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福克勒斯悲劇五種 · 俄狄浦斯王
這劇本根據哲布(Sir Richard C.Jebb)編訂的《索福克勒斯全集及殘詩》(Sophocles, The Plays and Fragments, Cambridge,1914)第一卷《俄狄浦斯王》(「The Oedipus Tyrannus」)原文譯出。
場次
一 開場(原詩1—150行)
二 進場歌(原詩151—215行)
三 第一場(原詩216—462行)
四 第一合唱歌(原詩463—512行)
五 第二場(原詩513—862行)
六 第二合唱歌(原詩863—910行)
七 第三場(原詩911—1085行)
八 第三合唱歌(原詩1086—1109行)
九 第四場(原詩1110—1185行)
十 第四合唱歌(原詩1186—1222行)
十一 退場(原詩1123—1530行)
人物(以上場先後為序)
祭司—宙斯(Zeus)的祭司。
一群乞援人—忒拜(Thebai)人。
俄狄浦斯(Oidipous)—拉伊俄斯(Laios)的兒子,伊俄卡斯忒(Iokaste)的兒子與丈夫,忒拜城的王,科任托斯(Korinthos)城國王波呂玻斯(Polybos)的養子。
侍從數人—俄狄浦斯的侍從。
克瑞翁(Kreon)—伊俄卡斯忒的兄弟。
歌隊—由忒拜長老十五人組成。
忒瑞西阿斯(Teiresias)—忒拜城的先知。
童子—忒瑞西阿斯的領路人。
伊俄卡斯忒—俄狄浦斯的母親與妻子。
侍女—伊俄卡斯忒的侍女。
報信人—波呂玻斯的牧人。
牧人—拉伊俄斯的牧人。
僕人數人—俄狄浦斯的僕人。
傳報人—忒拜人。
布 景
忒拜王宮前院。
時 代
英雄時代。
一 開場229
祭司偕一群乞援人自觀眾右方上,230
俄狄浦斯偕眾侍從自宮中上。
俄狄浦斯 孩兒們,老卡德摩斯231的現代兒孫,城裡正瀰漫著香菸,到處是求生的歌聲和苦痛的呻吟,你們為什麼坐在我面前,捧著這些纏羊毛的樹枝232?孩子們,我不該聽旁人傳報,我,人人知道的俄狄浦斯,親自出來了。
(向祭司)老人家,你說吧,你年高德劭,正應當替他們說話。你們有什麼心事,為什麼坐在這裡?你們有什麼憂慮,有什麼心愿?我願意盡力幫助你們,我要是不憐憫你們這樣的乞援人,未免太狠心了。
祭司 啊,俄狄浦斯,我邦的君王,請看這些坐在你祭壇前的人都是怎樣的年紀:有的還不會高飛;有的是祭司,象身為宙斯233祭司的我,已經老態龍鍾;還有的是青壯年。其餘的人也捧著纏羊毛的樹枝坐在市場234里,帕拉斯的雙廟235前,伊斯墨諾斯廟上的神托所的火灰旁邊。236因為這城邦,象你親眼看見的,正在血紅的波浪里顛簸著,抬不起頭來;田間的麥穗枯萎了,牧場上的牛瘟死了,婦人流產了;最可恨的帶火的瘟神降臨到這城邦,使卡德摩斯的家園變為一片荒涼,幽暗的冥土裡倒充滿了悲嘆和哭聲。
我和這些孩子並不是把你看作天神,才坐在這祭壇前求你,我們是把你當作天災和人生禍患的救星;你曾經來到卡德摩斯的城邦,豁免了我們獻給那殘忍的歌女的捐稅;237這件事你事先並沒有聽我們解釋過,也沒有向人請教過;人人都說,並且相信,你靠天神的幫助救了我們。
現在,俄狄浦斯,全能的主上,我們全體乞援人求你,或是靠天神的指點,或是靠凡人的力量,為我們找出一條生路。在我看來,凡是富有經驗的人,他們的主見一定是很有用處的。
啊,最高貴的人,快拯救我們的城邦!保住你的名聲!為了你先前的一片好心,這地方把你叫作救星;將來我們想起你的統治,別讓我們留下這樣的記憶:你先前把我們救了,後來又讓我們跌倒。快拯救這城邦,使它穩定下來!
你曾經憑你的好運為我們造福,如今也照樣作吧。假如你還想像現在這樣治理這國土,那麼治理人民總比治理荒郊好;一個城堡或是一隻船,要是空著沒有人和你同住,就毫無用處。
俄狄浦斯 可憐的孩兒們,我不是不知道你們的來意;我了解你們大家的疾苦:可是你們雖然痛苦,我的痛苦卻遠遠超過你們大家。你們每人只為自己悲哀,不為旁人;我的悲痛卻同時是為城邦,為自己,也為你們。
我睡不著,並不是被你們吵醒的,須知我是流過多少眼淚,想了又想。我細細思量,終於想到了一個唯一的挽救辦法,這辦法我已經實行。我已經派克瑞翁,墨諾叩斯的兒子,我的內兄,到福玻斯的皮托廟上去求問:238要用怎樣的言行才能拯救這城邦。我計算日程,很是焦心,因為他耽擱得太久,早超過適當的日期了,也不知他在作什麼。等他回來,我若是不完全按照天神的啟示行事,我就算失德。
祭司 你說的真巧,他們的手勢告訴我,克瑞翁回來了。239
俄狄浦斯 阿波羅王啊,但願他的神采表示有了得救的好消息。
祭司 我猜想他一定有了好消息;要不然,他不會戴著一頂上面滿是果實的桂冠。
俄狄浦斯 我們立刻可以知道;他聽得見我們說話了。
克瑞翁自觀眾左方上。
親王,墨諾叩斯的兒子,我的親戚,你從神那裡給我們帶回了什麼消息?
克瑞翁 好消息!告訴你吧:一切難堪的事,只要向著正確方向進行,都會成為好事。
俄狄浦斯 神示怎麼樣?你的話既沒有叫我放心,也沒有使我驚慌。
克瑞翁 你願意趁他們在旁邊的時候聽,我現在就說;不然就到宮裡去。
俄狄浦斯 說給大家聽吧!我是為大家擔憂,不單為我自己。
克瑞翁 那麼我就把我聽到的神示講出來:福玻斯王分明是叫我們把藏在這裡的污染清除出去,別讓它留下來,害得我們無從得救。
俄狄浦斯 怎樣清除?那是什麼污染?
克瑞翁 你得下驅逐令,或者殺一個人抵償先前的流血;就是那次的流血,使城邦遭了這番風險。
俄狄浦斯 阿波羅指的是誰的事?
克瑞翁 主上啊,在你治理這城邦以前,拉伊俄斯原是這裡的王。
俄狄浦斯 我全知道,聽人說起過;我沒有親眼見過他。
克瑞翁 他被人殺害了,神分明是叫我們嚴懲那伙兇手,不論他們是誰。
俄狄浦斯 可是他們在哪裡?這舊罪的難尋的線索哪裡去尋找?
克瑞翁 神說就在這地方;去尋找就擒得住,不留心就會跑掉。
俄狄浦斯 拉伊俄斯是死在宮中,鄉下,還是外邦?240
克瑞翁 他說出國去求神示,去了就沒有回家。
俄狄浦斯 有沒有報信人?有沒有同伴見過這件事?如果有,我們可以問問他,利用他的話。
克瑞翁 都死了,只有一個嚇壞的人逃回來,也只能肯定親眼看見的一件事。
俄狄浦斯 什麼事呢?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們總可以從一件事裡找出許多線索來。
克瑞翁 他說他們是碰上強盜被殺害的,那是一夥強盜,不是一個人。
俄狄浦斯 要不是有人從這裡出錢收買,強盜241哪有這樣大膽?
克瑞翁 我也這樣猜想過;但自從拉伊俄斯遇害之後,還沒有人在災難中起來報仇。
俄狄浦斯 國王遇害之後,什麼災難阻止你們追究?
克瑞翁 那說謎語的妖怪使我們放下了那沒頭的案子,先考慮眼前的事。
俄狄浦斯 我要重新把這案子弄明白。福玻斯和你都盡了本分,關心過死者;你會看見,我也要正當的和你們一起來為城邦,為天神報復這冤讎。這不僅是為一個並不疏遠的朋友242,也是為我自己清除污染;因為,不論殺他的兇手是誰,也會用同樣的毒手243來對付我的。所以我幫助朋友,對自己也有利。
孩兒們,快從台階上起來,把這些求援的樹枝拿走;叫人把卡德摩斯的人民召集到這裡來,我要徹底追究;憑了天神幫助,我們一定成功—但也許會失敗。
俄狄浦斯偕眾侍從進宮,克瑞翁自觀眾右方下。
祭司 孩兒們,起來吧!我們是為這件事來的,國王已經答應了我們的請求。福玻斯發出神示,願他來作我們的救星,為我們消除這場瘟疫。
眾乞援人舉起樹枝隨著祭司自觀眾右方下。
二 進場歌
歌隊自觀眾右方進場。
歌隊(第一曲首節)244宙斯的和祥的神示啊,245你從那黃金的皮托246,帶著什麼消息來到這光榮的忒拜城?我擔憂,我心驚膽戰,啊,得羅斯的醫神247啊,我敬畏你,你要我怎樣贖罪?用新的方法,還是依照隨著時光的流轉而採用的古老儀式?請指示我,你神聖的聲音,金色希望的女兒!
(第一曲次節)我首次召喚你,宙斯的女兒,神聖的雅典娜,再召喚你的姐妹阿耳忒彌斯,248她是這地方的守護神,坐在那圓形市場裡光榮的寶座上,我還要召喚你,遠射的福玻斯:你們三位救命的神,請快顯現;你們先前曾解除了這城邦所面臨的災難,把瘟疫的火吹出境外,如今也請快來呀!
(第二曲首節)唉呀,我忍受的痛苦數不清;全邦的人都病了,找不出一件武器來保護我們。這聞名的土地249不結果實,婦人不受生產的疼痛;250隻見一條條生命,象飛鳥,象烈火,奔向西方之神的岸邊。251
(第二曲次節)這無數的死亡毀了我們城邦,青年男子倒在地上散布瘟疫,沒有人哀悼,沒有人憐憫;死者的老母和妻子在各處祭壇的台階上呻吟,祈求天神消除這悲慘的災難。求生的哀歌是這般響亮,還夾雜著悲慘的哭聲;為了解除這災難,宙斯的金色女兒啊,請給我們美好的幫助。
(第三曲首節)兇惡的阿瑞斯沒有攜帶黃銅的盾牌,就怒吼著向我放火燒來;252但願他退出國外,讓和風把他吹到安菲特里忒的海上,或是不歡迎客人的特剌刻港口去;253黑夜破壞不足,白天便來繼續完成。254我們的父親宙斯啊,雷電的掌管者啊,請用霹靂把他打死。
俄狄浦斯偕眾侍從自宮中上。
(第三曲次節)呂刻俄斯王255啊,願你那無敵的箭從金弦上射出去殺敵,幫助我們!願阿耳忒彌斯點燃她的火炬,火光照耀在呂喀亞山256上。我還要召喚那頭束金帶的神,和這城邦同名的神,他叫酒色的歐伊俄斯·巴克科斯,是狂女的伴侶,257願他也點著光亮的樅脂火炬來作我們的盟友258,抵抗天神所藐視的戰神。
三 第一場
俄狄浦斯 你是這樣祈禱;只要你肯聽我的話,對症下藥,就能得救,脫離災難。我對這個消息和這場災禍是不明白的,我只能這樣說:如果沒有一點線索,我一個人就追不了很遠。我成為忒拜公民是在這件案子發生以後。讓我向全體公民這樣宣布:你們裡頭如果有誰知道拉布達科斯259的兒子拉伊俄斯是被誰殺死的,我要他詳細報上來;即使他怕告發了兇手反被兇手告發,也應當報上來;他不但不會受到嚴重的懲罰,而且可以安然離開祖國。260如果有人知道兇手是外邦人,也不用隱瞞,我會重賞他,感激他。
但是,你們如果隱瞞—如果有人為了朋友或為了自己有所畏懼而違背我的命令,且聽我要怎樣處置:在我作國王,掌握大權的領土以內,我不許任何人接待那罪人—不論他是誰—,不許同他交談,也不許同他一塊兒祈禱,祭神,或是為他舉行淨罪禮;261人人都得把他趕出門外,認清他是我們的污染,正象皮托的神示最近告訴我們的。我要這樣來作天神和死者的助手。
我詛咒那沒有被發現的兇手,不論他是單獨行動,還是另有同謀,他這壞人定將過著悲慘不幸的生活。我發誓,假如他是我家裡的人,我願忍受我剛才加在別人身上的詛咒。
我為自己,為天神,為這塊天神所厭棄的荒蕪土地,把這些命令交給你們去執行。
即使天神沒有催促你們辦這件事,你們的國王,最高貴的人被殺害了,你們也不該把這污染就此放下,不去清除;你們應當追究。我如今掌握著他先前的王權;娶了他的妻子,占有了他的床榻共同播種,如果他求嗣的心沒有遭受挫折,262那麼同母的子女就能把我們聯結為一家人;但是厄運落到了他頭上;我為他作戰,就象為自己的父親作戰一樣,為了替阿革諾耳的玄孫,老卡德摩斯的曾孫,波呂多羅斯的孫子,拉布達科斯的兒子報仇,263我要竭力捉拿那殺害他的兇手。
對那些不服從的人,我求天神不叫他們的土地結果實,不叫他們的女人生孩子;讓他們在現在的厄運中毀滅,或者遭受更可恨的命運。
至於你們這些忒拜人—你們擁護我的命令—願我們的盟友正義之神和一切別的神對你們永遠慈祥,和你們同在。
歌隊長 主上啊,你既然這樣詛咒,我就說了吧:我沒有殺害國王,也指不出誰是兇手。這問題是福玻斯提出的,他應當告訴我們,事情到底是誰作的。
俄狄浦斯 你說得對;可是天神不願作的事,沒有人能強迫他們。
歌隊長 我願提出第二個好辦法。
俄狄浦斯 假如還有第三個辦好,也請講出來。
歌隊長 我知道,忒瑞西阿斯王和福玻斯王一樣,有先見之明,主上啊,問事的人可以從他那裡把事情打聽明白。
俄狄浦斯 這件事我並不是沒有想到。克瑞翁提議以後,我已兩次派人去請他;我一直在納悶,怎麼還沒看見他來。
歌隊長 我們聽見的已經是舊話,失去了意義。
俄狄浦斯 那是什麼話?我要打聽每一個消息。
歌隊長 聽說國王是被幾個旅客殺死的。264
俄狄浦斯 我也聽說;可是沒人見到過證人。
歌隊長 那兇手如果膽小害怕,聽見你這樣詛咒,就不敢在這裡停留了。
俄狄浦斯 他既然敢作敢為,也就不怕言語恐嚇。
歌隊長 可是有一個人終會把他指出來。他們已經把神聖的先知請來了,人們當中只有他才知道真情。
童子帶領忒瑞西阿斯自觀眾右方上。
俄狄浦斯 啊,忒瑞西阿斯,天地間一切可以言說和不可言說的秘密,你都明察,你雖然看不見,也能覺察出我們的城邦遭了瘟疫;主上啊,我們發現你是我們唯一的救星和保護人。你不會沒有聽見報信人說過,福玻斯已經回答了我們的詢問,說這場瘟疫唯一的挽救辦法,全看我們能不能找出殺害拉伊俄斯的兇手,把他們處死,或者放逐出境。如今就請利用鳥聲265或你所掌握的別的預言術,拯救自己,拯救城邦,拯救我,清除死者266留下的一切污染吧!我們全靠你了。一個人最大的事業就是盡他所能,盡他所有幫助別人。
忒瑞西阿斯 哎呀,聰明沒有用處的時候,作一個聰明人真是可怕呀!這道理我明白,可是忘記了;267要不然,我就不會來。
俄狄浦斯 怎麼?你一來就這麼懊喪。
忒瑞西阿斯 讓我回家吧;你答應我,你容易對付過去,我也容易對付過去。
俄狄浦斯 你有話不說;你的語氣不對頭,對養育你的城邦不友好。
忒瑞西阿斯 因為我看你的話說得不合時宜;所以我才不說,免得分擔你的禍事。
俄狄浦斯 你要是知道這秘密,看在天神面上,不要走,我們全都跪下來求你。
忒瑞西阿斯 你們都不知道。我不暴露我的痛苦268—也是免得暴露你的。
俄狄浦斯 你說什麼?你明明知道這秘密,卻不告訴我們,豈不是有意出賣我們,破壞城邦嗎?
忒瑞西阿斯 我不願使自己苦惱,也不願使你苦惱。為什麼還要白費唇舌追問呢?你不會從我嘴裡知道那秘密的。
俄狄浦斯 壞透了的東西,你的脾氣跟石頭一樣!你不告訴我們嗎?你是這樣心硬,這樣頑強嗎?
忒瑞西阿斯 你怪我脾氣壞,卻不明白你「自己的」同你住在一起,269隻知道挑我的毛病。
俄狄浦斯 誰聽了你這些不尊重城邦的話,能不生氣?
忒瑞西阿斯 我雖然保守秘密,事情也總會水落石出。
俄狄浦斯 既然總會水落石出,你就該告訴我。
忒瑞西阿斯 我決不往下說了;你想大發脾氣就發吧。
俄狄浦斯 是呀,我是很生氣,我要把我的意見都講出來:我認為你是這罪行的策劃者,人是你殺的,雖然不是你親手殺的。如果你的眼睛沒有瞎,我敢說準是你一個人幹的。
忒瑞西阿斯 真的嗎?我叫你遵守自己宣布的命令,從此不許再跟這些長老說話,也不許跟我說話,因為你就是這地方不潔的罪人。
俄狄浦斯 你厚顏無恥,出口傷人。你逃得了懲罰嗎?
忒瑞西阿斯 我逃得了;知道真情就有力量。
俄狄浦斯 誰教給你的?不會是靠法術知道的吧。
忒瑞西阿斯 是你;你逼我說出了我不願意說的話。
俄狄浦斯 什麼話?你再說一遍,我就更明白了。
忒瑞西阿斯 是你沒聽明白,還是故意逼我往下說?
俄狄浦斯 我不能說已經明白了;你再說一遍吧。
忒瑞西阿斯 我說你就是你要尋找的殺人兇手。
俄狄浦斯 你兩次誹謗人,是要受懲罰的。
忒瑞西阿斯 還要我說下去,使你生氣嗎?
俄狄浦斯 你要說就說;反正都是白費唇舌。
忒瑞西阿斯 我說你是在不知不覺之中和你最親近的人可恥的住在一起,卻看不見自己的災難。
俄狄浦斯 你以為你能這樣說下去,不受懲罰嗎?
忒瑞西阿斯 是的,只要知道真情就有力量。
俄狄浦斯 別人有力量,你卻沒有;你又瞎又聾又懵懂。
忒瑞西阿斯 你這會罵人的可憐蟲,回頭大家就會這樣回敬你。
俄狄浦斯 漫長的黑夜籠罩著你一生,你傷害不了我,傷害不了任何看得見陽光的人。
忒瑞西阿斯 命中注定,你不會在我手中身敗名裂;阿波羅有力量,他會完成這件事。
俄狄浦斯 這是克瑞翁的詭計,還是你的?
忒瑞西阿斯 克瑞翁沒有害你,是你自己害自己。
俄狄浦斯(自語)啊,財富,王權,人事的競爭中超越一切技能的技能270,你們多麼受人嫉妒:為了羨慕這城邦自己送給我的權力,我信賴的老朋友克瑞翁,偷偷爬過來,要把我推倒,他收買了這個詭計多端的術士,為非作歹的化子271,他只認得金錢,在法術上卻是個瞎子。
(向忒瑞西阿斯)喂,告訴我,你幾時證明過你是個先知?那隻誦詩的狗272在這裡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話,不拯救人民?它的謎語並不是任何過路人破得了的,正需要先知的法術,可是你並沒有借鳥的幫助,神的啟示顯出這種才幹來。直到我無知無識的俄狄浦斯來了,不懂得鳥語,只憑智慧就破了那謎語,征服了它。你想推倒我,站在克瑞翁的王位旁邊。你想和那主謀的人一塊兒清除這污染,我看你是一定會後悔的。要不是看你上了年紀,早就叫你遭受苦刑,叫你知道你是多麼狂妄無禮!
歌隊長 看來,俄狄浦斯啊,他和你都是說氣話。這樣的話沒有必要;我們應該考慮怎樣好好的執行阿波羅的指示。
忒瑞西阿斯 你是國王,可是我們雙方的發言權無論如何應該平等;因為我也享有這樣的權利。我是羅克西阿斯273的僕人,不是你的;用不著在克瑞翁的保護下掛名。274你罵我瞎子,可是我告訴你,你雖然有眼也看不見你的災難,看不見你住在哪裡,275和什麼人同居。你知道你是從什麼根里長出來的嗎?你不知道,你是你的已死的和活著的親屬的仇人;你父母的詛咒會左右的鞭打著你,可怕的向你追來,把你趕出這地方;你現在雖然看得見,可是到了那時候,你眼前只是一片黑暗。等你發覺了你的婚姻—在平安的航行之後,你在家裡駛進了險惡的港口—那時候,哪一個收容所沒有你的哭聲?喀泰戎山276上哪一處沒有你的回音?你猜想不到那無窮無盡的災難,277它會使你和你自己的身分平等,使你和自己的兒女成為平輩。
儘管罵克瑞翁,罵我瞎說吧,反正世間再沒有比你受苦的人了。
俄狄浦斯 聽了他的話,誰能忍受?(向忒瑞西阿斯)該死的東西,還不快退下去,離開我的家?
忒瑞西阿斯 要不是你召我來,我根本不會來。
俄狄浦斯 我不知道你會說這些蠢話;要不然,我決不會請你到我家裡來。
忒瑞西阿斯 在你看來,我很愚蠢;可是在你父母看來,我卻很聰明。
俄狄浦斯 什麼父母?等一等!誰是我父親?
忒瑞西阿斯 今天就會暴露你的身分,也叫你身敗名裂。
俄狄浦斯 你老是說些謎語,意思含含糊糊。
忒瑞西阿斯 你不是最善於破謎嗎?
俄狄浦斯 儘管拿這件事罵我吧,你總會從這裡頭發現我的偉大。
忒瑞西阿斯 正是那運氣害了你。
俄狄浦斯 只要能拯救城邦,那也沒什麼關係。
忒瑞西阿斯 我該走了;孩子,領我走吧。
俄狄浦斯 好,讓他領你走;你在這裡又礙事又討厭!你走了也免得叫我煩惱。
忒瑞西阿斯 可是我要說完我的話才走,我不怕你皺眉頭;278你不能傷害我。告訴你吧:你剛才大聲威脅,通令要捉拿的,殺害拉伊俄斯的兇手就在這裡;表面看來,他是個僑民,一轉眼就會發現他是個土生的忒拜人,再也不能享受他的好運了。他將從明眼人變成瞎子,從富翁變成乞丐,到外邦去,用手杖探著路前進。他將成為和他同住的兒女的父兄,他生母的兒子和丈夫,他父親的兇手和共同播種的人。
我這話你進去想一想;要是發現我說假話,再說我沒有預言的本領也不遲。
童子帶領先知自觀眾右方下,
俄狄浦斯偕眾侍從進宮。
四 第一合唱歌
歌隊(第一曲首節)那頒發神示的得爾福石穴所說的,279用血腥的手作出那最兇惡的事的人是誰呀?現在已是他邁著比風也似的駿馬還要快的腳步逃跑的時候了;因為宙斯的兒子已帶著電火向他撲去,追得上一切人的可怕的報仇神也在追趕著他。
(第一曲次節)那神示剛從帕耳那索斯雪山上280響亮的發出來,叫我們四處尋找那沒有被發現的罪人。他象公牛一樣兇猛,在荒林中,石穴里流浪,淒悽慘慘的獨自前進,想避開大地中央281發出的神示,那神示永遠靈驗,永遠在他頭上盤旋。
(第二曲首節)那聰明的先知非常,非常的使我煩惱,我不能同意,也不能承認;不知說什麼好!我心裡憂慮,對現在和未來的事都看不清。直到如今,我從沒有聽說拉布達科斯家族和波呂玻斯的兒子之間有過什麼爭吵,可以用來作證據攻擊俄狄浦斯的好名聲,並且利用這沒頭的案子為拉布達科斯家族報復冤讎。
(第二曲次節)宙斯和阿波羅才是聰明,能夠知道世間萬事;凡人的才智雖然各有高下,可是要說人間的先知比我精明,卻沒有確鑿的證據。在我沒有證實他的話是真的以前,我決不能同意譴責俄狄浦斯。從前那著名的,有翅膀的女妖逼近他的時候,我們看見過他的聰明,他經得起考驗,他是城邦的朋友,我相信,他決不會有罪。
五 第二場
克瑞翁自觀眾右方上。
克瑞翁 公民們,聽說俄狄浦斯王說了許多可怕的話,指控我,我忍無可忍,才到這裡來了。如果他認為目前的事是我用什麼言行傷害了他,我背上這臭名,真不想再活下去了。如果大家都說我是城邦里的壞人,連你和我的朋友們也這樣說,那就不單是在一方面中傷我,而是在許多方面。282
歌隊長 他的指責也許是一時的氣話,不是有意說的。
克瑞翁 他是不是說過我勸先知捏造是非?
歌隊長 他說過,但不知是什麼用意。
克瑞翁 他控告我的時候,頭腦,眼睛清醒嗎?
歌隊長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我們的國王在作什麼。他從宮裡出來了。
俄狄浦斯偕眾侍從自宮中上。
俄狄浦斯 你這人,你來幹什麼?你的臉皮這樣厚?你分明是想謀害我,奪取我的王位,還有臉到我家來嗎?喂,當著眾神,你說吧:你是不是把我看成了懦夫和傻子,才打算這樣干?你狡猾的向我爬過來,你以為我不會發覺你的詭計,發覺了也不能提防嗎?你的企圖豈不是太愚蠢嗎?既沒有黨羽,又沒有朋友,還想奪取王位?那要有黨羽和金錢才行呀!
克瑞翁 你知道怎麼辦麼?請聽我公正的答覆你,聽明白了再下判斷。
俄狄浦斯 你說話很狡猾,我這笨人聽不懂;我看你是存心和我為敵。
克瑞翁 現在先聽我解釋這一點。
俄狄浦斯 別對我說你不是壞人。
克瑞翁 假如你把糊塗頑固當作美德,你就太不聰明了。
俄狄浦斯 假如你認為謀害親人能不受懲罰,你也算不得聰明。
克瑞翁 我承認你說得對。可是請你告訴我,我哪裡傷害了你?
俄狄浦斯 你不是勸我去請那道貌岸然的先知嗎?
克瑞翁 我現在也還是這樣主張。
俄狄浦斯 已經隔了多久了,自從拉伊俄斯—
克瑞翁 自從他怎麼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俄狄浦斯—遭人暗殺死去後。
克瑞翁 算起來日子已經很長久了!
俄狄浦斯 那時候先知賣弄過他的法術嗎?
克瑞翁 那時候他和現在一樣聰明,一樣受人尊敬。
俄狄浦斯 那時候他提起過我嗎?
克瑞翁 我在他身邊沒聽見他提起過。
俄狄浦斯 你們也沒有為死者追究過這件案子嗎?
克瑞翁 自然追究過,怎麼會沒有呢?可是沒有結果。
俄狄浦斯 那時候這位聰明人為什麼不把真情說出來呢?
克瑞翁 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我就不開口。
俄狄浦斯 這一點你總是知道的,應該講出來。
克瑞翁 哪一點?只要我知道,我不會不說。
俄狄浦斯 要不是和你商量過,他不會說拉伊俄斯是我殺死的。
克瑞翁 要是他真這樣說,你自己心裡該明白;正象你質問我,現在我也有權質問你了。
俄狄浦斯 你儘管質問,反正不能把我判成兇手。
克瑞翁 你難道沒有娶我的姐姐嗎?
俄狄浦斯 這個問題自然不容我否認。
克瑞翁 你是不是和她一起治理城邦,享有同樣權利?
俄狄浦斯 我完全滿足了她的心愿。
克瑞翁 我不是和你們倆相差不遠,居第三位嗎?
俄狄浦斯 正是因為這緣故,你才成了不忠實的朋友。
克瑞翁 假如你也象我這樣思考,就會知道事情並不是這樣的。首先你想一想:誰會願意作一個擔驚受怕的國王,而不願又有同樣權力又是無憂無慮呢?我天生不想作國王,而只想作國王的事;這也正是每一個聰明人的想法。我現在安安心心的從你手裡得到一切;如果作了國王,倒要作許多我不願意作的事了。
對我說來,王位會比無憂無慮的權勢甜蜜嗎?我不至於這樣傻,不選擇有利有益的榮譽。現在人人祝福我,個個歡迎我。有求於你的人也都來找我,從我手裡得到一切。我怎麼會放棄這個,追求別的呢?頭腦清醒的人是不會作叛徒的。而且我也天生不喜歡這種念頭,如果有誰謀反,我決不和他一起行動。
為了證明我的話,你可以到皮托去調查,看我告訴你的神示真實不真實。如果你發現我和先知同謀不軌,請用我們兩個人的—而不是你一個人的—名義處決我,把我捉來殺死。可是不要根據靠不住的判斷,莫須有的證據就給我定下罪名。隨隨便便把壞人當好人,把好人當壞人都是不對的。我認為,一個人如果拋棄他忠實的朋友,就等於拋棄他最珍惜的生命。這件事,毫無疑問,你終究是會明白的。因為一個正直的人要經過長久的時間才看得出來,一個壞人只要一天就認得出來。
歌隊長 主上啊,他怕跌跤,他的話說得很好。急於下判斷總是不妥當啊!
俄狄浦斯 那陰謀者已經飛快的來到眼前,我得趕快將計就計。假如我不動,等著他,他會成功,我會失敗。
克瑞翁 你打算怎麼辦?是不是把我放逐出境?
俄狄浦斯 不,我不想把你放逐,我要你死,好叫人看看嫉妒人的下場。
克瑞翁 你的口氣看來是不肯讓步,不肯相信人?
俄狄浦斯……283
克瑞翁 我看你很糊塗。
俄狄浦斯 我對自己的事並不糊塗。
克瑞翁 那麼你對我的事也該這樣。
俄狄浦斯 可是你是個壞人。
克瑞翁 要是你很愚蠢呢?
俄狄浦斯 那我也要繼續統治。
克瑞翁 統治得不好就不行!
俄狄浦斯 城邦呀城邦!
克瑞翁 這城邦不單單是你的,我也有份。
歌隊長 兩位主上啊,別說了。我看見伊俄卡斯忒從宮裡出來了,她來得恰好,你們這場糾紛由她來調停,一定能很好的解決。
伊俄卡斯忒偕侍女自宮中上。
伊俄卡斯忒 不幸的人啊,你們為什麼這樣愚蠢的爭吵起來?這地方正在鬧瘟疫,你們還引起私人糾紛,不覺得慚愧嗎?(向俄狄浦斯)你還不快進屋去?克瑞翁,你也回家去吧。不要把一點不愉快的小事鬧大了!
克瑞翁 姐姐,你丈夫要對我作可怕的事,兩件里選一件,或者把我放逐,或者把我捉來殺死。
俄狄浦斯 是呀,夫人,他要害我,對我下毒手。
克瑞翁 我要是作過你告發的事,我該倒霉,我該受詛咒而死。
伊俄卡斯忒 俄狄浦斯呀,看在天神面上,首先為了他已經對神發了誓,其次也看在我和站在你面前的這些長老面上,相信他吧!
歌隊(哀歌第一曲首節)主上啊,我懇求你,高高興興,清清醒醒的聽從吧。
俄狄浦斯 你要我怎麼樣?
歌隊 請你尊重他,他原先就不渺小,如今起了誓,就更顯得偉大了。
俄狄浦斯 那麼你知道要我怎麼樣嗎?
歌隊 知道。
俄狄浦斯 你要說什麼快說呀。
歌隊 請不要只憑不可靠的話就控告他,侮辱這位發過誓的朋友。
俄狄浦斯 你要知道,你這要求,不是把我害死,就是把我放逐。
歌隊(第二曲首節)我憑眾神之中最顯赫的赫利俄斯284起誓,我決不是這個意思。我要是存這樣的心,我寧願為人神所共棄,不得好死。我這不幸的人所擔心的是土地荒蕪,你們所引起的災難會加重那原有的災難。(本節完)
俄狄浦斯 那麼讓他去吧,儘管我命中注定要當場被殺,或被放逐出境。打動了我的心的,不是他的,而是你的可憐的話。他,不論在哪裡,都會叫人痛恨。
克瑞翁 你盛怒時是那樣兇狠,你讓步時也是這樣陰沉:這樣的性情使你最受苦,也正是活該。
俄狄浦斯 你還不快離開我,給我滾?
克瑞翁 我這就走。你不了解我;可是在這些長老看來,我卻是個正派的人。
克瑞翁自觀眾右方下。
歌隊(第一曲次節)夫人,你為什麼遲遲不把他帶進宮去。
伊俄卡斯忒 等我問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歌隊 這方面盲目的聽信謠言,起了疑心;那方面感到不公平。
伊俄卡斯忒 這場爭吵是雙方引起來的嗎?
歌隊 是。
伊俄卡斯忒 到底是怎麼回事?
歌隊 夠了,夠了,在我們的土地受難的時候,這件事應該停止在打斷的地方。
俄狄浦斯 你看你的話說到哪裡去了?你是個忠心的人,卻來撲滅我的火氣。
歌隊(第二曲次節)主上啊,我說了不止一次了:我要是背棄你,我就是個失去理性的瘋人;那是你,在我們可愛的城邦遭難的時候,曾經正確的為它領航,現在也希望你順利的領航啊。(本節完)
伊俄卡斯忒 主上啊,看在天神面上,告訴我,你為什麼這樣生氣?
俄狄浦斯 我這就告訴你;因為我尊重你勝過尊重那些人;原因就是克瑞翁在謀害我。
伊俄卡斯忒 往下說吧,要是你能說明這場爭吵為什麼應當由他負責。
俄狄浦斯 他說我是殺害拉伊俄斯的兇手。
伊俄卡斯忒 是他自己知道的,還是聽旁人說的?
俄狄浦斯 都不是;是他收買了一個無賴的先知作喉舌;他自己的喉舌倒是清白的。
伊俄卡斯忒 你所說的這件事,你盡可放心;你聽我說下去,就會知道,並沒有一個凡人能精通預言術。關於這一點,我可以給你個簡單的證據。
有一次,拉伊俄斯得了個神示—我不能說那是福玻斯親自說的,只能說那是他的祭司說出來的285—它說厄運會向他突然襲來,叫他死在他和我所生的兒子手中。286
可是現在我們聽說,拉伊俄斯是在三岔路口被一夥外邦強盜殺死的;我們的嬰兒,出生不到三天,就被拉伊俄斯釘住左右腳跟,叫人丟在沒有人跡的荒山里了。
既然如此,阿波羅就沒有叫那嬰兒成為殺父親的兇手,也沒有叫拉伊俄斯死在兒子手中—這正是他害怕的事。先知的話結果不過如此,你用不著聽信。凡是天神必須作的事,他自會使它實現,那是全不費力的。
俄狄浦斯 夫人,聽了你的話,我心神不安,魂飛魄散。287
伊俄卡斯忒 什麼事使你這樣吃驚,說出這樣的話?
俄狄浦斯 你好象是說,拉伊俄斯被殺是在一個三岔路口。
伊俄卡斯忒 故事是這樣;至今還在流傳。
俄狄浦斯 那不幸的事發生在什麼地方?
伊俄卡斯忒 那地方叫福喀斯,通往得爾福和道利亞的兩條岔路在那裡會合。288
俄狄浦斯 事情發生了多久了?
伊俄卡斯忒 這消息是你快要作國王的時候向全城公布的。
俄狄浦斯 宙斯啊,你打算把我怎麼樣呢?
伊俄卡斯忒 俄狄浦斯,這件事怎麼使你這樣發愁?
俄狄浦斯 你先別問我,倒是先告訴我,拉伊俄斯是什麼模樣,有多大年紀。
伊俄卡斯忒 他個子很高,頭上剛有白頭髮;模樣和你差不多。
俄狄浦斯 哎呀,我剛才象是兇狠的詛咒了自己,可是自己還不知道。
伊俄卡斯忒 你說什麼?主上啊,我看著你就發抖啊。
俄狄浦斯 我真怕那先知的眼睛並沒有瞎。你再告訴我一件事,事情就更清楚了。
伊俄卡斯忒 我雖然在發抖,你的話我一定會答覆的。
俄狄浦斯 他只帶了少數侍從,還是象一位國王那樣帶了許多衛兵?
伊俄卡斯忒 一共五個人,其中一個是傳令官,還有一輛馬車,是給拉伊俄斯坐的。
俄狄浦斯 哎呀,真相已經很清楚了!夫人啊,這消息是誰告訴你的。
伊俄卡斯忒 是一個僕人,只有他活著回來了。
俄狄浦斯 那僕人現在還在家裡嗎?
伊俄卡斯忒 不在;他從那地方回來以後,看見你掌握了王權,拉伊俄斯完了,他就拉著我的手,求我把他送到鄉下,牧羊的草地上去,289遠遠的離開城市。我把他送去了。他是個好僕人,應當得到更大的獎賞。
俄狄浦斯 我希望他回來,越快越好!
伊俄卡斯忒 這倒容易;可是你為什麼希望他回來呢?
俄狄浦斯 夫人,我是怕我的話說得太多了,所以想把他召回來。
伊俄卡斯忒 他會回來的;可是,主上啊,你也該讓我知道,你心裡到底有什麼不安。
俄狄浦斯 你應該知道我是多麼憂慮。碰上這樣的命運,我還能把話講給哪一個比你更應該知道的人聽?
我父親是科任托斯人,名叫波呂玻斯,我母親是多里斯290人,名叫墨洛珀。我在那裡一直被尊為公民中的第一個人物,直到後來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那雖是奇怪,倒還值不得放在心上。那是在某一次宴會上,有個人喝醉了,說我是我父親的冒名兒子。當天我非常煩惱,好容易才忍耐住;第二天我去問我的父母,他們因為這辱罵對那亂說話的人很生氣。我雖然滿意了,但是事情總是使我很煩惱,因為誹謗的話到處都在流傳。我就瞞著父母,去到皮托,福玻斯沒有答覆我去求問的事,就把我打發走了;可是他卻說了另外一些預言,十分可怕,十分悲慘,他說我命中注定要玷污我母親的床榻,生出一些使人不忍看的兒女,而且會成為殺死我的生身父親的兇手。
我聽了這些話,就逃到外地去,免得看見那個會實現神示所說的恥辱的地方,從此我就憑了天象測量科任托斯的土地。我在旅途中來到你所說的,國王遇害的地方。夫人,我告訴你真實情況吧。我走近三岔路口的時候,碰見一個傳令官和一個坐馬車的人,正象你所說的。那領路的和那老年人態度粗暴,要把我趕到路邊。291我在氣憤中打了那個推我的人—那個駕車的;那老年人看見了,等我經過的時候,從車上用雙尖頭的刺棍292朝我頭上打過來。可是他付出了一個不相稱的代價,立刻挨了我手中的棍子,從車上仰面滾下來了;我就把他們全殺死了。
如果我這客人和拉伊俄斯有了什麼親屬關係,誰還比我更可憐?誰還比我更為天神所憎恨?沒有一個公民或外邦人能夠在家裡接待我,沒有人能夠和我交談,人人都得把我趕出門外。這詛咒不是別人加在我身上的,而是我自己。我用這雙手玷污了死者的床榻,也就是用這雙手把他殺死的。我不是個壞人嗎?我不是骯髒不潔嗎?我得出外流亡,在流亡中看不見親人,也回不了祖國;要不然,就得娶我的母親,殺死那生我養我的父親波呂玻斯。293
如果有人斷定這些事是天神給我造成的,不也說得正對嗎?你們這些可敬的神聖的神啊,別讓我,別讓我看見那一天!在我沒有看見這罪惡的污點沾到我身上之前,請讓我離開塵世。
歌隊長 在我們看來,主上啊,這件事是可怕的;但是在你還沒有向那證人打聽清楚之前,不要失望。
俄狄浦斯 我只有這一點希望了,只好等待那牧人。
伊俄卡斯忒 等他來了,你想打聽什麼?
俄狄浦斯 告訴你吧:他的話如果和你的相符,我就沒有災難了。
伊俄卡斯忒 你從我這裡聽出了什麼不對頭的話呢?
俄狄浦斯 你曾告訴我,那牧人說過殺死拉伊俄斯的是一夥強盜。如果他說的還是同樣的人數,那就不是我殺的了;因為一個總不等於許多。如果他只說是一個單身的旅客,這罪行就落在我身上了。
伊俄卡斯忒 你應該相信,他是那樣說的;他不能把話收回;因為全城的人都聽見了,不單是我一個人。即使他改變了以前的話,主上啊,也不能證明拉伊俄斯的死和神示所說的真正相符;因為羅克西阿斯說的是,他註定要死在我兒子手中,可是那不幸的嬰兒沒有殺死他的父親,倒是自己先死了。294從那時以後,我就再不因為神示而左顧右盼了。
俄狄浦斯 你的看法對。不過還是派人去把那牧人叫來,不要忘記了。
伊俄卡斯忒 我馬上派人去。我們進去吧。凡是你所喜歡的事我都照辦。
俄狄浦斯偕眾侍從進宮,
伊俄卡斯忒偕侍女隨入。
六 第二合唱歌
歌隊(第一曲首節)願命運依然看見我一切的言行保持神聖的清白,為了規定這些言行,天神制定了許多最高的律條,它們出生在高天上,他們唯一的父親是俄林波斯295,不是凡人,誰也不能把它們忘記,使它們入睡;天神是靠了這些律條才有力量,得以長生不死。
(第一曲次節)傲慢產生暴君;296它若是富有金錢—得來不是時候,沒有益處—它若是爬上最高的牆頂,就會落到最不幸的命運中,有腳沒用處。297願天神不要禁止那對城邦有益的競賽;我永遠把天神當作守護神。
(第二曲首節)如果有人不畏正義之神298,不敬神象,299言行上十分傲慢,如果他貪圖不正當的利益,作出不敬神的事,愚蠢的玷污聖物,願厄運為了這不吉利的傲慢行為把他捉住。
作了這樣的事,誰敢誇說他的性命躲避得了天神的箭?如果這樣的行為是可敬的,那麼我何必在這裡歌舞呢?
(第二曲次節)如果這神示不應驗,不給大家看清楚,那麼我就不誠心誠意去朝拜大地中央不可侵犯的神殿,不去朝拜奧林匹亞或阿拜300的廟宇。王301啊—如果我們可以這樣正當的稱呼你—統治一切的宙斯啊,別讓這件事躲避你的注意,躲避你的不滅的威力。
關於拉伊俄斯的古老的預言已經寂靜了,不被人注意了,阿波羅到處不受人尊敬,對神的崇拜從此衰微。
七 第三場
伊俄卡斯忒偕侍女自宮中上。302
伊俄卡斯忒 我邦的長老們啊,我想起了拿著這纏羊毛的樹枝和香料到神的廟上;303因為俄狄浦斯由於各種憂慮,心裡很緊張,他不象一個清醒的人,不會憑舊事推斷新事;304隻要有人說出恐怖的話,他就隨他擺布。
我既然勸不了他,只好帶著這些象徵祈求的禮物來求你,呂刻俄斯·阿波羅305啊—因為你離我最近—請給我們一個避免污染的方法。我們看見他受驚,象乘客看見船上舵工受驚一樣,大家都害怕。
報信人自觀眾左方上。306
報信人 啊,客人們,我可以向你們打聽俄狄浦斯王的宮殿在哪裡嗎?最好告訴我他本人在哪裡,要是你們知道的話。
歌隊 啊,客人,這就是他的家,他本人在裡面;這位夫人是他兒女的母親。
報信人 願她在幸福的家裡永遠幸福,既然她是他的全福的妻子!307
伊俄卡斯忒 啊,客人,願你也幸福;你說了吉祥話,應當受我回敬。請你告訴我,你來求什麼,或者有什麼消息見告。
報信人 夫人,對你家和你丈夫是好消息。
伊俄卡斯忒 什麼消息?你是從什麼人那裡來的?
報信人 從科任托斯來的。你聽了我要報告的消息一定高興,怎麼會不高興呢?但也許還會發愁呢。
伊俄卡斯忒 到底是什麼消息?怎麼會使我高興又使我發愁?
報信人 人民要立俄狄浦斯為伊斯特摩斯308地方的王,那裡是這樣說的。
伊俄卡斯忒 怎麼?老波呂玻斯不是還在掌權嗎?
報信人 不掌權了;因為死神已把他關進墳墓了。
伊俄卡斯忒 你說什麼?老人家,波呂玻斯死了嗎?
報信人 倘若我撒謊,我願意死。
伊俄卡斯忒 侍女呀,還不快去告訴主人?
侍女進宮。
啊,天神的預言,你成了什麼東西了?俄狄浦斯多年來所害怕,所要躲避的正是這人,他害怕把他殺了;現在他已壽盡而死,不是死在俄狄浦斯手中的。
俄狄浦斯偕眾侍從自宮中上。
俄狄浦斯 啊,伊俄卡斯忒,最親愛的夫人,為什麼把我從屋裡叫來?
伊俄卡斯忒 請聽這人說話,你一邊聽,一邊想天神的可怕的預言成了什麼東西了。
俄狄浦斯 他是誰?有什麼消息見告?
伊俄卡斯忒 他是從科任托斯來的,來訃告你父親波呂玻斯不在了,去世了。
俄狄浦斯 你說什麼,客人?親自告訴我吧。
報信人 如果我得先把事情講明白,我就讓你知道,他死了,去世了。
俄狄浦斯 他是死於陰謀,還是死於疾病?
報信人 天平稍微傾斜,一個老年人便長眠不醒。309
俄狄浦斯 那不幸的人好象是害病死的。
報信人 並且因為他年高壽盡了。
俄狄浦斯 啊!夫人呀,我們為什麼要重視皮托的頒布預言的廟宇,或空中啼叫的鳥兒呢?它們曾指出我命中注定要殺我父親。但是他已經死了,埋進了泥土;我卻還在這裡,沒有動過刀槍。除非說他是因為思念我而死的,那麼倒是我害死了他。這似靈不靈的神示已被波呂玻斯隨身帶著,和他一起躺在冥府里,不值半文錢了。
伊俄卡斯忒 我不是早就這樣告訴了你嗎?
俄狄浦斯 你倒是這樣說過,可是,我因為害怕,迷失了方向。
伊俄卡斯忒 現在別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了。
俄狄浦斯 難道我不該害怕玷污我母親的床榻嗎?
伊俄卡斯忒 偶然控制著我們,未來的事又看不清楚,我們為什麼懼怕呢?最好儘可能隨隨便便的生活。別害怕你會玷污你母親的婚姻;許多人曾在夢中娶過母親;310但是那些不以為意的人卻安樂的生活。
俄狄浦斯 要不是我母親還活著,你這話倒也對;可是她既然健在,即使你說得對,我也應當害怕啊!
伊俄卡斯忒 可是你父親的死總是個很大的安慰。
俄狄浦斯 我知道是個很大的安慰,可是我害怕那活著的婦人。
報信人 你害怕的婦人是誰呀?
俄狄浦斯 老人家,是波呂玻斯的妻子墨洛珀。
報信人 她哪一點使你害怕?
俄狄浦斯 啊,客人,是因為神送來的可怕的預言。
報信人 說得說不得?是不是不可以讓人知道?
俄狄浦斯 當然可以。羅克西阿斯曾說我命中注定要娶自己的母親,親手殺死自己的父親。因此多年來我遠離著科任托斯。我在此雖然幸福,可是看見父母的容顏是件很大的樂事啊。
報信人 你真的因為害怕這些事,離開了那裡?
俄狄浦斯 啊,老人家,還因為我不想成為殺父的兇手。
報信人 主上啊,我懷著好意前來,怎麼不能解除你的恐懼呢?
俄狄浦斯 你依然可以從我手裡得到很大的應得的報酬。
報信人 我是特別為此而來的,等你回去的時候,我可以得到一些好處呢。
俄狄浦斯 但是我決不肯回到我父母家裡。
報信人 年輕人311!顯然你不知道你在作什麼。
俄狄浦斯 怎麼不知道呢,老人家?看在天神面上,告訴我吧。
報信人 如果你是為了這個緣故不敢回家。
俄狄浦斯 我害怕福玻斯的預言在我身上應驗。
報信人 是不是害怕因為殺父娶母而犯罪?
俄狄浦斯 是的,老人家,這件事一直在嚇唬我。
報信人 你知道你沒有理由害怕麼?
俄狄浦斯 怎麼沒有呢,如果我是他們的兒子?
報信人 因為你和波呂玻斯沒有血統關係。
俄狄浦斯 你說什麼?難道波呂玻斯不是我的父親?
報信人 正象我不是你的父親,他也同樣不是。
俄狄浦斯 我的父親怎能和你這個同我沒關係的人同樣不是?
報信人 你不是他生的,也不是我生的。
俄狄浦斯 那麼他為什麼稱呼我作他的兒子呢?
報信人 告訴你吧,是因為他從我手中把你當一件禮物接受了下來。
俄狄浦斯 但是他為什麼十分愛別人送的孩子呢?
報信人 他從前沒有兒子,所以才這樣愛你。
俄狄浦斯 是你把我買來,還是把我撿來送給他的?
報信人 是我從喀泰戎峽谷里把你撿來送給他的。
俄狄浦斯 你為什麼到那一帶去呢?
報信人 我在那裡放牧山上的羊。
俄狄浦斯 你是個牧人,還是個到處漂泊的傭工。
報信人 年輕人,那時候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俄狄浦斯 你把我抱在懷裡的時候,我有沒有什麼痛苦?
報信人 你的腳跟可以證實你的痛苦。
俄狄浦斯 哎呀,你為什麼提起這個老毛病?
報信人 那時候你的左右腳跟是釘在一起的,我給你解開了。
俄狄浦斯 那是我襁褓時候遭受的莫大的恥辱。
報信人 是呀,你是由這不幸而得到你現在的名字的。
俄狄浦斯 看在天神面上,告訴我,這件事是我父親還是我母親作的?你說。
報信人 我不知道;那把你送給我的人比我知道得清楚。
俄狄浦斯 怎麼?是你從別人那裡把我接過來的,不是自己撿來的嗎?
報信人 不是自己撿來的,是另一個牧人把你送給我的。
俄狄浦斯 他是誰?你指得出來嗎?
報信人 他被稱為拉伊俄斯的僕人。
俄狄浦斯 是這地方從前的國王的僕人嗎?
報信人 是的,是國王的牧人。
俄狄浦斯 他還活著嗎?我可以看見他嗎?
報信人(向歌隊)你們這些本地人應當知道得最清楚。
俄狄浦斯 你們這些站在我面前的人裡面,有誰在鄉下或城裡見過他所說的牧人,認識他?趕快說吧!這是水落石出的時機。
歌隊長 我認為他所說的不是別人,正是你剛才要找的鄉下人;這件事伊俄卡斯忒最能夠說明。
俄狄浦斯 夫人,你還記得我們剛才想召見的人嗎?這人所說的是不是他?
伊俄卡斯忒 為什麼問他所說的是誰?不必理會這事。不要記住他的話。
俄狄浦斯 我得到了這樣的線索,還不能發現我的血緣,這可不行。
伊俄卡斯忒 看在天神面上,如果你關心自己的性命,就不要再追問了;我自己的苦悶已經夠了。
俄狄浦斯 你放心,即使發現我母親三世為奴,我有三重奴隸身分,你出身也不卑賤。312
伊俄卡斯忒 我求你聽我的話,不要這樣。
俄狄浦斯 我不聽你的話,我要把事情弄清楚。
伊俄卡斯忒 我願你好,好心好意勸你。
俄狄浦斯 你這片好心好意一直在使我苦惱。
伊俄卡斯忒 啊,不幸的人,願你不知道你的身世。
俄狄浦斯 誰去把牧人帶來?讓這個女人去賞玩她的高貴門第吧!
伊俄卡斯忒 哎呀,哎呀,不幸的人呀!我只有這句話對你說,從此再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伊俄卡斯忒衝進宮。
歌隊長 俄狄浦斯,王后為什麼在這樣憂傷的心情下沖了進去?我害怕她這樣閉著嘴,會有禍事發生。
俄狄浦斯 要發生就發生吧!即使我的出身卑賤,我也要弄清楚。那女人—女人總是很高傲的—她也許因為我出身卑賤感覺羞恥。但是我認為我是仁慈的幸運的寵兒,不至於受辱。幸運是我的母親;十二個月份是我的弟兄,他們能劃出我什麼時候渺小,什麼時候偉大。這就是我的身世,我決不會被證明是另一個人;因此我一定要追問我的血統。
八 第三合唱歌313
歌隊(首節)啊,喀泰戎山,假如我是個先知,心裡聰明,我敢當著俄林波斯說,等明晚月圓時,314你一定會感覺俄狄浦斯尊你為他的故鄉,母親和保姆,我們也載歌載舞讚美你;因為你對我們的國王有恩德。福玻斯啊,願這事能討你喜歡!
(次節)我的兒,哪一位,哪一位和潘315—那個在山上遊玩的父親—接近的仙女是你的母親?是不是羅克西阿斯的妻子?高原上的草地他全都喜愛。316也許是庫勒涅的王317,或者狂女們的神,那位住在山頂上的神,從赫利孔仙女318—他最愛和那些仙女嬉戲—手中接受了你這嬰兒。
九 第四場
俄狄浦斯 長老們,如果讓我猜想,我以為我看見的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牧人,雖然我沒有見過他。他的年紀和這客人一般大;我並且認識那些帶路的是自己的僕人。(向歌隊長)也許你比我認識得清楚,如果你見過這牧人。
歌隊長 告訴你吧,我認識他;他是拉伊俄斯家裡的人,作為一個牧人,他和其他的人一樣可靠。
眾僕人帶領牧人自觀眾左方上。
俄狄浦斯 啊,科任托斯客人,我先問你,你指的是不是他?
報信人 我指的正是你看見的人。
俄狄浦斯 喂,老頭兒,朝這邊看,回答我問你的話。你是拉伊俄斯家裡的人嗎?
牧人 我是他家養大的奴隸,不是買來的。
俄狄浦斯 你乾的什麼工作,過的什麼生活?
牧人 大半輩子放羊。
俄狄浦斯 你通常在什麼地方住羊棚?
牧人 有時候在喀泰戎山上,有時候在那附近。
俄狄浦斯 還記得你在那地方見過這人嗎?
牧人 見過什麼?你指的是哪個?
俄狄浦斯 我指的是眼前的人;你碰見過他沒有?
牧人 我一下子想不起來,不敢說碰見過。
報信人 主上啊,一點也不奇怪。我能使他清清楚楚回想起那些已經忘記了的事。我相信他記得他帶著兩群羊,我帶著一群羊,我們在喀泰戎山上從春天到阿耳克圖洛斯初升的時候作過三個半年朋友。319到了冬天,我趕著羊回我的羊圈,他趕著羊回拉伊俄斯的羊圈。(向牧人)我說的是不是真事?
牧人 你說的是真事,雖是老早的事了。
報信人 喂,告訴我,還記得那時候你給了我一個嬰兒,叫我當自己的兒子養著嗎?
牧人 你是什麼意思?幹嗎問這句話?
報信人 好朋友,這就是他,那時候是個嬰兒。
牧人 該死的傢伙!還不快住嘴!
俄狄浦斯 啊,老頭兒,不要罵他,你說這話倒是更該挨罵!
牧人 好主上啊,我有什麼錯呢?
俄狄浦斯 因為你不回答他問你的關於那孩子的事。
牧人 他什麼都不曉得,卻要多嘴,簡直是白搭。
俄狄浦斯 你不痛痛快快回答,要挨了打哭著回答!
牧人 看在天神面上,不要拷打一個老頭子。
俄狄浦斯(向侍從)還不快把他的手反綁起來?
牧人 哎呀,為什麼呢?你還要打聽什麼呢?
俄狄浦斯 你是不是把他所問的那孩子給了他?
牧人 我給了他;願我在那一天就死了!
俄狄浦斯 你會死的,要是你不說真話。
牧人 我說了真話,更該死了。
俄狄浦斯 這傢伙好象還想拖延時候。
牧人 我不想拖延時候,我剛才已經說過我給了他。
俄狄浦斯 哪裡來的?是你自己的,還是從別人那裡得來的?
牧人 這孩子不是我自己的,是別人給我的。
俄狄浦斯 哪個公民,哪家給你的?
牧人 看在天神面上,不要,主人啊,不要再問了!
俄狄浦斯 如果我再追問,你就活不成了。
牧人 他是拉伊俄斯家裡的孩子。
俄狄浦斯 是個奴隸,還是個親屬?
牧人 哎呀,我要講那怕人的事了!
俄狄浦斯 我要聽那怕人的事了!也只好聽下去。
牧人 人家說是他的兒子,但是裡面的娘娘,主上家的,最能告訴你是怎麼回事。
俄狄浦斯 是她交給你的嗎?
牧人 是,主上。
俄狄浦斯 是什麼用意呢?
牧人 叫我把他弄死。
俄狄浦斯 作母親的這樣狠心嗎?
牧人 因為她害怕那不吉利的神示。
俄狄浦斯 什麼神示?
牧人 人家說他會殺他父親。
俄狄浦斯 你為什麼又把他送給了這老人呢?
牧人 主上啊,我可憐他,我心想他會把他帶到別的地方—他的家裡去;哪知他救了他,反而闖了大禍。如果你就是他所說的人,我說,你生來是個受苦的人啊!
俄狄浦斯 哎呀!哎呀!一切都應驗了!天光呀,我現在向你看最後一眼!320我成了不應當生我的父母的兒子,娶了不應當娶的母親,殺了不應當殺的父親。
俄狄浦斯衝進宮,眾侍從隨入,
報信人,牧人和眾僕人自觀眾左方下。
十 第四合唱歌
歌隊(第一曲首節)凡人的子孫啊,我把你們的生命當作一場空!誰的幸福不是表面現象,一會兒就消滅了?不幸的俄狄浦斯,你的命運,你的命運警告我不要說凡人是幸福的。
(第一曲次節)宙斯啊,他比別人射得遠,獲得了莫大的幸福,他弄死了那個出謎語的,長彎爪的女妖,挺身作了我邦抵禦死亡的堡壘。從那時候起,俄狄浦斯,我們稱你為王,你統治著強大的忒拜,享受著最高的榮譽。
(第二曲首節)但如今,有誰的身世聽起來比你的可憐?有誰在兇惡的災禍中,在苦難中遭遇著人生的變遷,比你可憐?
哎呀,聞名的俄狄浦斯!那同一個寬闊的港口夠你使用了,你進那裡作兒子,又扮新郎作父親。不幸的人呀,你父親耕種的土地怎能夠,怎能夠一聲不響,容許你耕種了這麼久?
(第二曲次節)那無所不見的時光終於出乎你意料之外發現了你,它審判了這不清潔的婚姻,這婚姻使兒子成為了丈夫。
哎呀,拉伊俄斯的兒子啊,願我,願我從沒有見過你!我為你痛哭,象一個哭喪的人!說老實話,你先前使我重新呼吸,現在使我閉上眼睛。
十一 退場
傳報人321自宮中上。
傳報人 我邦最受尊敬的長老們啊,你們將聽見多麼慘的事情,將看見多麼慘的景象,你們將是多麼憂愁,如果你們效忠你們的種族,依然關心拉布達科斯的家室。我認為即使是伊斯忒耳和法息斯河322也洗不乾淨這個家,它既隱藏著一些災禍,又要把另一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這些都不是無心,而是有意作出來的。自己招來的苦難總是最使人痛心啊!
歌隊長 我們先前知道的苦難也並不是不可悲啊!此外,你還有什麼苦難要說?
傳報人 我的話可以一下子說完,一下子聽完:高貴的伊俄卡斯忒已經死了。
歌隊長 不幸的人呀!她是怎麼死的?
傳報人 她自殺了。這件事最慘痛的地方你們感覺不到,因為你們沒有親眼看見。我記得多少,告訴你多少。
她發了瘋,穿過門廊,雙手抓著頭髮,直向她的新床跑去;她進了臥房,砰的關上門,323呼喚那早已死了的拉伊俄斯的名字,想念她早年所生的兒子,說拉伊俄斯死在他手中,留下作母親的給他的兒子生一些不幸的兒女。她為她的床榻而悲嘆,她多麼不幸,在那上面生了兩種人,給丈夫生丈夫,給兒子生兒女。她後來是怎樣死的,我就不知道了;因為俄狄浦斯大喊大叫衝進宮去,我們沒法看完她的悲劇,而轉眼望著他橫衝直闖。他跑來跑去,叫我們給他一把劍,還問哪裡去找他的妻子,又說不是妻子,是母親,他和他兒女共有的母親。他在瘋狂中得到了一位天神的指點;因為我們這些靠近他的人都沒有給他指路。好象有誰在引導,他大叫一聲,朝著那雙扇門衝去,把弄彎了的門槓從承孔里一下推開,衝進了臥房。
我們隨即看見王后在裡面吊著,脖子纏在那擺動的繩子上。國王看見了,發出可怕的喊聲,多麼可憐!他隨即解開那活套。等那不幸的人躺在地上時,我們就看見那可怕的景象:國王從她袍子上摘下兩隻她佩帶著的金別針324,舉起來朝著自己的眼珠刺去,並且這樣嚷道:「你們再也看不見我所受的災難,我所造的罪惡了!你們看夠了你們不應當看的人325,不認識我想認識的人326;你們從此黑暗無光!」
他這樣悲嘆的時候,屢次舉起金別針朝著眼睛狠狠刺去;每刺一下,那血紅的眼珠里流出的血便打濕了他的鬍子,那血不是一滴滴的滴,而是許多黑的血點,雹子般一齊下降。這場禍事是兩個人惹出來的,不只一人受難,而是夫妻共同受難。他們舊時代的幸福在從前倒是真正的幸福;但如今,悲哀,毀滅,死亡,恥辱和一切有名稱的災難都落到他們身上了。
歌隊長 現在那不幸的人的痛若是不是已經緩和一點了?
傳報人 他大聲叫人把宮門打開,讓全體忒拜人看看他父親的兇手,他母親的—我不便說那不乾淨的話;他願出外流亡,不願留下,免得這個家在他的詛咒之下有了災禍。可是他沒有力氣,沒有人帶領;那樣的苦惱不是人所能忍受的。他會給你看的;現在宮門打開了,你立刻可以看見那樣一個景象,即使是不喜歡看的人也會發生憐憫之情的。
眾侍從帶領俄狄浦斯自宮中上。
歌隊(哀歌)327這苦難啊,叫人看了害怕!我所看見的最可怕的苦難啊!可憐的人呀,是什麼瘋狂纏磨著你?是哪一位神跳得比最遠的跳躍還要遠,落到了你這不幸的生命上?
哎呀,哎呀,不幸的人呀!我想問你許多事,打聽許多事,觀察許多事,可是我不能望你一眼;你嚇得我發抖啊!
俄狄浦斯 哎呀呀,我多麼不幸啊!我這不幸的人到哪裡去呢?我的聲音輕飄飄的飛到哪裡去了?命運啊,你跳到哪裡去了?
歌隊長 跳到可怕的災難中去了,不可叫人聽見,不可叫人看見。
俄狄浦斯(第一曲首節)黑暗之雲啊,你真可怕,你來勢兇猛,無法抵抗,是太順的風把你吹來的。
哎呀,哎呀!
這些刺傷了我,這些災難的回憶傷了我。
歌隊 難怪你在這樣大的災難中悲嘆這雙重的痛苦,忍受這雙重的痛苦328。
俄狄浦斯(第一曲次節)啊,朋友,你依然是我的忠實伴侶,還有耐心照看一個瞎眼的人。
哎呀,哎呀!
我知道你在這裡,我雖然眼睛瞎了,還能清楚的辨別你的聲音。
歌隊 你這作了可怕的事的人啊,你怎麼忍心弄瞎了自己的眼睛?是哪一位天神慫恿你的?
俄狄浦斯(第二曲首節)是阿波羅,朋友們,是阿波羅使這些兇惡的,兇惡的災難實現的;但是刺瞎了這兩隻眼睛的不是別人的手,而是我自己的,我多麼不幸啊!什麼東西看來都沒有趣味,又何必看呢?
歌隊 事情正象你所說的。
俄狄浦斯 朋友們,還有什麼可看的,什麼可愛的,還有什麼問候使我聽了高興呢?朋友們,快把我這完全毀了的,最該詛咒的,最為天神所憎恨的人帶出,帶出境外吧!
歌隊 你的感覺和你的命運同樣可憐,329但願我從來不知道你這人。
俄狄浦斯(第二曲次節)那在牧場上把我腳上殘忍的鐵鐐解下的人,那把我從兇殺里救活了的人—不論他是誰—真是該死,因為他作的是一件不使人感激的事。假如我那時候死了,也不至於使我和我的朋友們這樣痛苦了。
歌隊 但願如此!
俄狄浦斯 那麼我不至於成為殺父的兇手,不至於被人稱為我母親的丈夫;但如今,我是天神所棄絕的人,是不清潔的母親的兒子,並且是,哎呀,我父親的共同播種的人。如果還有什麼更嚴重的災難,也應該歸俄狄浦斯忍受啊。
歌隊 我不能說你的意見對;你最好死去,勝過瞎著眼睛活著。(哀歌完)
俄狄浦斯 別說這件事作得不妙,別勸告我了。假如我到冥土的時候還看得見,330不知當用什麼樣的眼睛去看我父親和我不幸的母親,既然我曾對他們作出死有餘辜的罪行。我看著這樣生出的兒女順眼嗎?不,不順眼;就連這城堡,這望樓,神們的神聖的偶象,我看著也不順眼;因為我,忒拜城最高貴而又最不幸的人,已經喪失觀看的權利了;我曾命令所有的人把那不清潔的人趕出去,即使他是天神所宣布的罪人,拉伊俄斯的兒子。我既然暴露了這樣的污點,還能集中眼光看這些人嗎?不,不能;如果有方法可以閉塞耳中的聽覺,我一定把這可憐的身體封起來,使我不聞不見:當心神不為憂愁331所擾亂時是多麼舒暢啊!
唉,喀泰戎,你為什麼收容我?為什麼不把我捉來殺了,免得我在人們面前暴露我的身世?波呂玻斯啊,科任托斯啊,還有你這被稱為我祖先的古老的家啊,你們把我撫養成人,皮膚多麼好看,下面卻有毒瘡在潰爛啊!我現在被發現是個卑賤的人,是卑賤的人所生。
你們三條道路和幽谷啊,橡樹林和三岔路口的窄路啊,你們從我手中吸飲了我父親的血,也就是我的血,你們還記得我當著你們作了些什麼事,來這裡以後又作了些什麼事嗎?
婚禮啊,婚禮啊,你生了我,生了之後,又給你的孩子生孩子,你造成了父親,哥哥,兒子,以及新娘,妻子,母親的亂倫關係,332人間最可恥的事。
不應當作的事情就不應當拿來講。看在天神面上,快把我藏在遠處,或是把我殺死,或是把我丟到海里,你們不會在那裡再看見我了。來呀,牽一牽這可憐的人吧;答應我,別害怕,因為我的罪除了自己擔當而外,別人是不會沾染的。
歌隊長 克瑞翁來得巧,正好滿足你的要求,不論你要他給你作什麼事,或者給你什麼勸告,如今只有他代你作這地方的保護人。
俄狄浦斯 唉,我對他說什麼好呢?我怎能合理的要求他相信我呢?我先前太對不住他了。
克瑞翁自觀眾右方上。
克瑞翁 俄狄浦斯,我不是來譏笑你的,也不是來責備你過去的罪過的。
(向眾侍從)儘管你們不再重視凡人的子孫,也得尊重我們的主宰赫利俄斯的養育萬物之光,為此,不要把這一種為大地,聖雨和陽光所厭惡的污染,赤裸的擺出來。快把他帶進宮去!只有親屬才能看,才能聽親屬的苦難,這樣才合乎宗教上的規矩。
俄狄浦斯 你既然帶著最高貴的精神來到我這最壞的人這裡,使我的憂慮冰釋了,333請看在天神面上,答應我一件事,我是為你好,不是為我好而請求啊。
克瑞翁 你對我有什麼請求?
俄狄浦斯 趕快把我扔出境外,扔到那沒有人向我問好的地方去。
克瑞翁 告訴你吧,如果我不想先問神怎麼辦,我早就這樣作了。
俄狄浦斯 他的神示早就明白的宣布了,要把那殺父的,那不潔的人毀了334,我自己就是那人哩。
克瑞翁 神示雖然這樣說的,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最好還是去問問怎樣辦。
俄狄浦斯 你願去為我這麼樣不幸的人問問嗎?
克瑞翁 我願意去;你現在要相信神的話。
俄狄浦斯 是的;我還要吩咐你,懇求你把屋裡的人埋了,你願意怎樣埋就怎樣埋;你會為你姐姐正當的盡這禮儀的。當我在世的時候,不要逼迫我住在我的祖城裡,還是讓我住在山上吧,那裡是因我而著名的喀泰戎,我父母在世的時候曾指定那座山作為我的墳墓,我正好按照要殺我的人的意思死去。但是我有這麼一點把握:疾病或別的什麼都害不死我;若不是還有奇災異難,我不會從死亡里被人救活。335
我的命運要到哪裡,就讓它到哪裡吧。提起我的兒女,克瑞翁,請不必關心我的兒子們336;他們是男人,不論在什麼地方,都不會缺少衣食;但是我那兩個不幸的,可憐的女兒—她們從來沒有看見我把自己的食桌支在一邊,337不陪她們吃飯;凡是我吃的東西,她們都有份—請你照應她們;請特別讓我撫摸著她們悲嘆我的災難。答應吧,親王,精神高貴的人!只要我撫摸著她們,我就會認為她們依然是我的,正象我沒有瞎眼的時候一樣。
二侍從進宮,
隨即帶領安提戈涅和伊斯墨涅338自宮中上。
啊,這是怎麼回事?看在天神面上,告訴我,我聽見的是不是我親愛的女兒們的哭聲?是不是克瑞翁憐憫我,把我的寶貝—我的女兒們送來了?我說得對嗎?
克瑞翁 你說得對;這是我安排的,我知道你從前喜歡她們,現在也喜歡她們。
俄狄浦斯 願你有福!為了報答你把她們送來,願天神保佑你遠勝過他保佑我。
(向二女孩)孩兒們,你們在哪裡,快到這裡來,到你們的同胞手裡來,是這雙手使你們父親先前明亮的眼睛變瞎的,啊,孩兒們,這雙手是那沒有認清楚人,沒有了解情況,就通過生身母親成為你們父親的人的。我看不見你們了;想起你們日後辛酸的生活—人們會叫你們過那樣的生活—我就為你們痛哭。你們能參加什麼社會生活,能參加什麼節日典禮呢?339你們看不見熱鬧,會哭著回家。等你們到了結婚年齡,孩兒們,有誰來冒挨罵的危險呢?那種辱罵對我的子女和你們的子女都是有害的。什麼恥辱你們少得了呢?「你們的父親殺了他的父親,把種子撒在生身母親那裡,從自己出生的地方生了你們。」你們會這樣挨罵的;誰還會娶你們呢?啊,孩兒們,沒有人會;顯然你們命中注定不結婚,不生育,憔悴而死。
墨諾叩斯的兒子啊,你既是他們唯一的父親—因為我們,她們的父母,兩人都完了—就別坐視她們,你的甥女,在外流浪,沒衣沒食,沒有丈夫,別使她們和我一樣受苦受難。看她們這樣年輕,孤苦伶仃—在你面前,就不同了—你得可憐他們。
啊,高貴的人,同我握手,表示答應吧!
(向二女孩)我的孩兒,假如你們已經懂事了,我一定給你們出許多主意;但是我現在只教你們這樣禱告,說機會讓你們住在哪裡,你們就願住在哪裡,340希望你們的生活比你們父親的快樂。
克瑞翁 你已經哭夠了;進宮去吧。
俄狄浦斯 我得服從,儘管心裡不痛快。
克瑞翁 萬事都要合時宜才好。
俄狄浦斯 你知道不知道我要在什麼條件下才進去?
克瑞翁 你說吧,我聽了就會知道。
俄狄浦斯 就是把我送出境外。
克瑞翁 你向我請求的事要天神才能答應。
俄狄浦斯 神們最恨我。341
克瑞翁 那麼你很快就可以滿足你的心愿。342
俄狄浦斯 你答應了嗎?
克瑞翁 不喜歡作的事我不喜歡白說。
俄狄浦斯 現在帶我走吧。
克瑞翁 走吧,放了孩子們!
俄狄浦斯 不要從我懷抱中把她們搶走!
克瑞翁 別想占有一切;你所占有的東西沒有一生跟著你。
眾侍從帶領俄狄浦斯進宮,
克瑞翁,二女孩和傳報人隨入。
歌隊長 忒拜本邦的居民啊,請看,這就是俄狄浦斯,他道破了那著名的謎語,成為最偉大的人;哪一位公民不曾帶著羨慕的眼光注視他的好運?他現在卻落到可怕的災難的波浪中了!
因此,當我們等著瞧那最末的日子的時候,不要說一個凡人是幸福的,在他還沒有跨過生命的界限,還沒有得到痛苦的解脫之前。
歌隊自觀眾右方退場。
《俄狄浦斯王》1936年版材料
譯者序
這譯本是根據哲布(Sir Richard C.Jebb)所編的《索縛克勒斯叢書》(Sophocles, The Plays and Fragments)第一卷《窩狄浦斯王》(The Oedipus Tyrannus)譯出的。譯者所採用的是1914年的劍橋(Cambridge)翻印本。哲布的學識很宏富,考證很周密,但有一些小地方,譯者卻沒有依照他的解釋譯出。
譯者於1922年冬天在雅典國家劇場裡看過本劇。希臘人把這古典語言改成了現代希臘語,用輕重節律(Rhythm)來替換古代的長短節律。那次的舞台背景是一道宮牆,觀眾左邊有一道巷子引入宮中。牆外只立著一所祭台,觀眾右邊有一道階級。布景變成了這樣簡單。窩狄浦斯弄瞎了眼睛出來時,觀眾很動情,憐憫的成分似乎較恐懼的成分為多,也許是因為如今的宗教心理全然改變了。
譯者在雅典時,從學美國菩敦(Bowdoin)學校教授密恩斯先生(Thomas Means),朝夕與先生研究本劇,有許多疑難的地方都承先生指教。先生曾將此劇譯成英文,在美國出演過。
譯者十分感謝一位朋友在大暑天幫了他許多忙。
1924年8月10日,北平
索縛克勒斯小傳
索縛克勒斯(Sophocles)於紀元前495年生在雅典西北郊的科隆諾斯(Colonus)。他比噯斯苦羅斯(Aeschylus)年幼三十歲,比攸立匹得斯(Euripides)卻年長十五歲。他父親名叫索非拉斯(Sophilus),或叫索非爾拉斯(Sophillus)。關於他的身世我們全然不清楚,但我們知道索縛克勒斯曾受過很高的教育,在音樂與體育兩種最重要的希臘教育方面受過謹嚴的訓練,且在這兩方面得過花冠獎品。正當他十六歲時,雅典城慶祝薩拉密斯(Salamis)大戰的勝利,繞著戰利品舉行勝會,叫索縛克勒斯赤著身子,抱著弦琴,領導歌隊高唱凱旋。由這一點可見那時他的身體發育得很完美,對於音樂和舞蹈具有特別的長處。
他於紀元前468年初次在戲劇上顯露頭角,他那時才二十七歲,便首先出來和他的長輩噯斯苦羅斯作對,那位老作家到那時已經握了一世的權威。那次的「酒神大節」(Great Dionysia)特別嚴重,因為賽蒙(Cimon)將軍從賽拉斯(Scyrus)攜著內修斯(Theseus)的遺骸歸來,政潮鬧得很兇,弄得地方官不敢用拈鬮法來派定評判員。正當判決時,賽蒙帶著九位同僚進入劇場裡,地方官在祭台前止住他們,叫他們發誓要公正的評判。他們把頭獎贈與索縛克勒斯,噯斯苦羅斯僅得了次獎。這位老作家惱羞成怒,離開雅典,回西西利(Sicily)去了。從此後索縛克勒斯便霸占了雅典的劇場,直到紀元前441年才被攸立匹得斯賽敗了。次年春天他又表演了《安替功涅》(Antigone),很能得雅典人的歡心。在薩摩斯(Samos)之役,他便做了培利克利斯(Pericles)手下十大將軍之一。到了晚年,他的兒子易俄封(Iophon)看見他疼愛孫兒,很生妒忌。他聽說這老頭子要把大部分家產傳與孫兒,便控告他神經衰敗,做事太糊塗。這老人當庭宣讀他新近才寫就的《在科隆諾斯的窩狄浦斯》。法官聽了他這崇高偉壯的詩句,知道他的神經並沒有衰敗,立刻就辭退了這件案子,還斥責易俄封不孝敬親老。這位悲劇家死於紀元前406年,享了九十歲的高壽。
古今的批評家都說索縛克勒斯是希臘最偉大的悲劇詩人。他的風格很雄壯,表現又完美,這兩點很受古代批評家稱譽。他是一位多產的作家,據說他寫了130個劇本。我們知道他一共得了18次悲劇獎賞,每次參加以四個劇計算,那末他的作品有三分之二是成功的,且從未得過末獎。他僅僅遺下七個劇本,即是《阿家克斯》(Ajax),《厄勒克特拉》(Electra),《窩狄浦斯王》(Odeipus Tyrannus),《在科隆諾斯的窩狄浦斯》(Oedipus at Colonus),《安替功涅》(Antigone),《特拉客尼伊》(Trachiniae)和《斐羅克忒忒斯》(Philoctetes),那第四個劇《在科隆諾斯的窩狄浦斯》是他死後,他同名的孫兒才拿出來表演的。
原編者引言(節譯)
(一)題旨:在某一種意義上,《窩狄浦斯王》是雅典的悲劇傑作。旁的劇本在結構的發展上可沒有這樣高明,這種高明的地方全靠人物的巧而有力的描寫。近代戲劇可以將次要部分隨意增減,劇景也可以隨意變換:這樣一來,結構與人物便不容易像本劇這樣緊湊在一起。
我們不妨盡力去追尋窩狄浦斯故事的原形,看索縛克勒斯增刪了多少,且看旁的劇作家怎樣處置這題材,這都是很有趣的。
這神話的題旨是一個兒子殺害他所不認識的父親,因而實現了那註定的命運。那娶母一事若不是原有的故事,倒是很早就添入了的。這神話有兩個中心觀念:第一個是難逃的命運;第二個是聖潔的天倫關係,這後一個觀念是由那可怕的逆倫的罪惡反襯出來的。這兩個觀念僅由這種簡明的形式表現出來,從這一點可以推想這神話原是很古的。我們可以拿阿諾德(Matthew Arnold)的《蘇勞布與盧斯泰姆》(Sohrab and Rustum)一詩來比較:在那首詩里,一個父親殺死了他所不認識的兒子,因而生出了許多感傷與騎士的柔情;這種情感在這個希臘神話原有的簡單形體裡是絕對找不出的。
(二)荷馬史詩:《依里亞特》(Iliad)裡面說起窩狄浦斯的兒子坡呂涅刻斯(Polynices)帶著友軍去攻打塞拜(Thebes),也曾說起麥客斯條斯(Mecisteus)到塞拜去參加窩狄浦斯的葬儀。那原詩恍惚說窩狄浦斯是凶死的。
《奧第賽》(Odyssey)說得比較詳細:
我看見窩狄浦斯的母親厄匹卡斯忒(Epicaste)(在悲劇里叫易俄卡斯忒),她不知不覺就做了一件很壞的事,嫁給了她自己的兒子;那兒子殺了父親後更討娶了母親;天神把這些事體告訴了凡人。但窩狄浦斯還在塞拜高城上稱尊,忍受著天神的惡意。厄匹卡斯忒自縊身死,去到了冥府;她給國王遺下了許多苦處,……
在這個大綱里,沒有提起窩狄浦斯驅除妖獸,解救塞拜城的故事:(雖是這一點可以由娶母一事推測出來)。也沒有提起窩狄浦斯自己弄瞎了眼睛;更沒有提起他被逐出境:這最後一點與《依里亞特》里的故事相符。《奧第賽》且沒有暗示厄匹卡斯忒為窩狄浦斯生下子女,因為他們結合不久,事情就暴露了。
(三)旁的史詩:希西俄得(Hesiod)遺失的詩里也許提起過這故事。他傳下的詩里僅涉及窩狄浦斯的兩個兒子「為爭奪父親的羊群」在祖城裡拚命。希西俄得且知道那獅身人面的妖怪在塞拜城為害。
有一些遺失了的敘述塞拜神話的史詩曾詳敘窩狄浦斯故事。當中有一部叫做《窩狄浦斯史詩》(Oedipodeia)。這部詩里說窩狄浦斯的四個兒女不是易俄卡斯忒所生的,乃是他一位續弦攸利干奈亞(Euryganeia)所生的。這一點和《奧第賽》里所說的相符。即是易俄卡斯忒並沒有為窩狄浦斯生下子女。據我們所知,只有雅典詩人才說她生過兒女。那些想討好多利安人(Dorians)的詩人與史家不說易俄卡斯忒生過子女,自有他們的理由。因為有一些世家自認是窩狄浦斯的後裔,如像西隆(Theron)自認是窩狄浦斯的兒子坡呂涅刻斯(Polyneices)的後裔。若說他們的先人是由那不潔的婚姻所出的,不異於說那河水的泉源是污濁的。
在《西普利亞》(Cypria)史詩里,涅斯托(Nestor)也曾說起這故事。……還有一部《塞拜史詩》(Thebaid)—不是後來安提馬卡斯(Antimachus)所寫的同名的史詩,—只剩下約末20行,敘述窩狄浦斯咒詛他的兒子日後會爭奪王權,自相殘殺,因為他們違背了父親的告誡,曾把拉易俄斯所用過的酒杯放在他的桌上。
(四)平達(Pindar):平達也曾提起過這故事,見第二個《俄呂謨匹阿歌》(Olympiad)第47行以下:
……自從那日那倒楣的兒子逢著拉易俄斯,把他殺了,圓滿了日神的預示。但報復女神們見了,使他那兩個好戰的兒子自相殘殺。
在這裡那報復女神原是為報復那殺父的冤讎,並非為響應窩狄浦斯的咒詛,才敗壞了他的兒子。平達且有殘句說起那女妖的謎語;他還引用過「窩狄浦斯的智慧」一語。
(五)史家:那些史家詳敘塞拜神話時,不至於刪去了窩狄浦斯傳說。黑拉奈卡斯(Hellanicus)曾說起那自己弄瞎了眼睛的窩狄浦斯。斐累賽提斯(Pherecydes)著有一卷塞拜神話。據他說易俄卡斯忒曾為窩狄浦斯生下兩個兒子,同被密尼伊人(Minyae)殺死了。至於那四個兒女(指厄忒俄克勒斯〔Eteocles〕,坡呂涅刻斯〔Polyneices〕,安替功涅〔Antigone〕和易斯麥涅〔Ismene〕)乃是繼母所生的。
(六)悲劇家:這故事的綱領雖是固定的,但細節各自不同,可以任人取捨。那三大悲劇家,噯斯苦羅斯(Aeschylus),索縛克勒斯(Sophocles)和攸立匹得斯(Euripides)採用了一些新的細節,這些細節不是先前的傳說裡面所有的。他們說那四個兒女是易俄卡斯忒所生的,不是繼母所生的。他們又說那兩個兒子的命運原是窩狄浦斯咒詛出來的。我們不十分明瞭攸立匹得斯怎樣處置這個故事;但噯斯苦羅斯與索縛克勒斯兩人的計劃卻有很大的差別。
噯斯苦羅斯處置這個故事,正如同他處置阿加孟農(Agamemnon)的故事一樣。他把窩狄浦斯當作一個「四部曲」裡面的首要人物,這「四部曲」追敘到拉布達科斯(Labdacus)家中所承受的咒詛,正如《俄勒斯忒阿》(Oresteia)三部曲追敘到彼羅普斯(Pelops)家中所承受的咒詛。那四部曲的第一部是《拉易俄斯》(Laius),第二部是《窩狄浦斯》,第三部是《七將攻塞拜》(Seven Against Thebes);那完成這四部曲的笑劇是《獅身人面的妖獸》(Sphinx)。《拉易俄斯》只剩下幾個字,《窩狄浦斯》也只剩下三行。《七將攻塞拜》卻完全存在,我們可以從這劇里(由第772行至第791行)看出《窩狄浦斯》一劇的概略。噯斯苦羅斯正如索縛克勒斯一樣,把窩狄浦斯放在最得意的時期中。這主人公拯救了塞拜城(Thebes),很受那地方的人民崇敬。但後來他發覺了那逆倫的婚姻,自己弄瞎了眼睛,還咒詛他的兒子為爭奪王權日後會自相殘殺。這咒詛且是戲劇頂點的一部分,在詩人看來,這是很重要的,因為這正好表明報復女神們不斷的活動。
(七)索縛克勒斯:《窩狄浦斯王》不屬於一個三部曲,乃是一個獨立的劇本。劇本的頂點是窩狄浦斯發覺他自己的身世,同時注重發覺時所生的影響,不注重後來的結果。如其作者盼望一個成功的結構,他必須把這個「發覺」預備得很自然;這「發覺」的進展當越來越有趣;等到完成時,劇中的情景必須有絕大的倒轉。索縛克勒斯的成功就在他的結構上。在分析本劇的結構以前,我們得注意作者的兩點發明:
(1)原說窩狄浦斯在襁褓時被他的母親遺棄在客賽龍山上,幸虧那兒的牧人尋見了他,把他養在那崇拜報仇神的西喜嗡(Sicyon)或是養在博俄替阿(Boeotia)南部。索縛克勒斯卻叫拉易俄斯的牧人把那嬰兒交與坡呂波斯(Polybus)的牧人,這接受的人把他養為己有。作者這樣制就了兩種證據,這兩種證據在最後的「發覺」里會合在一起。且因此窩狄浦斯對於自己的身世問題,由煩悶,恐懼,進展到希望的境界裡,這和觀眾所知道的真實情形恰恰相反。
(2)噯斯苦羅斯的《窩狄浦斯》殘句里表明那國王在波特尼伊(Potniae)附近的三叉路上殺了拉易俄斯,那地方在博俄替阿境內,正當塞拜與普拉提阿(Plataea)間的大道。遊歷家保塞尼阿斯(Pausanias)曾在那遺址里見到地母和地女(Demeter和Persephone)的聖林。這地方且是報復女神的聖地:「波特尼伊」的本意是「可畏的」,這原是報復女神的稱號。這地點最合於噯斯苦羅斯的用意:他們兩父子承受了家中的咒詛,在報復女神的聖地彼此相逢。
但這地方不合於索縛克勒斯的用意。在他看來,劇中的神明主宰不是報復女神,而是日神。他把那肇事的地點由波特尼伊移到道力阿(Daulia)附近的三叉路上,那地方與得爾火(Delphi)同在縛客斯(Phocis)境內。波特尼伊的分叉路已尋不見了;但縛客斯的過道與索縛克勒斯劇中的情節很相合這地點的變換表示劇里的人物不受報復女神的掌管,而受日神的掌管:只有日神才能泄漏那不潔的行為,懲罰那不潔的人,且能使那流浪的人得到最後的安息,使那為無心的罪惡而傷心的人得到最後的寬赦。
(八)故事的前部:本劇沒有說起這故事的前一部分。索縛克勒斯不像攸立匹得斯那樣在開場時敘明故事的本源。詩人所想像的這故事的前一部分得在本劇的零星散漫處去尋找;再把這些段片連接起來,才能使我們完全了解這部作品。
塞拜國王拉易俄斯(Laius)因為沒有子嗣,跑去得爾火(Delphi)訪問日神,到底他會不會絕嗣。日神答應給他一個孩子,但他自己卻會死在那兒子手中。後來易俄卡斯忒(Jocasta)真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三天之後,他就把他拋棄在客賽龍山上。嬰兒的足部釘上了一顆釘子,—即使這殘廢的嬰兒沒有死去,被人家發現了,那人也不致於收養他;這孩子後來竟因此取得了「窩狄浦斯」這個名字,這名字的本意就是「腳腫」。
易俄卡斯忒親手把這嬰兒交與一個用人,吩咐把他弄死。這人是拉易俄斯家中所生的奴隸,因此很得主人信任。拉易俄斯每年叫他上客賽龍山上去牧羊,從三月牧到九月。
他在那山上結識了一個牧人,這人是科麟索斯(Corinthos)國王坡呂波斯的用人。拉易俄斯的用人可憐那孩子,把他交給了這位科麟索斯牧人,這人把他帶到了他自己的祖城裡去。那時候坡呂波斯和他的王后麥洛拍(Merope)也沒有子嗣,便把這嬰兒養為己有。科麟索斯人都奉他做太子。他一直長到成人,從未懷疑過他是不是國王的血肉。
但有一天一位客人在宴會裡喝醉了,說窩狄浦斯並不是國王的親生;這太子跑去問國王和王后,他們痛叱那醉漢,安慰了窩狄浦斯,但他覺得到處都有人在議論他,便決心親自去訪問日神。日神沒有指明他的父母是誰,卻說他會殺死他的父親,討娶他的母親。
他便離開了日神的朝地,決定不再回到科麟索斯故鄉去。於是他向著東方走去,從縛客斯(Phocis)去到了博俄替阿。
這時候拉易俄斯正從塞拜城赴得爾火去訪問他從前拋棄的嬰兒到底死了沒有。他沒有帶許多衛士,只帶了四個隨從。這五個人在縛客斯境內的三叉路上,逢著窩狄浦斯。他們起了口角,窩狄浦斯殺死了拉易俄斯和他的三個隨從。那第四個隨從逃回塞拜城去,說是一大群強盜殺害了他們。這生還的人正是從前拉易俄斯和易俄卡斯忒打發去拋棄那嬰兒的牧人。
塞拜人曾經尋求過這兇殺的線索,全然無效。國王崩駕不久,他們又遇著一件新的禍患。天后(Hera)打發了一個人面獅身的女妖來擾害塞拜城,這妖獸坐在城外的山上,傳誦一道謎語,問什麼動物有時兩足,有時三足,有時四足,這東西腳最多時,最是軟弱。凡是回答不出來的人,都被它處死了。塞拜人失望極了;就是忒勒息阿斯(Teiresias)先知也無能為力。那游浪的窩狄浦斯卻跑來道破了這謎語,他說是「人」,因為一個人生下地時是四隻足,老來時加上一根拐杖,又變成了三隻足。於是那妖怪便墜崖自殺了。那些感恩的人民把王位獻給了這位救星,同時拉易俄斯的寡後易俄卡斯忒也嫁給了他。
正當窩狄浦斯登極時,那先前逃回來的僕人恰在城中。這人跑去跪在易俄卡斯忒面前,攀著她的手求她把他送到那遠方的牧場上去重操舊業。一個忠誠的老僕人只有這一點小小的懇求,王后立刻就准許了。
又過了十六七年,本劇的動作才開始。這其間易俄卡斯忒生下了四個兒女。我們試看這劇尾的情節,想來那兩個女孩不過才十二三歲。窩狄浦斯這時樹立了一個強大的王基;凡是有什麼患難,塞拜人總去求他。
這時候發生了一個很大的災難:地面的果實朽爛了,原上的羊群病死了,婦人又不能生育,全城都發生了瘟疫。正當各處的祭台上冒著香菸時,正當空際充滿了苦痛的呻吟時,一大群童子,青年,和老祭司來到國王面前請求援助。本劇的動作就從這兒開始。
(九)本劇結構的分析:本劇的結構分作六部分,前五部分各分兩段,與第六部分相合,共成十一段。
(1)開場白:(由第1行到150行)窩狄浦斯國王上,塞拜人把他看得很高。他答應去尋找拉易俄斯的兇犯,拯救人民。
歌隊進場時的道白:(由第151行到215行)歌隊祈禱天神,且悲痛他們所受的災難。
(2)第一場:(由第216行到462行)國王當眾詛咒那不明的兇手。他聽了克勒嗡(Creon)的話,把忒勒息阿斯(Teiresias)先知請來。這先知起初不肯答話;後來因為挨了罵,才說窩狄浦斯自己便是那兇手。
第一隻歌:(由第463行到512行)歌隊預言那不明的兇手就要受罪了;但因為缺少證據,他們不能相信先知所說的話。
(3)第二場:(由第513行到862行)克勒嗡否認他曾經收買先知來控告國王。窩狄浦斯不相信他的辯駁。易俄卡斯忒(Jocasta)王后出來止住了這場爭辯,克勒嗡便退去了。國王告訴王后說先知控告他是拉易俄斯的兇手,王后勸他不必著急:雖是命運註定了拉易俄斯會死在他的兒子手裡,但那嬰兒早就被棄在荒山里;並且拉易俄斯已在那三叉路上被一大群強盜殺死了。
王后提起那三叉路時,窩狄浦斯便吃了一驚。
於是國王問起那肇事的年月,地點和拉易俄斯的容貌與他的隨從。這一切都使他相信他自己便是那兇手。
國王把他的故事告訴王后,說他怎樣在科麟索斯(Corinth)被人嘲笑,怎樣前去得爾火,怎樣在縛客斯境內殺了人。但他還有一線希望:因為那逃回的用人說拉易俄斯是被一大群強盜殺死的,並不是被一個人殺死的。
國王要召見那生還的人,那人現在牧羊去了。
第二隻歌:(由第863行到910行)歌隊咒詛那暴戾的行為,如像國王對待克勒嗡的行為;且咒詛那不敬神的行為,如像王后懷疑神示的行為。
(4)第三場:(由第911行到1085行)正當這時有一位信使從科麟索斯跑來,說他們的國王坡呂波斯(Polybus)死了,他們要迎接窩狄浦斯去承繼王位。易俄卡斯忒和窩狄浦斯聽了大喜;因為那註定窩狄浦斯殺害他父親的神示並沒有靈驗。
但國王還畏懼那另一段神示,害怕討娶他的母親。
那信使聽了這話,便說明坡呂波斯和麥洛拍(Merope)並不是窩狄浦斯的親生父母。那信使早年替坡呂波斯牧羊時,在客賽龍山上檢得了那嬰兒時代的窩狄浦斯,把他帶到科麟索斯去。不,那不是檢來的,那是另外一個牧人送給他的。
但誰是那另一個牧人呢?信使說他是拉易俄斯的臣民。
王后求窩狄浦斯不要再去追究這事。他說不論他的身世多麼卑賤,他一定要追根到底。於是王后呻喚一聲,奔了進去。
第三隻歌:(由第1086行到1109行)歌隊高興的說窩狄浦斯會變做一個塞拜人,他也許就是神明的種子。
(5)第四場:(由第1110行到1185行)那位塞拜牧人進來時,科麟索斯的牧人便說,就是這人把嬰兒送給他的。一步一步真象全明了。那嬰兒原是拉易俄斯的兒子,原是拉易俄斯的王后把他交與那牧人的。窩狄浦斯這時恍然大悟,他也呻喚一聲,奔了進去。
第四隻歌:(由第1186行到1222行)歌隊在這裡悲痛國王的敗覆。
(6)退場:(由第1223行到1530行)這時一個宣告人從宮裡出來說王后自縊了,國王自己弄瞎了眼睛。頃刻間國王就扶著侍者出來了。他很動情的請求歌隊里的長老們把他殺了,或是把他驅逐出境。
克勒嗡出來引他進去。克勒嗡答應了替他照顧那兩個女兒;她們進來和父親道別。窩狄浦斯要求克勒嗡把他逐出境外,但這事情必先要訪問日神。
克勒嗡引窩狄浦斯進去時,歌隊道出了那最後的話:不要說一個在生的人是幸福的,直到蓋棺時才能這樣肯定。
說起本劇的結構,我們應先注意詩人怎樣處置這兩道線索。他發明了那第二個牧人來做第二道線索。
(1)那塞拜牧人曾經報告拉易俄斯死在那三叉路上;見第716行王后曾經說及那肇事的時間,說及拉易俄斯的容貌與隨從。這一切可以證明窩狄浦斯殺了拉易俄斯,在第754行里就已證明了這事,不容窩狄浦斯再生疑惑;但他絕沒有想到拉易俄斯就是他的父親。這是第一道線索。
(2)那科麟索斯牧人又是一道線索,他說窩狄浦斯並不是科麟索斯國王坡呂波斯與麥洛拍的兒子,好叫窩狄浦斯釋放了殺父娶母的憂慮。所以窩狄浦斯在1076行以下會那樣自寬:這和易俄卡斯忒的失望恰恰相對。王后在第1044行里就知道事情不妙。
(3)當這兩個牧人相遇時,這兩道線索便交叉在一起。這交點剛好發生在上面的一片高興之後。現在證實了拉易俄斯的兇手且曾殺了父親,娶了母親。
(十)亞里斯多德(Aristotle)的批評:亞里斯多德時常引用本劇,可見他把這劇當作悲劇的典型傑作。但他所提及的各點只是關於形式的普通分析,他並沒有論及本劇特有的精華。他所提及的各點如下:
(1)劇中的「發覺」做得很好,且由這「發覺」生出了一個「倒轉」,即是窩狄浦斯發覺了他自己的身世,他的命運因而轉變了。
(2)這個倒轉來得特別動聽,因為那科麟索斯的信使本是來替窩狄浦斯報告好消息的,那知會把事情弄得更壞,因而生出了這個轉變。
(3)窩狄浦斯這樣的人物最宜於做這種倒轉的題材:因為他是一個光榮偉大的人物,雖不很公平良善;且因為他的倒轉不是由一種罪惡里得來的,乃是由一種不自覺的錯誤里生出來的。
(4)這故事使人聽了發生憐憫與恐懼的心理。一切的慘劇,如嬰兒被棄,拉易俄斯被殺和易俄卡斯忒自縊,都不曾使觀眾目睹,都是耳聞的。
(5)如果本劇有什麼不近情的成分,那絕不在劇中的情節里,而在本劇開始以前的故事裡。
亞里斯多德在這最後一點裡說起一個很可非難的地方,即是窩狄浦斯不知道拉易俄斯的故事。窩狄浦斯本知道那前一個君主的名字,雖是克勒嗡還把那個名字告訴他。(見第103行)他且知道拉易俄斯是凶死的;但不知他究竟死在城裡鄉下,或死在外邦。(見第109行至113行)他沒有聽說拉易俄斯是被一群強盜殺死的,更不知道逃回了一個隨從。(見第116行至123行)他曾問及當時追究過這案子沒有。(見第128行與566行)易俄卡斯忒嫁給他許多年了,這時才把拉易俄斯所得的神示告訴他,好像是初次告訴他一樣。窩狄浦斯這時才把他早年的遭遇告訴她。我們且不必管他怎樣會提起他科麟索斯的父母的名字,好像怕易俄卡斯忒還不知道;其實這不過是一個相連的故事的引子。我們可以認為凡是窩狄浦斯所不知道的事情都是易俄卡斯忒和宮裡的人所不願道及的。但這些過去的緘默明明是太過度了。這缺點的真正辯護便是坦白的承認這個缺點。本劇裡面的動作既然安排得這樣好,此外一些題外的事情就是安排得隨便一點,也不致於生出什麼不快之感。好像一位雕刻家沒有把支柱弄得光滑,在他想來,這不致於影響一件最完美的藝術品。
(十一)人物:本劇的人物都是生動的。……索縛克勒斯原想漸次感化當日懷疑派的思潮。
(十二)窩狄浦斯:窩狄浦斯的天性是很敬神的。他曾親自到得爾火(Delphi)去訪問過神示,這便是一個很好的證明。他的命運雖是那樣苦,可不曾使他背棄神明。直到他登峰造極時,還不曾改變他的本性。本劇開場時,他並沒有傲慢的神情;且對於他的人民十分愛護,對於神示又十分敬信。一旦先知叱責他是拉易俄斯的兇手,他且憑理智來判定。他首先要觀察有什麼事實足以毀壞他。後來他面對著神明,沒有先知站在人神中間。他那一片敬神的本能可以從他的祈禱里聽出來:「不許呀,你們這些威嚴的,聖潔的天神,不許我看見那一天!」(第830行與831兩行)經過了許多變化莫測的希望與恐懼,他便明白事情不好了。那先前裁判過信仰的理智,如今卻用來裁判他的罪惡。
(十三)易俄卡斯忒:我們不能說窩狄浦斯不敬神,所以才得到這樣一個惡運。至於易俄卡斯忒的例子,恍惚一看卻不易斷定。她公開的嘲弄過神示,還勸她的丈夫不要相信。她告訴夫君說:(第711行至713行)「有一次先夫拉易俄斯得了一個神示,我不說那是日神親自道出的,乃是由他的祭司道出的。」她相信天神能夠實現他們的意志,(見第724行)還能夠懲罰凡人,或是拯救凡人;(見第921行)但不相信一個凡人—不論他是先知或是祭司—能夠預知未來的事。日神的祭司不是叫她犧牲了她的長子嗎?那何曾救起了她的先夫拉易俄斯?她正如窩狄浦斯那樣信仰真神,不信任凡間的解答人。他們兩人都不求先知與祭司,想直接領悟那掌管他們的命運的天神的旨意。這樣看來,本劇專在說明信仰與理智的關係,作者在這兒研究永真的人性,並不在反抗當日懷疑派的思潮。
(十四)忒勒息阿斯與克勒嗡:這兩位人物把窩狄浦斯反襯得格外清楚。忒勒息阿斯是日神的侍者,代日神傳達旨意。他的精明和國王的昏昧恰恰相對。他站在國王頂上,克勒嗡卻站在國王底下。克勒嗡的地位雖是卑微,但比較安穩一些。他為人很機警慎重,注重實際,不任情感用事。他的自尊心很高,對人又寬大。
(十五)本劇的年代:沒有外來的證據可以決定本劇初次表演的年代。內在的證據假定出演在《安替功涅》(Antigone)與《在科隆諾斯的窩狄浦斯》二劇之間,也許就在紀元前439年至412年之間。我們還不能說得更準確一些。近代有人把窩狄浦斯當作雅典的大政治家培利克利斯(Pericles),把拉易俄斯的死當是阿爾克密嗡尼德(Alcmaeonid)家族的遇害;又把塞拜城(Thebes)所受的災難當是多利安(Dorian)戰爭與當時所發生的病疫。我們不必注意這些推測之辭;應把聯想和寓意分開。如果索縛克勒斯是在描寫雅典的病疫,那便蹈了夫利尼卡斯(Phrynichus)描寫邁利塔斯(Miletus)失陷的覆轍,同樣會惹起雅典人悲傷。如果正當瘟疫之後,他要形容一個想像中的病痛的城子,他自然應該參入一些他所經驗過的感覺。但本劇里的描寫還說不上這一層;只第180行里說起那病症「污穢了空氣」倒像是他的經驗之談。
從紀元前第二世紀起就發生了一種傳說,說索縛克勒斯表演本劇時,給非羅克勒斯(Philocles)占去了頭獎。非羅克勒斯是噯斯苦羅斯(Aeschylus)的侄子,關於他的作品我們一點也不知道。有些近代作家對於這事很表示驚異,這完全是多事。非羅克勒斯的劇本也許還好,且從未有人懷疑過那些評判員,說他們不可靠(有人猜想非羅克勒斯借用了噯斯苦羅斯的作品去比賽,因而得勝的。—譯者)。
(十六)演員波拉斯(Polus):紀元前第四世紀末葉,有一位著名的演員叫做波拉斯善於演窩狄浦斯。……
(十七)同題的劇本:希臘劇作家從沒有厭棄過這故事。除了這三大悲劇家外,還有好幾位劇作家寫過八九個同名的劇本,但都沒有留傳下來。
我們試把塞內卡(Seneca),科內伊(Corneille),德賴頓(Dryden)與佛爾泰(Voltaire)幾人的同名劇本拿來比較,便可見希臘本劇特別高明。
(十八)塞內卡的劇本:塞內卡追學索縛克勒斯,有時竟把希臘原詩意譯過來。他的結構和索縛克勒斯的結構有三點不同之處:
(1)忒勒息阿斯先知不是憑他的直覺就知道了拉易俄斯的兇手是誰。當窩狄浦斯懇求他時,他還得去運用方術。他說鳥聲與獻祭都沒有功用,得要把拉易俄斯的陰魂請出來。於是他請出了那鬼魂來叱責那逆倫的兒子。這一節故事是由克勒嗡道出的,他引用了許多羅馬的方術。索縛克勒斯也曾在《安替功涅》裡面(見第988行至1011行)寫過這類的事,但寫得多麼輕巧,不像塞內卡這樣笨拙。
(2)王后是在舞台上當眾自殺的。
(3)國王自動的離開了祖國。
(十九)塞內卡與索縛克勒斯的關係:塞內卡對於希臘本劇很下過功夫。他雖是善於運用詞令,可不知怎樣變換布局的自然發展。他把索縛克勒斯的情節收縮在一起,再加上一些詞令的裝飾,也不過才1060行,僅夠演一點半鐘。……他把戲劇的趣味變成了感覺的趣味。
(二十)科內伊的劇本:我們可以由這劇本看出這古代的題材要怎樣才能適合近代的舞台。科內伊看出這故事太簡單了,便加入一個次要的布局。這劇開幕時,雅典國王西修斯(Theseus)正和拉易俄斯的女兒得爾西(Dircè)做愛;到後來,這兩人的快樂的結局分散了我們對於那兩位主要人物的注意。科內伊不曾把忒勒息阿斯先知請出來,他叫宮女內利內(Nerine)說出那先知怎樣把拉易俄斯的陰魂請了出來。那陰魂不曾叱責窩狄浦斯,只說要等到他的冤讎得報時,塞拜城才得安寧。那「發覺」的方法和索縛克勒斯所用的方法差不多,只是沒有人家的做得好。拉易俄斯的牧人在台上當眾自殺,王后也拾得那短劍刺入胸中。國王自己弄瞎了眼睛;他眼中的血剛剛流出時,塞拜城的病疫便停止了。
這劇里的窩狄浦斯像一位17世紀的法國君主,大禍臨頭時依然鎮定。這不自然的冷靜破壞了悲劇的情緒;這和古來那個英雄的生動與熱情真有天淵之別。
(二十一)德賴頓的劇本:德賴頓也曾採用過次要的布局,他叫阿哥斯(Argos)國王阿德拉斯塔(Adrastus)和拉易俄斯的女兒攸利提西(Eurydice)做愛。他以為這個國王不至於像西修斯那樣影響窩狄浦斯的重要地位。這劇開幕時,窩狄浦斯出征阿耳戈斯去了,克勒嗡想篡奪王位,這奸賊曾向攸利提西表示情意,遭了拒絕。不久窩狄浦斯擒著阿德拉斯塔凱旋,又把他放釋了,叫他去向公主求愛。從這一點一直到「發覺」時,德賴頓都在摹仿索縛克勒斯。他又把拉易俄斯的鬼魂請出台上來指責窩狄浦斯。
德賴頓也蹈了科內伊的覆轍,這覆轍又是他所認識的。他的兩個次要人物雖沒有內修斯和得爾西那樣可厭,但他們所生的影響是相同的:即是次要的布局破壞了主要的布局。攸利提西的死反變成了悲劇的頂點,她是被克勒嗡刺死的。這奸賊又和阿德拉斯塔互相殘殺;易俄卡斯忒殺死了子女後,也就自殺了。最後窩狄浦斯由窗前跳了下來。
索縛克勒斯的悲劇是用來淨化我們的憐憫與恐懼的心理的,使我們不敢沾染惡劣的行為,趨向那高尚的目的。德賴頓的悲劇卻叫我們同情窩狄浦斯與攸利提西,又叫我們憎惡奸邪的克勒嗡,和全體的屠殺與自殺。這不但沒有淨化我們的憐憫與恐懼,且把這些情感弄得十分遲鈍。
(二十二)佛爾泰的劇本:佛爾泰的劇本比起科內伊與德賴頓兩人的劇本富於古典精神。他十九齡時便寫就了這部作品,後來一連演過四十六次,在那些時代里可算是一個絕大的成功。這裡面也有一個次要的布局,但絕不致於影響那主要的動作。
這劇里的情節是這樣的:非羅克提提斯(Philoctetes)重遊塞拜城,看見窩狄浦斯登了拉易俄斯的寶座,塞拜人正忍受著災難,很想殺一個人來平息天神的忿怒。非羅克提提斯原是拉易俄斯的仇人,因被人控告是他的兇手。易俄卡斯忒少年時同這位英雄訂過婚,她如今還愛他。她叫他逃走,但他決心留下來對付這一件欺詐的案子。正當這時,忒勒息阿斯先知指出窩狄浦斯才是罪人。非羅克提提斯且相信國王是清白的:從第三幕以後,他就不再出台了。
此後的布局和希臘原劇的布局大致相同。後來一位大祭司出來說窩狄浦斯自己弄瞎了眼睛,天神的忿怒便平息了。直到王后死時才閉幕。
(二十三)佛爾泰自己的評語:佛爾泰自覺他處置非羅克提提斯不很得當。他說這英雄好像是特來受人誹謗的。從第三幕以後便沒有再提起他的名字;這劇的結局全不必依靠他。佛爾泰對他一位朋友說巴黎的演員不願意演一部沒有愛情在內的《窩狄浦斯》,為討好那些演員起見,他弄壞了這一部作品。
作者常說戲劇里得要有一個次要的布局。他又說這故事本身還不夠那後兩幕的材料,更不必提起那前三幕的材料了。這些古代的題材只夠寫一兩景,不夠寫一個完全的悲劇。《窩狄浦斯》這劇應該在第一幕後就完場。也正因為材料太少,科內伊與德賴頓兩人才加入了一些次要的人物。
(二十四)古代劇與近代劇的主要分別:為什麼索縛克勒斯不曾加入一個次要的布局,竟能寫出了一部更有力的劇本?他的劇本的偉大處不僅在布局的結構和發展上;且因為作者能借這故事來研究人性。科內伊、德賴頓和佛爾泰三人都恐怕他們的觀眾嫌這可怕的故事太痛苦,太單調了,才加入一些輕快的成分,如戀愛與陰險,來給他們消遣。
索縛克勒斯卻使觀眾的注意力集中在窩狄浦斯與易俄卡斯忒身上。觀眾緊緊的追隨著每一步動作所發生的情感,觀察到靈魂的深邃處。好像看見一位瞎子走近了崖邊,時刻都在驚心動魄,不容他們去注意旁的枝節。這悲劇所引起的趣味是繼續不斷的,是緊張的;且用希望與失望的變化來避免單調的毛病。劇中的人物能使觀眾發生憐憫與恐懼的心理,因為那主人公原是一個清白的人,只不過遭受了一種不知的命運;就是一位最良好的人也難於逃避這種命運:我們看了這劇,會生出一種戒心。等到大禍臨頭時,作者知道怎樣減輕那緊張的成分,他從悲劇的本身生出了一種慰藉,即是令那瞎眼的國王聽到他女兒的哭聲。科內伊卻令內修斯和得爾西做就一個快樂的收場。
(二十五)預知:德賴頓使窩狄浦斯與易俄卡斯忒由一種神秘的本能感到他兩人的真正關係。她曾經對他這樣說過(見第一幕第一景):
「當你責備我時,我好像為你生出了一種為母的溺愛,不叫我動怒。快不要這樣;因為我雖還愛拉易俄斯,正如一般的妻子都愛他們的夫君;但是我更心疼你,把你當作我的血肉。」
佛爾泰也曾有這樣的想像,易俄卡斯忒曾向窩狄浦斯談起她的婚姻(見第二幕第二景):
「我這驚愕的靈魂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擾亂,我害怕發現我躺在他的懷裡。」
科內伊也有近似的筆調。
這些預先的警告的確可以使觀眾吃驚;但為何不早將真情暴露出來?這並且會減少「發覺」的效力。這一種話也許很有詩意,也許富於悲慘的情調;但缺乏戲劇的力量。索縛克勒斯卻不曾露過這種破綻。
(二十六)那不近情的部分:這些後來的作家沒有一位能夠化去這故事的不近情的部分,即是易俄卡斯忒和窩狄浦斯不知道拉易俄斯的故事。(參看本文第十段)索縛克勒斯把這種情節默認了;惟其是默認了,才不致惹人注意。
塞內卡也不想去化除這種困難。但這幾位近代作家卻想方設計來避免這個缺點。科內伊的主人公知道拉易俄斯是被一群強盜殺死的,還知道那肇事的地點與時期。他並且記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在那同一個地方,在那同一個日子裡殺死了三個路人。說來也奇怪,他從沒有想到那三個路人許就是拉易俄斯和他的隨從。他淡淡的對王后說那三個人大概是強盜(見第一幕第一景);但看他後來所說的情形(見第四幕第四景),足見他全沒理由可以說他們是強盜。
德賴頓的辦法簡單得多。窩狄浦斯說他聽見過一些關於拉易俄斯的謠傳,但因為政務紛忙,他竟把這些話忘卻了。
佛爾泰的方法卻要高明一些。窩狄浦斯向易俄卡斯忒打聽拉易俄斯的故事時,他這樣致歉:
「夫人,一直到今天,我因為怕使你悲傷,從沒有提起過這令你落淚的事情;……」
作者也承認不應該老把窩狄浦斯悶在葫蘆里,因怕夫人不高興,不敢提起拉易俄斯。佛爾泰認為索縛克勒斯應當說明窩狄浦斯聽了拉易俄斯的凶死時,怎不能立刻憶起他自己在那三叉路上所遭逢的事情。這位法國詩人卻說是窩狄浦斯的記性遲鈍了,他叫窩狄浦斯說:
「一直到今天,我不知中了什麼邪魔,竟忘卻了這一樁事變;……」
這方法固然不惡,但只是一種舞台的技巧。這不近情的部分原是這故事本身所固有的;扶得東來西又倒,本是無法挽救的。
(二十七)希臘悲劇的復興:我們看了近來希臘戲劇的復興,可以知道那上乘的希臘悲劇是多麼能夠迎合觀眾的心理。……近代人太注意希臘劇場與現代舞台外表上的區別。……且有人以為希臘戲劇的效力全依靠當時人民的習慣與信仰。他們聽了那些戲劇能夠感動現代的人,吃驚不小。
(二十八)本劇的表演:本劇新近的表演很有意義。劇中亂倫的案子和窩狄浦斯刺傷了眼睛再出來一場都難受近代的觀眾歡迎。科內伊和佛爾泰都不敢把這弄瞎了眼睛的國王請出台來;他的動作乃是由旁人道出的。佛爾泰心想可以把他弄出來放在昏暗的背景里。德賴頓倒有膽量把他弄了出來,但他的劇根本就不能表演。司各脫(W.Scott)引用了一段話,說1790年表演這劇時,還沒有演完第三幕,包廂里的觀客全都退走了。
(二十九)哈佛的表演:1881年5月,經了七個月的準備,這原劇在哈佛大學出演了。那次的表演做得很完美,很得力於美術與考古學一類的幫助。諾曼(Henry Norman)著有《哈佛表演記》(An Account of the Harvard Greek Play, Boston:James R.Osgood and Co.,1882),這部書變成了研究本劇的重要文獻。這次表演沒有變動過原詩。一共演了六次,每次的觀眾約近千人。場中備有英譯本;但不能說因為有的觀眾不懂希臘文,便遮過了那可厭的成分。這一大群極有眼光的觀眾從頭到尾都像著了迷,屏息靜聽。戲完時,靜一會兒掌聲才響了起來,忽然又同時停止,此後觀眾才靜靜的退了出去。可見這表演發生了一種莊嚴的印象,淨化了他們的憐憫與恐懼的心理。
(三十)法國劇院的表演:同年巴黎法國劇院表演了一部法文譯本。那次謨內緒利(M.Mounet-Sully)扮窩狄浦斯,演得很出名。這古劇的成敗全靠窩狄浦斯瞎著眼睛出來那一場。如果觀眾看了那情景,他們的憎惡的心理過於憐憫的心理,便不算完全成功;如果他們的情感都集中在那可憐的情境裡,那才算完全成功。這次表演時,觀眾不注意國王的血紅的眼睛,卻由外表上去觀察他內心的痛苦。
由這些試演看來,我們不能再說希臘悲劇的優美在這個新時代里全然消失了。……希臘悲劇的復興,除了文學與藝術的興趣外,對於現代的教育且有很高的貢獻。
演員的分配(這一段是附加的—譯者):希臘表演只有三個演員,在本劇里這三個演員可以這樣分配:
(1)主角專演窩狄浦斯。
(2)次角擔任演易俄卡斯忒王后、天帝的祭司、宣告人和拉易俄斯的牧人。
(3)第三角擔任演克勒嗡,忒勒息阿斯先知和科麟索斯的信使。
哲布(R.C.Jebb)
哈佛表演本劇記(節譯)
1881年5月哈佛大學曾表演本劇(參看引言第二十九節)。諾曼(H.Norman)著有《哈佛表演記》(An Account of the Harvard Greek Play),裡面有很好的照片,那是研究本劇的重要文獻。今由那書里選出幾段,依次排列:
(一)開場:那狹長的舞台(如今證實了希臘劇場裡沒有舞台。—譯者)。後面是窩狄浦斯的王宮,宮前有橫壁(Frieze)與柱子。當中有一道中門,兩邊各有一道旁門,那中門前面有兩步梯子;這三道門都是關上的,各門外都立著一所祭台,當中的一所比較大些。門上發出了一陣響聲,又沉靜下去,音樂才起奏。
天帝的祭司道貌岸然的扶著拐杖自觀眾右方上,他身後有一對白衣孩子捧著乞援的橄欖枝隨上。他們後面是一大群童子,壯年人與老年人,都是穿著白衣,捧著樹枝。他們把樹枝放在祭台上,然後坐下;只有祭司一人對著宮門立著。他們的動作簡單而莊重。
靜了一會,門啟了,國王的侍臣出來分立在兩旁,他們穿著灰藍的貼身衫。窩狄浦斯上,他的王袍有時射出紫光,有時射出金光;他的紫紅的貼身衣和白色的無面鞋上面都有金飾:他頭上戴著堂皇的冠冕。他向乞援人注視了一會兒,才開始說話。
(二)克勒嗡上:窩狄浦斯正在說話時,兒童們自觀眾左方望見了什麼人,當中有一位兒童便向祭司示意。於是克勒嗡急行上,他頭上帶著桂冠,表示他得到了吉祥的神示;身穿虎黃色的貼身衣,還拿著帽子與手杖。他匆忙敬禮後,便宣布神意。
(三)乞援人退場與歌隊上場:窩狄浦斯表示了極急援助後,便偕克勒嗡進入宮中;侍臣隨入,將門關上。乞援人慢慢起來,他們的請求既然達到了,大家便取回了樹枝,隨著祭司自觀眾右方下。
那最後的人剛剛退出時,樂聲又響了,這回很有節奏。長老歌隊自觀眾右方進場,他們的貼身衣拖到腳下,外衣也很長。他們這一身衣服好像穿上了許多年,各人的衣褶都很別致。這十五個人分作三排,且歌且進,最後站在場中的祭台旁邊。
(四)忒勒息阿斯上:這先知長著白髮與白鬢,是一位奇偉可敬的人。一個童子把他引了進來,這童子穿著藍外衣,和先知的白衣相襯。國王同先知鬧了起來,後來國王進入宮中,先知退了出去。於是音樂又響了。
(五)克勒嗡重上:音樂停止時,克勒嗡急上。他這回脫下了旅行裝,穿上了高貴的衣服。他的貼身衣,外衣和無面鞋都作紫色,鑲著金邊。他極端否認國王告發他的事。
(六)易俄卡斯忒王后上:國王同克勒嗡鬧得正凶時,宮門忽然開了。歌隊正勸他們息怒時,王后便出來立在門口,侍臣由兩邊分上。國王向她致禮,克勒嗡卻做了一個呼冤的姿勢。王后穿著鑲邊的銀色內衣,她的外衣作淡黃色,頭戴冠冕,腳踏金飾的白鞋,還佩著手鐲和胸飾。王后安慰了國王,她信神,卻不信凡人所道出的神示。
(七)科麟索斯的信使上:王后重新出來祈禱天神時,那年老的信使就進來了。他穿著貼身衣和短外衣,帽子掛在肩上,手持拐棍:這是普通的旅行裝束。他向四處探看,打聽國王在那兒。他向王后敬禮後,便報告科麟索斯的國王死了,那地方的人民要迎接窩狄浦斯回去做國王。王后聽了真高興。國王再上,他聽了這消息也很高興。他這回換了簡單一點的金色與銀色的衣服。
(八)王后末次退出:王后看見大禍臨頭,十分愁苦。她時而舉起手來想說什麼話,但立刻又掩著口;或是放在胸前擋著那驚跳的心。她向國王奔去,又半途停下。當國王問起那個牧人時,她勉強止住愁容,向國王一笑,求他不要再理會這件事情。那知國王十分固執,一定要弄到水落石出;於是王后呻喚一聲,奔了進去。
(九)拉易俄斯的牧人上:音樂停止時,國王的侍人擁著一位牧人自觀眾右方上(應自左方上才能表明是從鄉下來的。—譯者)。他是一位鬢髮斑白的老年人,穿著很粗的家常布衣,背上披著一件羊皮,手裡扶著一根木杖。他的行動很困難。他面對著國王,早已明白了這番召見的用意,但不肯就直陳。牧人的緘默和信使的巧舌正好相襯。牧人聽到不耐煩時,便舉著手杖向信使打去。國王做了一個手勢,一位侍者止住了牧人。這老頭兒還不肯吐露真情,一個強有力的侍者便過來擒住了他。於是真情全露了,窩狄浦斯果然是他父親的兇手和他母親的丈夫。他叫了一聲,用衣服蓋著頭奔入了宮中,侍臣隨入。信使與牧人自左右下。台上靜極了。
(十)第四隻歌:這個歌是很動情的,每一位歌者都知道事情很嚴重,露出很深的感慨。
(十一)宣報人和國王上:那最後一隻歌停止時,宮門突然開了,一個宣報人奔了出來報告裡面所發生的慘劇。這人是宮中的侍從,穿著輕便的短貼身衣。一會兒窩狄浦斯弄瞎了眼睛,攀著侍臣出來,面容慘白,還帶著血痕。歌隊全體用衣服掩著臉面,聽國王在那兒呻吟。
(十二)退場:窩狄浦斯求長老們把他殺了,或是把他逐了出去。克勒嗡戴著王冠出來。窩狄浦斯想起自己先前的暴戾,很不好意思和克勒嗡接近。他不能逃走,只好掩著臉,靜靜地等待著。他們交談了一些時候,窩狄浦斯要摩撫他的女兒,於是克勒嗡叫人去接了出來,交與窩狄浦斯。他跪在她們面前痛哭;那兩位女孩太年輕,不懂得那事情怎樣可怕,只知道可憐她們的父親。克勒嗡這時退到觀眾右方,用衣服遮著臉不忍見那悲慘的別離。窩狄浦斯求他伸過手來,表示他答應照料那兩個孩子。他自己先伸出手來等候著;克勒嗡慢慢走過去答應了。窩狄浦斯又回頭去拉著他的女兒。這慘象演得太久了,克勒嗡吩咐窩狄浦斯放了女兒,退入宮中。窩狄浦斯只好分開。宮門啟了,克勒嗡親自引導窩狄浦斯進去,女孩與宣報人隨入,窩狄浦斯的侍者將宮門輕輕關上。
樂聲又起了,歌隊的首領道出了他的人生見解後,全體退場。
抄本版本
(甲)抄本
本劇的希臘版本采自下列幾種抄本:
(一)勞楞喜安(Laurentian)抄本,為11世紀上半葉物,存花城圖書館(Biblioteca Mediceo-Laurenziana, Florence)這是最好的本子,抄得很仔細。
(二)巴黎國家圖書館抄本,分四種:
(1)13世紀抄本之一(A, cod.2712),這也很好。
(2)13世紀抄本之二(E, cod.2884)。
(3)15世紀抄本之一(B, cod.2787)。
(4)15世紀抄本之二(T, cod.2711)。
(三)威尼斯圖書館(Biblioteca Marciana, Venice)抄本,分四種:
(1)13世紀末葉或14世紀初葉抄本。
(2)古抄本,也許是14世紀物。
(3)14世紀抄本之一(V, cod.467)。
(4)14世紀抄本之二(V, cod.472)。
(四)牛津圖書館(Bodleian Library, Oxford)抄本,分三種:
(1)14世紀末葉抄本。
(2)15世紀初葉抄本。
(3)15世紀抄本。
(五)劍橋特林尼提學院(Trinity College, Cambridge)14世紀抄本,其中有一部分許是15世紀早年的抄本。
(六)其他各種抄本(參看哲布的原書)。
自從索縛克勒斯死後,雅典的演員時常更改他的原著。大約經過了70年,來刻加斯(Lycurgus)使人規定了一種抄本,存在公共案卷處。我們最古的抄本距那個時代已經有一千四五百年,在這個長久時期內,那原本必定又經過了許多變動。而且我們的抄手又沒有很高的學識,不懂得古代的希臘文,不懂得古典節律。錯誤的地方他們不是照樣抄上,便是依照他們當時流行的希臘語言來塗改。但關於索縛克勒斯的抄本,比起另外那兩位悲劇大家的抄本到可靠得多。
(乙)版本
(一)合訂本
(1)柏格(Bergk)1858年。
(2)布勒德(Blaydes)1859年。
(3)卡姆培爾(L.Campbell)1879年。
(4)丁多夫(Dindorf)1885年改訂本。
(5)挨爾曼(G.Hermann)1833年第三版。
(6)林武德(Linwood)1860年牛津第三版與1885年萊比錫(Leipzig)第六版。
(7)維刻來(Wecklein)1876年。
(8)瑙克(Schneidewin-Nauck)1880年至1888年柏林新訂本。
(二)本劇單行本。
(1)肯內提(Kennedy)1885年,由斯提爾(T.H.Still)加注。
(2)利忒(Fr.Ritter)1870年。
(3)懷特(J.H.White)1879年新訂本。
(4)佛爾夫培勒曼(Wollf-Bellermann)1876年次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