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福克勒斯悲劇五種 · 安提戈涅

索福克勒斯《索福克勒斯悲劇五種》

這劇本根據舒克部爾格（E.S.Shuckburgh）編訂的《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簡注本（The Antigone of Sophocles, with a Commentary, Abridged from the Larger Edition of Sir Richard C.Jebb, Cambridge，1953）原文譯出，並參考了培飛爾德（М.А.Вayfield）編訂的《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The Antigone of Sophocles, Macmillan，1902）的註解。場次一　開場（原詩1—99行）二　進場歌（原詩100—161行）三　第一場（原詩162—331行）四　第一合唱歌（原詩332—383行）五　第二場（原詩384—581行）六　第二合唱歌（原詩582—630行）七　第三場（原詩631—780行）八　第三合唱歌（原詩781—805行）九　第四場（原詩806—943行）十　第四合唱歌（原詩944—987行）十一　第五場（原詩988—1114行）十二　第五合唱歌（原詩1115—1154行）十三　退場（原詩1155—1353行）人物（以上場先後為序）安提戈涅（Antigone）—俄狄浦斯（Oidipous）的長女。伊斯墨涅（Ismene）—俄狄浦斯的次女。歌隊—由忒拜（Thebei）城長老十五人組成。克瑞翁（Kreon）—忒拜城的王，安提戈涅和伊斯墨涅的舅父。守兵僕人數人—克瑞翁的僕人。海蒙（Haimon）—克瑞翁的兒子，安提戈涅的未婚夫。忒瑞西阿斯（Teiresias）—忒拜城的先知。童子—忒瑞西阿斯的領路人。報信人歐律狄刻（Eurydike）—克瑞翁的妻子。侍女數人—歐律狄刻的侍女。布景忒拜城王宮前院。時代英雄時代。一　開場46 安提戈涅和伊斯墨涅自宮中上。安提戈涅　啊，伊斯墨涅，我的親妹妹，你看俄狄浦斯傳下來的詛咒中所包含的災難47，還有哪一件宙斯48沒有在我們活著的時候使它實現呢？在我們倆的苦難之中，沒有一種痛苦，災禍，羞恥和侮辱我沒有親眼見過。現在據說我們的將軍49剛才向全城的人頒布了一道命令。是什麼命令？你聽見沒有？也許你還不知道敵人應受的災難正落到我們的朋友們身上？50 伊斯墨涅　安提戈涅，自從兩個哥哥同一天死在彼此手中，我們姐妹倆失去了他們以後，我還沒有聽見什麼關於我們的朋友們的消息，不論是好是壞；自從昨夜阿耳戈斯51軍隊退走以後，我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是好轉還是惡化哩。安提戈涅　我很清楚，所以才把你叫到院門52外面，講給你一個人聽。伊斯墨涅　什麼？看來正有什麼壞消息在苦惱著你。安提戈涅　克瑞翁不是認為我們的一個哥哥應當享受葬禮，另一個不應當享受嗎？據說他已按照公道和習慣把厄忒俄克勒斯埋葬了，使他受到下界鬼魂的尊敬。53我還聽說克瑞翁已向全體市民宣布：不許人埋葬或哀悼那不幸的死者波呂涅刻斯，使他得不到眼淚和墳墓；他的屍體被猛禽望見的時候，會是塊多麼美妙的貯藏品54，吃起來多麼痛快啊！聽說這就是高貴的克瑞翁針對著你和我—特別是針對著我—宣布的命令55；他就要到這裡來，向那些還不知道的人明白宣布；事情非同小可，誰要是違反禁令，誰就會在大街上被群眾用石頭砸死56。你現在知道了這消息，立刻就得表示你不愧為一個出身高貴的人；要不然，就表示你是個賤人吧。伊斯墨涅　不幸的姐姐，那麼有什麼結要我幫著繫上，還是解開呢？57 安提戈涅　你願不願意同我合作，幫我作這件事？你考慮考慮吧。伊斯墨涅　冒什麼危險嗎？你是什麼意思？安提戈涅　你願不願意幫助我用這隻手58把屍首抬起來？伊斯墨涅　全城的人都不許埋他，你倒要埋他嗎？安提戈涅　我要對哥哥盡我的義務，也是替你盡你的義務，如果你不願意盡的話；我不願意人們看見我背棄他。伊斯墨涅　你這樣大膽嗎，在克瑞翁頒布禁令以後？安提戈涅　他沒有權利阻止我同我的親人接近。伊斯墨涅　哎呀！姐姐啊，你想想我們的父親死得多麼不光榮，多麼可怕，他發現自己的罪過，親手刺瞎了眼睛；他的母親和妻子—兩人名稱是一個人—也上吊了；最後我們兩個哥哥在同一天自相殘殺，不幸的人呀，彼此動手，造成了共同的命運。現在只剩下我們倆了，你想想，如果我們觸犯法律，反抗國王的命令或權力，就會死得更慘，首先，我們得記住我們生來是女人，鬥不過男子；其次，我們處在強者的控制下，只好服從這道命令，甚至更嚴厲的命令。因此我祈求下界鬼神原諒我，59既然受壓迫，我只好服從當權的人；不量力是不聰明的。安提戈涅　我再也不求你了；即使你以後願意幫忙，我也不歡迎。你打算作什麼人就作什麼人吧；我要埋葬哥哥。即使為此而死，也是件光榮的事；我遵守神聖的天條而犯罪，60倒可以同他躺在一起，親愛的人陪伴著親愛的人；我將永久得到地下鬼魂的歡心，勝似討凡人歡喜；因為我將永久躺在那裡。至於你，只要你願意，你就藐視天神所重視的天條吧。伊斯墨涅　我並不藐視天條，只是沒有力量和城邦對抗。安提戈涅　你可以這樣推託；我現在要去為我最親愛的哥哥起個墳墓。61 伊斯墨涅　哎呀，不幸的人啊，我真為你擔憂！安提戈涅　不必為我擔心；好好安排你自己的命運吧。伊斯墨涅　無論如何，你得嚴守秘密，別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我自己也會保守秘密。安提戈涅　呸！儘管告發吧！你要是保持緘默，不向大眾宣布，那麼我就更加恨你。伊斯墨涅　你是熱心去作一件寒心的事。62 安提戈涅　可是我知道我可以討好我最應當討好的人。伊斯墨涅　只要你辦得到；但你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安提戈涅　我要到力量用盡了才住手。伊斯墨涅　不可能的事不應當去嘗試。安提戈涅　你這樣說，我會恨你，死者也會恨你，這是活該。讓我和我的愚蠢擔當這可怕的風險吧，充其量是光榮的死。伊斯墨涅　你要去就去吧；你可以相信，你這一去雖是愚蠢，你的親人63卻認為你是可愛的。安提戈涅自觀眾左方下，伊斯墨涅進宮。64 二　進場歌歌隊自觀眾右方進場。歌隊（第一曲首節）65陽光啊，照耀著這有七座城門的忒拜66的最燦爛陽光啊，你終於發亮了，金光閃爍的白晝的眼睛啊，你照耀著狄耳刻的流泉，67給那從阿耳戈斯來的全身披掛的白盾戰士帶上銳利的嚼鐵，催他快快逃跑。68（本節完）歌隊長　他們為了波呂涅刻斯的爭吵，衝到我們土地上，象尖叫的老鷹在我們上空飛翔，身上披著雪白羽毛，69手下帶著許多武士，個個頭上戴著馬鬃盔纓。70 歌隊（第一曲次節）他在我們房屋上空把翅膀收斂，舉起渴得要吸血的長矛，繞著我們的七座城門把嘴張開；可是在他的嘴還沒有吸飲我們的血，赫淮斯托斯71的樅脂火炬還沒有燒毀我們望樓的樓頂之前，他們退走了。戰鬥的聲音在他背後多麼響亮，龍化成的敵手72是難以抵擋的啊。（本節完）歌隊長　宙斯十分憎恨誇口的話73，他看見他們一層層潮湧而來，黃金的武器鏗鏗響，多麼猖狂，他就把霹靂火拿在手裡一甩，朝著爬到我們城垛上高呼勝利的敵人投去。74 歌隊（第二曲首節）那人手裡拿著火炬，一翻身就落到有反彈力的地上，他先前在瘋狂中猛烈的噴出仇恨的風暴。但是這些恐嚇落空了；偉大的阿瑞斯，我們的得力助手，75痛擊其餘的敵人，給他們各種不同的死傷。（本節完）歌隊長　七個城門口七員敵將76，七對七，都用銅甲來繳稅，獻給宙斯，勝負的分配者；那兩個不幸的人，同父同母所生，卻是例外，他們舉著得勝的長矛對刺，雙方同歸於盡。77 歌隊（第二曲次節）既然大名鼎鼎的勝利女神78已來到我們這裡，向著有戰車環繞的忒拜城微笑，我們且忘掉剛才的戰爭，到各個神殿歌舞通宵，讓那位舞起來使忒拜土地震動的酒神79來領隊吧！（本節完）歌隊長　且住，因為這地方的國王克瑞翁，墨諾叩斯80的兒子，來了，他是這神賜的新機會造成的新王81，他已發出普遍通知，建議召開臨時長老會議，他是在打什麼主意呢？三　第一場克瑞翁自宮中上。克瑞翁　長老們，我們城邦這隻船經過多少波浪顛簸，又由眾神使它平安的穩定下來；因此我派使者把你們召來，你們是我從市民中選出來的，我知道得很清楚，你們永遠尊重拉伊俄斯的王權；此外，在俄狄浦斯執政時期和他死後，你們始終懷著堅貞的心效忠他們的後人82。既然兩個王子同一天死於相互造成的命運—彼此殘殺，沾染著弟兄的血—我現在就接受了這王位，掌握著所有的權力；因為我是死者的至親。83 一個人若是沒有執過政，立過法，沒有受過這種考驗，我們就無法知道他的品德，魄力和智慧。任何一個掌握著全邦大權的人，倘若不堅持最好的政策，由於有所畏懼，把自己的嘴閉起來，我就認為他是最卑鄙不過的人。如果有人把他的朋友放在祖國之上，這種人我瞧不起。至於我自己，請無所不見的宙斯作證，要是我看見任何禍害—不是安樂—逼近了人民，我一定發出警告；我決不把城邦的敵人當作自己的朋友；我知道唯有城邦才能保證我們的安全；要等我們在這隻船上平穩航行的時候，才有可能結交朋友。84 我要遵守這樣的原則，使城邦繁榮幸福。我已向人民宣布了一道合乎這原則的命令，這命令和俄狄浦斯兩個兒子有關係：厄忒俄克勒斯作戰十分英勇，為城邦犧牲性命，我們要把他埋進墳墓，在上面供獻每一種隨著最英勇的死者到下界的祭品85；至於他弟弟，我是說波呂涅刻斯，他是個流亡者，回國來，想要放火把他祖先的都城和本族的神殿燒個精光，想要喝他族人的血，使剩下的人成為奴隸，這傢伙，我已向全體市民宣布，不許人埋葬，也不許人哀悼，讓他的屍體暴露，給鳥和狗吞食，讓大家看見他被作踐得血肉模糊！這就是我的魄力86；在我的政令之下，壞人不會比正直的人受人尊敬；但是任何一個對城邦懷好意的人，不論生前死後，都同樣受到我的尊敬。歌隊長　啊，克瑞翁，墨諾叩斯的兒子，這樣對待城邦的敵人和朋友是很合乎你的意思的；你有權力用任何法令來約束死者和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克瑞翁　那麼你們就監督這道命令的執行。歌隊長　請把責任交給比我們年輕的人。87 克瑞翁　看守屍首的人已經派好了。歌隊長　你還有什麼別的吩咐？克瑞翁　你們不得袒護抗命的人。歌隊長　誰也沒有這樣愚蠢，自尋死路。克瑞翁　那就是懲罰；但是，常有人為了貪圖利益，弄得性命難保。守兵自觀眾左方上。守兵　啊，主上，我不能說我是用輕捷的腳步，跑得連氣都喘不過來；因為我的憂慮曾經多少次叫我停下來，轉身往回走。我心裡發出聲音，同我談了許多話，它說：「你真是個可憐的傻瓜，為什麼到那裡去受罪？你真是膽大，又停下來了麼？倘若克瑞翁從別人那裡知道了這件事，你怎能不受懲罰？」我反覆思量，這樣懶懶的，慢慢的走，一段短路就變長了。最後，我決定到你這裡來；儘管我的消息沒有什麼內容，88我還是要講出來；因為我抱著這樣一個希望跑來，那就是除了命中注定的遭遇之外，我不至於受到別的懲罰。89 克瑞翁　什麼事使你這樣喪氣？守兵　首先，我要向你談談我自己：事情不是我作的，我也沒有看見作這件事的人，這樣受到懲罰，未免太冤枉。克瑞翁　你既瞄得很準，對於攻擊又會四面提防。90顯然，你有奇怪的消息要報告。守兵　是的；一個人帶著可怕的消息，心裡就害怕。克瑞翁　還不快把你的話說出來，然後馬上給我滾開！守兵　那我就告訴你：那屍首剛才有人埋了，他把干沙撒在屍體上，舉行了應有的儀式就跑了。91 克瑞翁　你說什麼？哪一個漢子敢作這件事？92 守兵　我不知道；那地點沒有被鶴嘴鋤挖掘，泥土也沒有被雙齒鏟翻起來，土地又干又硬，沒有破綻，沒有被車輪滾過，作這件事的人沒有留下一點痕跡。當第一個值日班的看守人指給我們看的時候，93大家又稱奇，又叫苦。屍體已經蓋上了，不是埋下了，而是象被一個避污染的人撒上了一層很細的沙子。94也沒有野獸或狗子咬過他，看不出什麼痕跡來。我們隨即互相埋怨，守兵質問守兵；我們幾乎打起來，也沒有人來阻攔。每個人都象是罪犯，可是誰也沒有被判明有罪；大家都說不知道這件事。我們準備手舉紅鐵，身穿火焰，憑天神起誓，我們沒有作過這件事，也沒有參預過這計劃和行動。這樣追問下去也是枉然，最後，有人提出一個建議，我們大家才戰戰兢兢的點頭同意了；因為我們不知道怎麼反駁他，也不知道照他的話去作是否走運。他說這件事非告訴你不可，隱瞞不得。大家同意之後，命運罰我這不幸的人中了這個好籤。95所以我來了，既不願意，也不受歡迎，這個我很明白；因為誰也不喜歡報告壞消息的人。歌隊長　啊，主上，我考慮了很久，這件事莫非是天神作出來的？克瑞翁　趁你的話還沒有叫我十分冒火，趕快住嘴吧，免得我發現你又老又糊塗。你這話叫我難以容忍，說什麼天神照應這屍首；是不是天神把他當作恩人，特別看重他，把他掩蓋起來？他本是回來燒毀他們的有石柱環繞的神殿，祭器和他們的土地的，他本是回來破壞法律的。你幾時看見過天神重視壞人？沒有那回事。這城裡早就有人對我口出怨言，不能忍受這禁令，偷偷的搖頭，96不肯老老實實引頸受軛，服從我的權力。我看得很清楚，這些人97是被他們出錢收買來幹這勾當的。人間再沒有象金錢這樣壞的東西到處流通，這東西可以使城邦毀滅，98使人們被趕出家鄉，99把善良的人教壞，使他們走上邪路，作些可恥的事，甚至叫人為非作歹，干出種種罪行。那些被人收買來幹這勾當的人遲早要受懲罰。（向守兵）既然我依然崇奉宙斯，你就要好好注意—我憑宙斯發誓告訴你—如果你們找不著那親手埋葬的人，不把他送到我面前，你們死還不夠，我還要先把你們活活吊起來，要你們招供你們的罪行，叫你們知道什麼利益是應當得的，日後好去爭取；叫你們懂得事事唯利是圖是不行的。你會發現不義之財使多數人受害，少數人享福。守兵　你讓我再說兩句，還是讓我就這樣走開？克瑞翁　難道你還不知道你現在說的話都在刺痛我嗎？守兵　刺痛了你的耳朵，還是你的心？克瑞翁　為什麼要弄清楚我的痛苦在什麼地方？守兵　傷了你心的是罪犯，傷了你耳朵的是我。克瑞翁　呸！顯然，你天生是個多嘴的人。守兵　也許是；但是我決不是作這件事的人。克瑞翁　你不但是，而且為了金錢出賣自己靈魂。守兵　唉！一個人懷疑而又懷疑錯了，太可怕了。克瑞翁　你儘管巧妙的談論「懷疑」；你若是不把那些罪犯給我找出來，你就得承認骯髒的錢會惹禍。克瑞翁進宮。守兵　最好是找得到啊！不管捉得到捉不到—都要命運來決定—反正你以後不會看見我再到這裡來。100這次出乎我的希望和意料之外，居然平安無事，我得深深感謝神明。守兵自觀眾左方下。四　第一合唱歌歌隊（第一曲首節）奇異的事物雖然多，卻沒有一件比人更奇異；101他要在狂暴的南風下渡過灰色的海，在洶湧的波浪間冒險航行；102那不朽不倦的大地，最高的女神，他要去攪擾，用變種的馬耕地，103犁頭年年來回的犁土。（第一曲次節）他用多網眼的網兜兒捕那快樂的飛鳥，兇猛的走獸104和海里的游魚—人真是聰明無比；他用技巧制服了居住在曠野的猛獸，馴服了鬃毛蓬鬆的馬，使它們引頸受軛，他還把不知疲倦的山牛也養馴了。（第二曲首節）他學會了怎樣運用語言和象風一般快的思想，怎樣養成社會生活的習性，怎樣在不利於露宿的時候躲避霜箭和雨箭；105什麼事他都有辦法，對未來的事也樣樣有辦法，甚至難以醫治的疾病他都能設法避免，只是無法免於死亡。（第二曲次節）在技巧方面他有發明才能，想不到那樣高明，這才能有時候使他走厄運，106有時候使他走好運；只要他尊重地方的法令和他憑天神發誓要主持的正義，他的城邦便能聳立起來；如果他膽大妄為，犯了罪行，他就沒有城邦了。107我不願這個為非作歹的人在我家作客，不願我的思想和他的相同。安提戈涅由守兵自觀眾左方押上場。歌隊長（尾聲）這奇異的現象使我吃驚！我認識她—這不是那女孩子安提戈涅嗎？啊，不幸的人，不幸的父親俄狄浦斯的女兒，這是怎麼回事？莫不是在你作什麼蠢事的時候，他們捉住你，把你這違背國王命令的人押來了？五　第二場守兵　她就是作這件事的人，我們趁她埋葬屍首的時候，把她捉住了。可是克瑞翁在哪裡？克瑞翁自宮中上。歌隊長　他又從家裡出來了，來得湊巧。克瑞翁　怎麼？出了什麼事，說我來得湊巧？守兵　啊，主上，人們不可發誓不作什麼事；因為再想一下，往往會發現原先的想法不對。在你的威脅恐嚇之下，我原想發誓不急於回到這裡來。但是出乎意外的快樂比別的快樂大得多，因此我雖然發誓不來，還是帶著這女子來了，她是在舉行葬禮的時候被我們捉住的。這次沒有搖簽，這運氣就歸了我，沒有歸別人。現在，啊，主上，只要你高興，就把她接過去審問，給她定罪吧；我自己沒事了，有權利擺脫這場禍事。克瑞翁　你說，你帶來的女子—是怎樣捉住的，在哪裡捉住的？守兵　她正在埋葬屍首；事情你都知道了。克瑞翁　你知道你這句話什麼意思？你正確的表達了你的思想嗎？守兵　我親眼看見她埋葬那不許埋葬的屍首。我說得夠清楚了嗎？克瑞翁　是怎樣發現的？怎樣當場捉住的？守兵　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在你的可怕的恐嚇之下回到那裡，108把蓋在屍體上的沙子完全拂去，使那粘糊糊的屍首露了出來；我們隨即背風坐在山坡上躲著，免得臭味兒從屍首那裡飄過來；每個人都忙著用一些責備的話督促他的同伴，怕有人疏忽了他的責任。這樣過了很久，一直守到太陽的燦爛光輪開到了中天，熱得象火一樣的時候；突然間一陣旋風從地上捲起了沙子，天空陰暗了，這風沙瀰漫原野，吹得平地叢林枝斷葉落，太空中儘是樹葉；我們閉著眼睛忍受著這天災。這樣過了許久，等風暴停止，我們就發現了這女子，她大聲哭喊，象鳥兒看見窩兒空了，雛兒丟了，在悲痛中發出尖銳聲音。她也是這樣：她看見屍體露了出來就放聲大哭，對那些拂去沙子的人發出兇惡詛咒。她立即捧了些干沙，高高舉起一隻精製的銅壺奠了三次酒水敬禮死者。我們一看見就衝下去，立即把她捉住，她一點也不驚惶。我們譴責她先前和當時的行為，她並不否認，使我同時感覺愉快，又感覺痛苦；因為我自己擺脫了災難是件極大的樂事，可是把朋友領到災難中卻是件十分痛苦的事。好在朋友的一切事都沒有我自身的安全重要。克瑞翁　你低頭望著地，承認不承認這件事是你作的？安提戈涅　我承認是我作的，並不否認。克瑞翁（向守兵）你現在免了重罪，你願意到哪裡就到哪裡去吧。守兵自觀眾右方下。（向安提戈涅）告訴我—話要簡單不要長—你知道不知道有禁葬的命令？安提戈涅　當然知道；怎麼會不知道呢？這是公布了的。克瑞翁　你真敢違背法令嗎？安提戈涅　我敢；因為向我宣布這法令的不是宙斯，那和下界神祇同住的正義之神也沒有為凡人制定這樣的法令；我不認為一個凡人下一道命令就能廢除天神制定的永恆不變的不成文律條，它的存在不限於今日和昨日，而是永久的，也沒有人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我不會因為害怕別人皺眉頭而違背天條，以致在神面前受到懲罰。我知道我是會死的—怎麼會不知道呢？—即使你沒有頒布那道命令；如果我在應活的歲月之前死去，我認為是件好事；因為象我這樣在無窮盡的災難中過日子的人死了，豈不是得到好處了嗎？所以我遭遇這命運並沒有什麼痛苦；但是，如果我讓我哥哥死後不得埋葬，我會痛苦到極點；可是象這樣，我倒安心了。如果在你看來我作的是傻事，也許我可以說那說我傻的人倒是傻子。歌隊長　這個女兒天性倔強，是倔強的父親所生；她不知道向災難低頭。109 克瑞翁（向安提戈涅）可是你要知道，太頑強的意志最容易受挫折；你可以時常看見最頑固的鐵經過淬火煉硬之後，被人擊成碎塊和破片。110我並且知道，只消一小塊嚼鐵就可以使烈馬馴服。一個人作了別人的奴隸，就不能自高自大了。（向歌隊長）這女孩子剛才違背那制定的法令的時候，已經很高傲；事後還是這樣傲慢不遜，為這事而歡樂，為這行為而喜笑。要是她獲得了勝利，不受懲罰，那麼我成了女人，她反而是男子漢了。不管她是我姐姐的女兒，或者比任何一個崇拜我的家神宙斯的人111和我血統更近，她本人和她妹妹都逃不過最悲慘的命運；因為我指控那女子是埋葬屍體的同謀。把她叫來；我剛才看見她在家；她發了瘋，精神失常。那暗中圖謀不軌的人的心機往往會預先招供自己有罪。我同時也恨那個作了壞事被人捉住，反而想誇耀罪行的人。安提戈涅　除了把我捉住殺掉之外，你還想進一步作什麼呢？克瑞翁　我不想作什麼；殺掉你就夠了。安提戈涅　那麼你為什麼拖延時間？你的話沒有半句使我喜歡—但願不會使我喜歡啊！我的話你自然也聽不進去。我除了因為埋葬自己哥哥而得到榮譽之外，還能從哪裡得到更大的榮譽呢？這些人全都會說他們贊成我的行為，若不是恐懼堵住了他們的嘴。但是不行；因為君王除了享受許多特權之外，還能為所欲為，言所欲言。克瑞翁　在這些卡德墨亞112人當中，只是你才有這種看法。安提戈涅　他們也有這種看法，只不過因為怕你，他們閉口不說。克瑞翁　但是，如果你的行動和他們不同，113你不覺得可恥嗎？安提戈涅　尊敬一個同母弟兄，並沒有什麼可恥。克瑞翁　那對方不也是你的弟兄嗎？安提戈涅　他是我的同母同父弟兄。克瑞翁　那麼你尊敬他的仇人，不就是不尊敬他嗎？安提戈涅　那個死者114是不會承認你這句話的。克瑞翁　他會承認；如果你對他和對那壞人同樣的尊敬。安提戈涅　他不會承認；因為死去的不是他的奴隸，而是他的弟兄。克瑞翁　他是攻打城邦，而他是保衛城邦。安提戈涅　可是冥王115依然要求舉行葬禮。克瑞翁　可是好人不願意和壞人平等，享受同樣葬禮。安提戈涅　誰知道下界鬼魂會不會認為這件事是可告無罪的？116 克瑞翁　仇人決不會成為朋友，甚至死後也不會。安提戈涅　可是我的天性不喜歡跟著人恨，117而喜歡跟著人愛。克瑞翁　那麼你就到冥土去吧，你要愛就去愛他們。只要我還活著，沒有一個女人管得了我。伊斯墨涅由二僕人自宮中押上場。歌隊長　看呀，伊斯墨涅出來了，那表示姐妹之愛的眼淚往下滴，那眉宇間的愁雲遮住了發紅的面容，隨即化為雨水，打濕了美麗的雙頰。克瑞翁　你象一條蝮蛇潛伏在我家，偷偷吸取我的血，我竟不知道我養了兩個叛徒來推翻我的寶座。喂，告訴我，你是招供參加過這葬禮呢，還是發誓不知情？伊斯墨涅　事情是我作的，只要她不否認；我願意分擔這罪過。安提戈涅　可是正義不讓你分擔；因為你既不願意，我也沒有讓你參加。伊斯墨涅　如今你處在禍患中，我同你共渡災難之海，不覺得羞恥。安提戈涅　事情是誰作的，冥王和下界的死者都是見證；口頭上的朋友我不喜歡。伊斯墨涅　不，姐姐呀，不要拒絕我，讓我和你一同死，使死者成為清潔的鬼魂吧。118 安提戈涅　不要和我同死，不要把你沒有親手參加的工作作為你自己的；我一個人死就夠了。伊斯墨涅　失掉了你，我的生命還有什麼可愛呢？安提戈涅　你問克瑞翁吧，既然你孝順他。伊斯墨涅　對你又沒有好處，你為什麼這樣來傷我的心？安提戈涅　假如我嘲笑了你，我心裡也是苦的。伊斯墨涅　現在我還能給你什麼幫助呢？安提戈涅　救救你自己吧！即使你逃得過這一關，我也不羨慕你。伊斯墨涅　哎呀呀，我不能分擔你的厄運嗎？安提戈涅　你願意生，我願意死。伊斯墨涅　並不是我沒有勸告過你。安提戈涅　在有些人眼裡你很聰明，可是在另一些人眼裡，聰明的卻是我。119 伊斯墨涅　可是我們倆同樣有罪。120 安提戈涅　請放心；你活得成，我卻是早已為死者服務而死了。克瑞翁　我認為這兩個女孩子有一個剛才變愚蠢了，另一個生來就是愚蠢的。伊斯墨涅　啊，主上，人倒了霉，甚至天生的理智也難保持，會得錯亂。克瑞翁　你的神志是錯亂了，當你寧願同壞人作壞事的時候。伊斯墨涅　沒有她和我在一起，我一個人怎樣活下去？克瑞翁　別說她還和你在一起，她已經不存在了。伊斯墨涅　你要殺你兒子的未婚妻嗎？克瑞翁　還有別的土地可以由他耕種。伊斯墨涅　不會再有這樣情投意合的婚姻了。克瑞翁　我不喜歡給我兒子娶個壞女人。伊斯墨涅　啊，最親愛的海蒙，你父親多麼藐視你啊！121 克瑞翁　你這人和你所提起的婚姻夠使我煩惱了！歌隊長　你真要使你兒子失去他的未婚妻嗎？克瑞翁　死亡會為我破壞這婚姻。歌隊長　好象她的死刑已經判定了。克瑞翁（向歌隊長）是你和我判定的。122僕人們，別再拖延時間，快把她們押進去！今後她們應當乖乖作女人，不准隨便走動；甚至那些膽大的人，看見死亡逼近的時候，也會逃跑。安提戈涅和伊斯墨涅由二僕人押進宮。六　第二合唱歌歌隊（第一曲首節）沒有嘗過患難的人是有福的。一個人的家若是被上天推倒，什麼災難都會落到他頭上，還會沖向他的世代兒孫，象波浪，在從特剌刻123吹來的狂暴海風下，向著海水的深暗處衝去，把黑色泥沙從海底捲起來，那海角被風吹浪打，發出悲慘的聲音。（第一曲次節）從拉布達喀代124家中的死者那裡來的災難是很古老的，我看見它們一個落到一個上面，沒有一代人救得起一代人，125是一位神在打擊他們，這個家簡直無法挽救。如今啊，俄狄浦斯家中剩下的根苗上發出的希望之光，又被下界神祇的砍刀—言語上的愚蠢，心裡的瘋狂—折斷了。126 （第二曲首節）啊，宙斯，哪一個凡人能侵犯你，能阻撓你的權力127？這權力即使是追捕眾生的睡眠或眾神所安排的不倦的歲月也不能壓制；你這位時光催不老的主宰住在俄林波斯128山上燦爛的光里。在最近和遙遠的將來，正象在過去一樣，這規律一定生效：人們的過度行為會引起災禍。（第二曲次節）那飄飄然的希望對許多人雖然有益，但是對許多別的人卻是騙局，他們是被輕浮的欲望欺騙了，等烈火燒著腳的時候，他們才知道是受了騙。129是誰很聰明的說了句有名的話：一個人的心一旦被天神引上迷途，他遲早會把壞事當作好事；只不過暫時還沒有災難罷了。（本節完）歌隊長（尾聲）看呀，你最小的兒子海蒙來了。他是不是為他未婚妻安提戈涅的命運而悲痛，是不是因為對他的婚姻感覺失望而傷心到極點？七　第三場海蒙自觀眾右方上。克瑞翁（向歌隊長）我們很快就會知道，比先知知道得還清楚。啊，孩兒，莫非你是聽見你未婚妻的最後判決，來同父親賭氣的嗎？還是不論我怎麼辦，你都支持我？海蒙　啊，父親，我是你的孩子；你有好見解，凡是你給我劃出的規矩，我都遵循。我不會把我的婚姻看得比你的善良教導更重。克瑞翁　啊，孩兒，你應當記住這句話：凡事聽從父親勸告。作父親的總希望家裡養出孝順兒子，向父親的仇人報仇，向父親的朋友致敬，象父親那樣尊敬他的朋友。那些養了無用的兒子的人，你會說他們生了什麼呢？只不過給自己添了苦惱，給仇人添了笑料罷了。啊，孩兒，不要貪圖快樂，為一個女人而拋棄了你的理智；要知道一個和你同居的壞女人會在你懷抱中成為冷冰冰的東西。還有什麼爛瘡比不忠實的朋友更有害呢？你應當憎恨這女子，把她當作仇人，讓她到冥土嫁給別人。既然我把她當場捉住—全城只有她一個人公開反抗—我不能欺騙人民，一定得把她處死。讓她向氏族之神宙斯呼籲吧。若是我把生來是我親戚的人養成叛徒，那麼我更會把外族的人也養成叛徒。只有善於治家的人才能成為城邦的真正領袖。若是有人犯罪，違反法令，或者想對當權的人發號施令，他就得不到我的稱讚。凡是城邦所任命的人，人們必須對他事事順從，不管事情大小，公正不公正；我相信這種人不僅是好百姓，而且可以成為好領袖，會在戰爭的風暴中守著自己的崗位，成為一個既忠誠又勇敢的戰友。背叛是最大的禍害，它使城邦遭受毀滅，使家庭遭受破壞，使並肩作戰的兵士敗下陣來。只有服從才能挽救多數正直的人的性命。所以我們必須維持秩序，決不可對一個女人讓步。如果我們一定會被人趕走，最好是被男人趕走，免得別人說我們連女人都不如。歌隊長　在我們看來，你的話好象說得很對，除非我們老糊塗了。海蒙　啊，父親，天神把理智賦與凡人，這是一切財寶中最有價值的財寶。我不能說，也不願意說，你的話說得不對；可是別人也可能有好的意見。因此我為你觀察市民所作所為，所說所非難，這是我應盡的本分。人們害怕你皺眉頭，不敢說你不樂意聽的話；我倒能背地裡聽見那些話，聽見市民為這女子而悲嘆，他們說：「她作了最光榮的事，在所有的女人中，只有她最不應當這樣最悲慘的死去！當她哥哥躺在血泊里沒有埋葬的時候，她不讓他被吃生肉的狗或猛禽吞食；她這人還不該享受黃金似的光榮嗎？」這就是那些悄悄傳播的秘密話。啊，父親，沒有一種財寶在我看來比你的幸福更可貴。真的，對於兒女，幸福的父親的名譽不是最大的光榮嗎？對於父親，兒女的名譽不也是一樣嗎？你不要老抱著這唯一的想法，認為只有你的話對，別人的話不對。因為儘管有人認為只有自己聰明，只有自己說得對，想得對，別人都不行，可是把他們揭開來一看，裡面全是空的。一個人即使很聰明，再懂得許多別的道理，放棄自己的成見，也不算可恥啊。試看那洪水邊的樹木怎樣低頭，保全了枝兒；至於那些抗拒的樹木卻連根帶枝都毀了。那把船上的帆腳索拉緊不肯放鬆的人，也是把船弄翻了，到後來，槳手們的凳子翻過來朝天，船就那樣航行。請你息怒，放溫和一點吧！如果我，一個很年輕的人，也能貢獻什麼意見的話，我就說一個人最好天然賦有絕頂的聰明；要不然—因為往往不是那麼回事—就聽聰明的勸告也是好的啊。歌隊長　啊，主上，如果他說得很中肯，你就應當聽他的話；（向海蒙）你也應當聽你父親的話；因為雙方都說得有理。克瑞翁　我們這麼大年紀，還由他這年輕人來教我們變聰明一點嗎？海蒙　不是教你作不正當的事；儘管我年輕，你也應當注意我的行為，不應當只注意我的年齡。克瑞翁　你尊重犯法的人，那也算好的行為嗎？海蒙　我並不勸人尊重壞人。130 克瑞翁　這女子不是害了壞人的傳染病嗎？海蒙　忒拜全城的人都否認。克瑞翁　難道市民要干涉我的行政嗎？海蒙　你看你說這話，不就象個很年輕的人嗎？克瑞翁　難道我應當按照別人的意思，而不按照自己的意思治理這國土嗎？海蒙　只屬於一個人的城邦不算城邦。克瑞翁　難道城邦不歸統治者所有嗎？海蒙　你可以獨自在沙漠中作個好國王。克瑞翁　這孩子好象成為那女人的盟友了。海蒙　不，除非你就是那女人；實際上，我所關心的是你。克瑞翁　壞透了的東西，你竟和父親爭吵起來了！海蒙　只因為我看見你犯了過錯，作事不公正。克瑞翁　我尊重我的王權也算犯了過錯嗎？海蒙　你踐踏了眾神的權利，就算不尊重你的王權。131 克瑞翁　啊，下賤東西，你是女人的追隨者。海蒙　可是你決不會發現我是可恥的人。克瑞翁　你這些話都是為了她的利益而說的。海蒙　是為了你我和下界神祇的利益而說的。克瑞翁　你決不能趁她還活著的時候，同她結婚。海蒙　那麼她是死定了；可是她這一死，會害死另一個人。克瑞翁　你膽敢恐嚇我嗎？132 海蒙　我反對你這不聰明的決定，算得什麼恐嚇呢？克瑞翁　你自己不聰明，反來教訓我，你要後悔的。133 海蒙　你是我父親，我不能說你不聰明。克瑞翁　你是伺候女人的人，不必奉承我。海蒙　你只是想說，不想聽啊。克瑞翁　真的嗎？我憑俄林波斯134起誓，你不能盡罵我而不受懲罰。（向二僕人）快把那可恨的東西押出來，讓她立刻當著她未婚夫，死在他的面前，他的身旁。海蒙　不，別以為她會死在我的身旁；你再也不能親眼看見我的臉面了，只好向那些願意忍受的朋友發你的脾氣！海蒙自觀眾右方下。歌隊長　啊，主上，這人氣沖沖的走了，他這樣年輕的人受了刺激，是很兇惡的。克瑞翁　隨便他怎麼說，隨便他想作什麼凡人所沒有作過的事；總之，他決不能使這兩個女孩子免於死亡。歌隊長　你要把她們姐妹都處死嗎？克瑞翁　這句話問得好；那沒有參加這罪行的人不被處死。135 歌隊長　你想把那另一個怎樣處死呢？克瑞翁　我要把她帶到沒有人跡的地方，把她活活關在石窟136里，給她一點點吃食，只夠我們贖罪之用，使整個城邦避免污染。137她在那裡可以祈求冥王，她所崇奉的唯一神明，不至於死去；但也許到那時候，雖然為時已晚，她會知道，向死者致敬是白費工夫。克瑞翁進宮。八　第三合唱歌歌隊（首節）愛情啊，你從沒有吃過敗仗，愛情啊，你浪費了多少錢財，你在少女溫柔的臉上守夜，你飄過大海，飄到荒野人家；沒有一位天神，也沒有一個朝生暮死的凡人躲得過你；誰碰上你，誰就會瘋狂。（次節）你把正直的人的心引到不正直的路上，使他們遭受毀滅：這親屬間的爭吵是你挑起來的；那美麗的新娘眼中發出的鮮明熱情獲得了勝利；愛情啊，連那些偉大的神律都被你壓倒了，138那不可抵抗的女神阿佛洛狄忒139也在嘲笑它們。（本節完）歌隊長（尾聲）我現在看見這現象，自己也越出了法律的範圍；140我看見安提戈涅去到那使眾生安息的新房141，再也禁不住我的眼淚往下流。九　第四場安提戈涅由二僕人自宮中押上場。安提戈涅（哀歌第一曲首節）啊，祖國的市民們，請看我踏上這最後的路程，這是我最後一次看看太陽光，從今後再也看不見了。那使眾生安息的冥王把我活生生帶到冥河邊上142，我還沒有享受過迎親歌，也沒有人為我唱過洞房歌143，就這樣嫁給冥河之神。（本節完）歌隊長　不，你這樣去到死者的地下是很光榮，很受人稱讚的；那使人消瘦的疾病沒有傷害你，刀劍的殺戮也沒有輪到你身上；這人間就只有你一個人由你自己作主144，活著到冥間。安提戈涅（第一曲次節）可是我曾聽說坦塔洛斯的女兒，那佛律癸亞客人，在西皮羅斯嶺上也死得很悽慘，145那石頭象纏繞的常春藤似的把她包圍；雨和雪，象人們所說的，不斷的落到她消瘦的身上，淚珠從她淚汪汪的眼裡滴下來，打濕了她的胸脯；天神這次催我入睡，這情形和她的相似。146 （本節完）歌隊長　但是她是神，是神所生；147我們卻是人，是人所生。好在你死後，人們會說你生前和死時都與天神同命，那也是莫大的光榮！安提戈涅（第二曲首節）哎呀，你是在譏笑我！憑我祖先的神明，請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不等我不在了再說，卻要趁我還活著的時候挖苦我？城邦呀，城邦里富貴的人呀，狄耳刻水泉呀，有美好戰車的忒拜的聖林呀，請你們證明我沒有朋友哀悼，證明我受了什麼法律處分，去到那石牢，我的奇怪的墳墓148里；哎呀，我既不是住在人世，也不是住在冥間，既不是同活人在一起，也不是同死者在一起。149（本節完）歌隊長　孩兒呀，你到了鹵莽的極端，猛撞著法律的最高寶座，倒在地上，這樣贖你祖先傳下來的罪孽。安提戈涅（第二曲次節）你使我多麼愁苦，你喚醒了我為我父親，為我們這些聞名的拉布達喀代150的厄運而時常發出的悲嘆。我母親的婚姻所引起的災難呀！我那不幸的母親和她親生兒子的結合呀！我的父親呀！我這不幸的人是什麼樣的父母生的呀！我如今被人詛咒，還沒有結婚就到他們那裡居住。哥哥呀，你的婚姻也很不幸，151你這一死害死了你這還活著的妹妹。（本節完）歌隊長　虔敬的行為雖然算是虔敬，但是權力，在當權的人看來，是不容冒犯的。這是你倔強的性格害了你。安提戈涅（末節）沒有哀樂，沒有朋友，沒有婚歌，我將不幸的走上眼前的道路。我再也看不見太陽的神聖光輝，我的命運沒有人哀悼，也沒有朋友憐惜。克瑞翁偕眾僕人自宮中上。克瑞翁（向眾僕人）如果哭哭唱唱有什麼好處，一個人臨死前決不會停止他的悲嘆和歌聲—難道你們連這個都不知道？還不快快把她帶走？你們按照我的吩咐把她關在那拱形墳墓里之後，就扔下她孤孤單單，隨便她想死，或者在那樣的家裡過墳墓生活。不管怎麼樣，我們在這女子的事情上頭是沒有罪的；152總之，她在世上居住的權利是被剝奪了。安提戈涅　墳墓呀，新房呀，那將永久關住我的石窟呀！我就要到那裡去找我的親人，他們許多人早已死了，被冥後153接到死人那裡去了，我是最後一個，命運也最悲慘，在我的壽命未盡之前就要下去。很希望我這次前去，受我父親歡迎，母親呀，受你歡迎，哥哥呀，也受你歡迎；你們死後，我曾親手給你們淨洗裝扮，曾在你們墳前奠下酒水；154波呂涅刻斯呀，只因為埋葬你的屍首，我現在受到這樣的懲罰。〔可是155在聰明人看來，我這樣尊敬你是很對的。如果是我自己的孩子死了，或者我丈夫死了，屍首腐爛了，我也不至於和城邦對抗156，作這件事。我根據什麼原則這樣說呢？丈夫死了，我可以再找一個；孩子丟了，我可以靠別的男人再生一個；157但如今，我的父母已埋葬在地下，再也不能有一個弟弟生出來。〕〔我就是根據這個原則向你致敬禮；可是，哥哥呀，克瑞翁卻認為我犯了罪，膽敢作出可怕的事。他現在捉住我，要把我帶走，我還沒有聽過婚歌，沒有上過新床，沒有享受過婚姻的幸福或養育兒女的快樂；我這樣孤孤單單，無親無友，多麼不幸呀，人還活著就到死者的石窟中去。〕我究竟犯了哪一條神律呢……158我這不幸的人為什麼要仰仗神明？為什麼要求神保佑，既然我這虔敬的行為得到了不虔敬之名？即使在神們看來，這死罪是應得的，我也要死後才認罪；159如果他們是有罪的，願他們所吃的苦頭恰等於他們加在我身上的不公正的懲罰。160 歌隊長　那同一個風暴依然在她心裡呼嘯。克瑞翁　那些押送她的人作事太緩慢，他們要後悔的。安提戈涅　哎呀，這句話表示死期到了。克瑞翁　我不能鼓勵你，使你相信這判決不是這樣批准的。161 安提戈涅　忒拜境內我先人的都城呀，眾神明，我的祖先162呀，他們要把我帶走，再也不拖延時間了！忒拜長老們呀，請看你們王室剩下的唯一後裔163，請看我因為重視虔敬的行為，在什麼人手中受到什麼樣的迫害啊！安提戈涅由二僕人自觀眾左方押下場。十　第四合唱歌歌隊（第一曲首節）那美麗的達娜厄也是在銅屋裡看不見天光，她在那墳墓似的屋子裡被人囚禁；164可是，孩兒呀孩兒，她的出身是高貴的，165她給宙斯生了個兒子，是金雨化生的。命運的威力真可怕，不是金錢所能收買，武力所能克服，城牆所能阻擋，破浪的黑船所能躲避的。（第一曲次節）德律阿斯的暴躁的兒子，厄多涅斯人的國王，也因為生氣辱罵狄俄倪索斯，被他下令囚在石牢里，他是這樣被壓服的。等他那可怕的猛烈的瘋狂氣焰逐漸平息之後，他才知道他在瘋狂中辱罵的是一位神。166他曾企圖阻止那些受了神的靈感的婦女和她們高呼歐嗬時候揮舞的火炬，167並且激怒了那些愛好簫管的文藝女神。168 （第二曲首節）那雙海的藍色水邊的牛峽岸旁是特剌刻的薩爾密得索斯城……；169阿瑞斯，那都城的鄰居，170曾在那裡看見菲紐斯兩個兒子所受的發出詛咒的創傷，他們被他那兇狠的次妻弄瞎了眼睛：她用血污的手，用梭尖刺破了要求報復的眼珠；那創傷使它們看不見陽光。171 （第二曲次節）這兩個可憐的孩子被關瘦了，他們悲嘆他們所受的可憐的痛苦；他們是出嫁後不幸的母親所生，這母親的世系可以追溯到厄瑞克透斯的古老家族，172她是在那遙遠的洞穴里養大的，同她父親的風暴在一起，玻瑞阿斯這孩子，神們的女兒，她同姐妹們飛上那峻峭的山嶺；173可是，孩兒呀，她也受到那三位古老的命運女神的打擊。174 十一　第五場忒瑞西阿斯由童子帶領，自觀眾右方上。忒瑞西阿斯　啊，忒拜長老們，我們一路來了，兩個人靠一雙眼睛看路；因為要有人帶領，瞎子才能行走。克瑞翁　啊，年高的忒瑞西阿斯，有什麼消息見告？忒瑞西阿斯　我就告訴你；你必須聽先知的話。克瑞翁　我先前並沒有違背過你的意思。忒瑞西阿斯　因此那時候你平穩的駕駛著這城邦。175 克瑞翁　我能夠證實我曾經得過你的幫助。忒瑞西阿斯　要當心，你現在又處在厄運的刀口上了。克瑞翁　你是什麼意思？我聽了你的話嚇得發抖！忒瑞西阿斯　你聽了我的法術所發現的預兆，就會明白。我一坐上那古老的占卜座位—那是各種飛鳥聚集的地方—就聽見鳥兒的難以理解的叫聲，聽見它們發出不祥的忿怒聲，奇怪的叫噪；我知道它們是在兇惡的用腳爪互抓；聽它們鼓翼的聲音就明白了。我因此害怕起來，立即在火焰高燒的祭壇上試試燔祭；可是祭肉並沒有燃燒，176從髀肉里流出的液汁滴在火炭上，冒冒煙就爆炸了，膽汁濺入了空中，那滴油的大腿骨露了出來，那罩在上面的網油已經融化了。177 這祭禮沒有顯示出什麼預兆，178我靠它來占卜，就是這樣失敗了，告訴我這件事的是這個孩子，他指示我，就象我指示別人一樣。因為你的意見不對，城邦才有了污染。我們的祭壇和爐灶179全都被猛禽和狗子用它們從俄狄浦斯兒子可憐的屍體上撕下來的肉弄髒了；因此眾神不肯從我們這裡接受獻祭的祈禱和大腿骨上發出的火焰；連鳥兒也不肯發出表示吉兆的叫聲；因為它們吞食了被殺者的血肉。孩子，你想想看，過錯人人都有，一個人即使犯了過錯，只要能痛改前非，不再固執，這種人並不失為聰明而有福的人。頑固的性情會招惹愚蠢的惡名。你對死者讓步吧，不要刺殺那已經被殺死的人。再殺那個死者算得什麼英勇呢？我對你懷著好意，為你好而勸告你；假使忠言有益，聽信忠言是件極大的樂事。克瑞翁　老頭兒，你們全體180向著我射來，象弓箭手射靶子一樣；我並不是沒有被你們的預言術陷害過，而是早就被一族預言者販賣，裝上貨船。181你們儘管賺錢吧，只要你們願意，你們就去販賣薩耳得斯白金182，印度黃金；但是你們不能把那人埋進墳墓；不，即使宙斯的鷹把那人的肉抓著帶到他的寶座上，不，即使那樣，我也決不因為害怕污染，就允許你們埋葬；因為我知道，沒有一個凡人能使天神受到污染。啊，老頭兒忒瑞西阿斯，即使是最聰明的人，只要他們為了貪圖利益，說出一些漂亮而又可恥的話來，也會很可恥的摔倒。忒瑞西阿斯　唉！有誰知道，有誰考慮過— 克瑞翁　什麼？你要發表什麼老生常談？忒瑞西阿斯　謹慎比財富貴重多少？克瑞翁　我認為象愚蠢一樣，是最有害的東西。忒瑞西阿斯　你正是害了愚蠢的傳染病。克瑞翁　我不願意回罵先知。忒瑞西阿斯　可是你已經罵了，說我的預言是騙人的。克瑞翁　你們那一族預言者都愛錢財。忒瑞西阿斯　暴君所生的一族人卻愛卑鄙的利益。克瑞翁　你知道不知道你是在對國王說話？忒瑞西阿斯　我知道；因為你是靠了我才挽救了這城邦，作了國王。克瑞翁　你是個聰明的先知，只是愛作不正派的事。忒瑞西阿斯　你會使我說出我藏在心裡的秘密。克瑞翁　儘管說出來吧，只要不是為利益而說話。183 忒瑞西阿斯　我也不為你的利益而說話。克瑞翁　我告訴你，你不能拿我的決心去賣錢。忒瑞西阿斯　我告訴你，你看不見多少天太陽的迅速奔馳了，在這些日子之內，你將拿你的親生兒子作為賠償，拿屍首賠償屍首；184因為你曾把一個世上的人扔到下界，用卑鄙辦法，使一個活著的人住在墳墓里，還因為你曾把一個屬於下界神祇的屍體，一個沒有埋葬，沒有祭奠，完全不潔淨的屍體扣留在人間，185這件事你不能干涉，上界的神明也不能過問；你這樣作，反而冒犯他們。186為此，冥王和眾神手下的報仇神們，那三位遲遲而來的毀滅之神，187正在暗中等你，要把你陷在同樣的災難中。你想想，我是不是因為受了賄賂而這樣說。等不了許久，你家裡就會發出男男女女的哭聲；所有的鄰邦都會由於恨你而激動起來；188因為它們戰士的破碎屍體被狗子，野獸或飛鳥埋進肚子了，那些鳥兒還把不潔淨的臭氣帶到他們城邦里的爐灶上。189 既然你刺激我，我就象一個弓箭手忿怒的向你的心射出這樣的箭，你一定逃不了箭傷啊！孩子，帶我回家吧；讓他向比我年輕的人發泄他的怒氣，讓他懂得怎樣使他的舌頭變溫和一點，怎樣使他胸中有一顆比他現在所有的更好的心。忒瑞西阿斯由童子帶領，自觀眾右方下。歌隊長　啊，主上，這人說了些可怕的預言就走了。自從我的頭髮由黑變白以來，我一直知道他從來沒有對城邦說過一句假話。克瑞翁　這個我也知道得很清楚，所以心裡亂得很。要我讓步自然是為難，可是再同命運對抗，使我的精神因為闖著禍事而受到打擊，也是件可怕的事啊！歌隊長　啊，墨諾叩斯的兒子，你應當採納我的忠告。克瑞翁　我應當怎樣辦呢？你說呀，我一定聽從。歌隊長　快去把那女孩子從石窟里放出來，還給那暴露的屍體起個墳墓。190 克瑞翁　你是這樣勸我嗎？你認為我應當讓步嗎？歌隊長　啊，主上，儘量快些；因為眾神的迅速的報應會追上壞人。克瑞翁　哎呀，多麼為難啊！可是我仍然得回心轉意—我答應讓步。我們不能和命運拼。歌隊長　你親自去作這些事吧，不要委託別人。克瑞翁　我這就去。喂，喂，全體僕人啊，快拿著斧頭趕到那遙遙在望的地方！既然我回心轉意，我親自把她捆起來，就得親自把她釋放。我現在相信，一個人最好是一生遵守眾神制定的律條。克瑞翁偕眾僕人自觀眾左方急下。十二　第五合唱歌歌隊（第一曲首節）啊，你這位多名的神，卡德墨亞新娘的掌上明珠，鳴雷掣電的宙斯的兒子，191你保護著聞名的義大利亞，192保護著厄琉西斯女神得俄的歡迎客人的盆地；193啊，巴克科斯，你住在忒拜城—你的女信徒的祖國，194住在伊斯墨諾斯流水旁邊，曾經種過毒龍的牙齒的土地上。195 （第一曲次節）那雙峰上閃耀的火光時常照著你，科律喀斯的仙女們，你的女信徒，在那裡遊行；卡斯塔利亞水泉也時常看見你的形影。196你來自長滿常春藤的倪薩山嶺，來自遍地葡萄的綠色海邊，197神聖的歌聲歐嗬198把你送到忒拜城。（第二曲首節）在一切城邦中，你最喜愛忒拜，你的遭了霹靂的母親也是這樣；如今啊，既然全城的人都處在大難之中，請你舉起腳步越過帕耳那索斯山嶺，或波濤怒吼的海峽前來清除污染啊！199 （第二曲次節）噴火的星宿200的領隊啊，徹夜歌聲的指揮者啊，宙斯的兒子，我的主啊，快帶著仙女們，你的侶伴，出現呀，她們總是在你面前，在你伊阿科斯，快樂的賜與者面前，通宵發狂，載歌載舞。201 十三　退場報信人自觀眾左方上。報信人　卡德摩斯和安菲翁202宮旁的鄰居啊，人的生活不管哪一種，我都不能讚美它或咒罵它是固定不變的；因為運氣時常抬舉，又時常壓制那些幸福的和不幸的人；沒有人能向人們預言生活的現狀能維持多久。克瑞翁，在我看來，曾經享受一時的幸福，他擊退了敵人，拯救了卡德摩斯的國土，取得了這地方最高的權力，歸他掌握，他並且有福氣生出一些高貴的兒子；但如今全都失去了。一個人若是由於自己的過失而斷送了他的快樂，我就認為他不再是個活著的人，而是個還有氣息的屍首。只要你高興，儘管在家裡累積財富，擺著國王的排場生活下去；但是，如果其中沒有快樂可以享受，我就不願意用煙下面的陰涼203向你交換那種富貴生活，那和快樂生活比起來太沒有價值了。歐律狄刻自內稍啟宮門。歌隊長　你來報告什麼？我們的王室又有了什麼災難？報信人　他們都死了！那活著的人對死者應當負責任。歌隊長　誰是兇手，誰是被殺者？快說呀！報信人　海蒙死了；他不是被外人殺死的。歌隊長　到底是他父親的手，還是他自己的手殺死的？報信人　他為那殺人的事生他父親的氣，因此自殺了。歌隊長　先知呀，你的話多麼靈驗啊！報信人　既然如此，你應當想想其餘的事！歌隊長　我看見不幸的歐律狄刻，克瑞翁的妻子，來了，她是偶然從家裡出來的；要不然，就是因為她聽見了她兒子的消息。歐律狄刻由眾侍女扶著自宮中上。歐律狄刻　啊，全體市民們，我正要到雅典娜女神廟204上去祈禱，剛走到大門口，就聽見你們的談話。當我取下門槓開門的時候，家庭災難的消息就傳到我的耳中，我心裡一害怕，就向後跌倒在女僕們懷中，昏過去了。不管是什麼消息，請你再說一遍；我並不是個沒有經歷過苦難的人，我要聽聽。報信人　親愛的主母，我既然到過那裡，一定向你報告，不漏掉一句真實話。我為什麼要安慰你，使我後來被發現是說假話呢？真實的話永遠是最好的。我給你丈夫指路，跟著他走到平原邊上，波呂涅刻斯的屍體依然躺在那裡，被狗子撕破，沒有人憐憫。我們祈求道路之神205和冥王息怒，大發慈悲；我們隨即用清潔的水把他的屍體洗洗，用一些新採集的樹枝把殘屍火化，還用他的家鄉泥土起了一個高墳。206然後我們走向那嫁給死神的女子的新房，用石頭墊底的洞穴。207有人遠遠聽見那還沒有舉行喪禮的洞房裡發出很大的哭聲，特別跑來告訴我們的主人克瑞翁。國王走近一點，那聽不清楚的悽慘呼聲就飄到他的耳邊；他叫喊一聲，說出這悲慘的話：「哎呀，難道我的預料成了真事嗎？208難道我走上最不幸的道路了嗎？是我兒子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中，要我認識！僕人們，趕快上前！你們到了墳前，從墳墓石壁被人弄破的地方鑽進去，209走到墓室門口，朝里望望，告訴我是我認出了海蒙的聲音，還是我被眾神欺騙了。」210 我們奉了這懊喪的主人的命令，前去察看，看見那女子吊在墓室盡裡邊，脖子套在細紗綰成的活套里；211那年輕人抱住她的腰，212悲嘆他未婚妻的死亡，他父親的罪行和他的不幸的婚姻。他父親一望見他，就發出悽慘的聲音；213他跟著進去，大聲痛哭，呼喚他的兒子：「不幸的兒呀，你作的是什麼事？你打算怎麼樣？什麼事使你發瘋？兒呀，快出來，我求你，我求你！」那孩子卻用兇惡的眼睛瞪著他，臉上顯出憎恨的神情；214他一句話都沒回答，隨手把那把十字柄短劍拔了出來。他父親回頭就跑，沒有被他刺中；那不幸的人對自己生起氣來，立即向劍上一撲，右手把劍的半截刺在脅里。215當他還有知覺的時候，他把那女子抱在他那無力的手臂中；他一喘氣，一股急涌的血流到她那慘白的臉上。他躺在那裡，屍體抱住屍體；這不幸的人終於在死神屋裡完成了他的婚禮。他這樣向世人證明，人們最大的災禍來自愚蠢的行為。216 歐律狄刻進宮，眾侍女隨入。歌隊長　你猜這是什麼意思？我們的主母沒有說一句好話，也沒有說一句壞話就走了。報信人　我也大吃一驚；我只希望她認為聽見了孩子的災難，不好在大眾面前痛哭悲傷；但是，在家裡，她可以領著侍女們哀悼家庭的不幸。217她為人很謹慎，不會作錯什麼事。歌隊長　也許是的；可是，在我看來，這種勉強的沉默和哭哭啼啼都是不祥之兆。報信人　我進宮去打聽她忿怒的心裡是不是隱藏著什麼不肯泄露的決心。你說得對：勉強的沉默是不祥之兆。報信人進宮。歌隊長　看呀，國王回來了，他手邊還有一件表示他的行為的紀念品218—如果我們可以這樣說219—這件禍事不是別人惹出來的，只怪他自己作錯了事。眾僕人抬著海蒙的屍首自觀眾左方上，克瑞翁隨上。克瑞翁（哀歌第一曲首節）哎呀，這邪噁心靈的罪過啊，這頑固性情的罪過啊，害死人啊！唉，你們看見這殺人者和被殺者是一家人！唉，我的決心惹出來的禍事啊！兒啊，你年紀輕輕就夭折了，哎呀呀，你死了，去了，只怪我太不謹慎，怪不著你啊！（本節完）歌隊長　唉，你好象看清了是非，只可惜太晚了。克瑞翁（第二曲首節）唉，我這不幸的人已經懂得了；仿佛有一位神在我頭上重重打了一下，220把我趕到殘忍行為的道路上，哎呀，推翻了，踐踏了我的幸福！唉！唉！人們的辛苦多麼苦啊！（本節完）報信人自宮中上。報信人　啊，主人，你來了，你手裡已經有了東西，此外你還有別的呢；這一個你用手抬著，那一個在家裡，你立刻就可以看見。克瑞翁　除了這些之外，還會有什麼更大的災難呢？報信人　你的妻子，死者的真正母親，221已經死了，哎呀，那致命的創傷還是新的呢！克瑞翁（第一曲次節）哎呀，死神的填不滿的收容所啊，222你為什麼，為什麼害我？你這個向我報告災難的壞消息的人啊，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呢？哎呀，你把我這已死的人又殺了一次！年輕人，你說什麼？你帶來的是什麼消息？哎呀呀，是不是關於我妻子的死亡，屍首上堆屍首的消息？（本節完）活動台自景後推出來，上面停放著歐律狄刻的屍首。歌隊長　你看見了；不再是停在裡面的了。克瑞翁（第二曲次節）哎呀，我看見了另一件禍事！還有什麼，什麼命運在等待我呢？剛才我把兒子抱在手裡，哎呀，現在又看見這眼前的屍首！唉，不幸的母親呀！唉，我的兒呀！（本節完）報信人　她首先哀悼那先前死去的墨伽柔斯的光榮命運，223再哀悼這孩子的命運，224最後念咒，請厄運落到你這殺子的人頭上；她隨即站在祭壇225前面，用鋒利的祭刀自殺，閉上了昏暗的眼睛。克瑞翁（第三曲首節）哎呀呀，嚇得我發抖啊！怎麼沒有人用雙刃劍當胸刺我一下？唉，唉，我多麼不幸，深深陷入了不幸的苦難中！（本節完）報信人　是呀；你妻子臨死時候指控你對這孩子和那孩子的死亡要負責任。克瑞翁　她是怎樣自殺的？報信人　她聽見我們大聲哀悼她兒子的死亡，就親手刺穿了自己的心。克瑞翁（第四曲首節）哎呀呀，這罪過不能從我肩上轉嫁給別人！是我，哎呀，是我殺了你，我說的是事實。啊，僕人們，趕快把我這等於死人的人帶走吧！帶走吧！（本節完）歌隊長　如果災難中還有什麼好事，你吩咐的倒也是件好事；大難臨頭，時間越短越好。克瑞翁（第三曲次節）快來呀，快來呀，最美最好的命運，快出現呀，給我把末日帶來！來呀！來呀，別讓我看見明朝的太陽！（本節完）歌隊長　那是未來的事；眼前這些事226得趕快辦；其餘的自有那些應當照管的神來照管。227 克瑞翁　我希望的一切都包含在這句話里，我同你一起祈禱。歌隊長　不必祈禱了；是凡人都逃不了註定的災難。克瑞翁（第四曲次節）把我這不謹慎的人帶走吧！兒呀，我不知不覺就把你殺死了，（向歐律狄刻的屍首）還把你也殺死了，哎呀呀！我不知看他們哪一個好，不知此後倚靠誰；我手中的一切都弄糟了，還有一種難以忍受的命運228落到了我頭上。（本節完）眾僕人把海蒙的屍首抬進宮，克瑞翁和報信人隨入；活動台退到景後。歌隊長　謹慎的人最有福；千萬不要犯不敬神的罪；傲慢的人的狂言妄語會招惹嚴重懲罰，這個教訓使人老來時小心謹慎。歌隊自觀眾右方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