夫遠行，懷著那忘不掉的恐懼，在那愁人的空床上日益憔悴，害怕有不祥的命運，真是可憐！ （第二曲首節）有如人們看見那不倦的南風或北風，在遼闊的海上吹過一重又一重的波浪，人生的多少艱難困苦就是這樣，象克里特海上的狂瀾，時而使卡德摩斯這個後人沉下去，時而又使他浮起來。465多虧有一位神時常拯救他，使他不至於犯罪過，跌進冥府。 （第二曲次節）因此我責備你，我雖然尊敬你，卻要提出不同的意見。我說，你不該拋棄那美好的希望。克洛諾斯的兒子466，那統治萬物的王，雖不曾賜凡人以無憂無慮的生命，但是憂愁與快樂總是輪流來到每個人身上，有如大熊星在循環的軌道上運行一樣。467 （末節）那星光燦爛之夜並不永留在人間，災難不，財富也不，它們一會兒就告退了。快樂也是突然而來，又突然而去。因此，我勸你，主母啊，永遠懷著這樣的希望；有誰見過宙斯不把他的兒女放在心上？ 三　第一場 得阿涅拉　我猜想，你是聽見了我的災難，才到這裡來的，可是你現在並不體會我心裡是怎樣的痛苦，但願你不會憑你的經歷而得到體會啊！那嫩苗栽種在安寧的園地上，太陽神的炎勢，狂風暴雨都不來侵害，它在安樂中舒適地成長，直到處女被稱為妻子，在夜間接受了她的一份焦慮，為丈夫或兒女而憂愁的時候為止。只有這樣的女人想到自己的處境，才能體會我被壓抑在什麼樣的痛苦之下啊！ 我曾經為多少災難而痛哭；但是從來沒有象為這事這樣傷心落淚過，這事我馬上就告訴你。當我的丈夫赫剌克勒斯出門作最後一次旅行時，他曾經把一塊古老的寫字板留在家裡，上面刻著一些符號468。他出外冒過多少次危險，可是每次都無心向我解釋，因為他每次出門，都象是去立功，不象是去死。但是他上次卻象一個將死的人一樣告訴我，哪一些婚姻財產歸我所有469，哪一份祖業他指定分配給他的兒子們，並且規定了分配的日期；他說，他離家一年零三個月期滿之後，若是命中注定不死，便會躲過那期限，安安樂樂活下來。 他說，赫剌克勒斯的苦差使，天神註定這樣完成，有如多多涅地方古老的橡樹先前發出的、由那兩個珀勒阿得斯說出的預言。470那預言所指定的確切期限和現在的時日正好相合，那一定會應驗的；因此，朋友們，我在酣睡的時候，為恐懼所驚擾而跳了起來，擔心我會失去這人間最好的丈夫而孀居度日。 歌隊長　現在別再說不吉利的話了；我看見有人前來，他戴著一頂桂冠，定是來報告好消息。 報信人自觀眾左方上。 報信人　得阿涅拉，我的主母啊，我是第一個報信人，即將解除你的顧慮；請你放心，阿爾克墨涅的兒子還活在世上，他打贏了，正從戰地把勝利的果實帶給這地方的神。 得阿涅拉　老人家，你告訴我的是什麼消息呀？ 報信人　你的丈夫，大家羨慕的人，很快就要到了，威風凜凜，勝利歸來。 得阿涅拉　你告訴我的消息是從這城裡哪個人、還是從哪個外地客人那裡打聽來的？ 報信人　傳令官利卡斯正在夏季牧場471上向大眾傳達這消息；我從他那裡聽見了，就跑來搶先告訴你，好從你這裡得到犒賞和酬謝。 得阿涅拉　如果他帶回的是好消息，本人怎麼不來？ 報信人　只因為，夫人啊，他行動不方便。馬利斯人全都圍著他問長問短，使他無法前進。每個人都想打聽他所渴望的事，不聽個痛快，不放他走。儘管他不樂意，卻這樣被那些樂意的人圍了起來。但是，一會兒你就可以看見他在你面前出現。 得阿涅拉　宙斯啊，那不許收割的俄忒高原上的主宰472啊，你終於賜我們以歡樂！屋裡和前院的姑娘們473啊，放聲歡呼吧，因為我們在絕望中欣賞到這好消息帶來的曙光。 甲半隊隊長（舞歌）讓快出閣的姑娘為這個家在灶火邊474唱一隻快樂的歌，讓青年男子在歌聲中一同向我們的保護神，那背著漂亮的箭筒的阿波羅475歡呼；還有，你們這些女郎啊，你們也同時唱一隻讚美歌，讚美歌，向他的姐姐，那出生自鶉島的阿耳忒彌斯，那射鹿的神，那左右手都擎著火炬的女神歡樂地歌唱吧，還向那些和她作伴的仙女歡樂地歌唱吧！476 乙半隊隊長　我多麼興奮啊，我歡迎那雙管—我心靈的主宰！看呀，這常春藤使我發狂，歐嗬！477它叫我跳酒神的旋舞。 歌隊　咿哦，咿哦，派安啊！478 歌隊長　看呀，親愛的夫人，你現在可以看見這消息里報道的事情在你眼前出現。（舞歌完） 得阿涅拉　我看見了，親愛的姑娘們啊；我的眼睛正在眺望，不至於看不見那一隊人。 利卡斯帶著一群女俘虜自觀眾左方上，其中一個是伊俄勒。 我當著大眾歡迎你這位遲遲而來的傳令官，只要你帶來的是歡樂的消息。 利卡斯　夫人啊，我興高采烈地回來，受到興高采烈的歡迎，這是合乎我們的事業的成就的，因為一個人立了大功，理應受到歡迎。 得阿涅拉　最好的人啊，先把我最渴望的消息告訴我：我將迎接活著回來的赫剌克勒斯嗎？ 利卡斯　我離開他的時候，他活著，精力充沛，生氣勃勃，沒有病痛。 得阿涅拉　他在哪裡，在國內，還是國外？快說呀！ 利卡斯　歐玻亞有一個海角，他正在那裡為刻奈翁的宙斯劃出一塊祭壇，規定果實的貢稅。479 得阿涅拉　為了還願，還是奉了神示？480 利卡斯　為了還願，那是他用戈矛把你親眼看見的這些婦女的城邦毀滅時許下的願。 得阿涅拉　但是，看在天神分上，告訴我，她們是什麼人？是誰的女兒？她們很可憐，如果她們的境況沒有欺騙我的話。 利卡斯　這些是他劫掠歐律托斯的都城時，為他自己和眾神挑出來的掠獲物。481 得阿涅拉　是為了攻打那都城，他去了不知多少天，數不清的日子？ 利卡斯　不是，絕大部分時間482他在呂狄亞稽留，據他說，他是被賣為奴，並不自由。夫人啊，這句話不應該使人聽了不高興，事情原是宙斯促成的啊。因為，據他說，他被賣給翁法勒那外夷女人，傭工滿了一年。483他受了這恥辱，感到痛心，發誓要使那害了他的人484連同那人的妻子兒女淪為奴隸。這句話不是白說的；他在淨罪之後，485招集了一支外國軍隊，前去攻打歐律托斯的都城；他認為這人間只有他才是這禍害的肇事者。有一次，赫剌克勒斯去到他家灶火旁邊，儘管歐律托斯和赫剌克勒斯是老交情，他竟用許多話痛罵他，拿許多惡意的舉動對待他，甚至說：「儘管你有從不虛發的箭486在手，可是論箭術，你卻不如我的兒子們！」487他並且嚷道：「你是自由人的奴隸，應該挨揍。」在宴客的時候，他趁赫剌克勒斯喝醉了，把他轟出了大門。488 赫剌克勒斯為這事很生氣，後來伊菲托斯為了尋找走失的馬，來到提任斯489山坡，眼睛望著這方，心轉向那方時490，赫剌克勒斯就把他從那望樓般的山頂上推將下去。我們的主宰，俄林波斯山491上的宙斯，人和神的父親，為了他這行為勃然大怒，把他出賣為奴；宙斯不肯寬容他，因為他是用詭計殺死了伊菲托斯，雖然他只是這樣殺死一個人；如果他是公開報復，宙斯倒會原諒他正當地打敗了他的仇人；天神是不喜歡狂妄的行為492的。 所以那些口出惡言、妄自尊大的人，統統成了冥間的居住者，他們的城邦也遭受奴役；這些女子，你親眼看見的，從幸福的巔頂跌了下來，來到你這裡過苦難的生活；這差使是你丈夫派定的，我是忠心於他，執行這任務。至於他本人，等他為攻下那都城而向他父親宙斯獻上神聖的犧牲之後，你就可以盼望他回來：在我報告的這一段好消息里，這句話聽起來最甜蜜不過！ 歌隊長　主母啊，你現在看見了這眼前的景象，知道了這報告裡其餘的消息，你的快樂是確實可靠的。 得阿涅拉　我聽到我丈夫的幸運的消息，心裡怎能不快樂呢？我的快樂完全應該和他的幸運相對應。可是善於觀察事物的人卻有所畏懼，生怕在走運的時候跌跤。朋友們，當我看見這些不幸的女子的時候，我心裡發生了強烈的同情，她們沒有家，沒有父親493，在外漂流，她們從前也許是自由人的女兒，如今卻過著奴隸生活。宙斯啊，勝利的賞賜者啊，別讓我看見你這樣襲擊我的兒女；萬一你要做什麼，也不要趁我在世的時候。494我一見這些女子，就這樣害怕起來。 （向伊俄勒）不幸的女子啊，你是誰？是閨女，還是母親？照你的外表看來，生兒育女的事你都還沒有經歷過，你的出身又是高貴的。利卡斯，這客人是誰的女兒？誰是她的母親，誰是她生身的父親？說出來吧！我一見就可憐她，勝過我可憐那些別的女子，因為看來只有她顯得有感觸。495 利卡斯　我哪裡知道？你為什麼追問？她也許是那地方並不卑賤的人的女兒。 得阿涅拉　她是不是王家的後代？歐律托斯有沒有女兒？ 利卡斯　我不知道；我沒有多打聽。 得阿涅拉　你沒有從她的同伴那裡得知她的名字嗎？ 利卡斯　沒有；我只是不聲不響，做自己的事。496 得阿涅拉（向伊俄勒）不幸的女子啊，你親自告訴我吧；真是遺憾，連你的名字我們都不知道。 利卡斯　要是她開口說話，那就和她先前的態度不一樣了；她一直沒有說過話，不論長短。自從她離開了她那山高風大的家鄉以後，她總是為她的沉重的災難而苦惱，這可憐的女子總是哭哭啼啼。她這樣子，在她是很痛苦的，在我們看來也是情有可原的。 得阿涅拉　那就隨她去吧，讓她這樣子進屋，她最願意；不必使她在目前的災難中，更從我手裡受到新的痛苦，因為這目前的已經夠她受了。現在全都進屋去，你好準備趕到你要到的地方去，497我也好把裡面的事安排安排。 利卡斯引眾女俘虜進屋，得阿涅拉正要轉身進去。 報信人（向得阿涅拉）請你留一步，好背著他們，聽聽你送進去的女子都是誰，還可以詳細聽聽那些必須知道的事，你還沒有聽見過的；那些事我知道得很清楚。 得阿涅拉　你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攔住我？ 報信人　請停下來聽一聽，我先前的話498值得一聽，我認為我現在的話也值得一聽。 得阿涅拉　要不要把他們叫回來？你是不是只願意當著我和這些姑娘談談？ 報信人　當著你和這些姑娘倒沒有什麼不方便，頂好讓他們進去。 得阿涅拉　他們已經走了；你有話快說呀。 報信人　那傢伙方才說的，沒有一句是真話；若不是他現在撒謊，便是他先前是個不忠實的報信人。 得阿涅拉　你說什麼？快把你的意思明白告訴我，你方才說的我沒有聽懂。 報信人　我曾經聽見那傢伙當著許多可以作證的在場人說，赫剌克勒斯是為了這女子的緣故，才殺死歐律托斯，攻下那城樓高聳的俄卡利亞的；神們中惟有厄洛斯引誘他這次動干戈—不是因為他在呂狄亞在翁法勒手下做過苦工，也不是因為伊菲托斯墜地死亡。499那報信人方才卻把厄洛斯拋在一邊，而提出不同的說法。 赫剌克勒斯未能說服那作父親的把女兒送給他，使他有個秘密的床榻，因此編了一個小小的怨言作為口實，去攻打她的祖國，毀滅她的都城。500現在，主母啊，他回來了，還把她先送到家裡來—正如你親眼看見的，—他並不是漠不關心，並不是把她當作奴隸；你可不要那樣夢想，不會是那樣的，既然他心裡燃起了情慾。 因此，主母啊，我決心把我從利卡斯那裡聽來的消息全盤告訴你。許多人都和我一樣，在特剌喀斯人的公共集會場中聽見過這話，都能證明他有罪過。如果我的話聽起來不順耳，我很抱歉，但是我說的卻是真實的情形。 得阿涅拉　哎呀，我處在什麼樣的境況里呀！我接受了一個什麼樣的隱患到我家裡！哎呀！難道她就是那個無名女子，正如那押送她的人發誓說的？ 報信人　她的名字和出身是很聞名的：論世系，她是歐律托斯的女兒，名叫伊俄勒501；關於她的家世，那傢伙卻無話可說，說是「沒有打聽」！ 歌隊長　並不是所有的壞人都該死，只是那偷偷地幹了不合身分的壞事的人才該死！ 得阿涅拉　姑娘們，怎麼辦呢？這目前的消息把我弄糊塗了。 歌隊長　去問問那人，也許他會說真話，只要你願意逼迫他回答。 得阿涅拉　那我就去，你的話並不是沒有道理。 報信人　我應當在這裡等候，還是做點什麼事？ 得阿涅拉　你且留下來，既然這人不待我召喚，自己從屋裡出來了。 利卡斯自屋內上。 利卡斯　夫人啊，我回去該對赫剌克勒斯說些什麼？請你指點我，你看，我要走了。 得阿涅拉　你遲遲才回來，我們還沒有多談幾句，你這樣快就要走了。 利卡斯　但是，如果你有話要問，我就一旁侍立。 得阿涅拉　你跟我說老實話嗎？ 利卡斯　請偉大的宙斯作證，凡是我知道的，我都講出來。 得阿涅拉　你帶回來的女人到底是誰呀？ 利卡斯　是個歐玻亞人；是誰生的，我可答不上來。 報信人　你這傢伙，往這邊看，你以為你在對誰說話？ 利卡斯　你為什麼問起這個？ 報信人　你要是心裡明白，請回答我問你的話。 利卡斯　我是在對主婦得阿涅拉，俄紐斯的女兒，赫剌克勒斯的妻子，我的主母說話，如果我的眼睛沒有欺騙我的話。 報信人　這正是我要聽你說的，你說她是你的主母嗎？ 利卡斯　是；我應當為她效勞。 報信人　要是你對她不忠實，該當何罪？ 利卡斯　怎麼會不忠實？你是故弄玄虛。 報信人　我沒有，你說的才是故弄玄虛。 利卡斯　我要走了；老聽你說話才傻呢。 報信人　在你回答這個簡單的問話之前，你不能走。 利卡斯　你要問就問吧；你這張嘴就是安靜不下來。 報信人　你帶回來的那個女俘虜—你知道我指的是誰？ 利卡斯　知道；你為什麼問起這個？ 報信人　你不是說過，你帶回來的女人是歐律托斯的女兒伊俄勒？你方才卻望著她，裝作不認識。 利卡斯　我對誰說過？有誰給你作證，證明他從我這裡聽說過？ 報信人　你對許多市民說過；一大群人在特剌喀斯人的公共集會場上聽你說過。 利卡斯　不錯；我是說過謠傳如此，但是揣測之辭不是確切的證據。 報信人　什麼揣測之辭？你不是發誓說過，你是把她當作赫剌克勒斯的新娘帶回來的？ 利卡斯　我說過「新娘」二字嗎？親愛的主母，看在天神分上，告訴我，這客人是誰呀？ 報信人　正是在那裡聽過你說話的人。你曾說過，那整個城邦是因為有人愛上這女子而陷落的，不是呂狄亞王后，而是這女子所引起的情慾把它毀滅的。502 利卡斯　主母啊，讓這人走開吧；同瘋子吵嘴，未免不聰明。 得阿涅拉（向利卡斯）我憑向俄忒高谷投射電光的宙斯求你，不要說假話。聽你說話的不是個胸襟狹窄的婦人，她不是不懂得人們的性情：他們生來是喜新厭舊的。誰象拳師一樣站起來，拳頭對拳頭和厄洛斯搏鬥，誰就不聰明，因為厄洛斯隨心所欲，統治著眾神和我，他怎麼會不統治另一個象我這樣軟弱的女人503呢？如果我責備我丈夫染上這種狂熱病，或是責備這女子，我就是發瘋了；這種事對他們說來沒有什麼可恥，對我說來也沒有什麼害處。我不至於如此。但是，如果是他教你說假話，你所得到的並不是個好教訓；如果是你教自己說假話，當你想作個好心腸的人的時候，你卻會被發現是個殘忍的人。快把真情全盤吐出來。一個人被稱為撒謊者，是一種沾在身上的難看的污點。你想不敗露，是不可能的；因為許多人都聽你說過，他們會告訴我的。 如果你有所顧慮，你怕得沒道理；因為不知真情固然使我痛苦；但是知道了又有什麼害處呢？赫剌克勒斯已經娶過許多別的女子—誰也沒有他娶得多504—她們當中誰也沒有從我這裡受到一句惡言或辱罵；這女子也不會的，儘管她深深地沉浸在情愛中；我一見就十分可憐她；因為她的美貌毀了她一生，這不幸的女子無意之間就傾覆了她的祖國，使它遭受奴役。 這些事讓它們隨風順水漂散吧！但是，我告訴你，要騙就騙別人，對我永遠不要說假話。 歌隊長　聽從善良的勸告吧，今後你對這位夫人是不會有怨言的，而且可以得到我的感謝呢。 利卡斯　親愛的主母，我既然看見你，一個凡人，很懂人情，很體諒人，我一定把真情全盤告訴你，決不隱瞞。事情正如他所說的。這女子有一次在赫剌克勒斯心裡引起了一種強烈的情慾，為了她的緣故，她的祖城俄卡利亞倒在他的矛尖下，整個毀滅了。這事情—我得替他剖白—他從不否認，也不曾叫我隱瞞。主母啊，只不過怕這消息傷了你的心，我才犯了罪過，如果你認為這是罪過的話。 現在，你既然知道了這整個故事，你就為他好，不下於為你自己好，對這女子寬容寬容，並且堅決遵守你方才說的關係到她的話505。因為他雖然靠他的力量在一切別的場合獲得了勝利，卻完全屈服在她的愛情之下。 得阿涅拉　我願意這樣做。無論如何，我決不同天神苦鬥，自取煩惱。 我們進屋吧，我要把我的口信告訴你，由你帶去，我還要準備一點相當的禮物作為回敬，也由你帶去；因為這是不對的，你帶了這麼大一隊人來，卻空著手回去。 利卡斯隨得阿涅拉進屋， 報信人自觀眾左方下。 四　第一合唱歌 歌隊（首節）愛神506所贏得的勝利正好證明她的力量很強大。我且不提神祇的愛戀，不說她怎樣愚弄宙斯、黑暗之王哈得斯、或是大地的震撼者波塞冬。507隻說為了爭娶這新娘，哪兩個勁敵進場來格鬥，一場混戰捲起漫天的塵土？ （次節）其中一個是強大的河神，從俄尼阿代508前來的阿刻羅俄斯—頭長犄角的四蹄牛怪物；另一個是宙斯的兒子，背著彎弓，舞著雙矛和大棒，來自酒神的忒拜城；509他們一碰上就打起來，想要贏得這新娘，那賞賜新婚之樂的阿佛洛狄忒獨自居間作評判。 （末節）有拳聲，有弓弦聲，有牛角撞擊聲；他們扭在一起，額頭上發出致命的衝擊聲510，嗓子裡發出沉痛的呻吟。那美貌的女子坐在那遙遙在望的山上，等待她未來的丈夫。那場格鬥多麼激烈，正如我所說的；人和神爭娶的美新娘是在焦愁地等待著；她很快就離開了她的母親，象一頭牛犢失去了親娘。511 五　第二場 得阿涅拉偕一侍女自屋內上，侍女捧著一個匣子。 得阿涅拉　親愛的朋友們，我趁那報信的客人在屋裡同那些被俘的女子告別的時候，暗自出了大門，來到你們這裡，把我親手安排的計劃告訴你們，在你們面前悲嘆我內心的痛苦。 我把一個少女—我現在認為她不再是少女，而是少婦了—接到家裡來，象一個船主接受一件過重的貨物，這貨物使我內心的安寧遭到破壞。現在我們兩人要在一條被毯下等候他來擁抱。這就是赫剌克勒斯—我一向稱呼他作忠實的好丈夫—為了我長久看家而給我的報答。他時常染上這種狂熱病，我都無心生他的氣；但是，同她住在一起，共有一個丈夫—這種事哪一個女人忍受得了呢？我看見她的青春之花正在舒展，我的呢，卻在凋謝，人的眼睛都愛看盛開的花朵，對那凋謝的卻掉頭不顧。因此我擔心赫剌克勒斯只在名義上是我的丈夫，實際上卻是那少婦的情人。 但是，正如我方才說的，一個賢淑的婦人不宜生氣。朋友們，我一定告訴你們，我有了個減輕痛苦的方法。我早就保存著一件禮物，是從前的怪獸送給我的，儲藏在一隻銅壺裡，那是我作少女時，從胸毛蓬鬆的涅索斯512那裡，在它臨死的時候，從它的傷口上取來的；那怪獸為了掙錢，雙手運人過歐厄諾斯的激流513，不用渡河的槳楫，也不用風帆。當時我父親打發我上路，我第一次跟隨著赫剌克勒斯去，算是他的新娘；涅索斯把我背起來，走到中流，用淫蕩的手摸弄我。因此我大叫一聲，宙斯的兒子聽見了，立即轉過身來，射出一支羽箭；那箭颼的一聲飛進了它的胸膛，鑽進了它的肺腑。那怪獸在發暈的時候，這樣對我說：「老俄紐斯的女兒啊，你是我送過河的最後一人，只要你聽我的話，我這次送你過河，可以使你得到這樣的好處：只要你用手從我傷口上，從那九頭蛇，勒耳涅沼澤的毒蟲的黑膽現顏色的地方—那支箭是在那蛇膽里浸過的514—把血塊取一點來，你就可以得到一種藥物來迷惑赫剌克勒斯的心，使他不至於看見任何一個女人就愛她勝過愛你。」 朋友們，我方才想起了這件自從那怪獸死後我就好好地收藏在家裡的東西；我已經用它來塗抹這件襯袍515，凡是那怪獸生前所叮囑的我都照辦。事情已經辦妥。但願我從不知道，從不懂得那種狂妄的罪行，我憎恨那些膽大妄為的女人516。只要我能對赫剌克勒斯使用藥物和魔法而戰勝這女子，我就照計而行，除非看來我是在輕率從事；如果是那樣，我就打消。 歌隊長　只要這辦法有一點把握，我們認為你的計劃不錯。 得阿涅拉　有這樣的把握，有信心，但是還沒有試過。 歌隊長　要知道就得去做；你以為你知道，不去試驗，還是沒有把握。 得阿涅拉　等不了多久就可以知道；我看見那人已經到門外來了，他就要走了。你們要嚴守秘密！羞恥的事情，要偷偷地做，才不至於落到丟臉。 利卡斯自屋內上。 利卡斯　你有什麼吩咐？俄紐斯的女兒啊，快說呀，我已經耽擱得太久了。 得阿涅拉　利卡斯，你在屋裡同那些女子談話的時候，我就在為你準備這件東西，好打發你把這件精緻的長袍為我帶去，這是我親手織好贈給我丈夫的禮物。 得阿涅拉把匣子從侍女手中接過來交給利卡斯。 你交給他的時候，告訴他，別人不得搶在他前頭貼身穿上，在他還沒有在那殺牛獻祭的日子裡很出眾地站在大眾面前把它拿給神們看看之前，不可讓它見陽光、灶火，或是神聖的祭壇。 我曾經這樣立誓：只要我看見他平安地回來，或是聽見他回來了，我就給他穿上這件襯袍，讓他到眾神面前作一個穿新衣服的新獻祭人。 你帶去這個印紋作證，他是很容易認識這圈子裡的符號的。517 你現在去吧，首先要遵守這條規矩：你只是一個使者，別想做分外的事；518還有，你這樣行事，可以得到他的感謝，再加上我的感謝，就成為雙重的謝意。 利卡斯　只要我穩重地運用赫耳墨斯的訣竅519，我對你的事是不會有什麼差錯的；我一定把匣子帶去，原封不動地交給他，用你吩咐的話來證實這件禮物。 得阿涅拉　你現在可以走了；你已經知道了家裡的情形。 利卡斯　我知道一切平安，我要去告訴他。 得阿涅拉　你看見那女子受歡迎，知道我客客氣氣地接待了她。 利卡斯　因此我心裡高興。 得阿涅拉　還有什麼別的話告訴他呢？只怕在我知道他是否思念我之前，你過早地把我的思念之情泄漏給他。 利卡斯自觀眾左方下， 得阿涅拉偕侍女進屋。 六　第二合唱歌 歌隊（第一曲首節）你們這些住在港口與岩石之間的溫泉旁邊或俄忒嶺上的人啊，520你們這些住在馬利斯灣中部、那攜帶金箭的女神的海岸上的人521啊，—那裡的全希臘的關前會議522是很聞名的，— （第一曲次節）那悅耳的雙管很快就要為你們吹奏起來，那不是悲音，而是象敬神的琴音，因為宙斯的兒子，阿爾克墨涅的親生子，正帶著他耀武揚威得來的戰利品趕回家來。 （第二曲首節）他出門已久，一直在海上漂泊，我們等了十二個月，消息全無；他的可愛的妻子，那可憐的人，心裡無限憂愁，眼淚長流，形容憔悴。好在如今阿瑞斯一怒，便結束了她的苦難日子。523 （第二曲次節）願他歸來，願他歸來！在他離開那島上的祭壇，回到都城之前，別讓那載送他的多槳的船停留下來；據說他正在那裡獻祭。願他裹在那富於引誘力的長袍里，裹在那依照那怪獸的指點而塗上藥膏的長袍里，滿懷熱情從那裡歸來！ 七　第三場 得阿涅拉自屋內上。 得阿涅拉　姑娘們啊，我很擔心我方才做的事太不慎重了！ 歌隊長　得阿涅拉，俄紐斯的女兒啊，這是怎麼回事？ 得阿涅拉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害怕人們很快就發現我做了一件很大的壞事，是那美好的希望引誘我做的。 歌隊長　不會是關於你送給赫剌克勒斯的禮物的事吧？ 得阿涅拉　正是這事呀；因此我勸人對一件沒把握的事不可過於熱心。 歌隊長　告訴我，如果可以的話，你為什麼害怕？ 得阿涅拉　發生了這樣一件事，姑娘們啊，要是我講出來，你們就會聽見一件意想不到的怪事。 我方才用來在祭服上塗抹藥膏的用具，從毛色很美的羊身上扯下來的一團白毛，已經不見了，不是被屋裡什麼東西吞沒了，而是它自己吃掉，自己毀滅，在石地上化為烏有。我要詳細說明，使你知道事情的全部經過。 那怪獸馬人在它脅部被尖銳的倒鉤刺痛了時叮囑我的話，我一點也沒有忘記，我把它記下來，象刀刻的字句一樣再也不能從銅板上洗刷掉。這就是它的叮囑—我已經照辦了：這藥物，在我用來塗抹之前，要保存在角落裡，永遠不得見火，不得接近灼熱的陽光。我就是這樣辦的。方才，行動的時機到了，我從家裡自己的羊身上扯下了一團羊毛，用來在內室里偷偷地塗抹；然後把那件禮物摺疊起來，不讓它見陽光，把它裝進那中空的匣子，那是你們見過的。 但是我方才進去，看見了一個無法形容的現象，不是凡人的智力所能理解的。我無意間把那團用來塗抹藥物的羊毛扔在熱力下，扔在太陽光里；它一變熱，就融化了，在地面上粉碎了，那樣子特別象鋸木時可以看見的從鋸齒上落下的木屑。它就是這樣落在那被扔的地方。從它躺著的地上，冒出一些凝結在一起的泡沫，就象從酒神的藤上摘下的葡萄的紫色果汁澆在地上一樣。 因此，哎呀，我不知想什麼辦法好；看來我是做了一件可怕的事。那將死的怪獸為什麼，為報答什麼，會對我—它原是為了我的緣故而死的—表示好意呢？那是不可能的！它不過是在欺騙我，想害死那射殺它的人。只恨我知道得太晚了，已經無法挽救。哎呀，我會害死他，除非我的看法是錯誤的。我知道，那射出去的箭，甚至對刻戎那天神也是致命的524；一切野獸，叫它射中了，都會送命的。那來自涅索斯傷口的黑色血毒，怎麼不會害死我的丈夫呢？依我看，一定會害死的。 我已經下了決心，萬一他倒下了，我也要和他同歸於盡；因為一個重視自己的善良的天性的女人，對於不名譽的生活是難以忍受的。 歌隊長　可怕的事應當畏懼，可是也不必事先絕望。 得阿涅拉　計劃不妙，不會產生令人鼓舞的希望的。 歌隊長　無心的過失所引起的忿怒是很溫和的，你將遭遇的也該是這樣的忿怒啊！ 得阿涅拉　家裡沒有憂患的人可以說這樣的話，但是一個人做了壞事，就不能這樣說了。 歌隊長　其餘的話最好別說了，除非你有什麼事情要告訴你兒子，這個前去尋找父親的人現在回來了。 許羅斯自觀眾左方上。 許羅斯　母親，這三個願望，由我選擇：願你不再活著，或者活著被稱為別人的母親，或者從什麼地方換一顆比現在這顆更善良的心。 得阿涅拉　兒啊，我有什麼過錯惹得你憎恨？ 許羅斯　告訴你，你今天害死了你的丈夫，我是說我的父親。 得阿涅拉　哎呀，兒啊，你傳來的是什麼消息呀？ 許羅斯　這消息不能不是真的；事情已經發生了，誰能把它抹煞掉呢？ 得阿涅拉　兒啊，你說什麼？這是你從什麼人那裡打聽來的，說我做過這可恨的事？ 許羅斯　我親眼看見我父親的沉重的災難，不是聽別人說的。 得阿涅拉　你在哪裡遇見他，和他在一起？ 許羅斯　你一定要聽，我就全盤講出來。 他毀滅了歐律托斯的著名的都城，然後帶著戰利品和掠獲物離開那裡。歐玻亞有一個兩面臨海的海角，叫作刻奈翁，他在那裡為他父親宙斯劃出一個祭壇，並且在聖地上劃出一個果園。我首先在那裡看見他，我對他的思念之情使我感到興奮。 他正要舉行百牲大祭，這時候他的使者利卡斯便帶著你的禮物—一件致命的長袍，從家裡趕到；他依照你的叮囑把它穿在身上；然後殺了十二頭純色的公牛—他的精選的掠獲物；他一共獻上了一百頭各種各樣的牲畜。 起初，那不幸的人很喜歡那件漂亮的長袍，從從容容地禱告。但是，等血養成的火焰在神聖的犧牲和多樹脂的松柴上燃燒起來的時候，他皮膚上便冒出了汗珠，那襯袍緊貼在他的胸旁，黏住每個關節，象一個工匠貼上去的一樣；他癢痛得連骨頭都抖戰起來；那毒物，象那致命的惡毒的蝮蛇一樣，開始咬他。 他於是大聲呼喚那不幸的利卡斯—那人對你的罪過不能負責，—問他在耍什麼詭計，帶來這件長袍。那可憐的人一概茫然，只說那是你一人送的禮物，原封未動。他聽了這話，一種酸痛的痙攣震動了他的肺腑；他抓住那人的腳，正是踝骨轉動的地方，把他扔到四面波濤洶湧的石頭上525；他的腦袋從中破裂，白色的腦髓便從他的頭髮中間濺了出來，還有血，也濺了出來。 大家看見他們一個發瘋了，一個摔死了，都發出悲哀的呼聲；可沒有人敢走到他面前，因為他痛得時而倒在地下，時而跳進空中，呻吟，驚號；那周圍的岩石、羅克里斯526懸崖和歐玻亞海角都發出了回聲。 這可憐的人多少次摔在地下，多少次大聲號哭，咒罵你這壞人同他錯配了姻緣，咒罵俄紐斯同他聯了婚姻，害得他性命不保；等他疲倦了，他便在繚繞的香菸中舉目斜視，看見我在人叢中流淚，他就望著我呼喚：「兒啊，上前來，不要躲避我的災難，即使你必須和臨死的我死在一起也不要躲避；快把我弄走，最好是放在那沒人看見的地方；若是你不忍心，也得趕快把我送出這地方，別讓我死在這裡。」 他既這樣吩咐，我們就把他放在船中央，他在痙攣中呼號，好容易才把他運到這邊岸上。一會兒你就可以看見他，不是還活著，就是剛剛斷氣。 母親，這就是你對我父親下的毒手，做的好事，你已經被發覺了，但願懲戒之神狄刻和報仇神為這事懲罰你！527隻要合法合理，我就這樣禱告；這本來是合法合理的，因為我看見你違背法律，把世間最好的人殺害了，你再也看不見另一個這樣的人了。 得阿涅拉慢慢進屋。 歌隊長　你為什麼一句話不說就走了？難道你不知道，你這樣默默無言，反而支持了你的控訴人？ 許羅斯　讓她去吧。但願一陣順風送她遠去，使她離開我的眼界！她作事全不象個母親，又何必白白享受母親這尊稱呢？不，讓她去吧，同她告別了；但願她賜給我父親的快樂也歸她自己享受。 許羅斯進屋。528 八　第三合唱歌 歌隊（第一曲首節）姑娘們啊，請看那舊日的預言突然間在我們面前應驗了，那神示曾經說，等第十二年湊足了月數，宙斯的合法的兒子的一連串苦差使就會結束；529這話到時候準會應驗。因為死後看不見陽光的人怎能再做那些勞役呢？ （第一曲次節）如果死亡的陰雲籠罩著他，如果那馬人的詭計刺傷了他的雙脅—死神所生的、鱗光閃閃的蛇生長的毒物緊黏在那裡—那最可怕的九頭蛇緊緊地纏住他，那麼他怎能觀望來朝的太陽呢？那黑毛蓬鬆的涅索斯的花言巧語所引起的致命的痛苦正在加劇，亂紛紛地困擾他。 （第二曲首節）這不幸的婦人一點也沒有料到這後果，她只看見那新的姻緣招來的大禍闖進了她的家門，這挽救之計是她自己採用的；她一定會為了那客人在那不幸的相逢里給她的勸告所引起的後果而絕望悲傷，流出多少露水似的眼淚。這逼近的命運正在預示那詭計已經釀成巨大的災難。530 （第二曲次節）我們的眼淚在流淌；病痛蔓延到他的全身，多麼可憐！這樣的災難，哎呀，從沒有從敵方落到這鼎鼎大名的赫剌克勒斯身上。那上陣刺殺的戈矛的黑色的鋒芒531啊，你曾經憑你的威力從俄卡利亞嶺上把這新娘很快就帶了回來！那司愛的女神默默無聲地忙碌著，她終於被發現，分明是這事的執行者。 甲半隊（末節）到底是我糊塗了，還是我真聽見有哭聲從屋裡傳出來？這是怎麼回事？ 乙半隊　有人從屋裡發出悲慘的哭聲，分明是哭聲；這個家有了新的災難了！ 歌隊　請看那老婦人多麼悲傷，她皺著眉頭前來向我們報告消息。 九　第四場 女僕自屋內上。 女僕　孩子們啊，那送給赫剌克勒斯的禮物使我們闖了大禍！ 歌隊長　老人家，你要訴說什麼新的災難？ 女僕　得阿涅拉寸步不移，就走完了她的旅行的最後一程。 歌隊長　該不是說她已經死了？ 女僕　整個事情你都聽見了。 歌隊長　那不幸的女人已經死了嗎？ 女僕　你已經聽見兩遍了。 歌隊（哀歌）哎呀，她完了！告訴我們，她是怎樣死的？ 女僕　她的死法殘忍極了！ 歌隊　老人家！告訴我們，她碰上了什麼命運？ 女僕　自殺而死的。 歌隊　什麼情感的衝動，什麼瘋狂的心理借那致命的刀鋒結果了她的性命？她是怎樣計劃隨別人的死亡而死的—這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嗎？532 女僕　借那使人呻吟的劍殺死的。 歌隊　啊，你這人嚇糊塗了，533你親眼看見那兇殺嗎？ 女僕　我親眼看見；我就站在她的身旁。 歌隊　什麼樣的兇殺？怎樣殺的？喂，快說呀！ 女僕　那是出於她的本意，她親手殺的。 歌隊　你說什麼？ 女僕　我說的是真實情形。 歌隊　這新娘為這個家生了，生了一個強大的報仇者！534（哀歌完） 女僕　一個十分強大的報仇者！如果你在旁邊看見她的舉動，你一定更可憐她。 歌隊長　一個女人的手做得出這樣的事嗎？ 女僕　可怕呀！你聽了可以為我作證。 她獨自進屋，看見她兒子在院中鋪一個中空的舁床，535準備折回去迎接他父親，她就躲在那沒人看見的地方，倒在祭壇前，大聲悲嘆那些祭壇會從此冷落；536當她撫摸著任何一件她從前使用過的器具時，那可憐的人就哭起來；她在家裡轉來轉去，遇見任何一個心愛的僕人時，她這不幸的人就見景生情，又痛哭起來。她悲嘆她自己的命運和她的家財的命運，那些東西日後會落到別人手裡。537 後來她停止了哭泣，我看見她突然衝進赫剌克勒斯的臥室。我躲在一旁偷看，看見我們的主母把被單鋪在赫剌克勒斯的床上。她鋪好了就跳上去，坐在床上，流著兩行熱淚說道：「我的婚床和新房啊，從此永別了，你們再也不會把我接到床上來睡眠了。」她說完這話，就用那緊張的手解了她的長袍，解了胸前別著的金針，把整個左脅和胳臂露了出來。這時我趕快跑去把她的意圖告訴她的兒子。後來我們發現，在我來回的時間內，她已經把那把雙刃劍刺進了脅部，刺中了心臟。538 她兒子一看就大聲痛哭；因為他明白了，哎呀，是他的忿怒把她逼死的；他更從家裡的僕人嘴裡得知—可惜太晚了，—這件事是她在那怪獸的慫恿之下，糊裡糊塗做出來的。這時那可憐的孩子連聲號啕，為她痛哭，不住地抱著她接吻，倒下去躺在她的身旁，很悲慘地說，是他魯莽從事，用那惡意的譴責刺傷了她；他悲嘆他同時喪失兩個親人—他的父親和母親。 這就是這一家的情形；如果有誰算計著兩天，或算計著更多的日子，未免太愚蠢了；因為今天還沒有平安度過，就談不到明天。 十　第四合唱歌 歌隊（第一曲首節）我應當先悲嘆哪一件災禍？哪一件更悲慘呢？哎呀，這事情難以斷定！ （第一曲次節）有一件我們可以在家裡看見，還有一件我們正在焦急地等待著：現在有災禍和將要有災禍是同樣苦啊！ （第二曲首節）但願有快速的順風吹到我家，把我送出這地方，使我不至於一看見宙斯的英勇的兒子，就嚇得要命；因為有人說，他已經到了這屋前，539正處在那難以醫治的苦痛中，那怪樣子無法形容。 （第二曲次節）我預先悲嘆的災禍已經近在眼前，我曾經象夜鶯那樣悲鳴。外邦的護送隊已經到了。他們是怎樣抬著他的呢？象是為朋友而憂愁，移動著那沉重無聲的腳步吧。唉，唉，靜悄悄地運回來了！應該認為他已經死去，還是睡著了？ 十一　退場 眾侍從抬著赫剌克勒斯自觀眾左方上，許羅斯偕一個老年人隨上。 許羅斯　我為你悲嘆，父親啊，我為你悲嘆，哎呀！怎麼好呢？怎麼辦呢？哎呀！ 老年人（低聲）別作聲，孩子，別驚動你這煩惱的父親的劇烈的痛苦！他雖然直挺著，卻還是活著的，快咬著嘴唇別作聲！ 許羅斯　老人家，你說什麼？他還活著嗎？ 老年人（低聲）不要把熟睡的人驚醒了！孩子啊，不要把那可怕的間歇的瘋病激發起來，煽動起來！ 許羅斯　但是這嚴重的災難壓在我這不幸的人身上；我心亂如麻！ 赫剌克勒斯醒來。 赫剌克勒斯　宙斯啊，我到了哪裡了？我躺在什麼人中間忍受這無窮盡的痛苦？哎呀呀！這可惡的病痛又在咬我！唉！ 老年人（向許羅斯）我不是早就看出，你已經把睡眠從他腦中和眼前嚇走了，遠不如靜悄悄地不言語。 許羅斯　可是我看見他這樣痛苦，心裡忍受不了。 赫剌克勒斯　刻奈翁，我的祭壇的基石啊，我給你獻上了多好的犧牲，你卻這樣報答我這不幸的人，請宙斯為我作證！你把我怎樣，怎樣毀滅了啊！但願我這不幸的人從沒有親眼見過你！那麼我不至於望見這無法用符咒來減輕的瘋病的頂峰。除了宙斯之外，哪裡有巫師，哪裡有醫療聖手能醫治這病痛呢？但願我能望見奇蹟自遠方出現！ （抒情歌第一曲首節）唉，唉，讓我，讓我這不幸的人睡最後一覺，讓我睡最後一覺！ （第二曲首節）你為什麼，為什麼碰我？你要把我翻到哪裡去？你會害死我，害死我！你已經驚醒了那已經入睡的痛苦！（本節完） 它纏住我，哎呀，它又來了！你們是哪裡人，希臘人中最忘恩負義的東西！我這苦命的人多少次為希臘人在海上，在各處樹林間清除妖怪，累得我要死；540但如今，在我害病的時候，怎麼沒有人帶著火或劍來使我免於痛苦？ （第一曲次節）唉，唉，怎麼沒有人願意前來，從我這可憐的身體上使勁砍下這頭顱？哎呀呀！（本節完） 老年人　赫剌克勒斯的兒子啊，這事情我力不從心，你來幫個忙吧，你有的是力氣，用不著我來救他。 許羅斯　我在扶著呢，但是我不能靠自己的辦法或別人的幫助使他不感覺痛苦；這樣的命運是宙斯註定的啊！ 赫剌克勒斯（第三曲首節）兒啊，你在哪裡？這樣，這樣抱住我，扶我起來。唉，唉，我的命運呀！ （第二曲次節）這可怕的病痛又衝上來，衝上來毀滅我，這無法醫治的惡毒的病痛啊！（本節完） 帕拉斯呀帕拉斯541，它又來折磨我！哎呀，兒啊，可憐可憐你父親吧，拔出一把不受人責備的劍，從鎖骨下面刺進去醫治這痛苦，是你那大不敬的母親使我受痛苦而發狂的！但願我看見她這樣，這樣死去，就象她毀滅我一樣！親愛的冥王啊，（第三曲次節）宙斯的弟兄啊，請你催我入睡，催我入睡，借那快速的死亡結束我這不幸的生命！（抒情歌完） 歌隊長　朋友們，我一聽見我們主上的災難就發抖，這樣好的英雄竟遭受了這樣大的災難！ 赫剌克勒斯　啊，我這雙手和這肩膀忍受過多少說不出的辛苦；甚至宙斯的妻子和那可恨的歐律斯透斯也沒有把這樣的羅網拋到我身上，542這是報仇神編織的，是俄紐斯的笑裡藏刀的女兒罩在我肩上的，我就這樣死在這裡面啊！它緊黏在我胸旁，咬我最深處的肉；它越黏越緊，吸空了我肺上的氣管；它已經喝盡了我的鮮血，我全身衰弱了，陷入了這奇怪的束縛。 戰場上的長槍隊、巨人們的地生軍543、兇猛的怪獸、希臘人、外國人544，以及任何曾經由我去驅除過妖怪的地方的人都沒有這樣害過我；而一個女子，一個軟弱的女流，一個沒有男子氣概的婦人，不用刀劍，單憑自己一人居然就殺死了我！ 兒啊，快表明你真是我的兒子，不要太尊重母親那名稱。快把那生你的女人從屋裡弄出來，親自交到我手裡，那樣一來，我好的確知道，當你看見她活該受罪的時候，你對我的痛苦，還是對她的痛苦更表同情。 去吧，兒啊，你勇敢一點吧；可憐可憐我吧，在許多人看來，我是可憐的，象一個女孩子那樣號啕大哭；可沒有人會說，他曾經看見我這樣哭過；沒有那回事，我總是一聲不哼地去追隨我的厄運。但如今，哎呀，那樣一個英雄成了婦人女子了。 現在上前來，站在父親身旁，看一看，是什麼厄運使我落到這個地步；我要把這塊布揭開。看呀，你們看這可憐的身體，看我這不幸的人多麼可憐呀！ 唉，唉，哎呀！這病痛的痙攣又發作了，鑽進了我的脅肋，這惡毒的咬人的疾病不讓我喘一口氣。 冥王啊，請你接待我！宙斯的閃電啊，請你燒毀我！主啊，扔下你的霹靂，父親啊，扔到我頭上吧！因為這毒物又在咬我，又在惡化，蔓延！我這雙手啊，這雙手啊，我這肩膀和胸膛啊，我這胳臂啊，你們雖然走了樣，還是原來的肢體，你們從前憑你們的力氣殺死了涅墨亞的獅子，那是牧羊人的禍害，沒有人敢接近的野獸；545你們制伏了勒耳涅的九頭蛇和那些奇形怪狀的、象馬那樣快跑的猛獸，它們強暴，放肆，力大無比；546你們制伏了厄律曼托斯山的野豬和地下冥王的三頭犬，那是可怕的人頭蛇身的妖怪所生的無敵的怪獸；547你們還制伏了那條在遙遠地方看守著金蘋果的長龍。548 還有許多別的辛苦我都曾經歷過，可沒有誰把戰利品掛起來滅我的威風！但如今，我的關節這樣脫落了，我的肌肉這樣撕碎了，我竟被，哎呀，那看不見的毒物毀滅了！我本是被稱為最高貴的母親的孩子549，群星中的宙斯的兒郎。有一件事你們可以的確相信：我雖然不中用，一點不能移動，但是，即使在這種情形下，依然能打敗那個害了我的女人。讓她出來，我可以教她向大眾宣布，我活著時和死去時懲罰過壞人。 歌隊長　不幸的希臘啊，我看你一定很悲傷，如果你喪失了這個英雄！ 許羅斯　父親啊，你既然安靜下來，容許我回答，那就聽我說吧，雖然你是在病痛之中。我所要求於你的都是合情合理的。請聽我說話，不要這樣被情感刺激而生氣；否則你就不會明白你白想報復，白生氣。 赫剌克勒斯　你已經說出了你想說的話，就此住口吧；你方才說的謎語似的話，我在病中一點也聽不懂。 許羅斯　我來告訴你我的母親現在所處的情形，她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不知不覺犯罪的。 赫剌克勒斯　壞透了的東西，你還要提起那殺害你父親的母親，要我聽麼？ 許羅斯　因為她的情形很嚴重，我不得不說出來。 赫剌克勒斯　不得不說出來，因為她過去犯了罪。 許羅斯　而且是因為她今天做了錯事—這一點你也會承認的。 赫剌克勒斯　那你就說吧，可是你要當心，免得被發現是個不孝順的兒子。 許羅斯　那我就告訴你：她已經死了，方才殺死的。 赫剌克勒斯　誰殺死的？你在講怪話，宣布了一個奇怪的消息！ 許羅斯　是她自己，不是外人殺死的。 赫剌克勒斯　唉，她應當死在我手裡。 許羅斯　你的怒氣是會平息的，倘若你知道了全部的真情。 赫剌克勒斯　你在講怪話；快把你的意思講出來。 許羅斯　這就是全部的真情：她雖然犯了罪，用心卻是好的。 赫剌克勒斯　你這壞東西，她殺了你父親，殺得好嗎？ 許羅斯　她看見屋裡的新娘，便想起了對你使用媚藥，可是沒有達到目的。 赫剌克勒斯　哪一個特剌喀斯巫師有這樣的本領？ 許羅斯　那馬人涅索斯曾經勸她用這樣的媚藥來激起你的愛情。 赫剌克勒斯　哎呀，哎呀，我完了！毀滅了！毀滅了！再也看不見陽光了！哎呀，我現在才明白我是處在什麼樣的災難中！兒啊，你再也沒有父親了，快去把弟弟們全部召來，還把那不幸的阿爾克墨涅—她白作了宙斯的妻子550—也召來，你們好從我這裡聽聽這臨終的遺言，聽我談論我所知道的神示。 許羅斯　但是你的母親不在這裡，她住在靠海的提任斯；至於你的孩子們，有一些她帶了去養育，還有一些，你可以知道，是住在忒拜城的。551好在，父親啊，我們很多人都在這裡，如果有什麼應該做的事，我們聽了你的叮囑，一定盡心辦理。 赫剌克勒斯　那你就聽這件應該做的事：你被稱為我的兒子，到了這時候，應當顯示你的品質。 我父親早就向我預言，說我不會死在活人的手裡，而會死在一個居住在冥間的死者的手裡。因此這肯陶洛斯552野獸這樣害死我，一個死者的害死活人，正如天神所預言的。 我要指出那後來的神示怎樣和那先前的一致，和那古老的相符。當我進入那些住在山上睡在地下的塞羅人553的聖林時，我曾經把這些神示—從我父親的能發聲的橡樹上發出的神示抄了下來，那聲音向我說，在現在來到的這活著的時辰554，這些加在我身上的苦差使就能夠解脫。我原以為我可以過好日子，但是這解脫不是指別的，而是指我的死亡；因為苦差使決不會落到死者身上。 兒啊，既然這神示分明要應驗，你就得幫助我，不要等我的嘴來激勵你，而是自願地答應幫助我，自己發現這條最好的法則—孝順父親。 許羅斯　父親啊，談到這裡，我很心憂；但是我願意順從，討你喜歡。 赫剌克勒斯　先握握右手！ 許羅斯　為什麼這樣逼著我保證？ 赫剌克勒斯　快伸出手來，不要違背！ 許羅斯　你看，我伸出手來了，一點也沒有拒絕。 赫剌克勒斯　現在憑我的父親宙斯起誓！ 許羅斯　到底要我做什麼？這個可不可以先講明白？ 赫剌克勒斯　為我做一件我叮囑你的事。 許羅斯　那我就起誓，請宙斯作證。 赫剌克勒斯　你這樣起誓：違背誓言，必有災禍。 許羅斯　不會有災禍的，因為我一定遵命而行；可是我還是這樣起誓。 赫剌克勒斯　你知道那俄忒山上祭祀宙斯的頂峰555嗎？ 許羅斯　我知道，我時常在那山上獻祭。 赫剌克勒斯　你得親手，也可以隨你願意找朋友幫忙，把我運到那裡，砍許多根深柢固的橡樹的枝條，齊著根砍許多堅硬的野橄欖樹556，把我放在那上面，再舉起松枝火炬把它點燃。不許流淚哀悼！如果你真是我的兒子，就要照辦，不要哀悼，不要流淚；你要是不執行，我的詛咒就會等待你，我雖然住在下界，這詛咒卻永遠是嚴厲的。 許羅斯　哎呀，父親啊，這是什麼話？你是怎樣逼迫我呀！ 赫剌克勒斯　這是應盡的責任；你要是不執行，就去給別的父親作兒子，不要再被稱為我的兒子。 許羅斯　我再叫一聲哎呀！父親啊，你叫我做的是什麼樣的事呀！你要我成為殺你的兇手，殺人犯罪嗎？ 赫剌克勒斯　不是的，我要你作我的治病的醫師、我的災難的唯一的救星。 許羅斯　我怎能把你的身體一燒，就把你醫好了呢？ 赫剌克勒斯　你有所顧慮，就做別的事吧。 許羅斯　搬運的事，我不拒絕。 赫剌克勒斯　至於我吩咐的架火葬堆的事呢？ 許羅斯　不過我不親手去架；557其餘的事我都做，你對我是不會有怨言的。 赫剌克勒斯　這就行了；但是在你給我的這些很大的恩惠之外，再添上一件小的吧。 許羅斯　即使是一件很大的恩惠，我也給你。 赫剌克勒斯　你認識歐律托斯的女兒嗎？ 許羅斯　你是說伊俄勒，我猜對了吧。 赫剌克勒斯　猜對了；兒啊，這就是我的吩咐：我死後，如果你記住你對父親發出的誓言，孝順我，你就娶她為妻，不要違背父親的意思。558不要讓別人娶這個在我身旁躺過的女人。兒啊，你自己締結這姻緣吧。你順從吧！大事情順從了，小事情不順從，就會抵消那前一種恩惠。 許羅斯　唉，同病人生氣是不對的；但是，看見他有這樣的想法，怎叫人忍受得了呢？ 赫剌克勒斯　聽你的口氣，你好象不肯做我叮囑你的事。 許羅斯　既然她對我母親的死和你現在的情形應負相當責任，誰還願意娶她呢？若不是被報仇神逼瘋了，有誰願意呢？ 最好，父親啊，我也死去，勝於同那最可恨的人生活在一起。 赫剌克勒斯　這孩子不尊重我這將死的人。天神的報應會等待你，如果你不聽我的話。 許羅斯　唉，看來你快要發瘋了！ 赫剌克勒斯　是呀，因為你把我從病勢減輕後的睡眠中驚醒了。 許羅斯　哎呀，我好不為難啊！ 赫剌克勒斯　是呀，你不肯順從你的父親。 許羅斯　父親啊，你要我做這件不孝順的事嗎？ 赫剌克勒斯　不是不孝順，只要你討得我喜歡。 許羅斯　你命令我盡這件應盡的責任嗎？ 赫剌克勒斯　是的，我請天神作證。 許羅斯　那我就遵命，不再拒絕；可是我要向眾神表明，這是你叫我做的；559父親啊，我順從你，不至於成為一個不孝順的兒子。 赫剌克勒斯　談話圓滿地結束了；兒啊，在這些諾言之外，趕快再給我一件恩惠：趁痙攣或苦痛還沒有發作，快把我安放在火葬堆上。 喂，你們趕快呀，把我抬起來！這就是我的苦難的盡頭，最後的結局。 許羅斯　父親啊，既然你命令我非做不可，就不會有什麼東西阻撓我滿足你的心愿。 赫剌克勒斯　我這顆倔強的心啊，趁病痛還沒有發作，快給你的嘴戴上這嵌了石頭的鋼嚼子！既然要做這件痛快的事—儘管你不願意，—就不要哭啊！ 許羅斯　侍從們，把他抬起來！請你們特別原諒我560，請看，天神在這件正在進行的事情上多麼殘忍：他生了他，被尊為父親，對這樣的災難卻坐視不救。 未來的事情誰也看不清；這眼前的事對我們是可悲的，對天神是可恥的，對受難的人是最痛苦的。 姑娘們，一同去吧，不要待在家裡；方才你們看見了這可怕的死亡和這許多聞所未聞的災難；這些事沒有一件不是在顯示宙斯的威力。 眾侍從抬著赫剌克勒斯自觀眾左方下， 許羅斯、老年人和歌隊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