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章句訓義 · 火攻篇第十二

(解題)曹操曰:「以火攻人。」王晳曰:「助兵取勝,戒虛發也。」 基博按:此篇歷舉火人、火積、火輜、火庫、火隊,以火攻佐戰勝攻取。今之交戰國,有以空軍大舉轟炸,而毀敵人之人民財產,物資軍需者,不必古今異宜也。 孫子曰:凡火攻有五:一曰火人, (訓義)李筌曰:「焚其營,殺其士卒也。」何氏曰:「魯桓公世,焚邾婁之咸丘,始以火攻也。後世兵家者流,故有五火之攻,以佐取勝之道也。」 二曰火積, (訓義)杜牧曰:「積者,積蓄也,糧食薪芻是也。高祖與項羽相持成皋,為羽所敗,北渡河,得張耳、韓信軍,軍修武,深溝高壘;使劉賈將二萬人,騎數百,渡白馬津,入楚地,燒其積聚以破其業;楚軍乏食。隋文帝時,高熲獻取陳之策曰:『江南土薄,舍多茅竹,所有儲積,皆非地窖;可密遣行人因風縱火,待彼修葺,復更燒之;不出數年,自可財力俱盡。』帝行其策,由是陳人益弊。」張預曰:「焚其積聚,使芻糧不足;故曰:『軍無委積則亡。』」 三曰火輜,四曰火庫, (訓義)杜牧曰:「器械財貨及軍士衣裝,在車中上道未止曰輜;在城營壘,已有止舍曰庫。其所藏二者皆同。」梅堯臣曰:「焚其輜重,以窘財貨。焚其庫室,以空蓄聚。」張預曰:「焚其輜重,使器用不供;故曰『軍無輜重則亡。』焚其府庫,使財貨不充;故曰『軍無財則士不來。』」 五曰火隊。 (訓義)李筌曰:「焚其隊仗兵器。」張預曰:「焚其隊仗,使兵無戰具;故曰『器械不利,則難以應敵也。』」 行火必有因, (訓義)李筌曰:「因奸人而內應也。」陳皞曰:「須得其便,不獨奸人。」賈林曰:「因風燥而焚之。」張預曰:「火攻,皆因天時燥旱,營舍茅竹,積芻聚糧,居近草莽,因風而焚之。」 煙火必素具。 (訓義)曹操曰:「煙火,燒具也。」梅堯臣曰:「潛奸伺隙,必有便也;秉稈持燧,必先備也。」張預曰:「貯火之器,燃火之物,常須預備,伺便而發。」 發火有時,起火有日。 (訓義)梅堯臣曰:「不妄發也。」張預曰:「當伺時日。」 時者,天之燥也; (訓義)梅堯臣曰:「旱熯易燎。」 日者,宿在箕、壁、翼、軫也;凡此四宿者,風起之日也。 (訓義)李筌曰:「《天文志》,月宿此者多風。《玉經》云:『常以月加日,從營室順數十五至翼,月宿在於此也。』」梅堯臣曰:「箕,龍尾也;壁,東壁也;翼、軫,鶉尾也;宿在者,謂月之所次也。」張預曰:「四星好風,月宿則起,當推步躔次,知所宿之日,則行火。」 凡火攻,必因五火之變而應之。 (訓義)張預曰:「因火為變,以兵應之。五火即人、積、輜、庫、隊也。」 火發於內,則早應之於外。 (訓義)杜佑曰:「以兵應之,使間者縱火於敵營內,當速進以攻其外也。」杜牧曰:「凡火,乃使敵人驚亂,因而擊之;非謂空以火敗敵人也。聞火初作,即攻之;若火闌眾定而攻之,當無益,故曰早也。」 火發而其兵靜者,待而勿攻。 (訓義)杜牧曰:「火作不驚,敵素有備,不可遽攻,須待其變者也。」 極其火力,可從而從之,不可從而止。 (訓義)曹操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張預曰:「盡其火勢,亂則攻,安靜則退。」 火可發於外,無待於內,以時發之。 (訓義)杜牧曰:「若敵居荒澤草穢,或營柵可焚之地,即須及時發火,不必更待內發作,然後應之;恐敵人自燒野草,我起火無益。漢時,李陵征匈奴,戰敗,為單于所逐,及於大澤;匈奴於上風縱火,陵亦先放火燒斷蒹葭,用絕火勢。」 火發上風,無攻下風。 (訓義)杜牧曰:「若風東,則焚敵之東,我亦隨之以攻其東。若火發東而攻其西,則與敵人同受也。故無攻下風,則順風也。但舉東,可知其他也。」 晝風久,夜風止。 (訓義)張預曰:「晝起則夜息,數當然也。故《老子》曰:『飄風不終朝。』」 凡軍,必知有五火之變,以數守之。 (訓義)張預曰:「不可止知以火攻人,亦當防人攻己;推四星之度數,知風起之日,則嚴備守之。」 故以火佐攻者明, (訓義)杜佑曰:「取勝明也。」 以水佐攻者強; (訓義)梅堯臣曰:「勢之強也。」王晳曰:「強者,取其決注之暴。」 水可以絕,不可以奪。 (訓義)張預曰:「水止能隔絕敵軍,使前後不相及,取其一時之勝;不若火能焚奪其積聚,使之滅亡也。水不若火,故詳於火而略於水。」 右第一節論火攻。 基博按:《孫子》之所謂「火攻」,近世則謂之「技術之破壞」。「技術之破壞」,蓋作戰方法之一;所以毀損敵人之物資,擾亂敵軍之行動,而殺其戰鬥力者也。德國陸軍參謀本部人員,合著《世界大戰間諜史例》一書,其中於「技術之破壞」,嘗詳論之,以謂:「今有敵之一軍,被攻而退,將過一橋,設埋地雷,伺其過而炸之,則一舉而敵軍殲焉,大炮之威力,飛機之轟炸,無如是之烈也;為之者,或為我混入敵後之間諜,或為我之當地居民。今有敵軍輜重之所集,設我間諜能抵而炸焉,則敵人何所資以作戰!又如鐵路者,敵人軍隊及輜重之所以運輸者也;設能抵而炸焉,則敵人何所資以行軍!破壞之事,隨時隨地,舉凡車站、航空站、軍營、官署、馬廄、堆棧、倉庫,凡敵人之所資以戰爭者,莫非我之所欲破壞;而執行者之混入敵後,或取道中立國,或自占領區域,或則借被俘之士兵。上次大戰,英法聯軍間諜,即由瑞士、荷蘭、丹麥、瑞典等中立國以潛入德境。或則假中立國以為活動之根據地。法國情報局駐瑞士京城伯爾尼,發蹤指示以設計德國工廠之破壞;而德國萊茵費爾登之龍嘉工廠,幾遭不測焉!又在瑞士謀用病菌以傳染運往德國之牲畜,或注射以馬疫菌,或散播毒藥於運輸車;於是德國之軍用馬匹,無不病死;而人傳染,亦鮮倖免者!至其特務人員之自德國北境潛入者,則圖炸毀威廉帝軍港、橋樑、鐵路及旁海之船塢;如假道中立國而不得入德境,則有乘飛機以降落山村荒野者!破壞之技術,以今日科學之進步,凡聲、光、化、電之類,可資為工具者,無不應用,或以本人之夾帶,或假禮物之饋遺。中立國人士或俘虜戚友所饋之物,如牙膏、香皂、可可糖、糕餅、香腸、自來水鋼筆、鉛筆之類,驟視之,零用什物,不厝意也;而孰知其可資以為『火積』、『火輜』、『火庫』、『火隊』之具!設有一自來水鋼筆,所鐫商標,金碧輝煌,名廠出品,形狀顏色,無可疑者;然若拆視之,則為一猛烈之延期性引火機器也!方間諜混入兵工廠,或俘虜作業農場之際,試思有較易於遺一自來水鋼筆於炮彈之堆,或穀倉之事乎?然而人未之覺也!及散工之既久,而兵工廠、穀倉以失火聞,原因何在,莫可究詰;蓋所以起火之自來水鋼筆。同歸一炬,泯不留跡也。然技術之破壞,亦不必機器也。間諜之處境至危,十目所視;而隨身事物,豈可釣奇以引人疑;尤莫如隨時隨地,因物而施:或塗牙膏於農業機器,或塗糖於交通工具之摩托,或撒沙於機器之齒輪間,或撒沙於火車之油管中,或毀電線以走電,皆可以為厲階而釀大災;然為之者,一舉手之勞耳;不必用機器也;而人亦莫之察也!往者英、法間諜及其被俘之士兵,蓋嘗以留聲機唱針潛置德軍牲畜之飼料中,而牲畜之死者無算;於是德人遂嘆食無肉!又嘗播莠草之種於麥田,而以生瘢之爛薯,與好馬鈴薯相雜,使之並腐;於是德人遂苦食不飽!凡此皆輕而易舉之事,而為害於民生者實大;亦所以耗我物資,而為技術之破壞也!夫石炭,至尋常之物也!今取石炭一塊,鑿一小孔,滿貯黃色炸藥,而暗置於待裝運之石炭堆內;若為某輪船或某工廠所購用,於是此輪船與此工廠,不轉瞬化為濃煙矣!肇禍者之行動,無從偵伺也!德國巡洋艦卡爾司忽號在航程中之卒遇爆炸,安知非此石炭階之厲?然而不敢斷也!戰時工業,以此而毀者不少;而生命死傷,亦不可以數計!只以格里斯海門化學工廠及濮老恩彈藥廠之爆炸而言,死者四百〇八人;物資之耗,尤不足道也!」《孫子》火攻之所欲為者,亦不外此而已!德國陸軍參謀本部乃設破壞學校,以訓練破壞之技術;而遣往各國之間諜,必卒業破壞學校焉!然德國參謀人員則以謂:「技術破壞之損失不貲,然尚不如精神破壞之足以損害國家意志,為禍烈也!」俟下篇詳引之。 夫戰勝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費留。 (訓義)曹操曰:「或曰:賞不以時,但費留也;賞善不逾日也。」賈林曰:「費留,惜費也。」張預曰:「戰攻所以能必勝必取者,水火之助也。水火所以能破軍敗敵者,士卒之用命也。不修舉有功而賞之,凶咎之道也。財竭師老而不得歸,費留之謂也。」 基博按:「不修其功」,非謂有功之將士不賞也;謂徒有戰勝攻取之事,而不修戰勝攻取之功。《作戰篇》曰:「其用戰也,勝久則鈍兵挫銳;攻城則力屈;久暴師則國用不足。夫鈍兵挫銳,屈力殫貨,則諸侯乘其弊而起,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此非有戰勝攻取之事,而不修戰勝攻取之功者乎!「鈍兵挫銳」之謂「留」;「屈力殫貨」之謂「費」;故命之曰「費留」雲。陳啟天曰:「自『夫戰勝攻取』至『此安國全軍之法也』一節,與《火攻篇》之旨意全不相屬,疑為《謀攻篇》之文錯簡於此者。」 故曰:明主慮之,良將修之。 (訓義)賈林曰:「明主慮其事,良將修其功。」 基博按:兩「之」字,皆承上文而有所指。「慮」者,慮「費留」之禍;「修」者,修戰勝之功。諸家注欠分明。 非利不動, (訓義)杜牧曰:「先見起兵之利,然後兵起。」 非得不用, (訓義)賈林曰:「非得其利不用也。」 非危不戰, (訓義)張預曰:「兵凶戰危,須防禍敗,不可輕舉,不得已而後用。」 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合於利而動,不合於利而止; (訓義)梅堯臣曰:「兵以義動,無以怒興;戰以利勝,無以慍敗。」張預曰:「不可因己之喜怒而用兵,當顧利害所在。尉繚子曰:『兵起非可以忿也;見勝則興,不見勝則止。』」 怒可以復喜,慍可以復悅,亡國不可以復存,死者不可以復生。 (訓義)杜佑曰:「怒慍復可以悅喜也;亡國不可復存,死者不可復生者,言當慎之。」梅堯臣曰:「一時之怒,可返而喜也;一時之慍,可返而悅也;國亡軍死,不可復已。」張預曰:「見於色者謂之喜;得於心者謂之悅。」 故明君慎之,良將警之,此安國全軍之道也。 (訓義)杜牧曰:「警,言戒之也。」張預曰:「君常慎於用兵,則可以安國;將軍戒於輕戰,則可以全軍。」 基博按:「慎之」「輕之」兩「之」字,皆承上文而有所指。君當慎於「以怒興師」,則「非利不動,非得不用」,而國可以安;將當戒於「以慍致戰」,則「非危不戰」,而軍可以全。 右第二節論戰勝攻取而不修其功,不如修安國全軍之道。 基博按:武論戰勝攻取而卒歸之安國全軍,乃至曰「非危不戰,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則是用兵不如不用之安國,不戰勝於致戰之全軍,而知武非倡戰者也。而歐西倡戰者之論則不然!美國哈佛大學哲學教授珊泰雅納氏嘗辭而辟之以著《戰論》;其論以為:「倡戰者之言曰:凡民族必於相當時間,有戰爭流血之事,而後能維持其民族之強盛,與勇武之精神;然而征諸吾人之經驗,國富之耗竭,工業之停滯,文化之摧殘,造成人民褊狹不仁之心理,而以授政府於暴人之手。忠勇之壯士,膏血原野;而羸弱殘廢以不差為懦怯者,乃以繁衍其種族;此非戰爭之罪乎!然則倡戰者之言,豈不謬哉!夫戰爭之為殘殺,不論其為對內對外,而要之人類文明之阻障,莫此為甚!觀之古昔希臘及義大利之文明貴族,無不殲滅於戰爭之中;吾人當知今日之民族,非復古昔英雄之遺裔也,蓋其時奴隸之雲仍耳;觀其軀幹而知之矣。天下承平之既久,民生日即於豐亨,而有民族焉,張脈僨興,不能安於無事;乃奮其久蓄不用之力,日以恣肆而圖侵略者矣。不知自然之爭,適者生存;而人類之相殘殺,則優亡劣存而適得其反!世固有耀武揚威挺身於國際之角力場中,一舉而殲其百戰百勝之敵者,其必為新興之邦,初勝自然,而未受人類戰禍之傷耗者也。及其以兵力稱雄於一世,漸且溺於華靡,習為戰鬥,而以自趨於衰亡,乃與向之所勝者前後一揆。於斯時也,又有新興之邦國,英發之民族,未經戰禍而力足以相制者,崛起而代興矣。故以好戰為勇者,何異以好色為愛哉!生斯世也,為斯人也,世途艱險,何適非是;血氣之勇,雖若不可為訓,而亦不可或缺。譬如臨懸崖,登峭壁,非鹵莽漢滅裂,有一往無前之銳者,未免膽戰而神搖也!夫如是,豈得僅以粗豪視之!夫臨大危,任大難,而行之堅忍,一旦希望之未絕,雖百折而不回,亦不過養吾勇以推極其致耳;豈非天下之美德哉!特是不畏艱難之精神,必用諸不可避免之危險,乃為可貴。若以不必冒之危險,而徒快一時之意氣以為勇者,斯亦不足道也。世固有誇大自豪,徒以行險僥倖,肆好勝之意氣,而逞一朝之忿者,若而人者,反道敗德,豈可以美德視之!嗚呼!士卒而好戰,美德也!將帥而好戰,危機也!使執政者而好戰,則罪惡矣!」何也,以其非「安國全軍之道」也。使執政者而好戰,則國不得安矣!將帥而好戰,則軍失其全矣!夫不畏艱難之精神,必用諸不可避免之危險,乃為可貴。武所謂「非危不戰」也。若以不必冒之危險,而徒快一時之意氣;此武所為致警於「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者也。而其辭意之儆惕,殆有甚於武焉。然而執政者之好戰,自古有之;在中國有秦皇與漢武,而在歐西則希特勒與拿破崙,煊赫一時,威殫旁達。拿破崙之好戰者亡,已成歷史矣;然而希特勒則何如?或者以謂:「希特勒之好戰,與拿破崙同;而所挾持不同,今昔勢殊,拿破崙以好戰亡,而希特勒則有成功以無虞於敗亡也!」顧哈佛大學歷史教授布靈頓氏以一九四二年一月,揭載拿破崙與希特勒一文於外國雜誌,而以闡明希特勒之不同於拿破崙者挾持;而必同於拿破崙者敗亡;其詞曰:「希特勒,果同於昔日之拿破崙乎?如強以歷史之事實,相提並論,無當也!拿破崙以一八一二年六月進攻莫斯科,而以九月占莫斯科;希特勒以一九四一年六月進攻莫斯科,而至九月未抵莫斯科,就事論事,而希特勒之於拿破崙,即此一端,已不可同日而語!惟世人好引拿破崙之世以闡論今之世,而明其相同,以作預言。我亦何妨援古證今,而就兩大時代以作慎密之勘論:如以人格之相同而勘論,亦無當也!拿破崙嘗立聖海倫那島以望英倫而大言詆;其後自謂故作大言以聳聽聞。希特勒亦有此事,而發神經質之怒狂;傳者言:亦出故意。斯二人者,皆可謂之自尊狂。然二人之社會背景,之教養,之訓練,氣質以及人格,無不大異;而就神經病以論二人之同,可謂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又或以特殊戰役相衡,謂拿破崙之騎兵,固不如希特勒坦克車兵之神速;然法軍在一八〇六年大戰耶拿以後,征服普魯士之迅速與從容,適與德軍大戰色當以後,征服法國相同。然不能由此闡明斯坦因與哈登堡之革新政策也。吾之所以衡二人之同者,不在戰役,不在人格,亦不以歷史演義,而在社會史之發展。第一吾人之所欲知者:拿破崙用法國以宰制歐洲;希特勒用德國以宰制歐洲;而從拿破崙宰制歐洲之企圖與其經歷,何者為希特勒之所企圖以曾經歷者也。一七九二——一八一五年之世界戰爭,蓋爆發於法國大革命之後三年。而法國帝制推翻以後,黨派傾軋,暗殺盛行,強梁攘奪,宗教紛爭,國是不定,莫衷於一;政權推移以漸入激進分子之手,而組織嚴密以能束縛馳驟其民者,莫如雅各賓黨,剬斷一切,其中樞曰公安委員會;於時,民權剝奪,以行所謂恐怖統治,執政者為所欲為,恣行無忌,以至一七九三年,而恐怖政策,不僅以剬制於國內,抑亦以推行於國外。自一七九二年四月,爆發法國與普奧同盟之戰,不久而演為第一次聯盟之戰;俄土兩國而外,幾乎全歐各國,皆聯合一致以對共和法國作戰。而法人之所為致命遂志以與全歐各國戰者,有二目的焉;斯其敵人所認為互相矛盾者也:一從壓迫中解放他國。二儘可能以將他國法蘭西化而併入法國。在法人之拿破崙觀之,蓋兩者並行不悖,而解放歐洲其他各國以予之幸福自由,莫如使之法蘭西化而變為法國體制之一部也。既而師徒撓敗,聯軍幾逼巴黎。於是一七九三年,頒布全國徵兵令,以補卒伍,而軍有增額。退伍之將校,亦見寇深國危,投袂以起,為國干城,而將不乏材。以及科學家、發明家、實業家,無不僇力以事戰爭。而猛將如雲,應運以生;而拿破崙者,特其中之最偉大者耳!然而法人之所以再接再厲而有成功者,非法人之戰鬥力強也,則其敵人之力薄也!豈惟戰略戰術之太保守哉!抑亦不能聯合一致以戰法,斯法之所能以寡敵眾而無虞心也!歷史家往往將一七九二至一八一五年聯合戰法之國,列舉如數家珍,似乎威震全歐,莫抗顏行!然一八一三年大聯盟以前,未有一役而結合歐洲全部之力以與法戰者也!亦未有一國而不受法國單獨媾和之誘誑者也!獨英國持以不懈,而與法國作戰到底耳!然一八〇二年,英國亦曾一度與拿破崙簽訂友好協定也!拿破崙以一七九九年得政,而用一七八九年以後頒布諸項新律,舉而措之以奠國基;法軍已橫越荷、比諸國,而侵入德、義矣,拿破崙乃自稱法蘭西皇帝,欲以宰割歐洲。方其威聲赫奕,嘗重繪歐洲地圖,以明得意,誇成功。蓋以法蘭西帝國,由拿破崙直接統治;所謂法蘭西帝國者,不僅舊法國而已;尚有比利時也,荷蘭也,德國海岸及漢堡也,義大利北境之一部包括土倫、熱那亞、巴爾馬,以及遠隔之土斯坎尼教城與伊里利安省,無不隸法蘭西帝國之版圖焉。此外則為藩邦,由拿破崙之親屬統治。所謂藩邦者,在一八一二年,有義大利王國,統治未併入法國之義大利北部中部,由拿破崙為國王,而派其庶子尤金為總督。那不勒斯王國由其內弟穆拉治之。西班牙王國則其弟若瑟夫治之。萊茵河聯邦,掩有德國之中部及西部,以其弟為西法利亞國王而治之。此外尚有華沙領地,則以親屬無人,而派一非親屬治之。瑞士號稱獨立,而究其實,亦法國藩邦。此外則其盟國奧大利,與普魯士,以親舊日,版圖大縮。至於斯堪狄納維亞諸國,則亦不出拿破崙之高掌遠蹠;其中瑞典以國王無子而認法國貝那多特大將為義子,立以為儲王。當是時,俄羅斯,則以梯爾西特之約,而與拿破崙為盟也。展圖以視,則歐洲大陸,無不為法蘭西體系所囊括;只有兩小島,斯加爾丁尼那及西西里,在英國艦隊保護之下耳!此外尚有葡萄牙,則由威靈吞大將以少數英兵駐守焉。然則英國,獨逍遙於拿破崙體系之外,此固拿破崙之所不能忍也!拿破崙始得政以欲肆志於英也久矣!一八〇四年,法人出版一書,署曰《侵入英格蘭》,描寫法軍曳大炮,登巨艦,浩浩蕩蕩,以渡英倫海峽,而英軍之守海岸者不多,曾不足以當一擊焉!蓋以鼓軍心,作士氣也。拿破崙嘗兩集大軍以臨海峽,而望洋興嘆,塔爾法格爾之役卒無成功;於是改弦易轍以事大陸封鎖,絕英國之貿易,不許交通歐陸,欲以阻塞通商者屈服英國;然而無望於餓死英國;以英國控制海洋,艦隊縱橫,運輸四達;而工業化之程度,亦尚未至糧食不能自給也。然拿破崙之所以宰制歐陸者,亦豈徒恃軍事之戰勝攻取哉!抑亦得當地人民之同情而親附焉;雖親附之各地人民,不必多數;然在北義大利與萊茵區,人民之親附拿破崙而響應,後先景從者,亦豈可以蔑視之少數哉!拿破崙師行所至,革新政治,從民之欲,風聲所播,而億兆歸仁焉!是故拿破崙之用兵也,不徒用法蘭西人,抑亦能用義大利人、波蘭人、德國及其他非法蘭西人,致命遂志以效驅馳。然不能盡人而悅之,則亦有其不服者焉!頑民蠢動,此伏彼起,綏靖之無方,不得不牽率法國大軍以相鎮壓;而西班牙人民則自始迄終未嘗就範也!一八〇七年,拿破崙以保護西班牙,防制英國為口實,而出兵西班牙以為鎮壓;若瑟夫遂稱帝於瑪德里,拿破崙自詡成功;然西班牙人民之騷動,伏莽遍地,遂以牽制拿破崙之精兵不得動,而伺間出沒,成為游擊,為日之既久,士兵亦耗,而法兵之可用者少矣!及一八一二年,拿破崙強俄國沙皇絕英交以不與通商,沙皇計未定;拿破崙怒,以為觀望也,出兵攻俄,而拿破崙之末日至矣!及其兵頓莫斯科,大敗而退,銳卒盡喪;歐洲各國知其無能為也,於是合而為一;然而難矣!夫以拿破崙百戰百勝之威,雖敗於莫斯科,而莫之敢睥睨,咸以為拿破崙可敗而不可勝也;可以潰敗不自收拾,而不可以力征經營也!使非英國政雄,發縱指示;亞歷山大、梅特涅及普魯士建國諸傑,奔走遊說,殫心極慮;何望歐洲各國之合而為一以出兵也!拿破崙情見勢絀,而歐洲各國之聯軍以成!拿破崙節節敗退,聯軍著著勝利,拿破崙之聲威漸墮,而聯軍之聲勢益壯!一八一四年滑鐵盧之役,拿破崙雖敗猶雄,而蓋世之雄,卒囚荒島!此拿破崙所以百戰百勝,而不振於一蹶也!然而希特勒之視拿破崙,今日之德以視昔日之法,則何如?當日法國之雅各賓黨,可比為納粹黨。法國之革命警察,可視為蓋斯塔波。義大利與德國境內之侵法分子,可稱為第五縱隊或吉士林。法軍一八〇六年耶拿之役,可喻為閃電戰。而拿破崙畢生之所力征經營,可以謂建立歐洲新秩序。此外一八〇二年,英國與拿破崙訂立友好協定,亦如一九三二年之慕尼黑協定,視為英國綏靖拿破崙之企圖。至於利用國內革命運動所發揮之力以征服歐陸,希特勒之與拿破崙,咸能善用其民以躋於成功。及其戰勝攻取而得國也,尤能組成一種超國家之機構,以綏靖地方,掌握治權,則拿破崙之所同。然拿破崙高掌遠蹠,欲以跨海征英,而無成功;既不得志於北海,又欲肆其東封以征俄,而大敗;而究其意念之所經營,畢生之所盡瘁,則欲宰制歐洲大陸以成超國家之體系,而以統治於法國;顧功敗於垂成,而以一蹶不振!持此以衡,而希特勒亦必失敗如拿破崙。惟拿破崙之敗以上溯法國大革命,前後二十五年;而希特勒之歲月幾何,則未敢懸斷?然而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則以吾人之今日,成敗利鈍,所持以決者,有為拿破崙當日之所不知;則希特勒之必敗,亦未易以拿破崙為衡也!一年以前,英倫三島,幾為希特勒部隊所侵入;而去年下半年,莫斯科亦瀕陷落;果爾,則希特勒之聲威,寖駕拿破崙而上之;然而不然!希特勒之封鎖英國,以視拿破崙為烈;蓋英之糧食,已不能自給也!然大西洋之戰,英雖未勝,而已於英有利,抑希特勒之視拿破崙,尤多一美以為強敵焉!假使英國不支,希特勒豈即成功;而隔大西洋之美國,充裕之物資,敵愾之精神,殆希特勒所不敢正視而不敢不視;較之當日拿破崙之於隔海峽之英倫,有過之,無不及也!然則希特勒雖不遽敗,抑亦未必以幸勝!顧希特勒雖未能勝,抑亦未征其遽敗。何者?則以新武器之發明,及其所以控制被征服民眾之法,殆有拿破崙之所未知未用也!第一,飛機、坦克、機關槍,以及其他新武器之猛烈運用,苟為少數之德人所握有;則凡從前西班牙人、德國人及其他顛覆拿破崙之民族反抗,在今日已不可能!民族反抗,縱有英雄,出以游擊,而不得大量之新武器以為用,制梃以撻,攘臂而扔,徒自殺耳;寧有幸乎!其次,控制輿論之方法及其工具,亦非拿破崙當日之所知,而足以濟新武器威力之所不及!例如無線電,大規模之廉價印刷,強迫教育,群眾心理之把握,凡此皆足資德人以轉移民眾敵愾之心,而消其反抗。果若所云,則當日之拿破崙雖敗,而今日之希特勒,可以不敗。飛機、坦克,一日為德人所有;而被征服之人民,徒手豈能以相抗,則不得不以多數而受控制於德人之少數!然飛機、坦克,豈民間之所得秘密製造,私自散發,此為不可爭之事實。然則西班牙人民之游擊反抗,豈希特勒此日之所患;只可以困當日之拿破崙耳!不知拿破崙之當日,民眾抗戰,如無正規軍以為後盾,則亦何能為役也!特以威靈吞屯軍伊比里安半島,而後西班牙人民叛服不常。特以拿破崙大敗於莫斯科,聲威掃地以墮,而後各地人民之反抗,繼長增高也。今蘇聯傾國之力,再接再厲,以與希特勒作殊死戰,相持於東而不得解;而英軍之制空權日以擴大,常欲掩護海陸軍登陸西大陸,乘瑕抵,以拊希特勒之背;樹敵日眾,而希特勒征服之國,民未親附,安能無貳於希特勒以坐受宰割;怠工破壞,一如拿破崙之當日;而以生產及政治機構更為微妙之故怠工破壞之效果,則視拿破崙當日為大!倘以少數握有新武器之德人,便可永鎮一國而以無虞耶?苟非德國人之超人,鐵鑄心肝,則不可能!然而德國人亦人也!既亦為人,人心肉做,何能一息不懈以永保尊嚴!及當地人民相處之日久,久而相習,交親為娛,且以喜樂,且以永日,人情不能有張而無弛,而張之日久,一弛則不易復;往還既狎,紀律以廢!而按之歷史,縱有紀律嚴明,膂力方剛之青年占領軍,屯戍既久,無不弛弱!我聞在昔:斯巴達人之大捷於倍羅波內亞一役也,遂有希臘,而鎮以最精銳、有紀律之青年士兵;所以整齊其卒伍,訓練其身心者,自童稚以迄成人,視納粹為久,而亦視納粹為嚴;然第班之駐軍,以為莫敢余侮也,不幾年而腐化不堪;遂為第班人一舉而逐之境外!世論以為新武器,可資德人以永久占領人國,而莫之抗行者,豈不持之有故。然新武器,不能不以人用;而人之腐廢,抑新武器亦將莫為用!機關槍、坦克車、俯衝轟炸機之與短槍、梭標,新舊武器之不同,自不為量而為質;顧誰則信一八一〇年之法兵,與一九四二年之德兵,人性之不同,抑如新舊武器之懸殊乎!假有人而信焉,則無異於信魔術爾!德國人所資以奴役被征服國家者:第一新武器之酷烈。其次宣傳之誑惑。希特勒之宣傳,乃所以超於拿破崙,而為一種魔術;此固讚頌希特勒者之所艷道也!德國人手中之新武器,不過挾以鎮壓被征服民族抗叛之工具;德國人手中之宣傳,則可以進而消滅被征服民族抗叛之意志焉!一兩年前,無人不言納粹黨人,厥為歐洲各國群眾反叛之鼓動者;無一國之群眾,不欲歡迎納粹黨,而覬以得解放者;而吾人民族主義之所導揚,如習慣、風俗、利益、理想等等,無不失其作用;此希特勒宣傳之成功也。然而希特勒之成功日增大;而各征服國反抗希特勒之意志,亦即民族主義之意志,隨希特勒之成功以漸增大!此何以故?蓋宣傳之為法,希特勒能用,吾人亦豈不能用;自無線電廣播,以至走私之印刷品,百出其途以滲入淪陷各國;德國人無法加以制止;亦如拿破崙之無法制止德國人當日之私讀阿爾思特愛國詩歌同。德國人不能發明一種魔術,以禁止其他征服民族,讀其嗜讀之書,聽其喜聽之言;而吾人之宣傳,深入心通以日起而有功矣!抑德國人,所作所為,遠不如法國人在十九世紀之得人同情!法國人當日之所措施,亦或與自由、平等、博愛,所以為號於天下之三者相反;而自由、平等、博愛三者之為詞,往往引歐洲其他民族之同情,而得其歡迎。今德國人之所以號於捷克、波蘭、塞爾維亞、法蘭西以至義大利人者,為何如乎?則以日耳曼人為天之驕子,而宰制世界民族之武斷論也!及其措之以行事,則為控制,為民族之不平等,為思想,言論之不自由,欲相安於無事而不得;而民族主義之意志,日以滋長;鋌而走險,伏莽四起;抑更何待吾人之宣傳也!德國納粹握有現代之新武器,而以實施有系統、有目的之殘酷政策,宰制歐洲,幾為歐洲有史以來所未有!可以使被征服之民眾,啼飢號寒,捄死之不遑,奚暇他圖;而以消失其反抗之體力及意志。可以鋤誅豪俊以除人望,而以消滅其反抗之領袖;氓之蚩蚩,以供奴役,莫有豪傑為之倡,只有俯首受驅策。此固納粹理論家之所鼓吹也。不知人類有超凡不可思議之反抗本能;而有悠久之歷史,有卓越之文化以有自驕傳統之民族為尤甚!設以醫藥為喻,苟非納粹之毒菌,致人於死;而被征服之人民,則必能自在其身,漸以歲月而培植抗毒素,以致納粹於死。孰為成功,固難逆睹;而按之歷史,常以證明抗毒素之培植成功者為多,不暇一一以舉也!凡一政府,無不得人民之同意以相支持。如或有人以為迂闊而遠於事情;吾人不妨擴而充之,而曰政府者,不得不恃人民之同意與習慣以支持者也;人民習慣成自然,則亦不同意而同意矣!然習慣,非一朝一夕之所養成,無不漸以歲月之久。而英美與蘇聯,豈容坐視德國之在歐洲大陸,養成人民服從新秩序之習慣,而予以歲月之從容者;有以知其必不然矣!昔日之英國與俄,嘗予拿破崙以十五年之歲月;然而拿破崙未有餘暇以成功新秩序也!然新秩序之成功未易,而希特勒不能以自制止!何者?蓋希特勒之自尊狂,不容希特勒之知難而退,適可而止;方張皇六師,南征北討;非希特勒知窮能竭,非德國人人人筋疲力盡,而以僵殕不起;其勢不可以已!然而希特勒之惡稔,德國人之骨枯矣,髓竭矣!然則民主國家今日之大患,不在希特勒之能成功,而在民主國家人士之讕言無稽,以為希特勒必無不勝,助之張目;亦如一八一〇年之歐洲人士,以為拿破崙之必無覆敗同!然拿破崙之覆敗終至,而希特勒之勝利,亦豈有幸!」終亦必亡而已矣!然則「好戰者亡」之果為金科玉律,而無間於東海西海!於戲!《傳》不云乎!「忘戰者危,好戰者亡」。「忘戰者危」,「危而不戰」者也。「好戰者亡」,「非危而戰」者也。惟國有「危而不戰」者,偷生視息以苟安於一旦;而後「非危而戰」者,得以狡焉啟疆而逞志焉!然則「好戰者」之罪,抑亦「忘戰者」有以階之厲也!夫「非危不戰」,則危而必戰,不好戰,亦不忘戰;國可百年無戰,而不可一日不備戰;故曰:「明君慎之,良將警之,此安國全軍之道也。」為國者尚知監哉!於戲!「危而不戰」,法之所以潰也!「非危而戰」,德、意、日之所以耗也!「非危不戰」,「危而必戰」,斯則中、英、蘇、美之所以保大定功而安民和眾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