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章句訓義 · 用間篇第十三

(解題)曹操曰:「戰者,必用間諜以知敵之情實也。」李筌曰:「《孫子》論兵,始於計而終於間者,蓋不在以攻為主。」鄭友賢曰:「或問間何以終於篇之末?曰:用兵之法,惟間為深微神妙,而不可易言也;所謂非聖智不能用間,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者,難之之辭也。武始以《十三篇》干吳者,亦欲以其書之法,教闔閭之知兵也。教人之初,蒙昧之際,要在從易而入難,先明而後幽,本末次序,而導之使不惑也;是故始教以計劃校算之法,而次及於戰攻、形勢、虛實、軍爭之術,漸至於行軍、九變、地形、地名、火攻之備,諸法皆通,而後可以論間道之深矣。噫!教人始者,務令明白易曉,而遽期之以聖智微妙之所難,則求之愈勞,而索之愈迷矣;何異王通謂不可驟而語易者哉。或曰:廟堂多算,非不難也,何不列之於終篇也?曰:計之難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七計而索其情也。夫敵人之情,最為難知,不可取於鬼神,不可求象於事,不可驗於度;先知者必在於間。蓋計待情而後校,情因間而後知,宜乎以間為深,而以計為淺也。」 基博按:先勝而後求戰,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為《十三篇》之綱領;而欲知彼,莫親於間,莫密於間,故以「用間」終於篇。先計而後戰,故校之以計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當?」不知敵之情,烏乎校以計?間者,計之所以成始而成終也。故以計始,以間終;而卒言之曰「此兵之要,三軍之所恃而動也。」方今列強並峙,縱橫捭闔,戰爭有時而停,五間無時不用。角智爭力,莫密於間,博訪以資眾論,沉思以審敵情;微乎,微乎,無所不用間也!《孫子十三篇》指要,可以「間」、「計」、「形」、「勢」四言賅之。「間」以知敵;「計」以決戰;「形」有定而「勢」無常。「勢」者,因利而制權;惟「虛實」、「奇正」足以盡其用。 孫子曰:凡興師十萬,出兵千里,百姓之費,公家之奉,日費千金。內外騷動,怠於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 (訓義)曹操曰:「古者八家為鄰;一家從軍,七家奉之;言十萬之師舉,不事耕稼者七十萬家。」杜牧曰:「古者一夫田一頃;夫九頃之地,中心一頃,鑿井樹廬,八家居之,是為井田。怠,疲也;言七十萬家,奉十萬之師,轉輸疲於道路也。」 相守數年,以爭一日之勝,而愛爵祿百金,不知敵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將也,非主之佐也,非勝之主也。 (訓義)梅堯臣曰:「相守數年,則七十萬家,所費多矣;而乃惜爵祿百金之微,不以遺間釣情取勝,是不仁之極也。」張預曰:「輟耕作者七十萬家,財力大困,不知恤此,而反靳惜爵賞之細,不以啗間,求索知敵情者,不仁之甚也;不可以將人,不可以佐主,不可以主勝,勤勤而言者,嘆惜之也。」 故明君賢將,所以動而勝人,成功出於眾者,先知也。 (訓義)梅堯臣曰:「主不妄動,動必勝人;將不苟功,功必出眾;所以者何也?在預知敵情也。」 先知者,不可取於鬼神,不可象於事,不可驗於度;必取於人,知敵之情者也。 (訓義)梅堯臣曰:「鬼神之情,可以卜筮知;形氣之物,可以象類求;天地之理,可以度數驗;惟敵之情,必由間者而後知也。」張預曰:「鬼神,象類,度數,皆不可以求先知,必因人而後知敵情也。」 右第一部論用兵,必知敵之情;而知敵之情,必取於人以用間。 基博按:間之為用,匪惟以知敵情!亦可以伐敵謀!昔在戰國,六國之卒並於秦,豈誠秦之善伐兵,抑亦秦之能用間也!秦使王齕攻上黨,拔之,上黨民走趙。趙廉頗軍長平,以按據之。齕遂攻趙;廉頗堅壁不出;索戰不得。秦使人行千金於趙,為反間曰:「秦獨畏馬服君之子括為將耳!廉頗易與,且降矣!」趙王遂以趙括代頗將,出兵擊秦,戰不利;秦射殺之;卒四十萬人皆降。趙人大震,割地以和;則用間之成功也!既而秦伐趙,圍邯鄲。魏王使晉鄙救趙;次於鄴,畏秦不敢進。魏公子無忌襲殺鄙,奪其軍以進,大破秦軍邯鄲下;然不敢歸魏,使將將其軍以還。秦使蒙驁伐魏。魏王患之,使人請無忌趣駕還魏,以為上將軍。遂帥五國之師,敗蒙驁於河外,追至函谷而還。秦既敗於河外,使人行萬金以間無忌,求得晉鄙客,令說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復為將,諸侯皆屬;天下徒聞信陵君,不聞有王矣!」秦王又使人賀無忌曰:「得為魏王未也?」魏王信之。使人代將。於是無忌謝病不朝,醇酒婦人,以酒色自殺。魏迄不振以至於亡;則用間之成功也!秦王翦伐趙;趙以李牧為大將軍,御之。牧,良將也,嘗敗秦師;秦多與趙嬖臣郭開金,使言牧欲反。趙王使趙蔥、顏聚代牧;牧不受命;遂捕殺之。而王翦大破趙軍,殺趙蔥,顏聚亡;遂克邯鄲,虜趙王,而趙以亡;則用間之成功也!後勝相齊,與賓客多受秦間金,勸王朝秦,不修戰備,不助五國攻秦;秦以故得滅五國,而滅燕之後,乃自燕南攻齊,猝入臨淄,民莫敢格者,而齊以亡;則用間之成功也!方六國之未亡也,大梁人尉繚來說秦始皇曰:「以秦之強,諸侯譬如郡縣之君臣;但恐諸侯合從,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願大王毋愛財物,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則諸侯可盡!」始皇從其計,而亦用客卿李斯謀,陰遣辯士齎金玉,遊說諸侯,厚遺結其名士,不可下者刺之,離其君臣之計,然後使良將將兵隨其後;數年之中,卒兼天下。嗚呼!此則傳授心法,近代德國之所小用小效;大用大效;而東海西海,不得不謂之心同理同者也!德國戰略,一本克老山維茲;而克老山維茲著論,每謂:「如能操縱敵國之輿論,以煽誘敵國之人心,使之厭戰而自為瓦解,夫如是,其孰能御我!」嗚呼!此固秦之所以施於齊,而尉繚、李斯之所為教始皇者也!方第一次歐戰勝負未分時,德人以巨金餌英、法、俄之政客及新聞家,昌言和平以抗政府之作戰計劃,而德之間諜與中立國之說客,接跡於協約諸國之境,以欲行克老山維茲之論;然而未有成功!及二十年後之今日,希特勒喑嗚叱吒,縱橫歐陸;人皆震於閃電戰之成功;而莫知其用間以先閃電戰也!其指要具見《謀攻篇》。一九三四年夏,奧國總理陶爾斐,以希特勒並奧之圖日急,欲赴義大利,訪墨索里尼商談以乞援;未及行而叛從中起,總理官邸為人所襲以刺死;則希特勒之所發蹤指示也,而奧遂以坐並矣!法國外長巴爾都亦鑒於希特勒之咄咄逼人,而以是年夏,在日內瓦,向李維諾夫商談,而欲引蘇聯以入國聯;又歷聘波蘭、羅馬尼亞、南斯拉夫及捷克諸國,欲以訂約互援,而合縱抗德;顧道出於奧,火車被炸,僅乃得免;而是年十月,卒在馬賽與南斯拉夫王亞歷山大同乘而出以俱被刺死;亦希特勒之所發蹤指示也;而法之主持外交以抗希特勒者無人矣!波蘭之未用兵也,而波蘭軍部所以動員及對德作戰之計劃,有圖有說,朗若列眉;德軍參謀,莫不人手一冊焉!挪威則德軍登陸,戍兵有槍無彈,徒手欲奮,而將校制止以降於德也!荷蘭之軍,方抗德以力戰,而德國間諜之預匿荷境者,從地上以顯信號,接應空中陸戰隊,導之降落,殺人放火,亂從中起,而軍心搖動,遂以大潰!比利時之列日要塞,挨賓挨馬利軍港,匠心經營;其圖早為德之間諜所得,而獻於陸軍參謀本部,按圖制型,配備兵士,由大將指揮,此攻彼守,反覆演習,以明如何攻取之法;此所以斬關奪隘,如駕輕車,就熟路也!法國,則以萊諾內閣之閣員,其中數人,早與德國間諜有連,而嗾達拉第,以掣萊諾之肘,議論紛紜,國是未定,臨敵易將,陳兵縱橫;而大將如甘末林、貝當、魏剛之徒,不知不覺,為德國間諜之意識所浸潤,以謂:「戰德而勝,英則聲生勢張,於法何利焉!」法國對德之勝利,無異法國工人對法國資本家之勝利!防蘇甚於懼德,疑德亦以猜英,始而按武不動,繼則舉棋不定;然後希特勒乘其不虞以推鋒直入耳!南斯拉夫之大將,第一次大戰,皆嘗服務於奧大利帝國軍隊,而傾心於德;希特勒遂因而用之;其中科見耳尼克將軍者,蓋發蹤指示以顛覆南斯拉夫,而成希特勒之勝焉!豈果閃電戰之有以戰必勝,攻必取哉!所謂閃電戰者,不過以侈聲威,資恫喝而已!希特勒之將侵挪威也,德國駐挪威公使布羅埃爾博士以一九四〇年四月五日之夜,開電影會以延嘉賓。挪威政府之內閣閣員、海陸軍大將,以及國會議士、新聞記者、名媛貴婦,無不人得一柬,其上書曰:「請觀名貴之影劇!」裙屐畢集,二百許人,而睹所謂名貴之影劇者,蓋波蘭閃電戰之一幕,而德國空軍之轟炸波蘭各都市也;巨彈紛飛,頹垣一片,斷脰折足,通衢橫屍,繪影繪聲,觀者神聳!劇終而宴,賓主酬酢,舉杯相碰,主微語曰:「諸公今日觀劇,亦有動於中乎?」座客相顧,莫知所對!布羅埃爾博士乃正色相告曰:「諸公!此非戰爭之電影也!蓋詔吾人以不走和平之門,糜爛其民而戰之,其殃禍必至於此!諸公觸目驚心,意者無不反戰也!敢舉觴以為諸公壽!」一飲而盡,戰勝尊俎;不四日,而德國福爾格霍斯特將軍帥其眾一千五百人,導以挪威騎巡六人,而安步徐行以入挪京奧斯陸矣!顧三萬人之奧斯陸市民,夾道驟觀,不以一彈相加遺;則懾於閃電戰之聲威也。然而閃電戰果何如?閃電戰者,德國兵家本謂之閃擊戰;蓋開戰之先,不警告,不宣戰,突以閃擊,而乘一國之不虞,未及動員,而其國破,其軍潰。然閃擊一國,非大軍不為功;而大軍之動員集中,亦必有其時;何得人之不知,而可以乘其不虞!墨索里尼之閃擊阿爾巴尼亞也,十日之前,阿人知之;雖擊而不成閃也!閃擊戰之大演習,厥為一九三六——一九三八年西班牙之戰!德義聯軍以援佛朗哥,海陸空軍無不出動;而西班牙共和政府之軍備窳陋,不如德義之堅銳,人所知也!然頓兵瑪德里,久而不克!於是德人設炮兵學校於瑪德里附近,兩年以內,更替派遣見習軍官及炮手向瑪德里射擊,以試驗克虜伯炮廠之出品。然瑪德里堅守如故;而不得不用間以促西班牙政府之內潰,而有成功!然後德國兵眾知閃擊戰之不足以摧武器精良,人民慣戰之捷克;而尤無法以突破蘇台山地要塞!於是捷克內政部長,撤退蘇台憲兵,開門揖盜,蘇台黨聲生勢張,裡應外合,而以成捷克之亡!則是閃擊戰之無成功,而成功於用間也!及一九三九年九月波蘭之戰,而閃擊戰之聲威大張;而閃電戰之名以起!然細按其實:希特勒之侵波蘭也,以步兵四十五師,每師一萬六千人;而波蘭有步兵四十二師,每師一萬零五百人,則是以四十二萬人,而當德軍七十二萬人也!而波蘭重炮,以六百門,當德軍之一千四百門;輕炮,以二千四百門,當德軍之三千一百門;平射炮,以六百門,當德軍之四千七百九十門;坦克車,以九百一十輛,當德軍之三千三百五十輛;飛機,以一千二百架,當德軍之二千五百架;寡固不可以敵眾,弱固不可以敵強;然而華沙一役,德之侖加耳得坦克車師,不足以當波蘭迎頭之擊,而潰不成軍焉!及一九四〇年五月,希特勒以步兵一百零七師,坦克車十師,分布荷蘭、比利時及盧森堡之沿邊,以進攻英、法、比、荷四國聯軍;而四國聯軍僅有步兵六十三師,騎兵六師,輕裝機械化部隊四師。德國之一坦克車師,有坦克車四五百輛,而法僅一百八十輛。飛機,則以一千三百架,當德軍之五千架;固已寡不敵眾,而重之以四國聯軍,各有統帥,意見橫生,號令不一,此進彼退,未能同仇以僇力;然而德之坦克車師,亦有以輕敵銳進,而為法軍所殲滅者;非無僨軍覆將之事也!及聯軍既潰,而德兵追奔逐北以入法境,有步兵一百三十五師,坦克車十二師;而法則僅有步兵九十五師;機械化部隊,潰敗無幾;而法之領空,尤為德國空軍所控制;固知無能為矣;亦以眾寡之兵,既不相如;而坦克車師、空軍之勢,又甚懸絕也!至於希臘,則希特勒以倍眾之兵,作閃電之勢,而乘希臘與義相持之已敝,步、騎、炮、空,及鋒而試;然美達克薩斯戰線,德以大敗!使希臘併力反攻,德亦何為;而諸將無心敵愾,則以諸將之次且怯懦,而成閃電戰之勝也!及希特勒之進攻蘇聯也,而蘇聯霍斤少將著《驕德之妄想》一文,其中謂:「一九三九年以至一九四〇年,德國軍閥之所以耀武揚威,自誇常勝者,豈誠國社主義之有力;而國社間諜,煽其國之貪人敗類,叛變賣國,裡應外合,以成希特勒之無敵耳!其實希特勒之軍,幾見真能突破人國之堅固防線!波蘭之西境,未嘗設防;而法之北疆,防線脆薄,則有若無;至馬奇諾防線之突破,則睹我紅軍之有法以突破芬蘭曼納林防線,而有所鑒觀以策動者也!然而曼納林防線者,德國軍事家之所設計指導者也!然則德軍之無敵,希特勒荒唐之言耳!」希特勒之伐人國也,先以政客遊說,間諜操縱,離其人民,潰其腹心;然後隨以大兵,以眾暴寡,以疾乘猝;此其所以無敵,而傳授吾尉繚、李斯之心法者也!抑希特勒之狡焉思逞,勝敗兼權,豈特以離其人民,潰其腹心,制勝而以肆兼併;抑亦以離其人民,潰其腹心,捄敗而以貽後災!方大舉侵蘇以無成功而其徒戈培爾宣言:「萬一德國潰敗,必徹底破壞一切被征服之國家!」所謂徹底破壞者,不惟破壞其財產物資,抑亦破壞其精神心理;製造階級之仇恨,潛伏政治之糾紛,以策動其國之內戰,而使之不暇復仇!柏林人士,亦不諱言:「設法於德軍離去時,務使每一國家無不發生無政府之狀態,而為互相仇殺之戰爭!」處心積慮,其道多端:一曰利用貧民之饑饉。饑饉者,希特勒用以在西歐創造階級仇恨與分裂之主要工具也!國社黨,自始即利用饑饉為政治技術之一!蓋人民而饑饉;體力不振,精神亦耗,何來抵抗之毅力,自然為奴以低首!至一九四二年以後,法國、比利時、挪威、奧大利以及波希米亞等地,糧食缺乏,饑饉以甚!於是國社黨又利用糧食之缺乏以破壞被征服民族之民族精神與團結;分配不使平均,應得不予以得,而鼓勵黑市以鼓勵仇恨,膨脹通貨以膨脹混亂;皆預為德軍撤退時,而以為其國內亂之種因也!何以言之?德軍占領當局,未嘗不禁止糧食之黑市,而誅戮黑市交易之人;然究其實,則國社黨製造黑市以有陰謀!凡占領國之食品,無不予取予求以輸供德國;而民間之肉類、雞蛋、牛乳、牛油以及蔬菜,久已搜索無餘;然使有錢,未嘗不可以得之於私販;而私販,則得之於德國秘密警察;價格之昂,有時超過最高法定價格五十倍,而大多數人民之所無力購買;然此正國社黨之所欲也!蓋欲獲巨額之金錢以購黑市之物品,惟有作賣國賊,而效忠於德以出賣其靈魂,乃能有此獲耳!國社黨由於上次大戰之經驗,而知惟有糧食發生黑市,有錢得食,無錢挨餓,最足以造成民間之仇恨而自相殘殺;今乃倒行逆施而播其毒於占領國,以使比鄰相憎,同國互仇,貧民怨憎富人,工人憎恨農民;一旦德軍撤退而靡所制裁,其民自起仇殺之不暇,而暇組織以必報德乎!此鼓勵黑市以鼓勵仇恨也,抑通貨膨脹,亦欲以膨脹混亂!德軍以占領費用,悉索敝賦;而其占領國之政府,則以供應軍需,支出不貲;農工生產,只以輸貢於德國而無自給!貨幣之紊亂,通貨之膨脹,不得不相隨而至;而德軍占領當局,則加速其膨脹,而促進於崩潰!軍用票之在占領國,固視以為合法之貨幣,而發行之數量,漫無限制!當其占領國政府大聲疾呼以激發其人民之愛國心,而力求節用,以制止通貨膨脹之狂瀾;而占領當局,則源源發行無代價之貨幣以購買一切!每當法國及荷蘭政府之在幣制漸能穩定時;則占領當局必以鼓勵購買之狂潮,而增加流通之幣額;於是幣制之穩定者,復返於不穩定!蓋國社黨深知一國民意之沮喪,莫過於不可控制之通貨膨脹!希特勒之所以能得政,亦以當日德國之通貨膨脹,以造成經濟之崩潰,心理之混亂;而民眾對民主政體之信心全失!惟通貨膨脹,而以發生各階層人民之互相嫉視,莫不以自身之疾苦,歸咎於他人之優裕!惟通貨膨脹,而中產階級以毀滅,而以喪失其對自由制度之信心!惟通貨膨脹,而以造成人民僥倖之心理,予投機者以非法營利之機會,而政治日以腐化,風俗日以放僻!於是國社黨知占領國之勢在不得不放棄;然代之而起之新政府,苟非有力以阻止通貨膨脹,則必在短時期內崩潰,而無法以獲得人民之支持!惟通貨膨脹,可以阻其占領國之經濟復興,而社會崩潰,人民喪亂愈益混亂!此以膨脹通貨而膨脹混亂也!二曰污衊正人之信用。一國之亡也,必有一國之賢豪長者,矢志忠貞以為其民眾之所仰賴,而不為德軍占領當局所用!顧眾望所歸,德人知戮辱及之,身價益高;則轉而示有勾結,加以親禮;或占領當局,數數造訪;或延以汽車,招搖過市。捷克之亡也,有一律師,積年不屈,閉戶著書,德人無如之何!既而國社黨報,忽播新聞,謂律師之法學名著,已為占領當局所選定以譯德文;輿論大嘩,眾望立墮!然而眾望既無所歸,民志以何摶一!縱一旦德軍撤退,其人亦無法自白以起而摶一民志,領導復興!人懷自疑,此固德人之所欲也!三曰強征占領國壯丁以伏內釁。希特勒征遣西歐及中歐諸征服國青年數千百萬以輸運入德;論者以為由於德國人力之缺乏,而征以為勞動之服役!顧究其實,希特勒征遣之人數,遠超過德國之所需要;而所征遣者,多血氣方剛,能反抗之人;而阿附以呈身國社黨者,則不征遣!柏林人士不諱言以為人質;而國社黨之在法國,波希米亞及荷蘭宣言:「如德國勝,必有歸來之日!」易言之,即德國敗,將無歸來之望!此其用心,不惟英、蘇解放軍來臨之時,而血氣方剛,能反抗之人,既以征遣,而揭竿以應者之無幾也!方今法國、荷蘭及挪威,無一家,不有一兒子、一父親或兄弟以征遣入德;德人以為人質,如其家人有揭竿以起,則槍斃之無貸!及德人不支而大敗,則其占領之國,必有人痛心疾首於德而高唱無條件投降;亦有人為其父子兄弟懷憂而欲姑息;意見橫生,而同仇敵愾之志以殺矣!四曰挑撥巴爾幹民族仇恨以自殘殺。國社黨之占領波蘭及塞爾維亞,所毀者,人民之肉體;在法國及波蘭,則毀人民之靈魂;而在東歐,所持以為毀滅社會政治之武器,厥為巴爾幹之民族主義!德人千方百計以煽動民族仇恨,鼓勵民族野心;一旦為盟軍解放,而巴爾幹各國人民,必不暇以援應盟軍,而互相混戰以不反兵於德;而德人之狡計售矣!南斯拉夫之國,有塞爾維亞人,有克羅地人;而德人則使之各自為政!塞爾維亞之自治傀儡,屠僇境內之克羅地人;而克羅地人之傀儡政府,亦屠其境內之塞爾維亞人以為報。德人之告塞爾維亞人曰:「吾軍之來,克羅地人實召之!」而告克羅地人則曰:「塞爾維亞人而勝,則克羅地人無遺種矣!」一旦德軍撤退,而克羅地人之懼塞爾維亞人以甚,塞爾維亞人之恨克羅地人則深,亦何望言歸於好以攜手建國哉!報載南斯拉夫游擊隊之內部衝突,亦由於塞爾維亞人與克羅地人之仇怨!然兩族之游擊隊,莫不矢志以反日爾曼,及國社黨;而國社黨則利用兩族之相互仇怨,以使之相互攻擊,而忘大敵之當前;此德人之狡也!德人之於捷克斯拉夫也,則扶植斯洛伐克人以鼓勵斯洛伐克民族運動!斯洛伐克之農民區,向為捷克文化政治落後之區;德人則予以自治,建之為國;而以示異於捷克立國時之所以待斯洛伐克人!斯洛伐克人雖不悅其傀儡政府;而一經自治獨立,則無望其再為捷克之附庸!一旦捷克復興而自治政府取消,則政府之官吏失業而無望其插足於捷克政府!亦有工人商人,資國社黨之工廠以為生;如與捷克並國而治,則斯洛伐克人之工廠,何足以與捷克工廠之效率度長挈短,而競爭以必歸於失敗!斯洛伐克之農民,則欲以保護其市場之農產品高價,而亦不悅於捷克;不悅於捷克,則暱於德人以求其支持!縱德軍有撤退之日,亦何望捷克之有斯洛伐克以為國也哉!不但德軍之占領國如此;而在巴爾幹之與國,亦無不播散民族仇恨以自樹援!一旦德軍撤退,而匈牙利與羅馬尼亞必相火併!蓋希特勒分割外斯拉窩尼亞以予兩國,而兩國無一日自慊;然不敢以致怨於希特勒,而相怨;匈牙利人虐待其境內之羅馬尼亞人,而羅馬尼亞亦虐待其境內之匈牙利人;兩國之深仇不可解矣!希特勒亦分南斯拉夫與捷克斯拉夫之地以予匈牙利;匈牙利償所大欲,而南斯拉夫與捷克斯拉夫之深仇不解矣!保加利亞亦得南斯拉夫之多地以償大欲;然保加利亞之一部分地,則以許羅馬尼亞!所以巴爾幹諸國,無一國不從鄰國之毀滅以償大欲;而無一國不分擔國社黨之罪惡以取深仇疾怨於人!無一國不痛心疾首於其鄰國之阻兵安忍,狡焉啟疆,而思得一當以必報為快!國社黨不諱言:「縱希特勒政權有崩潰之日,而東南民族之相為敵讎,必不能僇力同仇以攻德,而兄弟鬩牆以自攻也!假令德國而敗,亦必有不少數民族之追懷德國,而欲以結為同仇!」假令塞爾維亞而勝,則克羅地人必以追懷於德,而為不滿現狀之少數民族矣!其他可以類推。然則希特勒之所以伐謀伐交,勝敗兼權,如環無端,流毒無窮;寧啻伐兵以擅勝利於一時乎!嗚呼!有國者可以監矣! 故用間有五:有因間,有內間,有反間,有死間,有生間。 (訓義)梅堯臣曰:「五間之名也。」張預曰:「因間,當為鄉間;故下文雲『鄉間可得而使。』」 五間俱起,莫知其道,是為神紀,人君之寶也。 (訓義)賈林曰:「紀,理也;言敵人俱莫知我以何道,如通神理也。」張預曰:「五間循環而用,人莫能測其理。」 因間者,因其鄉人而用之。 (訓義)杜佑曰:「因敵鄉人,知敵表里虛實之情,故就而用之,可使伺候也。」梅堯臣曰:「因其國人,利而使之。」 內間者,因其官人而用之。 (訓義)杜牧曰:「敵之官人,有賢而失職者;有過而被刑者;亦有寵嬖而貪財者;有屈在下位者;有不得任使者;有欲因敗喪,以求展己之才能者;有翻覆變詐,常持兩端之心者;如此之官,皆可以潛通問遺厚貺金帛而結之;因求其國中之情,察其謀我之事;復間其君臣,使不相和也。」 基博按:「因間」,「內間」,皆因敵之人,以為我之間。特「因間」者,因其鄉人;蓋其人之無政權者,而為人民。「內間」者,因其官人;蓋其人之預政權者,而為官吏。而「因間」、「內間」之為用,尤在破敵人之摶結,毀敵人之國家。而德國陸軍參謀人員則謂之「精神之破壞」;蓋於所著《世界大戰間諜史例》,嘗有慨乎言之,以謂:「技術之破壞,只以毀我國家之物資;精神之破壞,且以毀我國家之意志;願進而論精神之破壞;精神之破壞,何道以出之?曰『宣傳』是也。夫兵兇器,戰危事也!若以小抗大,以弱敵強,為民族生存而戰,為子孫萬世而戰,為主義理想而戰,則其艱苦尤十百焉;然敵人則以我之艱苦,而逞其宣傳矣!蓋宣傳必有所藉口;而所藉口者,必為我當前不堪受,不能忍之事。然此日之所謂不堪受,不能忍者,開戰之初,非不知其必臨也;非不知其不當受也;然人情好逸而惡勞,怯死而貪生,往往偷一時之安,而不顧百年之後患!及征戰之日久,吾人神經,刺激過甚,易於亢奮;而敵人宣傳,乘間以入;於是感情衝動,死不擇音,暴動罷工,無所不為,妨害生產,摧毀國力;愛我太息,敵人大悅!一九一八年,我之雄師,方壓敵境。而邦分崩離析,一蹶不振者,則以我德人之抗戰精神,慘遭敵人破壞之故!蓋英、法協約諸國,既以飢餓之封鎖政策,阻絕我海外之糧食及牲畜飼料以不得;而又損我穀物收穫以成凶歲;於是我德人食無半飽,不自聊生,然後鼓如簧之舌,以事宣傳;於我德人民之啼飢號寒,若不勝其憫恤之意;而昌言指摘德國貴族及大地主之氣象豪華,優遊柏林,臨陣則畏縮不前,後方佚樂;生活則豪華依舊,任情揮霍,代為不平,不啻若自口出!一九一四年,開戰方始,德國前線兵士,已得一圖相傳觀,上繪一財閥,一貴族,執鞭而驅德之士兵,以入死神巨口;死神之上,署曰:『資源戰爭』;筆意幽默,神情栩栩!又有一紙,大書曰:『打倒普魯士軍閥』,若無意與德國人民為仇,而弔民伐罪者!又以德國城市人民生活之與鄉村不同,享受有差別;而故為挑撥,以激動人民之嫉妒,嗾相詰難;而以分崩也!猶以為未足;則益利用德國國內黨派之分歧,因勢利導,以鼓動國內之政治鬥爭,而破壞德人之統一;所用以攻擊農村之標題,及其搖惑觀聽之辭,則故意與大戰前之德國左派黨團所用以攻擊農村經濟要求者相同。德國左派之社會民主黨人,喜掀風波以亂秩序;此固協約國間諜之所視以為良好之助手者也!若輩初不知為敵人之所欲利用,卒以政黨利害之衝突,而不恤為虎作倀!一九一六年五六月之間,德國有數城市人民,有飢餓示威之大遊行;而主之者,莫非社會民主黨之左派人物;其所寫之標語,利用之論證,一如敵人發蹤指示之所宣傳者!尤巧者,其後德國革命黨之傳單,與敵人之所散者,如出一吻;所區別者,僅來源不同而已!吾人誠不能武斷,遽謂二者有直接之聯繫,然此德國革命勢力領導之騷動,實予敵人間諜以宣傳之根據。至一九一七年,而二者之行動,果趨一致;發動戰時工業中心區之罷工,以反對食糧分配額之減少。國內之民情,既已渙散;而作戰之軍隊,亦因之而無鬥志!蓋前線士兵所得之家書,讀之,莫非啼飢號寒之辭,危涕墜心,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於是軍心搖動,海軍叛變,同舟敵國,而德之潰敗不可收拾矣!」然則德國社會民主黨之左派人物,英法聯軍之「因間」,而德國人之所痛心疾首者也!蓋因德之「鄉人而用之」也。一九一七年,列寧既擅國,而寄心膂於托洛斯基;對德和約者,托洛斯基之所簽訂也。及列寧卒,而托洛斯基不得志於史丹林以亡命;顧以得政蘇聯久,其徒黨播全國,咸預機要;而托洛斯基必欲逞志於史丹林。希特勒知其然也,則欲以向日威廉之所以用列寧者,用托洛斯基以肆毒於蘇聯;因托洛斯基以通蘇聯重工業副人民委員批亞太珂夫、外交副人民委員索柯爾尼珂夫、鐵道副人民委員李夫雪茨以及拉狄克、莫拉洛夫、綏萊勃里亞柯夫等著名共產黨員十七人,餌以重金,出售軍事情報以資德國、日本,而與德國、日本約:托洛斯基如得政蘇聯,必割烏克蘭於德,割沿海州於日以為酬焉。批亞太珂夫以重工業副人民委員而向德廠訂購機器時,價必抬高,而以抬高所得之額外貨款,資托洛斯基之子塞度夫以為陰謀之用。而內外勾結以鼓勵怠工,破壞交通,暗殺紅軍,一九三六年一年之間,層見疊出,莫識所由!其間工人克尼亞柴夫以毀火車,而供認得日本間諜之賄一萬五千盧布。亦有工程師故若不經意,而毀化學製造廠之鍋爐者;皆托洛斯基之所發蹤指示也!則是托洛斯基者,希特勒之「內間」也!因俄之「官人而用之」也。德國以陸軍馳譽於世;而蘇聯軍官之被派以赴德國參觀實習者,往往有之;德人遂因之以為俄間。蘇聯紅軍杜嘉契夫斯基元帥、前任蘇聯駐德及駐英使館陸軍武官普特拿將軍、列寧格勒軍區司令雅基爾將軍、前任白俄羅斯共和國總司令烏鮑羅維支將軍、奧索亞維亞基之首領歐特曼將軍,及參謀本部人事課主任費爾特曼將軍等八人,以一九三七年六月十一日駢誅;其罪狀,則與德國、日本勾結,而欲於戰爭時以出賣紅軍也!其中考克與費爾特曼兩將軍,皆為生於波羅的海諸省之德國人,其姓氏仍襲德人之舊。烏鮑羅維支將軍嘗赴德國參觀國社黨大會後之德軍大演習。而考克與普拿特兩人,皆嘗為駐德使館陸軍武官者也。此亦「因其官人而用之」,所謂「內間」也;而實以托洛斯基筦其樞!希特勒因其大將塞克特與托洛斯基有十二年之雅故,而組織德、日兩國之軍事間諜,以與托洛斯基在蘇之羽黨,摶而為一;而以德、日兩國大使館及領事館為集合,為掩護,策動怠工,主持暗殺;一九一四年十二月,暗殺史丹林之心腹基洛夫,亦所發蹤指示也。杜嘉契夫斯基諸大將,亦以托洛斯基派之挑撥遊說,而與德、日兩國參謀本部,息息相通;將以一九三七年五月上旬,舉兵襲史丹林之徒而聚殲之,以與德、日聯合,為軍事同盟。使其謀得遂,一攘臂,而國社黨之勢力,橫被六合,縱貫歐亞!不意史丹林先發制人;然不為奧國總理陶爾夫斯之續者,亦僅爾!顧希特勒不能因托洛斯基以殺史丹林,而能因阿斯脫夫人以蠱張伯倫!阿斯脫夫人者,英國之名媛也,有克萊武登之別墅,好客,喜延攬。自首相以及其閣僚,一日二日萬幾,自公退食,必過克萊武登。夫人盼睞承迎,人人得其歡心,而倦勤以紓,無不樂親薌澤;此固希特勒之所欲因以為間!而貴要輻輳,權勢自生;浸潤膚受,譚言微中,亦以盪心惑志,默移大計!而所晉接,尤傾保守,而恫心疾首於共產,世稱之曰克萊武登系;其人以為「惟扶德,可以傾蘇;亦惟不助法以減德人西顧之憂,而後德人有餘力以東進攻蘇」。百喙一辭,寖成國是!又誇大希特勒之空軍,以嚇張伯倫;而張伯倫亦以嚇其與國法蘭西閣僚達拉第、萊諾之徒;於是捷克犧牲,而慕尼黑協定以成,而法蘇協定以解;而法國之援以孤,英之譽望亦墮;而希特勒之願遂矣!此亦「因其官人而用之」,所謂「內間」也。於戲!中國有史,必儆女禍!而誦歐史,大邦名媛,盪軼飛揚,所謂社交之花者,驚鴻游龍,王侯心醉;而外國因之以用為間,有意無意,或挑其嫉妒以為鬩,或歆其金珠以為賂。色授魂與,幾事以泄;國際之陰謀,得肆志於跳舞會者,吾見亦多矣!婦人用其顰笑,丈夫以為喜怒!希特勒通夏蓮夫人以殺萊諾抗戰之志,得阿斯脫夫人以歆張伯倫和平之利,而法有淪胥之禍,英亦貽噬臍之悔!又不僅是!印度獨立黨人沙伯爾滑爾者,亡命日本已數十年,而為美國某通訊社員,出入各國公使館,以一九三六年夏,在美國俱樂部,與美大使會談;而為東京憲兵特高課檢舉,以謂供給情報也!搜其住屋,所得記錄,無不涉軍事政治機密者;而研詰所自,凡名流貴家之夫人,有閒而好事,以廣交遊,而接外國人為榮者,無不晉謁以為媚悅,興會所至,巧言如簧;孰甘守口如瓶!輕顰淺笑之中,而情報悉以供給矣!嗚呼!此亦新女禍之所當儆,而有國者之監也!希特勒得政之初,既擴其國社黨之組織以及奧大利人、捷克人,而以並奧吞捷,有成功;益散其帑金以資丹麥、挪威及法之人民,依仿國社黨之組織丹麥團、挪威團、法蘭西團而倡言親德;此則「因其鄉人而用之」,所謂「因間」也。一九四〇年四月九日午前五時,挪威政府得德國駐使布魯埃爾博士之通牒,謂德軍將占領挪威全國之海港也。議會開緊急會議,咸主抗戰,而先於是日午前一時半,挪威之奧斯洛海峽駐有挪威軍艦三艘,其司令官得外長谷脫之令,謂:「德國艦隊至矣!毋得抗戰,任解除武裝,可也!」司令官坦然受之,莫逆於心!惟水雷敷設艦奧拉甫號,以收港修理,而遺未致令,迨午前四時半,德國巡洋艦亞姆頓號,率潛水艇二,悠然而向霍登要塞以進。碇泊之三挪威軍艦,任所欲為,則以外長谷脫之令也!不意其掠奧拉甫號以過,而奧拉甫號之炮火驟震也,要塞司令官亟加制止;而亞姆頓號及潛水艇一已沉沒矣!其未沉沒之一潛水艇陸戰隊,登陸者百人爾!而以要塞司令官之制止,守兵武裝,自動解除;於是霍登要塞拱手以讓矣!奧士卡爾司堡者,挪威之海軍根據地也,左近海峽,滿播機雷,苟一發機,全峽震騰,插足不得,何從登陸;然而機雷之電流,早為要塞司令官所切斷矣!德國軍艦布留赫爾號,以是日午前三時,疾駛進峽,掉首揚尾,以為莫餘毒也!不意在大炮射程八百碼以內,而炮台之一小軍官,莫知誰何,突命開炮,中布留赫爾號以毀其裝甲,不五分鐘,而此德國最新銳之一萬噸巨艦告沉矣!艦員之不死者,才四十人也!在德人以為司令官既相默契,其他亦何能為!而不虞偏裨之中,盡有肝膽,百密一疏,遂鑄大錯!然德軍之登陸者三百人,而挪威守兵三千,以司令官之低首下心,而亦束手矣!要塞盡失,門戶洞開;而德國福爾格霍司特將軍,帥所部一千五百人,導以挪威騎巡六人而安步以入挪京奧斯陸。將軍隨幕僚二人,且行且以國社黨敬禮,而致答於群眾中之第五縱隊隊員焉;則為其日午後之三時也!及五時,而奧斯陸播音局,以柏林土音向挪威廣播矣;謂奇士林國民政府宣告成立也。奇士林者,嘗以一九三二——一九三三年。掌挪威國防部;諸大將多所拔擢;希特勒得而用之,與之為構;擒賊擒王,而桓桓赳赳,皆降將軍矣!此則「因其官人而用之」,所謂「內間」也。至於希特勒所以潰法而取之者,人皆謂閃電戰之功;而不知亦握其樞於「內間」!奧托阿畢斯者,希特勒國社黨之特務人員也;談吐風生,擅才辯;先娶一法女為妻,而於大戰之前,嘗攜巨金以至巴黎,收買報紙及政客,廣交遊,嘗指其手提皮包以揚言:「法國國會議員,有十餘人入吾彀中矣!」傳者曰:「法國六百一十五名之國會議員,有三百餘人受人津貼也!」法國前後兩內閣總理達拉第之情婦古洛素侯爵夫人、萊諾之情婦夏蓮,每有茶話宴會,奧托阿畢斯無不與!及法人對德宣戰,而被逐以行;然黨徒實繁,蟠踞津要,上自政府,下遍閭巷,播散謠言,捭闔操縱,嗾達拉第以撓萊諾之政策,通夏蓮以搖萊諾之心志,軍事政情,纖悉必知!甘末林之為法軍總司令也,將往前線視察,未及首途,而柏林播音局已以消息廣播矣!甘末林惶駭莫措!萊諾組閣,頗不慊於甘末林,而欲用魏剛。達拉第則袒甘末林焉。及德軍之侵入比境,而兩人紛爭未已!甘末林亦有所聞知,曰:「余豈怯哉!」欲立殊功以自見;乃放棄可守之陣地,而引大軍趨荷蘭,讓道以予德軍,欲俟其猛撲馬奇諾防線不下,然後反兵而截其後路,包圍德軍,一鼓而聚殲諸。詎意希特勒推鋒直入,法軍撤退不及;為德人所包圍以解甲焉!德人之將進攻也,無日不向法軍廣播,申明:「德人之不欲與法戰,而所仇者英也!英人之利用法,已二十年矣!法人何苦為他人作嫁衣裳,而不獨立自主!」浸潤之潛,夜以繼日;於是法人之信念搖動,法軍之士氣消沉!而達拉第之徒,如賴伐爾及龐萊,如響斯應,振振有辭,欲以介義媾和。然法之政客,如賴伐爾及龐萊,大戰既開猶倡言親德,肆口無忌,而能得大將之擁戴;以當國柄政!欲窺此中消息,不可不知一九三七——一九三八年之卡古拉黨獄!法政府於此諱莫如深,而就其可知:卡古拉黨者,蓋由極右派之發動,由諸大將之援助,有縝密之計劃,而欲以武力建立獨裁制度,然後加入極權國之集團也。不意人民漸有知者,輿論嘩騰;而警察不得不執行偵查;顧以治安部長白許翁之同情於卡古拉黨;警察翼翼小心,不敢深求,逮捕黨徒,而領袖人物則佯若不知誰何!然而眾目昭彰,眾口難掩,莫不知魏剛將軍為卡古拉黨之軍事領袖也!貝當將軍雖非卡古拉黨,而亦不以魏剛諸大將為非。卡古拉黨之軍火儲藏廠,設在巴黎及克拉蒙佛朗一帶,而搜查其中之來福槍及機關槍,莫非德制!政府恐株連大獄,下令停止搜查。捕系者百餘人,無一人公開受審;及大戰起,咸予赦免;而其中軍官,又列籍正規軍,後備軍以為國干城矣!米西林將軍者,則卡古拉黨之尤有功於希特勒者也!將軍為米西林廠之主人,而廠則法國最大之汽車製造公司也!公司之主要廠,設在克拉蒙佛朗,而卡古拉運動之中心也!米西林將軍,為卡古拉黨之軍事教官;而同時兼為法國第五戰區司令。第五戰區以奧里昂為大本營,而鐵路縱橫,四方道里適中,軍火之製造及運輸,咸萃於是!顧米西林將軍,處孔道,當大任,而怠所事以墮軍實,長寇讎!一九三九年九月,希特勒東侵波蘭;法人慾出兵攻摩爾塞河以拊其背,而卒左次不進者,則以重炮之未能運出;而第五戰區之奧里昂、布日及維爾松鐵路諸站,重炮堆積,車輛停留,延至十月而未運。問其所以?則未奉米西林將軍之命也!第五戰區之中,有坦克車製造之廠三焉,設在布日及蒙他日附近,而所製造七十噸之坦克車極精,速度高,轉動靈,而裝甲則視德國之八十噸者為尤厚;利器也!顧留置於第五戰區之待運場,而迄未一用,等於虛擲;及一九四〇年六月,德軍之進占奧里昂也,見之,嘆賞不置!而睹法軍獸駭鼠竄,遂改乘此法人造而不用之坦克以追奔逐北焉!則米西林將軍之以也!此亦「因其官人而用之」,所謂「內間」也。然希特勒用「內間」於蘇聯而無成功,用之於法而有奇效者;蓋史丹林剬制由己,以快刀斬亂麻,當機立斷;而法政府率於朋黨,姑息養奸;此希特勒所以成敗異也!然希特勒所以並奧大利,吞捷克,入荷蘭,脅匈牙利、羅馬尼亞、保加利亞,而侵南斯拉夫,無不操縱其人民,賄通其官吏,「因間」、「內間」,處心積慮,以摧毀政權,搖動人心;然後隨以大兵,莫之或御,如摧枯拉朽,蔑不克矣!日人者,希特勒之所引為同志者也!然希特勒之所以呼朋嘯侶,結同志者,果何以乎?亦不能外「因間」、「內間」而別有以也!德國駐日大使奧篤將軍,於一九三九年之春,以不得成日德軍事同盟為憾,造訪首相平沼,卒然曰:「日本之榮譽,被作踐矣!」平沼曰:「日本之榮譽日本人自知之!君外國人,如何能知!」奧篤慡然,徐曰:「日本遲日自知!」一九四〇年夏,奧篤又造訪近衛公爵別墅,言曰:「公赤心為國,夾輔無人,不可不組織一政團;匪是者,國策何能推行盡利!」近衛曰:「日本國事,尚得日本人自決,不敢以勞!」然奧篤先為東京使館武官之日久,出身行伍,豪爽健談,而揮金如土,英風俠氣,足以得日本軍人之歡心,而欣得奧篤為同志者,蓋大有人在!奧篤壇坫周旋,口角生風,不在天皇之皇宮,不在東京之外務省,而在東京之妓院;日夕過從,非歷任之首相,亦非外相,而為日本之青年士官;三三兩兩,出入妓院;而奧篤左右追隨,不恤為東道主,纏頭百萬,筵開不夜,尊俎折衝,暢論歐亞大陸之如何重新分配,聚米畫沙,抵掌而談,主賓極歡,而青年士官,入耳心通,不覺傾倒以為之「內間」矣!政客中野正剛者,日本著名之右派,而奧篤款筵之以為「因間」者也!一九三五年夏,自德而來之國社黨黨員,以中野正剛之介,而與日本右派構結,以組同志會;會所在東京之新橋,富麗堂皇,而日本樞密院大臣木戶侯爵、外務省顧問白鳥,莫不為同志會之會員焉!一九三六年十一月,日德防共協定成立;而協定之條文,則起草於其年之夏,多方擬議,不在外務省,而在新橋之同志會;外務省無人知者;而發蹤指示,則為奧篤!奧篤以一九三八年四月,授駐日大使;然一九三九年之春,尚無法以成日德軍事同盟!至一九四〇年八月,希特勒以空軍大舉襲英倫,不克;懼美國之參戰以援英,而亟欲得日本為援,以牽制美於遠東;乃派休它默為特使,奉希特勒致近衛之手書,以造於東京,訪外相松岡,請日本參加德義軍事協定。松岡即以屬白鳥,曰:「君與休它默好議之!」白鳥以九月十日,邀休它默長談,不覺促膝!午後,白鳥進見近衛,告以休它默之議,自抒所見,指陳得失。近衛亦為動容!即以十一日午後,召外相松岡、海相及川、陸相東條會議,而近衛以首相為主席,所謂四相會議,是也;亦既眾謀僉同,乃以十四日,召集緊急臨時閣議。亦有閣員期期以為不可,紛爭延會至七小時之久,而卒不得不通過!中野正剛在新聞紙慷慨著論,陳德人之必勝,斥英、美之援華,奠定東亞,只有聯德;劫制輿論,噤不得發!然閣議,非樞密院核准,不得上奏;而樞密院大臣木戶侯爵,早有默契,翕無異議!乃以十九日,奏請天皇開御前會議,欣然參加。會散之後,近衛、松岡,見休它默,舉杯互祝,立以電告希特勒。請君入甕,莫逆於心;是則希特勒「因間」「內間」之有成功於日人也!抑希特勒之懼美國參戰以援英也,不惟引日本為與,以對美戰爭分散美人援英之力量;抑亦因孤立派為間,以對蘇恐懼轉移美人對德之敵愾!孤立派者,以羅斯福為政敵,以共和黨為壁壘,而以資本家摩根集團為主人者也。摩根集團之美國總電氣公司,資本二十二萬三千二百萬美元;而以投資於德國之總電氣公司者,有一萬八千五百萬馬克。德國克虜伯炮廠與美國總電氣公司訂有合同;而西門子公司亦有關係。德國奧貝爾汽車廠之全部資本,皆為摩根集團之通用汽車公司所有。德國五金公司,為德國伐本企業公司之一部,而有杜邦摩根之投資一百萬美金;此皆盡人所知,其不知者,蓋闕如也!及羅斯福援英以絕德,而摩根集團與德國資本之關係中斷;然美國資本家之假途中立國;轉運物資以濟德國,亦盡人之所知!假使羅斯福之政策成功,而希特勒之德國以敗,則美國與德國資本結合之公司工廠,無不隨倒;而投資及利潤不可問矣!此非摩根集團之所許也!摩根集團,則以參議員韋勒及塔虎脫、前總統胡佛、林白上校之流為喉舌,而胡佛為之魁!胡佛者,孤立派之總指揮,而摩根集團之參謀也!早歲服務於英國各礦業公司以歷非洲、澳洲、亞洲;而在中國,則嘗任職於開灤煤礦公司也。自一九〇九年,以拉門德之引進,而效忠摩根集團;一九二〇年,以湯姆生之介紹,而加入共和黨。柯立芝之為總統也,以胡佛任商務部長,則拉門德之所推薦也!遂以摩根集團之支持,而當選一九二八年之總統,則以拉門德為首席政治顧問,而內閣名單,非摩根集團之公司銀行董事,即股東也;幾以白宮為摩根集團之支部矣!雖以一九三二年去職,而摩根集團之意見,必以胡佛為反映;共和黨之機構,亦以胡佛為領導;共和黨全國委員會,則德國第五縱隊視為可以成為在美活動之中心者也。胡佛之發言不多,而有言,則必代表孤立派以代表摩根集團!胡佛為孤立派及共和黨機構之幕後指揮人物;而蘭敦、塔虎脫、林白上校之流,無不受其指揮以行事;一九四四年,共和黨總統候選人之杜威,方任紐約州長,又其徒子法孫也;知胡佛,乃知杜威!杜威之發言亦不多,而所以不發言之用心,則不同於胡佛!胡佛之發言不多,而發言,則必以和平為懷;蓋不和平,則希特勒之德國,久必不支;而摩根集團之德國投貲,亦化烏有也!及一九四一年六月,希特勒大舉以襲蘇聯;而胡佛昌言以謂:「希特勒之弱點,在怕和平!惟有和平,可以去希特勒!惟有和平,可以結束戰爭!幾見戰爭而能打出結果耶!」則以和平瞰希特勒之弱點,而不思希特勒無一役勝利之後,無一戰發動之先,不呼籲和平以為煙幕;乃曰希特勒之弱點在是,吾誰欺,欺天乎!及一九四二年,而胡佛與前任美國駐波蘭大使吉卜生,合著一書曰《持久和平問題》,則以謂:「資本主義之美國,與社會主義之蘇聯,不能共存;當以在全世界恢復資本主義為戰爭之目標」;此固希特勒之所大聲呼籲者也;顧胡佛之用心,則欲以對蘇恐懼,而轉移美人對德之敵愾耳!至一九四三年十月,而莫斯科會議之中美英蘇四強宣言發表;未幾而羅斯福以其年十二月,會丘吉爾、史丹林於德黑蘭,有成議;於是胡佛嗾其徒蘭敦大聲疾呼,以謂:「今而後,史丹林可以任意解決邊疆問題矣!」胡佛則冷冷曰:「且以靜觀其後」,然而揚言靜觀,陰有行動!對外,則在瑞士設有機構以與德國金融家取得聯繫而接濟德國。而對內,則在莫斯科會議之後,以其年十月,有十四團體之代表七十五人,在紐約集會,以為必得和平,尤必得馬上和平,而眾議僉同以決定展開馬上和平之運動!其中有名雷蒙威爾基者,則詆莫斯科會議為慕尼黑第二;而一人曰弗萊德里克李培者,則曰:「咄嗟!何為而犧牲千百萬人性命以為史丹林死乎!」塔虎脫之夫人,亦出席會議而以主講焉!所謂十四團體之代表七十五人者,其人為德國第五縱隊與美國孤立派之大聯合;而究其用心,陽以呼籲和平惜美國人之死,陰以反對戰爭捄希特勒之敗;皆胡佛之所以發蹤指示也!杜威與胡佛及蘭敦,一陰一陽,或默或語以相為用。一切慷慨激昂之言論,由杜威及胡佛兩人說盡;而一切莊嚴負責之態度,不可不由杜威一身做盡!杜威一言不發,一心做事,以眾望而長紐約,整理稅制,平衡預算,既切實,又尊嚴,而造成人民之偶像,騙取總統之當選;及一朝權在手,惟胡佛之命是聽,而言和平,言妥協;豈惟摩根集團之投資無恙;而希特勒亦得資以「因間」、「內間」而有成功矣!希特勒之欲用胡佛以為間於美,猶之日人之圖用汪精衛以為間於我!日人之逞志於我也,狡焉啟疆,喋血萬里,而「因間」、「內間」,抑亦極盡操縱之能!上自行政大僚,下迄市井俠少,以至搢紳先生,旁羅儒碩,不捐細大,兼資文武;英雄入彀,其尤著者:徐樹錚、王揖唐,日人所欲因之以為間於段祺瑞者也!郭松林、楊宇霆,日人所欲因之以為間於張作霖、張學良父子者也!至於汪精衛,則尤日人所欲因之以為間於國民政府者也!汪精衛善演說,動人娓娓,縱橫捭闔,為國民黨之健者,而久據高位,實繁有徒;顧與委員長貌合神離,日人知之稔矣,久已暗送秋波!既而汪精衛以不得志於委員長,出國養病。及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委員長以張學良之叛,被留西安。於是希特勒則以向日德之所以用列寧於俄者,嗾日人以用汪精衛於我;亟促返國以赴委員長之難;如委員長不幸殉國,眾望所屬,必汪精衛,代之而興;則舉兵討共以與日人提攜;日人可以不勞而定中國;於是因中國之人力物力,以與蘇聯戰;外國報紙,頗露其秘。然則日人所欲藉手以為因間於中國者,孰有如汪精衛之偉大者乎!蓋汪精衛以國民黨元老,而為行政院院長;中國「官人」之最崇高者也!使其計得售,其說而信,則中國不抗日而討共反蘇,不得不隨德、義、日軸心為進退;而蘇聯東西受攻,世界之歷史全變,寧獨中國蒙其不幸!天相中國,而張學良知眾怒之難犯,悔禍於厥衷,奉委員長以再起;汪精衛雖得政而未擅國。及大戰之起,日人老師深入,連兵久不解,而欲因汪精衛以亟媾禍於我。委員長不許也;計不得逞,而出奔以委質於日人焉!此亦「因其官人而用之」,所謂「內間」也。至黃秋岳父子以奉職於行政院及外交部,而售情報以通日人;遂以駢誅!然猶「內間」之卑無甚高論者也!初土肥原以日本特務人員,而奔走華北,遊說大將,網羅策士;「因間」「內間」所在多有;而冀東自治委員會、冀察政務委員會,相繼成立;華北之勢,幾以瓦解!戰端既開,而山東省主席韓復榘不發一彈,擁兵而退,委山東以予日人,而以誅戮!則韓復榘者,亦土肥原借之以為間於抗戰者也!大抵軍人政客之急功貪權,不甘居人後,而鞅鞅失職者;文武官吏之好殖貨以自肥,及侈自奉而不給於財用者;市井少年之遊手好閒不事事者;皆敵國「因間」、「內間」之所欲資也!方甲午之戰之未起也,日本參謀本部海外諜報武官荒尾精,嘗奉密令以來中國,得上海日商英租界河南路樂善堂主人岩田吟香之助,以在漢口開設樂善堂支店,自任堂長,而招集上海、天津等處浪人以事組織,其中分外員、內員;而內員又分三部:(一)理事。(二)外股員,執掌整理調查報告任務;審察在外幹部情況;摘錄國內外大勢之新聞,以供外員參考,輔助各外員之活動。(三)編纂股,就各外員匯送之報告以及東西洋新聞紙登載之消息,凡可供他日參考之事件,擇要編纂;並搜集各種書籍,以供堂員研究。外員,則負責在外調查;調查項目,為土地、被服、陣營、運輸、糧食薪炭、兵制、兵工廠;此外對於山川土地之形狀,人口之疏密,住民之貧富以及風俗之善惡,皆用軍事及經濟之見地,實地調查;而尤不可不注意各地人物,詳細報告其姓名,年齡及住所。所謂人物者有六種:(一)君子,其間又分六等:(1)有志於救全地球者為第一等。(2)有志于振興東亞者為第二等。(3)有志於改良國政以救本國者為第三等。(4)有志於鼓勵子弟而欲明道於後世者為第四等。(5)有志於親立朝端治國者為第五等。(6)潔身以待時機者為第六等。(二)豪傑,其間又分八等。(1)企圖顛覆政府者。(2)企圖起兵割據一方者。(3)對歐美在國內跋扈,深抱不滿,而欲逐之國外者。(4)企圖仿效西洋以制器利用者。(5)有志于振興工業者。(6)有志于振興軍備者。(7)商業巨子。(8)提倡振興農業者。(三)豪族,謂名家巨閥之後,而在一鄉一鎮之間,為眾望之所歸者;苟得一人焉,則如得一鄉一鎮之人民。(四)長者,謂家富而好濟貧,在鄉間排難解紛。一鄉皆稱善人焉;苟得一人,亦如得一鄉一鎮之人民。(五)俠客,謂其人奮不顧身,而好打不平以拯人之急,往往為血氣方剛之青年子弟所崇拜;有事之際,如得其振臂一呼,響應四起。(六)富者。外員調查之際,如發見地方有相當之人物,不惟探查其行動而已;尤必與之結納,得其歡心而以為後日有事之用焉!綜其所以欲羅致,幾乎細大不涓;君子小人,一網打盡;凡戊戌政變之立憲黨,辛亥起義之革命黨,莫不殊途而同歸,為日人之所欲資以用為「因間」「內間」者也!凡我邦人,可不戒儆惕厲,而審所以自處乎! 反間者,因其敵間而用之。 (訓義)杜牧曰:「敵有間來窺我,我必先知之,或厚賂誘之,反為我用;或佯為不覺,示以偽情而縱之;則敵人之間,反為我用也。」 基博按:上次歐洲大戰以前,德國之情報機關,曰第三處。凡服務為間諜者,無不受嚴厲之監督;倘有奉職不謹,處事失當,或偵探失實,或報告錯誤,無不受應得之懲誡;而懲誡之法,則設為一種似機密非機密之通訊,寄所欲懲誡之人,落於敵手而使之疑為間諜,偵伺逮捕,以練智練膽,增長經驗;觀其如何自脫而策以自新;如無法自脫而受刑,斯則應得之懲罰也!有卡魯格雷夫博士者,德之名間諜也!日俄之戰,嘗出沒旅順,偵伺日人行軍之秘而告於柏林;及第一次巴爾幹半島戰爭之日,奉命以往,亦有聲績!顧以事與第三處有忤;遣往英國,與之通訊,而故示英人以可疑,遂被捕也!英人知其然;處以徒刑而不執行;於是告以德人之相賣,勸其矢忠以自贖。博士遂以所知於德者,傾露其秘。而英人厚待之以反間於德,乃大有功;此「因其敵間而用之」也。顧有刑其為間之人,因其通訊之法,而以假作真,誑誤於敵者。密勒者,亦德人之為間於英者也;往往登小廣告於日報,影射軍情,以視柏林;而巧為設詞,載出賣欄,以報告英國軍艦行動。為英警廳所捕,下獄;而得其密碼底本及第三處訓令,將計就計,假作消息,以登廣告;或旬日一登,或間月一登;胡盧依樣,而德人不察其偽也,薪依舊寄;且以其報告之勤也,加厚犒焉!英警廳得其金而買一汽車,題曰密勒以誌喜;此亦「因其敵間而用之」也。及此大戰,法之所以猝為希特勒所乘,而措手不及者,亦以中希特勒之反間也!一九三九年開戰之初,陸軍部之情報廳所謂第二廳者,其中密探受阿畢斯之金而為所賄買者,早已不少而為所用!達拉第於一九四〇年所得報告,謂:「希特勒志在攻英,無意於先法也!」既信以為實然!而總司令甘末林所得之情報,則又異是;且曰:「希特勒之在一九四〇年,無意西征,而欲有事於巴爾幹」也!不知法國派駐比利時、荷蘭、瑞士等國之情報人員,早為希特勒賄買;而所得之情報,皆來自希特勒之情報機關!甘末林為所紿,於是撤北疆之戍軍,以付魏剛,率赴近東,而連土耳其以戰於巴爾幹;不虞希特勒之推鋒北疆以搗其虛,則「反間」之以也!一九四三年,美國聯邦調查局破獲德間多人於第特律城;其妙用亦在因敵之間,而以破敵之間!先是加拿大婦人第寧,貌都麗而擅口辯,為德人所雇以赴柏林受訓練,資以巨金,轉里斯本以赴紐約,而定居第特律城,自稱伯爵夫人;當地名流,無不傾身延接,縱談天下事,巧言如簧,人以得見顏色為幸!顧聯邦調查局,自一九四一年,第寧未至第特律城之時,已追蹤而加偵伺矣!既而知其為德間也,則逮以密訊,脅以自新,而因之以搜捕媽黎昂哈特寄宿舍,則德人之第特律城特務機關也!捕醫生湯姆斯,則由其病人口中得情報,而偵察美國硝酸甘油之生產,及魏斯丁豪斯之俄亥俄辦事處以資德人者也!美國商務隊海員霍夫門,則以第特律城福特工廠及格羅西伊爾海軍訓練站之情報資德人者也!第特律城女青年會國際組秘書皮蘭斯夫人,則以芝加哥普爾門公司之情報資德人者也!威尼大學德文教授之妻摩爾基夫人,則第寧之助手也!發蹤指示,莫非第寧之以;則亦「反間」之以也! 死間者,為誑事於外,令吾間知之,而傳於敵。 (訓義)杜牧曰:「誑者,詐也;言吾間在敵,未知事情;吾則詐立事跡,令吾間憑其詐跡以輸誠於敵,而得敵信也。若吾進取,與詐跡不同;間者不能脫,則為敵所殺;故曰死間也。」 基博按:「死間」者,誑間也;疑誤敵而以不實之情報為誑;誑間未必死,而有可死之道;亦有不死,不足以取信,而不得不死;故曰「死間」。一九〇五年日俄戰爭之前四年,日本駐俄使館陸軍武官寺間大尉,用財如泥沙,廣交遊以偵俄軍謀,俄情報局固已疑之矣!寺間心知其然,則佯若為俄情報局所餌,而狎一妓,則情報局之女情報員也!寺間恣情聲色,以為所脅持而返其國,私寄日本參謀部攻俄地圖於俄情報局,酬所願欲;既而事泄,判死刑;其父寺間親王忿子之賣國以隕家聲,亦自殺!俄人以為信也,及戰之起,而俄人按圖布防;不意日人避堅攻暇以乘所不備;遂以大敗,乃知中日人之間也!於是取日俘而訊之曰:「寺間大尉寄俄之地圖,將以為誑乎?」曰:「誑!」曰:「然則寺間大尉之被誅,亦誑乎!」曰:「否!不誅,不足以成大尉之誑而取信於汝俄!吾日人名譽重於生命;大尉名譽之大恤,何有於生命!殺身為國,此莫上之榮譽也!」曰:「其父親王自殺信乎?」曰:「信!不如是,不足以堅汝俄之信而成大日本之勝利也!」然則寺間父子,不恤辱身賤行,隕身破家,以成其間之誑,豈非「誑間」之適例乎!及一九四一年五月,希特勒將攻蘇聯也,其秘書兼國社黨副首領及政治部主任赫斯,突乘飛機以奔英,而機上之彈孔累累,聲言以餌戰防共,建議和平,窺見希特勒之用心;而挾其和平覺書以相赴;惟未得希特勒之同意;非誠未得希特勒之同意也!希特勒憚於言和,而假赫斯為誑以嘗英人,舊調重彈,以防共餌英之資產階級,緩其仇德,懈其敵愾,而得媾和於英,以併力蘇聯也!此希特勒之「誑間」也!而英人不為所愚,待以俘虜!顧英人以此知希特勒之亟圖媾於英而不憚發難於蘇,告蘇以離其交而自樹援。及希特勒進兵攻蘇,而英外相艾登聲言:「英人之圖與蘇聯也屢矣!而蘇聯不欲;以傷德人之心也!」及邁斯大使以德人慾攻蘇聯告,而謀於蘇,蘇人猶有難色!其辭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爾!而德人侵蘇之報,尤予丘吉爾以振奮,而廣播其演習二月之演辭,背誦如瀉水焉!蓋四月以來,丘吉爾已知希特勒之必攻蘇也,則預習廣播之辭;邀其朋從,聽其演說;在朋從,則靜默恭聽;而丘吉爾,則詞氣湓涌,間以詼嘲,喻希特勒如吸血之毒蛇,妙語解人頤!及詞之畢,而其朋從各陳所見。如何聲罪致討以斥德,如何仗義執言以援蘇,潤色討論;如是者屢次不一次!至六月二十二日,而德人侵蘇之報至,遂以其日下午三時廣播。聽者無不嘆樹義之正大,措辭之圓到;而不知其演習之有日,素所蓄積然也!則是希特勒「誑間」之大失敗也! 生間者,反報也! (訓義)杜佑曰:「擇己之有賢材智謀,能自開通於敵之親貴,察其動靜,知其事計所為,已知其實,還以報我,故曰生間。」賈林曰:「身則公行,心乃私覘,往反報復,常無所害,故曰生間。」 基博按:近代各國互派駐使,陽敦睦誼,陰則覘國;號為親善之使,實兼間諜之用;如賈林所謂「身則公行,心乃私覘,往反報復,常無所害」;而有治外法權以庇其徒,苟非宣戰,無不尊重;此最「生間」之適例,而公開之秘密也!日本之於各國駐東京使館,監視尤嚴,而分有等級;第一嚴防蘇聯政府駐日之外交官,便衣偵探,無時無刻不逡巡使館前後,偵伺出入過訪之賓客,而密記其車輛牌照號數以為追蹤;亦或投身以受僱為使館低級館員或偵伺!然傳者言:一九四一年以前,德國駐日大使奧篤,亦為駐日第五縱隊之領袖,而擁有一萬名之德籍隊員,中有士官二千一百人;其他國籍之隊員,如捷克人、匈牙利人、瑞士人、瑞典人、美國人以及日本人,總數有二十萬零一百五十人,以操縱政團,以劫持報紙;發號施令,無不出德國使館!是故蘇聯之於外國使館,必駐赤軍,非惟守衛,抑亦監視!仰光者,緬甸之都府也。日僑五百人,其業,則照相館也,鑲金牙也,藥房也,彈子房也,形形色色,執業多賤,而尤窶者,乃開小客店;然無一人不有特務之崗位,而非受指揮於日本之仰光總領事館者!及日人以兵取仰光,而起僑寄十年之日本牙醫鈴木以為緬甸總督;適從何來,遽集於此;乃知牙醫其名,「生間」其實也!一九四一年三月,英國海軍部聲言譴責日本駐使重光葵為德間,以英國海軍秘密資德,渙然大號;而日本使館不置一詞以對,幾乎默認!是年十一月,日本以空軍突襲夏威夷群島之珍珠港;而美政府搜查夏威夷之日本領事館,乃知館中全體人員二百人,非受僱於日本陸軍,即海軍之所雇用;而夏威夷軍事國防,無不隨時縷告也!荷蘭東印度政府以一九四二年一月發播白皮書,聲稱:「日本政府派芳澤謙吉以使節議貿易;而芳澤來駐一年,陰資日本陸海軍人員以相偵伺,而擬定軍事計劃之準備工作。」至於中國,則以日人之狡焉思逞,日本駐華大使館,為調查中國政治、軍事、經濟、社會之實況,特以一九三二年十月,成立情報部;而南京、濟南、青島、成都、漢口、九江、宜昌各地,咸設支部;各支部咸設電台以互遞消息;每年在中國所用之機密費,至一千萬元。而一九三七年,日本外務省亞洲司中國局,更提出機密費擴張之預算,謂:「本外務省與中國密切聯絡,而使駐華之外交代表,廣搜各種情報,以改善外務省之工作也。」義大利派駐埃及之外交代表,慎簡其人,代表之才能必卓越,容儀必偉岸,固不待言;抑亦相其夫人之是否嫻麗,美貌足以動人!政府不恤資以多金,勵其盛飾,濃妝艷抹,雙雙而至;其在開羅,招搖過市,幾乎有會必到,無到不雙!上自宮廷,下逮搢紳,無不延為上客,醉其艷色,從容譚宴,微言諷刺,而埃及之反英,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矣!此皆彰彰在人耳目;而不僅德國之駐外使署及領事館,被人指摘為間諜之機關也!此「生間」之大者也!此外又有所謂特務人員,彌縫其闕,以補使署領事館之所不及,而為生間之正身!德國之遣阿畢斯於法,日本之遣土肥原於我,晉接顯要,上下遊說,而以操縱焉;則杜佑所謂「擇己之有賢材智謀,能自開通於敵之親貴,察其動靜,知其事計所為」者也!英國外交部之情報處,為英國特務機關之尤有聲績者;其中之特務人員,遍播世界各國;當英國之正式外交人員,無法交涉時,則特務員起而代行其職,以運用機智而促使所在國政府之改革,或破壞所在國政府與其他外國締結密約;因時因地,相機應變,而暗為斡旋,若出自動,毋使其致疑於英國政府而以牽涉在內!其有助於外交者功不細也!德國特務人員,則以輔軍謀為主;而有計劃,有組織,成一機關以執行所事,始於普魯士政治警察隊隊長史蒂白,蓋鐵血宰相俾斯麥之所特拔也!史蒂白嘗事腓律特烈克威廉為密探,以一八五〇年任警察局長;及威廉一世攝政,而鄙其為人;又以府眾怨,訟章盈廷,雖以得白,而官亦罷!及俾斯麥之相威廉一世以造德意志帝國也,而奧國起而爭長;苟非戰勝奧國,不能建立德國;然不知奧之軍備若何?遂以委之史蒂白!史蒂白則化裝為小販,駕一馬車,載宗教雕刻及春畫之類,沿門叫賣,而以周曆奧國之城鎮鄉村,察勘當地之地形、路徑、軍備及經濟情形,繪圖立說而歸以報。老毛奇遂據以部署進攻,長驅直入,僅四十五日,而奧國大敗以迫為城下之盟;雖曰老毛奇指揮若定,抑亦史蒂白供給情報以先為之地也!於是史蒂白根據戰時情報之工作經驗,建議於俾斯麥以設中央情報局,而自任局長。俾斯麥既以無虞於奧,又欲有事於法。於是史蒂白以一八六六年,偕其助手瑞尼克與喀丹巴赫兩人赴法,而遣所部三萬六千人,分布全法境,隨地勘視,前後凡十八月,凡從德邊至巴黎之路徑,繪為細圖,銖黍不失;及一八七〇年之侵入法也,德軍按圖索驥,如入無人之境;而所部三萬六千人者,潛匿全法要塞,以伺德軍之至而為內應,則史蒂白之以也!史蒂白之於法也,不惟各地之道路、橋樑、炮台及駐軍兵力,調查不遺纖悉;而所有各地之人口、農工商業、旅館、銀行、居民之財產以及當地之出品,無不歷歷如數家珍,繕成數巨箱之報告,而以先運回德!及德軍之入法境也,每至一地,則按照史蒂白之報告,而搜索一切軍需品以為供應;比如一村,養母雞若干,應徵發若干雞蛋,若干雞;隱匿不得!一富戶語於人曰:「德軍知我之財產,勝於我之自知!」則以史蒂白之情報有效也!於是歐陸各國,無不懲於法之敗,而以注意情報;此情報機關之所自始也!德國之情報機關,有一總部發蹤指示以筦其樞;而英國之情報機關不一,外交部、陸軍部、海軍部、空軍部、商業部、殖民部、內政部,各隸一情報處以各自為政而不相為謀!上次歐洲大戰,英國海軍部情報處主任何魯,知其一友人之為德間也,談話中有意無意,漏言:「英海軍之集中,將以掩護陸軍在延姆斯與威塞耳兩河之間某地登陸」;本以誑誤德人也!不意為荷蘭皇軍總部所聞,大驚,以為英人之將侵我中立也,調兵以防!英陸軍之特務人員,以飛報陸軍部。陸軍部則以為荷蘭之為此,必系德人慾假道於荷以出兵進犯英南海岸也;告海軍部調艦為備,然後知何魯之故弄狡獪以誑德人也!一九二五年,英國陸軍部與外交部之特務人員,各擁一阿拉伯酋長,資以金錢,供其武器,而為之謀主以進攻對方,而不自知其操戈同室;咸以為對方之煽惑鼓動者,厥為外國之特務人員也!論者頗以無組織為嫌!然德之組織,亦有不利!德國特務人員之組織,昉於史蒂白,而有縱之聯繫,有橫之聯繫;與軍隊之編制相同。在國外活動之特務人員,無不相互有橫之聯繫;而各組織特務間,又有相互之聯繫,彼此呼應,如左右手;然而有其不利!使有一人僨事以為駐在國破獲,往往因一人以及其他,輾轉推訊而牽動全部組織;有時因一無關緊要之交通員被迫蹤,而破獲特務機關之全部;上次歐洲大戰,德國駐英特務機關之全軍覆沒而一蹶不振以此!於是柏林情報局痛定思痛,而解散橫之聯繫,訓練人員以推陳出新,出入敵後,單獨活動;則一人僨事,而大局無害;此特務組織之一大革新也!如欲得「因間」、「內間」於外國,亦以特務組織為之介,而筦其樞於柏林情報局;不能以利誘,亦可以計脅!上次歐洲大戰之未起也,柏林情報局通令各國之特務人員,就駐在國政治,工商及社會各方面之重要人物,而詳細調查其出身歷史、家庭情形以及一切隱私,隨時報告;於是各國要人之穢史,列為柏林情報局之檔案,其中有一檔案,稱:「某夫人於某星期告其夫,赴某地別墅休養;而據實際調查,則過宿於某先生家也!」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而如此之不憚煩耶?蓋德人之圖逞志於各國,必資「因間」、「內間」以為用;固有用金錢以可收買者;然有地位,有財產之人,則非金錢可收買!既得其隱私而列為檔案,則於必要之時,可以要挾而資為「因間」、「內間」之用!其人不少巨公列卿,名門貴媛,一旦隱私揭發,則名裂而身亦敗;以此不得已而脅制為用者,往往有之!相傳柏林情報局檔案庫中,有一名冊,列英國人四萬七千;而此四萬七千英國人所不願人知,尤怕人知之隱私,無不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年,有時有地,詳記各人姓名之下;所以柏林情報局,可以隨時脅制此四萬七千英國人,資以為「因間」、「內間」,而供給情報以為交換;其人多據樞要,而以視德國之特務人員,所得為事半而功倍矣!德國之特務人員,有專門學校以嚴格訓練,而教學一切特務應備之技能;而英國之特務人員,則無特務工作之正式訓練,不過為各項專門之人才,隨情勢之自然,而更事既多,由淺入深,以為政府所選擇而任用之。德國之特務人材,從海陸軍後備隊中挑選以入特務學校,年不得過三十歲,而錄選之人,不僅普通之所謂才而已;尤必精密而圓滑,理智而直覺,勇敢而忍耐,敏捷而鎮靜,勤奮而從容,活潑而忠實,無美不備,不名一美者,相反而相成,然後錄取而授以必需之特務學識;如語言學、國際心理學、各國警政、工業制度、化裝學,以及如何使用爆炸物、密碼、暗號及秘密攝影機等,無不在研習之列;而尤要者,為建築術與測量學;測量尤必有特殊之訓練,不但精通測量之術而已;須能用目力或直覺以測得一建築物之高度、角度及距離;何者?特務人員之在外國,不能明目張胆,用器測量,而以引起之猜嫌也!相傳一九一四年之夏,德國有一特務人員,不用器械而以實測英國北部某地之一大橋,用腳步測量距離,用視線測算角度,進而探究橋址下之地質構造,以及用多少炸藥,可以炸毀,繪圖列說;一旦有事,舉而措之已耳!可知其造詣之精,訓練之素也!英國之特務人才,則選拔自僑居國外之人民,而為職業之專家,或工或商,平時執業以自活,而有委任,則效奔走;其人多富貲產,不仰薪給,而社會之聲望亦甚高,所以紆尊降貴而從事特務工作者,苟非出於愛國之誠,則必為好奇之本能所驅役耳!然而特務工作,非易為也!以不可告於妻子,不得謀於朋友,而惟「天知」、「地知」、「我知」而不予「人知」之孤獨工作;然生活不能自處孤獨,酒食徵逐,與人為亡町畦,詡詡強笑語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而不能有真正之友朋;機警敏捷,而不動聲色,意思安閒,斯則理想之特務人材也已!英國之特務人員,非有需要,不用女子!獨一九三八年,蘇聯有一特務機關,設於英倫,為英政府所知而無法偵查!有某女士者,一風貌嫻雅之金髮女郎也,年三十許;以友人之介而為陸軍部之情報處所延聘;則志願加入蘇聯之友協會,而與其中之蘇聯特務領袖相結識,蠱以冶容,得其親任,而知其秘要;以告陸軍部,而蘇聯機關之特務人員,悉數就逮,無一漏網者!然英國之不用女子為特務人員,幾為一成不變之例;而德國則好用女子為特務人員,以其冶容誨淫,為達官貴人所喜,易為惑溺而得其寵信,知其事計所為;上次歐洲大戰,韓麗春夫人及荷蘭籍之美妲罕麗,其尤著者也!美妲罕麗者,巴黎之紅色舞女也,以裸體舞而有盛譽,歷柏林、羅馬、維也納、倫敦,所至傾動,王公貴人,爭以得親顏色為幸;而德國第三處羅致之以入間諜訓練所,授以間諜之學術。韓麗春夫人,則美妲罕麗之隊長,而女間諜訓練之主任也。先是韓麗春夫人年十七歲,嘗隨父游俄之聖彼得堡,櫻唇黛目,金髮柔美,而為一德國使館武官所嫟,藏嬌有屋。時俄國步兵奉頒新式炮,德國參謀部欲窺其秘而不得也!武官者,乃犧牲韓麗春色相以投俄國軍官之好;俄國軍官忘其所以,而枕頭席上,傾誠以告焉!及是而所以詔其女弟子者曰:「間諜者,競技之一也!成功無人賞,失敗無人憐,無法紀,無道德,只有冒萬險以求遂所欲為而已!如汝性愛冒險,間諜生涯,盡有意趣,職務之本車,即酬報也;務於不惜犧牲,甚而至於死!」大戰之起,而美妲罕麗為間於巴黎,上自外交部、陸軍部之機要大僚,下逮前線歸休之中下級軍官以至傷兵,無不巧笑承迎,乘其狂歡極醉之餘,而以言相;無不傾誠,知其事計所為,而以告德人;法軍屢以大敗而莫知失機所由!一九一六年九月二十六日,霞飛將軍指揮法軍,三路進攻;而德軍則以前十日得大本營令,設備以防法軍之進攻;法軍死者八萬,傷者十萬,而未有成功;則美妲罕麗之以也!英國之特務人員,以本國人為主;而德國則本國人之外,尤多募中立國人;以美妲罕麗為間於法而籍荷蘭,亦中立國人也!蓋兩國交戰,而以我國人留敵國境內,無不以間諜相監視;中立國人,則蕭然事外,無所於嫌;一也。又兩國交戰,無不欲爭取中立國而不敢重開罪;縱有嫌,而懼中立國使館之抗議;投鼠忌器而不敢逮捕;二也。希臘人台元尼斯者,亦德間之有名者;初為小販,以歷游法、比、德等國,而達於柏林;性好冶遊,而以小販之收入,作有限之風流;一日,方在林登大道散步,忽為警察所捕!其人莫知所由,自念近雖小弄狡獪,而無傷大雅,何勞警局過問耶!顧不逮解警察局,而送禁衛森嚴之第三處,則大驚不知所措!問官指數其在各國之諸不法行為,歷歷如數家珍;更無置喙之地!問官大聲叱喝,且曰:「法、比兩國政府以文書請求引渡,欲綜所犯而併科刑,有罰無貸,從此投獄底長不見天日矣!」其人俯首戰慄不敢仰也!忽聞問官柔聲曰:「雖然,以汝之能通幾國語言;我愛汝人物倜儻;如肯矢忠為大德國馳驅,當加恩貸而不予引渡;此大皇帝之恩施格外也!」其人感激涕零,誓願效死!於是階下之囚,引作入幕之賓,三薰三沐,改稱施慕諾斯伯爵,衣冠優孟,盛服而出,資以巨金,而遨遊上都,與列國貴人相周旋;在若人固得其所哉,而在第三處亦得其人而用之,為知人善任使;然後知第三處之久注其人,派探追蹤以歷半歐洲,而察其出沒,考其性行,然後控之於罪以恩威兼施,而脅之為用也!此外如西班牙人黎卡道之與其婿多拉克受德雇以為間於法,而探其後方軍隊調動;阿根廷人戴巴士之愛德雇以為間於英,而欲探其巡洋艦重炮改良之圖案;皆以中立國人,而為德所用以成間者!英以其國外僑民為特務人員,多取其材而有聲望者;而德國之用其僑民,則不必材也,而取其不為人注意;不必即以為特務人員,而以為特務人員之通訊機關!上次歐洲大戰之將發也,德皇威廉先一年聘英,館於伯京罕宮;而其侍從長官,忽出宮以訪一理髮匠,紆尊降貴;英國警吏知之,則大惑不解而加偵伺;其人名恩士德,出生英國,而父母則德國籍也!及偵伺之日久,而知其人筦德國外交部通信之樞而不自知!每月得酬金一磅;每星期得自德寄來之信件一大束;其信已貼英國郵花,而其人則按信開地址以分投倫敦之各地郵政局。警吏則按址而偵其得信之人,皆德國之特務人員;而其信則政府之訓令也!於是警吏佯為不知,而暗中監視,時時檢閱其信,而偵所為;及大戰起,而按址就逮,無一漏網;僅得脫者,一人耳!日本之特務人員,其組織與訓練,略仿於德。日本情報之組織系統,直隸屬參謀本部,而接受陸軍省之指揮,外務省之指導;所得軍事情報,如外國軍力、軍備、軍事計劃等,報告於參謀本部;而其他事項,則分別向有關係之機關報告。日本陸軍省預算表中之秘密費,蓋資以為供給及組織情報之用者也!日本陸軍省之預算支出,占日本全國行政之預算支出之二分之一,而秘密費之支出,則占陸軍省總支出三分之一!情報人員之在中國,所執行之任務而為參謀本部明文規定者有五:(一)軍事間諜,無論何時,於其偵察區內中國軍隊之軍力、軍械,分布及活動,加以最審確之注視!凡中國國內無論發生何種變化,軍事間諜應即刻報告東京參謀本部及同在中國從事間諜之其他人員。(二)軍事間諜當深切認識中國各地方之特徵條件,並隨時注意鐵路交通上最微細之變化;而對於軍械儲藏所在及彈藥庫所在,尤當特別注意!(三)所有當地軍營要塞,及其他可能改為製造軍械場所之工廠,軍事間諜應力求認識與熟悉;並應計劃如何臨時其地電話、電報之交通。(四)軍事間諜當設法鼓動中國人對於日本之信仰心;而在可能情形之下,尤當與中國之地方文武官憲締結私人間之交往,以觀察其人之品性,及其對於軍事政治上之同國敵人之意見,而偵察其有無秘密活動。(五)軍事間諜於其偵察區之經濟情形及變化,亦有認識及了解之必要;而礦業、銀行、商務企業之有關於軍事方面者,尤宜注意!而日本駐滬之軍事間諜團,則為優秀之青年軍官所組織,而所以履行其任務者,有四途焉:(一)化裝潛入日人在滬所開設之紗廠中充當工人,以便從中交接所雇用之中國工人,而利用為漢奸以刺探中國情形。(二)借工人名義以進入中國軍事機關,而拜訪有關係之工役,從中探聽軍事消息。(三)利用各種參觀團及考察團名義以旅行國內各地,而乘機偵察我國防建設及軍事之行動。(四)利用跳舞以入舞場,擇擅色藝、工顰笑之名舞女,賄以重金,餌以珠飾,而借舞女以誘惑我軍政長官,於巧笑倩盼之中,以刺探軍事政治之重要消息而供給情報。日本情報人員之用女子,以色蠱,亦同德國!日人在其本國,挑選美麗動人之少女,而授以間諜之訓練,擅中國南北各地之方言,服中國裝,而以分派中國各大政治軍事中心地點為娼妓;或散布各舞場充舞女,勾結我政府要人以及熟悉黨政軍情形之在野要人,而探取重要之情報;而舞場尤所利用!日本駐滬之國際偵察局,舊由化名李雲霞之女間諜川島芳子主持,上海各舞場,無不有其芳蹤!及一二八上海之戰,川島嘗以舞女為十九路軍某軍官所歡,得以直接抄取軍事計劃而偵知閘北之地形及我軍布置;十九路軍遂以敗績失守!而川島為我志士所狙擊,傷而未死,遂北返,而繼之以舍英島,擬具計劃以呈請東京參謀本部者核示者三事:(一)儘量利用女性間諜。(二)在滬創設跳舞學校兩所及宏偉之舞場一所,而利用曾受間諜訓練之舞女以接近中國軍政紳商各界。(三)設法收買各機關及各團體學校有聲望之交際花,使之參與間諜工作,以誘惑我方軍政要人,出入過從,既以於不知不覺之間,刺探消息;亦可乘機以金錢收買為高等漢奸也!方我二十六年抗戰之未起也,廣東、福建兩省,有不少化裝茶房女侍之日籍女子,散布廣州沙面及長堤一帶以招待青年軍官及政府機關職員,買弄色相,而成好合,遂為挾制以供情報;既而為廣州市警察局勘破,斥有間諜嫌疑以取締驅逐雲!日本亦如德國,凡特務人員,非幾經挑選,而授以特殊之間諜訓練,不以任也!日本同文書院者,日本第一任參謀總長川上賣其住宅以為基金,而創設於上海之徐家匯,招其子弟以來中國,治中國之學及語言文字,展覽成績,余往觀焉,見所謂支那分省調查,繪圖極細,窮鄉小鎮,朗若列眉;問所以?則春秋佳日,分遣諸生,以遊覽為實地圖繪,匯裝成冊;聞之咋舌!嗚呼!此日本之中國「生間」養成所也!苟非我泱泱大風之中國;走遍地球,幾見有一國焉,肯容異國在封域設書院,培間諜以圖逞志,而熟視無睹,大度不校者乎!吾聞日本佐賀官立學校,延一美人為英文教師;一日作文,以「何為學英文」命題。一生交卷曰:「英文為世界第一強國之文!我欲征服英國,不可不知英國;而不知英文,則何以知英國!我知英文,知英國;然後可以跨海出兵,征英國而無所虞!此所以學英文也。」其師為瞠目!今日本之設同文書院以招其子弟來中國也,豈真敦同文同種之誼以有愛於中國文化,毋亦欲知中國以征服中國也!及大戰之起,江南淪陷,而諸縣之宣撫班長及縣政顧問,幾無不為同文學生焉!嗚呼!此日本之中國「生間」養成所,不可不特筆也!德國國社黨,以各國旅行為「生間」;德國志願軍之軍用波蘭地圖,是則一九三七年,德國旅行家之所繪獻也。而日本則有漁船以游弋異國領海;有理髮師,有洗衣工,有御料理店以深入內地;形形色色,或海陸軍人假裝,或其人素業,而要之發蹤指示自軍部!英國帝國會議以一九二一年議決建築新加坡軍港;而日人漁船以其時出沒新加坡沿海,英人之所惡也!空軍根據地附近之彭貢,日人則開十餘家啤酒店及養漁場以營業焉!柔佛有日本餐館曰玉川酒家者,價廉味旨,遊客馳譽,一登玉川,而柔佛海峽之形勝,一覽無餘焉!一九三八年,軍港落成;英人舉行海軍演習以為祝典。而有日本貨船曰婆羅洲丸者,乃碇泊在白拉江之馬地,則設防島嶼也,離新加坡船塢,才六百碼耳!適從何來,遽集於此!英人以為大嫌,而於是海軍預定之演習程序乃大變也!巴拿馬運河,為美國大西、太平兩洋艦隊作戰時調動增援之生命線;而已故日相大隈伯爵嘗作豪語曰:「美國艦隊如欲利用巴拿馬運河以入太平洋而危及日本安全時,兩岸日僑三十萬,咸願受命奮身以全體沉入河中而塞其途也!」一九三四年美國艦隊通過巴拿馬運河之試航,事先嚴禁泄露消息;然試航所經,某時某處,東京報紙,逐日披露;則日本間諜之密布運河可知!而運河兩岸之日僑,百分之七十五,皆無固定之收入;設理髮所者,終日不剪一發;設襯衫廠,終日不售一衣;設料理館,終日不烹一菜;而漁夫所用釣竿,以鋼為絲,以鉛為餌,其端無鉤,而直沉水底以測運河深淺而已!荷蘭東印度政府亦聲言:「日本漁船以作海軍眼線。日本後備軍官以喬裝洗衣工人。」有一日本撈網船,沿海逡巡,嘗為荷蘭哨兵所擊沉也!荷蘭人不許東印度土人窺探軍艦;而有一日本巡洋艦駛達爪哇井裡汶時,禮延土人,登艦參觀。於是荷蘭人大嘩!而一九三三年以後,日本宣傳人員,與東印度土人以耳語運動,鼓之反荷,則尤荷蘭人之所疾首痛心者也!一九四一年,五六月之間,自稱日本出口公司代表之人物,紛紛藉藉以抵泰京曼谷,腰纏累累,而商業之經營,又非所措意!街談巷議,咸謂其中多日本化裝之海陸軍人;而賃屋必在街角,以便一旦有事,用機關槍扼守,以控制泰京,威脅泰人。及十二月,太平洋之戰起,而泰人行動不得自由,惟日人之所欲為矣!此亦日本之「生間」也!然海軍國之所憚者,尤莫如日本漁夫!一九四二年一月,英屬加拿大政府聲言:「哥倫比亞有日本居民七萬人,以漁為業;常出沒加拿大太平洋沿岸以至阿拉斯加,海道熟諳;及戰之起,而征役於日海軍之潛艇及航空母艦矣!」此日本之「生間」,以活動於太平洋者也。義大利國民之僑居尼羅河流域者六萬餘人,大都出生埃及,而其久者,祖父相傳,歷一百五十餘年;然始終未脫離義大利國籍,而與埃及人雜居以相習,操阿拉伯語,熟諳其風土人情,而知其好惡;於是墨索里尼因之以組義大利第五縱隊矣!無一義僑不加入法西斯團體,其團體,則有所謂行動隊者,所謂休閒協會者,所謂青年團者,所謂義大利參戰軍人協會者,形形色色,而無一團體不有嚴密之部勒,不有半軍事性之檢閱。埃及政府,下令取締,而羽翼已成,伏莽堪虞!此義大利之「生間」,以活動於埃及者也。然則今之所謂「生間」者有三:一曰外交官員。二曰特務人員。三曰僑民。以僑民為鷹犬,而以外交官、特務人員為發蹤指示者也。一九四二年十一月,美政府之艾森豪威爾將軍襲取法屬北非也,亦先之以間,而資僑民莫菲氏以為用!莫菲氏者,嘗任駐維琪大使館參贊,而僑北非之日久;與法國駐軍統帥魏剛將軍有舊,往來過從,一日,以言GF8BD曰:「設我以美軍假道,將軍許之乎?」魏剛笑曰:「君以一師兵來,我將開槍;設君有兵二十師,則我擁抱而吻汝矣!」莫菲氏喻其意,及一九四二年一月受命,而經營一百貨商店。美政府則選精通法語之外交官二十人,佐莫菲氏以為店夥。不論土人法人,有來顧者,其夥則和顏婉語,其貨則價廉物美,趨之如鶩!而法國駐軍將校之眷屬,尤笑言承迎以得其歡心!久之,莫菲氏得介美政府代表克拉克少將以與法國駐軍將校相見,得其默契,而艾森豪威爾進兵之有成功;亦「生間」之一例也。 故三軍之親,莫親於間; (訓義)杜佑曰:「若不親撫,重以祿賞,則反為敵用,泄我情實」王晳曰:「以腹心親結之。」 賞莫厚於間; (訓義)梅堯臣曰:「爵祿金帛,我無愛焉。」張預曰:「非高爵厚利,不能使間。陳平曰:『願出黃金四十萬斤,間楚君臣。』」 事莫密於間。 (訓義)杜佑曰:「間事不密,則為己害。」張預曰:「惟將與間,得聞其事,非密歟?」 非聖智,不能用間。 (訓義)杜牧曰:「先量間者之性,誠實多智,然後可用之;厚貌深情,險于山川,非聖人莫能知。」王晳曰:「聖,通而先識;智,明於事。」 非仁義,不能使間。 (訓義)鄭友賢曰:「使間者,使人為間也。非仁恩,不足以結間之心;非義斷,不足以決己之惑。」 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 (訓義)杜牧曰:「間亦有利於財寶,不得敵之實情,但將虛辭以赴我約;此須用心淵妙,乃能酌其情偽虛實也。」梅堯臣曰:「防間反為敵所使,思慮故宜幾微臻妙。」石聲淮曰:「諸家解『非聖智不能用間,非仁義不能使間』,以為聖智以知間之性,仁義以結間之性;非是!此兩句反剔上文,謂能用間之謂聖智,能使間之謂仁義也。上文謂『興師十萬,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相守數年以爭一日之勝,而愛爵祿百金,不知敵之情者,不仁之至也』;則能使間,為仁至義盡;故曰『非仁義不能使間』也。『明君賢將,所以動而勝人,成功出於眾者,先知也!先知者,必取於人,知敵之情者也。』『先知』之謂『聖智』;故『非聖智不能用間』也。既用間而為聖智;使間而為仁義矣;又貴知幾察微以得間之實;故曰『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如此,則上下文脈絡貫通,似勝舊解也?」 微哉微哉!無所不用間也。 (訓義)梅堯臣曰:「微之又微,則何所不知。」 基博按:「微」者,知之於無形,察之於未兆。 間事未發而先聞者,間與所告者皆死。 (訓義)杜牧曰:「告者非誘間者,則不得知間者之情,殺之可也。」梅堯臣曰:「殺間者,惡其泄。殺告者,滅其言。」 凡軍之所欲擊,城之所欲攻,人之所欲殺,必先知其守將、左右、謁者、門者、舍人之姓名,令其間必索知之。 (訓義)杜牧曰:「凡欲攻戰,必須知敵所用之人,賢愚巧拙,則量材以應之。」張預曰:「守將,守官任職之將也,謁者,典賓客之將也。門者,閽吏也。舍人,守舍之人也。」 必索敵人之間來間我者,因而利之,導而舍之,故反間可得而用也。 (訓義)張預曰:「索,求也;求敵間之來窺我者,因以厚利誘導而館舍之,使反為我間也。言舍之者,謂稽留其使也;淹延既久,論事必多,我因察敵之情。下文言四間,皆因反間而知;非久留其人,極論其事,則何以悉知!」石聲淮曰:「張預解『導而舍之』,以『導』為誘導,『舍』為館舍,非是!『導』者,示也;『舍』讀為舍,釋也,縱也。所貴用反間者,不但利其泄敵情於我;尤利其反國而為我作間也。『導而舍之』,謂授之以方略,然後縱使歸國而為我之間。下文四間可得而使,不僅因敵間輸情於我,我知其瑕隙而蹈之;抑且謂資反間而使四間與我通聲氣也。」 因是而知之,故鄉間、內間可得而使也。 (訓義)張預曰:「因是反間,知彼鄉人之貪利者,官人之有隙者,誘而使之。」 因是而知之,故死間為誑事,可使告敵。因是而知之,故生間可使如期。 (訓義)梅堯臣曰:「令吾間以誑告敵者,須因反間而知敵之可誑也。生間以利害覘敵情;須因反間而知其疏密,則可往得實而歸如期也。」 五間之事,主必知之;知之必在於反間,故反間不可不厚也。 (訓義)杜牧曰:「鄉間、內間、死間、生間四間者,皆因反間,知敵情而後用之;故反間最切,不可不厚也。」張預曰:「人主當用五間以知敵情;然五間,皆因反間而用;則是反間者,何可不厚待之耶!」 右第二節論五間之事。 基博按:五間之用,不外二端:曰「因間」,曰「內間」,曰「反間」,因敵之人以為間於內也。曰「死間」,曰「生間」,用我之人以為間於敵也。特是孫子五間,「反間」筦其樞;近代用間,「因間」妙其用。而間之為「因」,有今之所有,而古之所無者:一曰新聞間。二曰政治間。三曰留學間。四曰宗教間。五曰民族間。六曰主義間。其中政治間、留學間,往往得志為官人,則為「內間」。而要不外因其國人而用之;蓋「因間」可以包「內間」,而「內間」不出於「因間」也。新聞間者,因其國之新聞家而用之也。一九一四年七月,歐洲第一次大戰發生,義大利社會黨人,咸持義國中立之議;獨墨索里尼以社會黨機關報《前進》之主筆,而昌言參加協約作戰;遂為社會黨開除,而奪其《前進》主筆之職!於是墨索里尼受法人之津貼,以創《義大利人民報》;大聲疾呼而倡參戰;蓋法人亟欲引義人參戰以分德之兵勢,而亦免南顧之憂。墨索里尼向主筆《前進報》者兩年,而以言論鋒銳,傾動其國人,遂以成名;固法人之所欲用也!法國記者,尤不憚造新聞以貨巨金,變亂是非,搖惑觀聽!一九三一年,日本之進兵滿洲也,巴黎各報,議論無不袒日;以日金飽其囊橐也!一九三三年,義大利之侵阿比西尼亞也,一年之間,津貼法國各報以六千五百萬法郎;無冕之皇,亦墨索里尼之所欲用也!希特勒亦揮金如土以獻於巴黎無冕之皇!一九三九年夏,法國極右派代表蓋鸞理,在國會檢舉外交部長龐萊之柏林代表白理農,為其數月之間,受德金至三萬萬佛郎,以為收買法國報館,鼓吹和平,提倡國社主義也!巴黎小報,有名曰「嘴與爪」者,德之國社黨、法之政府,各致津貼;而主者兩受焉!東海西海,萬國朝貢,此巴黎無冕之皇,亦人豪矣哉!東京之報紙,亦有陽以牗導日本人之愛國,陰以響應德人之輿論,而為之間者!《報知新聞》,東京著名之報紙也;董事長及社長,雖為日本人;而股權,則已全落德國第五縱隊之手!董事長則為一敗落之伯爵;第五縱隊餌以厚賄而為傀儡;然日人之讀者,無不信《報知新聞》為本國極端愛國主義之發言人;詎意不知不覺以浸潤國社黨之理論,而為之喉舌也耶!政治間者,因其國之政治家而用之也。威廉二世之用列寧於帝俄,希特勒之用托洛斯基於蘇聯,日本之用汪精衛於我,皆所謂政治間也。凡一國失意之政治家,尤外國所欲禮羅,以燒冷灶,備後用!苟其當國之政治家,發強剛毅,所求不遂,則扶植其失意之政敵,以與為市,而削其勢;日之於我,蓋屢屢焉!其人有曰頭山滿者,日本間諜之長老也,年八十餘矣!日俄戰後,頭山滿處心積慮以注視中國及其他亞洲各地革命,而欲有以利用之!凡中國、菲列賓、馬來亞以及緬甸、印度之革命家,不為當地政府所容者,無不延攬,須白如銀,意度溫克,見者以為巨人長德也。握手出肺肝相視,受其金錢,聽其議論;而頭山滿如簧瀾翻以教導革命。我國之革命長老,亦必有為座上客者!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中東伊拉克之巴克西特基將軍舉兵以殺其國防大臣查法;而紐里將軍者,查法之妹夫,而伊拉克政治家之典型也!英人亟用飛機以載出國,而保護之。義報譏之曰:「此奇貨可居也!英人工心計,唯利是圖;飛機汽油,豈漫費!」嫉忌之辭,如見肺肝!蓋政治亡命者,固外國人之所欲因以為間者也!留學間者,因其國之留學生而用之也。人之於所學,不能無囿;而留學外國者,往往為其國文化之文化所炫,思想既有所囿,感情亦以漸合;始而愛好其文化,探討其學術;繼而服習其土風,結交其國人,此亦人情之自然;而野心之外國,往往因之以用為間!如在弱小後進之國,而留學先進強大之國;其留學生回國,尤為社會人士所欣慕,而得國家之柄用;此尤野心之外國,所不能漠視!日人嘗以太平洋佛教協會之介,邀上等緬甸人,免費游日;而獎勵緬甸青年,留學東瀛,交換日緬文化,鼓勵日緬合作;司馬昭之心,固屬路人皆知!而日人利用我留日學生之當官而得政者,以為間買國;三十年以來,其人其事,悉數難書,而為國人之所周知,無待縷述者也!蘇聯於一九三二年以前,紅軍將校多派赴德國參觀陸軍留學,而以與德之國防軍有密契;於是史丹林有一九三七年之肅軍,誅其大將。義大利人在開羅所設之中小學不少,埃及子弟可以免費入學;暑假時,可免費以赴義旅行。而埃及前皇弗阿德曾之肄業羅馬軍官學校也,嘗備受義皇室之優待,而以表現露骨之親義色彩矣!此亦留學間之適例也!吾國留學諸君,衡政論學,往往談吐之間,留英、美,則袒英、美,留德、日,則袒德、日;甚有自輕家丘,不妨冷嘲熱諷;聞詆所留,便欲發聲征色;芸人舍己,彼哉彼哉!倘非厚培愛國自重之觀念,導揚民族文化之信心;一旦敵國外患,而為所留,皆人所欲因以為間,而所可因以為間者也;可不為之大哀乎!宗教間者,因其國之與吾同宗教者而用之也。歐美傳教,航海東來,雖有文化侵掠之嫌,尚無軍事間諜之據!日人之佞佛,人所知也!佛法慈悲為懷,顧日之軍人,則以佞佛為用間,以僧侶為間諜!太平洋佛教協會之組織,所以網羅中國、印度、暹羅、緬甸等國之僧侶,而因之以用為間也。印度者,佛教之祖國也。日人則設東亞佛教協會、佛教興亞會以遍於印度名城,而餌印度之佛教徒焉!顧印度四萬萬人,中有九千萬之回教徒;而日人無奉回教者,顧設有伊斯蘭文化協會、大日本回教協會,以一九三八年五月,於東京建築宏麗之回教禮拜堂;落成之日,以盛禮邀請印度之回教徒赴會,而請其向世界廣播,以頌日本之崇禮回教;誰與主持之者?則陸軍大將、前內閣總理林銑十郎也!於是印度人之反英者,足跡不絕於三島;而歐戰之起,印度人反戰運動之澎湃,日人遂以推波助瀾焉!則以宗教間之為用也!緬甸者亦佛教之祖國;而仰光者,抗戰以來,我國國際輸入僅能假道之一地也!於是日人交歡緬人,因佛教以投所好,組織日緬佛教協會;政府資以經費,饋遺緬人之現任官吏、國會議員、報館主筆;而僧侶之在緬人,信仰既深,勢力尤雄!一九三七年五月之浴佛節日,大光寺前,麕集數萬之群眾,而要求修改憲法,擴大自治,反抗中緬之交通。政黨黨員,以欲得歡於選民,而高唱排華;不問而知日緬佛教協會之所發蹤指示也!宗教間之成功也!日本回教聯合會,又嘗派東京神學教授谷正氏至爪哇,設計於荷蘭東印度各地,各置回教區長一人,助理四人至五人,上說下教,以聯絡其地之回教徒;每區由日本領事館撥發開辦費一百盾;干卿底事,而不憚煩?則以宗教間之資以為用也!然而狡焉啟疆,何國蔑有!西藏者,亦佛教之宗邦,而我之藩服也。前清之末,達賴喇嘛有師保曰德爾智者,俄之布利亞特人也;幼而入藏朝山以抵拉薩,住哲蚌寺十五年,博習經典,而為達賴喇嘛之所寵幸,遂因以通於俄國。一八九六年,俄人組織赴藏考察團,假裝朝山香客,經中國之蒙古,新疆以聘拉薩,而因德爾智以為間,迎藏人之所信,其中多喇嘛,多德爾智同族之布利亞特人;自達賴喇嘛以下各大寺院,無不有獻,幣重而言甘,而欲得西藏以為俄用!藏人大悅!然印度者,英人之外府也;實逼處此,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於是以一九〇四年,派榮赫鵬大佐率兵入藏。達賴喇嘛望俄援,不得;遂出奔,而派葛丹寺梯林布奇代表與英人言和,放逐德爾智以離西藏。而德爾智則絕交不出惡聲,將行,遍謁有權勢、有交誼之各大寺院,獻金饋物,以示眷戀之意,而系先後之思;所費不貲,而一出於俄廷;此亦宗教間之適例焉!民族間者,因其國之與吾同人種者而用之也。民族間,始於巴爾幹半島。巴爾幹半島,為十餘種之民族錯糅而居;而斯拉夫族實居半數;則斯拉夫人之力,常能為巴爾幹半島之中堅,明也!然全世界之斯拉夫人一萬六千萬;而在俄羅斯者,一萬一千萬焉;故斯拉夫族,以俄為宗盟;而其他散播於奧匈帝國以延及巴爾幹半島,如塞爾維亞、保加利亞等支族,憔悴呻吟於奧匈及土耳其壓迫之下者,其視俄也,若弱弟之怙恃其長兄;此事理之最順而易馴致者也。方帝俄之秉大彼得遺訓,注全力以經略東南歐,其始亦恃軍威以力征已耳!十七十八兩世紀,與土與奧,凡大小十餘戰。迨十九世紀,民族主義披靡一世;俄人遂利用之以為侵掠之資,於是所謂大斯拉夫主義者興焉!大斯拉夫主義者,舉凡住居於東南歐之斯拉夫民族,摶為一體,脫離他族之統治,或成為單一國,而戴一斯拉夫之元首;或成為聯邦國,而戴一最大之斯拉夫國為之主盟也。俄人既揭斯義以渙然大號於斯拉夫族,而復以快語歆動之,以憤語刺激之,其言曰:「歐洲三大民族迭興:拉丁族之歷史在過去。條頓之歷史在現在。而我斯拉夫族之歷史在將來!」又曰:「以擁有一萬六千萬之斯拉夫族,而讓區區五千萬人之條頓族,宰制世界以握霸權;誠竊為吾族恥之!」其論起於一千八百三十年之頃,始倡之者,不過數人;而斯拉夫族心同理同,如響斯應;至十九世紀之下半期,而大斯拉夫主義之團體及言論機關,已遍於東南歐矣!有大斯拉夫主義所屬之團體,曰國民共勵協會者,總會設於塞爾維亞之首都,分會遍巴爾幹各地以延及奧匈境內,而俄之將校實陰主之!自一八三〇年,以終十九世紀,巴爾幹半島諸國,先後舉兵以脫離土耳其獨立,什九皆國民共勵協會為之發蹤指示也!然奧匈帝國之人民,五千一百餘萬;而二千五百萬人,為斯拉夫族;如大斯拉夫主義,乘間抵以得逞於奧匈,則帝國不國矣!是大斯拉夫主義者,奧匈帝國之所不許,而必出死力以相持者也!及一九一四年六月,奧皇太子菲的南以閱兵邊境披士尼亞州,而被刺死;刺客二人,即日就縛,皆塞爾維亞人也;而訊鞫所以,則塞京有所謂國民共勵協會者實主其謀;而披士尼亞州之巨室名士,莫不隸籍為會員焉!披士尼亞州州議會議長亦就逮,且抗言曰:「太子之來,吾黨環而圖之者,不知凡幾輩也!不此則彼,必無幸!謂余不信,盍一檢寢室食案!」迨檢,則時表之側,盥器之旁,累累然三炸彈焉!有一雛婢侍寢食者,且持炸彈七!而於是滔天之大戰以起!此則民族間之始作俑也!鐵血宰相俾斯麥,既相普魯士王威廉一世,以日耳曼主義,摶一其民人,建德意志帝國,而雄飛歐洲。及威廉二世即位,更欲推而大之,揭大日耳曼主義,高掌遠蹠,欲以摶一世界各國之日耳曼族,而為之元首以建一大帝國;不幸戰敗!希特勒紹其雄圖,旗鼓重振,以奉天承運自命,而以天誕聰明之日耳曼族,宰制世界,天職攸存,義不容辭;振厲其民人,而以送秋波於其他世界各國之日耳曼族,聲應氣求,相為勾結,組國社黨,資以武器。北自斯堪迭納維亞半島之丹麥、瑞典、挪威,以延中歐之奧大利、匈牙利、捷克,近東之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南斯拉夫諸國,無不有當地出生之日耳曼人所組成之國社黨或准國社黨焉。及其聲生勢長,而並奧大利,吞捷克,脅匈牙利、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兵不血刃;實以國社黨之為內應,抑亦民族間之大成功乎!主義間者,因其國之與吾同主義者而用之也。蘇聯列寧言:「國際資產階級,如欲攻我;只一舉手之間,而所傭工人,已牢捉其手,不得動矣!」列寧、史丹林既以共產主義,號召世界各國之農工無產者,而為國際組織,惟所指麾,以因之為間。德希特勒即以國社主義,號召世界各國之軍政反共者,而為國際組織,惟所組織,以因之為間。相摩相盪,此之謂主義間也。民族間,始作俑於俄人,而德人效尤焉!主義間,亦作俑於蘇聯,而德人效尤焉!民族間,以民族感情,而組織異國之同民族以因為間。主義間,以主義宣傳,而組織異國之異民族以因為間。民族間,可以破國界,而利用世界各國之同民族。主義間,蓋以擴國際,而利用世界各國之不同民族;範圍愈大,運用愈活;此第一次歐洲大戰之所未見,而推陳出新,後來居上者也!然蘇聯之主義間,與民族間,各行其是;而德人則主義間,與民族間,打成一片。史丹林以希特勒相煎太急,而咄咄逼人也,於是以一九三五年,示意各國共產黨徒,暫時放棄世界革命。其年春,法國外長賴伐爾造訪,談次,史丹林謂:「法國同志,不可不放下革命,而扶持法國之政府及其軍隊,以抗納粹之勢力!」法國共產黨人聞之,大嘩,以謂:「如此,則失其所以組織;主義放棄,信仰墮,而黨亦瓦解矣!」史丹林則曰:「無傷!此所以保護蘇聯之代價也!無論何國之共產黨人,其責任之最大者,莫大於抵抗納粹主義!希特勒者,共產主義之大威脅也!共產主義之中堅堡壘,為蘇聯;蘇聯不保,何有於共產!所以法國共產黨人,應犧牲其黨之立場,拋棄法國革命之初衷,而得法國及法國陸軍之力,以反抗希特勒,而保衛蘇聯!」乃以其夏召集共產國際大會於莫斯科,申明此旨。質言之,可犧牲法國共產黨,而不可犧牲蘇聯;有利於蘇聯,則信仰必遵;無利於蘇聯,則主義可拋!世界各國可以無際,而蘇聯不可侵犯!欲以蘇聯為中心,而播共產於國際,左右曰以,惟命是聽。此主義間之妙用,而兼併之新法也!嗚呼!秦之所以並六國者,征戰之功三,而間諜之用七,蘇秦、張儀之徒,縱橫捭闔,實當日之國際間諜也!散六國之縱約以伐其交;離六國之君臣以散其勢;遣辯士陰齎金玉,厚遺結其名士,有不受吾金,則誅以一劍;莫非間之為用!此李斯之所以教秦,而六國之卒見並也!觀於今日,希特勒之叱吒生風雲,縱橫歐陸;閃電戰之突飛而猛進,固舉世之所震也!間諜之廣播而深入,尤有識之所戒也!閃電之戰,只以敗敵之軍隊,墮敵之國防;而間之為用,則以墮敵之士氣,散敵之民心!民心既散,國勢自潰!國之破於閃電戰者,什二三;而國之破於用間者,什七八焉!歲費四千萬鎊以組織國際之國社黨。希特勒曰:「雖裁數師之陸軍以事此,亦所不恤!」國社黨之德國,非開明之政府也;蓋陰謀之黨團也!國社黨之範圍為世界,其目的在征服世界,而其原動力,則在數千萬流僑外國之德國人,整齊訓練以隸籍於國社黨,而惟所驅策!先是德意志帝國,嘗制定雙重國籍法而頒布之:「凡德國人之在外國者,可以轉籍為法人,美人,或葡萄牙人,而仍不失其固有之德國國籍。」一九三七年六月,蘇聯赤軍肅軍之獄,駢誅大將八人,其中考克與費爾特曼兩將軍,則蘇聯籍之德國人也!及希特勒之柄政也,留美德僑,有非希特勒政策之所欲壓迫,而流亡以來者,皆轉籍為美國人。問其所以?則應曰:「樂美國政治之自由,不如德國之拘束」;其辭則然也;而其實,則為希特勒陰謀之所驅使,而欲使自由民主之美國,成為希特勒之美國,而活動以為內間也!有一德國之高級技術家,而投美國廣播公司,願得一職以自效;此其用心果何在乎?借廣播以傳播希特勒主義及其政策,一也。得各方情報以告希特勒,二也。猝有內變,得廣播以散謠言,三也。五十年以前,轉籍之德國人,而生子;柏林當局必登記,以使之毋忘為德國人,而隸國社黨之組織,施以武裝之訓練。美國有國社黨訓練最精粹之第五縱隊,而配備以德國精良之武器;一旦與美宣戰,則操戈以內應,舟中之人皆敵國矣!此其轉籍者也。至於不轉籍之外國德僑,希特勒政府必告以「恪守居留國法律」;不可不尊重居留國之法律,而亦申儆之曰:「不可不尊重德國之勝利!」德國人民,非警察許可,不得出國;而出國之後,必以見聞隨時報告;及抵達居留之國,必投所在之國社黨人員,報告住址,而與之有系。一九三六年,日本中學大學之德籍教師一百人,其中八十七人國社黨黨籍列其大名;而受指揮於德國駐日東京使館奧篤將軍。無一日本中學不派國社黨宣傳員;而宣傳員之所自,則德國地理政治學院院長霍斯浩佛博士所主辦之第五縱隊人員養成所畢業者也。無一德僑商店,不有國社黨黨員一人。日德文化協會之指導者,厥為精明強幹之德國瓦特爾端納博士,而柏林外交部長秘書波爾主持之國社黨國外組織會之會員也。苟有一事,而為日本習俗之所尚者,國社黨之德人,無不依樣葫蘆,投其所好;春秋佳日,必見國社黨之德人,叩謁神社,遇軍部顯要,則致國社黨之敬禮。凡所以羅致日本人入國社黨者,無所不用其極;以東亞新秩序之一講題,而為國社黨之公開演講,意若即國社黨之政綱也者!口舌遊說,酒食徵逐,金錢收買,而收買之費用,一九三八年德國駐日使館,支付日金七十八萬元;而費之所出,不患無著,半匯自柏林之外交部,半稅自僑日之德商也。荷蘭有一顯官,雇一女傭,為德國籍而啞也;一日,聞其在廚房,與一誰何不知姓名之人語,所操者,乃流利之牛津英語也;大驚而逐焉;然機要文書,則偕女傭以杳如黃鶴矣!雖然,此猶德國人也;乃至非德國人之斯堪的納維亞人,荷蘭人,操法蘭斯德語之比利時人,操德語之瑞士人,以及盎格魯撒克遜人,印度,則以同一亞利安人種相標榜,相號召,而勾結之隸國社黨。其發蹤指示之中心機構,為柏林之國社黨;而其指臂之相使,則為黨之國外組織,有六百以上之地方團體,而統之於四十五以上之支部;每一國有一支部,而總其成於柏林之一人曰波爾者,其人有八百以上之助手,而其名義,則外交部之秘書也。如有一國焉,不能或不敢以國社黨標榜,則別為題署;如在羅馬尼亞,則曰鐵衛團;在瑞士曰真正同盟;在美國曰美德協會;在日本曰日德文化協會;曰同志會;其名盡異,其旨則一,而務以貫徹希特勒之陰謀。在太平無事之日,遊行懸旗,率勵徒眾,或紀念國社黨英雄以集會,或慶祝希特勒生日以集會;而偵伺其國之不悅希特勒以圖相抗者,開成黑名單,乘間抵以暗殺之;或綁架之以至德國,而予以處刑。一旦開戰,則異軍突起於其國,而為希特勒之內應焉!所以施之於奧大利、捷克及挪威、荷蘭,莫不皆然已!如居留外國之德人,而有不忠於國社黨者,則有政治警察五千人,散播各國,隱形監視,腹誹者誅,偶語有刑;如得其人,有罰無貸者也!政治警察之訓練,厥在德國陸軍情報部之心理實驗室;主其事者,曰伏斯上校白薛蒙尼脫;而其中有一學程,曰國際心理學者,蓋軍事間諜、政治警察,以及國社黨之國外組織人員之所必修也。慕尼黑之德意志地理政治學院,則尤德間之所發蹤指示也;霍斯浩佛博士,實為院長,其下有科學、歷史、地理、經濟及工商業專家數百人,受其指揮!夜以繼日,分門研究;而間諜四出,以遍播世界各國,刺探政治機要,以至工業、商業及技術,如有變革,隨時報告,以供專家之研究記錄,分類編號,而儲之宏偉之政治地理圖書館,以貢獻於希特勒,而備諮詢考論;又為設計策動罷工,鼓煽政潮,以觀各國之應付,而試其權能焉。然希特勒之所以驅策黨徒,而為間於國外者有二:一曰國社黨之國外組織,波爾之所指揮也。一曰德國駐外之公使、大使及領事,外交部之所委派,而亦在政治警察隱形監視之下者也。政治警察之於駐外大使及領事,嚴密注意,曾有其人談吐之間,一言半語,藐視元首,而流露於不自覺者乎?抑或一言半語,欣羨自由,而以不適於現代德國之政況者乎?如有其人,則政治警察之所必檢舉,而不容一日屍位者也!倘其人有造於希特勒之陰謀,斯稱職之外交官矣!美國舊金山之德領事魏德瑪,希特勒嘗明令嘉獎,謂其一九三九年七月,煽動美國國會,而以不通過羅斯福所修改之中立法也。此希特勒之所以用間之組織也。雖然,豈特希特勒之德國為然哉,觀於日本之所以組織其居外之日僑,而受指揮於特務人員者,亦如德之於其僑矣,觀於蘇聯之用共產黨於國際,而因以為間者,亦如德之於國社黨矣!《傳》不云乎!「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而間者,則「攻心」「心戰」之所為用也!往者歐洲第一次大戰,連兵四年有餘,而帝俄之先屈於德,革命也!德之繼折於英法,亦革命也!邦分崩離析,豈戰之敗哉!而原革命之所由起,半由於人民之厭戰,而半由於間之為用也!嗚呼!非鷙悍敢死之士,不能為間!惟愚懦無知之民,能動於間!開戰之初,士夫雍容而談和平;久戰之後,人民慌怯而苦征戰,張皇敵勢,以相震驚;原其初衷,亦豈有他;而不知不覺,乃為間所用,以傳播謠言,而擾動人心也!一九一八年六月,德國興登堡大將嘗有慨乎其言之曰:「嗚呼!吾德人民,殆以自私自利,而不憚犧牲祖國矣!饑寒交迫,死喪之威,神經錯亂,道德墮落,乃以敵人之勝利,而視為祖國之幸福與和平所由致;用心剌謬,為何如乎!然後知向者托洛斯基在不勒斯特之所宣講,非無效於德人也!迄於今日,而德軍之勝利,人民不以為喜;英、法之宣傳,人民乃以為信;於是我軍民抗戰之力,日以委靡;而敵人攻心之狡謀得逞,國其殆哉!」嗚呼!此德人之所以百戰百勝而無成,亦以英、法之用間也!吾中國和平為懷,豈有陰謀以肆志於侵略,間亦於我何用;然而不可不知間之為用;知間之為用,乃不為間所用!《荀子·議兵》:「兼併非難,堅凝為難!」此為當日秦之侵略言之也!吾則曰:「堅凝為難,勝利非難!」此為今日我之抗戰言之也。倘知間之為用,而謠言不聽,天君自泰,則堅凝矣!前車不遠,德可為監也!此則耿耿之懷,所欲掬誠以告我邦父老,而不憚探頤索隱,以為縷說之如此。 昔殷之興也,伊摯在夏;周之興也,呂牙在殷。 (訓義)何氏曰:「伊呂,聖人之耦,豈為人間哉!今《孫子》引之者,言五間之用,須上智之人,如伊、呂之才智者,可以用間;蓋重之之辭耳。」 故明君賢將,能以上智為間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軍之所恃而動也。 (訓義)張預曰:「用師之本,在知敵情;故曰『此兵之要』也。未知敵情,則軍不可舉;故曰『三軍所恃而動也。』」 右第三節,論間以上智,乃成大功,為一篇結穴。 基博按:孫武論用間有五,而未明所以用五間之法,則間可以為勝,亦可以為敗。宋儒蘇洵論兵著《權書》之明間也,以為:「五間之用,其歸於詐,成則為利,敗則為禍。且與人為詐,人亦且將詐我;故能以間勝,亦或以間敗。吾間不忠,反為敵用,一敗也;不得敵之實,而得敵之所偽示者以為信,二敗也;受吾財而不能得敵之陰計,懼而以偽告我,三敗也。」然則如之何而可?曰:《荀子·議兵》不云乎,「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楊倞註:「謂使間諜觀敵,欲潛隱深入之也。伍參,猶錯雜也;《韓子》曰:『省同異之言以知朋黨之分;偶參伍之驗以責陳言之實;』又曰:『參之以比物,伍之以合參也。』」明人無名氏《草廬經略》之論間諜曰:「五間俱起,固當總而角其同。即一間之中,不可不多其人,以覘言果同否,則始為真。五間各不令相知。生間之人,亦當擇其彼此素不相識者而遣之;則其所謂敵情,各述所聞,吾始得較量其同否,而察其真偽。何者?為間之人,一相知識,則必符同其說以巧用其奸,而吾反為間所誑矣!故為間之人不一,而知間之人惟我,詳詢而觀其誠,參訂以訣其微,幻如烏有,秘若鬼神,敵雖善扃,能遁其情乎?不然,或用間以成功,或憑間以自傾,間可常恃耶?」此則荀卿「欲伍以參」之說也。特是用間之言,欲「伍」以「參」;而用間之人,在「知」以「試」。寧都魏世效《昭士文集》,有《書蘇文公用間後》曰:「蘇子之三敗不易矣;三軍之事,不用間,不能成功;用間,則三敗不可試。然則間終不可用乎?吾謂間之之道有三:三者何?吾習其人矣,吾知其心,又知其才之足以濟,夫然後其人可用也,道一;吾有大恩於其人,人願為我死,我用之,道二;吾知其人之才,吾不可以知其心,吾可以制其父母妻子之死命,是其勢可用也,道三。故曰用之之道有三,非三者,則不可用也。雖然,誠欲用此三者,其道一而已矣,曰試之。試之之道有二:二者何?吾知其人之才矣,吾不深知其心,吾試之,置之於色貨,觀其動否也;置之於刀鋸,觀其變否也。吾知其人之心,吾不深知其才,吾試之,乘之以不可設以觀其能應;窘之以不可測以觀其能中。故曰試之之道有二,非二者,則不可試也。雖然,其所以試之者,一而已矣,一者何?隱是也。吾隱而試之,彼其人不知吾之將欲用之也,夫然後間可得也。」蓋「伍」以「參」,所以明之於用間之時;而「知」以「試」,則以預之於用間之先。先之以「知」與「試」,用之於「伍」以「參」,而後三敗之害可杜,五間之利以盡也。不知此者,不足以用間;吾故特表而出之,以匡孫武之漏義,而彌縫其闕雲。 孫子今說 無人不知《孫子》為兵家之祖;然而無人能知其意以時措之宜!吾今援《孫子》以說明當前大戰之中蘇、英、法、美、德、日、義八國戰略類型;倘亦所謂善言古者,必有驗於今歟! (一)戰略與戰術之異 古之人所謂兵法,不過作戰之法爾。惟戰有一時一地之交戰;有不一時,不一地,數次以至數十次,數百次之交戰,而成一大戰。然戰必為數十百次交戰之所積累;而未有以一時一地之交戰決勝負者!是故欲明戰之所以為法,不可不知法之攸別:殺敵致果,用兵以為一時一地之交戰者,謂之「戰術」。而料敵制勝,計險厄遠近,調節空間時間以運用各地之交戰,而蘄以達最後之勝利者,謂之「戰略」。德人克老山維茲《戰爭論》第二篇《論戰之原理》,曾剖析言之。而返之吾國,《漢書·藝文志》論次兵書者四種,曰「權謀」、「形勢」、「陰陽」、「技巧」。其稱「權謀者,以正守國,以奇用兵,先計而後戰,兼形勢,包陰陽,用技巧」;是則克氏之所謂「戰略」。而謂「形勢者,雷動風舉,後發而先至,離合背向,變化無常,以輕疾制敵」,則克氏之所謂「戰術」也。《漢書·藝文志》著錄兵書三十五家,而以《孫子》八十二篇居首,世傳《孫子》十三篇,為其上卷,而以《計篇》冠首,其大指以為:「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校之以計而索其情,計利以聽,乃為之勢以佐其外。勢者,因利而制權也。」曰「計」,曰「勢」,蓋挈《十三篇》之要焉!「勢」者,兵家之詭道;「計」者,廟算之先勝;必先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乃為之「勢」以佐其外。蓋「勢」者,因利制權,施之臨戰;而「計」者,量敵審己,慮於未戰。自《計篇》以下《作戰》、《謀攻》及《形》三篇,反覆丁寧於「先勝而後求戰」,「知彼知己」,「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數,數生稱,稱生勝」,皆闡發《計篇》未盡之蘊;《孫子》之所謂「計」,《漢書·藝文志》謂之「權謀」,而克氏之所謂「戰略」者也。《勢篇》以下《虛實》、《軍爭》、《九變》、《行軍》、《地形》、《九地》、《火攻》、《用間》九篇,皆論因利而制權之「勢」;其大指不外言「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後人發,先人至」;「以詐立,以利動,以分合為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此則《漢書·藝文志》之所謂「形勢」;而克氏謂之「戰術」者矣。惟《孫子》之意,重「計」而不重「勢」;則是「戰略」重於「戰術」。顧吾人之在今日,往往以一時一地戰術之失敗,而遽掉心失圖於抗戰戰略之無成功,固為無知;然亦有沾沾自喜於戰術之勝利,而無當於戰略之成功者,雖歐洲名將,亦所不免! 近代歐洲之言兵者,無不推本於克老山維茲,而遠承法皇拿破崙。然欲究明拿破崙之用兵,不可不先立乎其大;而吾人之欲殺敵致果以制全勝,不可不知戰略之先乎戰術,則固揆之《孫子》而無二旨!顧以自動武器之威力日張,戰術之隨武器以推陳出新,而戰略往往在所忽視!一九三七年,法參謀次長羅亞楚著《戰略之成功與戰術之成功》一書,曾以此為申儆,而齗齗於戰略之應居領導地位,戰術應隨之行動。猶以為未足,而著《一九一八年之德人戰略》一書以為德人一再攻勢之所以失敗,只以偏重戰術而忽視戰略,所以一勝之為烈,而無裨於全局!及今日之大戰,德人自一九四一年挾百戰百勝之威以反兵於蘇聯,而傾國殫銳,亦曲盡閃電戰之能事,再接再厲;顧鈍兵挫銳,以迄一九四三年,情見勢絀!有美國記者問紅軍第六十二軍軍長朱可夫將軍曰:「得無德軍之戰術有失乎?」朱可夫將軍曰:「德軍之失敗,在戰略,不在戰術;所以戰術之勝利,無補戰略之成功!」於是美人古柏因之而著《敵人之戰略類型》一文,載一九四三年五月十五日《民族雜誌》,中謂:「德人侵蘇聯之所以無成功,則由於低估蘇聯!蓋閃電戰者,機動戰術之極度也;德國兵力,以極度機動而節約!大戰之初,置少兵西線以牽制英、法,而集中七十師人以閃擊波蘭,才十六日而波蘭以潰;則留少兵以掩護東線,而轉鋒西向以厚集其力。荷蘭、比利時之猝不足以當一擊;實以其幅員褊狹,無地迴旋;閃電戰戰術之奇襲,一變而為戰略之奇襲,此所以有成功也!至蘇聯,則幅員數萬里,泱泱大國,而利用邊區之深廣以緩和閃電戰之震動力;戰術之奇襲,只成戰術之奇襲而已!德國為機動之怪物,亦以恪守機動之原則而戰無不勝!然蘇聯之地形與氣候,非機動之戰術所能推行盡利;北部之沼澤森林,既以妨礙機械化戰鬥之不易進行;而一九四一年秋季,大雨連綿,尤以延緩德軍之前進!德軍機動之成功,只限於烏克蘭及南俄;而蘇聯則避不交綏,一任德軍之縱橫馳突;顧再衰三竭,至史丹林格勒而勢以蓄縮,頓兵挫銳,不能增援,只有退卻,而以掩護退卻之後衛,無不被紅軍包圍而殲滅矣!戰鬥力之集中,抑亦以輔兵力之節約;然德軍侵法一役,能以戰鬥力之集中,而成兵力之節約;而侵蘇,則以兵力之節約,而妨戰鬥力之集中!德國有軍三百師,而侵法一役,只用七十六師,不過其兵力全部四分之一;及其大舉以侵蘇聯也。最高估計用三百師;而希特勒宣言『此一戰線,延兩千哩』;則是平均六十六哩有一師;而其閃擊荷蘭,比利時以侵法也,戰線之長,未嘗過四百哩,而用七十六師,則是平均五·三六哩有一師;而知德國在蘇聯前線每一哩之兵力,比之侵法一役,少百分之二十七!倘德軍能閃擊紅軍以迂迴,亦或以寡勝眾;顧紅軍則善用空間以避免德軍之閃擊與迂迴!方德軍一鼓作氣,推鋒而前以抵伏爾加河與高加索,列城風靡;然史丹林格勒與巴庫之不下,師老力竭,則其最初之勝利,何當最後之成功!」嗚呼!吾人如知德軍侵蘇之勝利,在戰術,不在戰略,所以無成功,則知日人侵我之勝利,亦戰術,而非戰略,何能有成功!吾人當把握戰略以制全勝,而研討戰術以輔戰略!無人不知德人之戰略與戰術,推本克老山維茲,而遠承拿破崙;而無人知蘇聯之戰略與戰術,近襲吾人以推本《孫子》!古柏之論,盛夸日人之戰略,而有不足於我!其實日人之戰術,不過拾德人之餘;而蘇聯則襲我之戰略以有成功!在人可以成敗論英雄,而在我則何可以妄自菲薄以輕家丘。請得而申論之! (二)孫子與克老山維茲之異 譚兵者往往以孫子與克老山維茲相提並論;其實東海西海,未必心同理同!何以言其然?克氏貴先;孫子貴後。 克氏之論兵也!爭主動,尚攻勢,蘄於先發制人,而集中兵力以摧之一擊,其體系一本拿破崙!法人卓萊上校者,歐洲上次大戰霞飛將軍之裨將也,以凡爾登之役受傷而廢其足;及大戰之終,而獨居深念,思德之必以報法,法之未可幸勝,於是請益宿將,博學審問,而著一書曰《新軍論》,中引名將紀爾伯之言以論拿破崙曰:「拿破崙之戰略戰術,為攻而不為守。其攻也,必集中所有之兵力,以攻敵人之主力,而出其不意,如迅雷不及掩耳,敵人不知措手足;獨立獨往,所以戰無不勝!」質言之曰:「攻人而不攻於人以爭主動而已!」是則克氏之學所自出也;知拿破崙,然後可以知克氏。 《孫子》則戰術爭主動,而戰略不爭主動!觀於《勢篇》、《虛實》、《軍爭》諸篇所論,用間出奇,因利制權,戰術雖為其可勝;而反於《計篇》、《作戰》、《謀攻》、《形篇》之說,則校計索情,量敵審己,戰略常慮其不可勝!克氏作戰謀攻;而《孫子》則《作戰篇》非戰以明勝久之不能善後;《謀攻篇》非攻以明攻為下政之不得已!克氏言:「戰之為道,暴行也!而所以為戰,必先摧毀敵國之戰鬥力;而尤不可不盡摧毀之,使之不能復戰!所謂勝利者,不僅戰場之占領而已;抑必以敵人之戰鬥力與精神,摧毀無餘,而後竟其全功!是故一地之得,一城之下,必以力戰而得為功;倘未經力戰,而由一戰地,一方向以延他戰線,他方向而猛進者,常虞敵人反攻,而視為不得已之下策!」顧《孫子》則曰:「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久也;必以全爭於天下!」則與克氏之以摧毀為先務者異趣矣! 克氏以勝必可為,敵必可勝。而《孫子》則曰:「不可勝在己;可勝在彼;故善戰者能為不可勝,不能使敵必可勝,故曰勝可知而不可為!」克氏主動以爭人之先;孫子後起以承人之弊。克氏先為攻;兵志所謂「先人有奪人之心」也。《孫子》先為守;《形篇》所謂「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也。攻守異勢,先後異同,能明辨乎此,而當前大戰之各國戰略類型,朗若列眉矣! (三)中蘇英法美戰略與德日義之異 德、日、義,爭先而主攻;中、蘇、英、法、美,貴後而先守;此固盡人所知!而按之《孫子》,讀《作戰篇》,即以知德、日、義戰略之勝久而不能善後;而讀《形篇》,可以明中、蘇、英、法、美戰略之能自保而全勝也!惟中、蘇之戰略,又與英、法、美有別。試剖析以陳。 《孫子·作戰篇》曰:「其用戰也,勝久則鈍兵挫銳;攻城則力屈;久暴師則國用不足!夫鈍兵挫銳,屈力殫貨,則諸侯乘其弊而起;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故兵聞拙速,未睹巧之久也!故兵久而國利者,未之有也!故不盡知用兵之害者,則不能盡知用兵之利也!故兵貴勝不貴久!」觀於甲午之役,日以先發勝我;日俄之役,日以先發勝俄;無不一戰即勝,一勝即和;勝而不「久」,所以長保其勝而無後害也!及其今日而又肆毒於我,攻我不戒以發難於盧溝橋,我則兵敗地蹙而自知無幸,予以勝而並予以「久」;相持不解,連兵五六年,而「鈍兵挫銳」,「屈力殫貨」之兆形矣!顧日人以英、美之不無右我也,而乘其不虞以得逞志於太平洋。英、美忿於前敗,而益與我僇力,兩大國之兵交至;則《孫子》所謂「諸侯乘其弊而起,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始也不奪不饜,今且欲罷不能,情見勢絀,豈不以勝之「久」耶!而義則何如?義有杜黑將軍之制空論,即欲以先發制勝!然而義之得逞志於阿比西尼亞、阿爾巴尼亞也,一舉而覆其國,則以強弱之懸殊,小大之不敵;兼弱攻昧,所以勝而不「久」也!然義人得逞志於阿比西尼亞、阿爾巴尼亞;而不得逞志於希臘!希臘人以寡擊眾,再接再厲,欲為「久」而並不予以勝;苟非希特勒以倍眾之兵,作閃電之勢,而乘希臘與義相持之已罷,義且大敗不止也! 義、日之用兵,師承德人;而德人則一推本克氏,以謂:「作戰之道,尤貴迅速決勝,而以消潰敵國之軍隊及其戰鬥力!其後老毛奇、史梯芬,一脈相承;史梯芬搜集古今之迅速殲滅戰史例,而以手訂德軍速戰速決之計劃,所謂史梯芬計劃也。及小毛奇用之上次大戰,而以執行失當,為法人所敗;然而德人傳誦弗替!」前陸軍總司令白魯希茲稱:「史氏之所以遺吾人者,蓋詔吾人以戰略要點,而迅速決勝之途也。」所謂戰略要點者,柏林大學教授愛爾茲為之詮釋,以謂:一、戰必速決。二、西方之敵,必用奇襲以制勝,而包圍以殲滅之。而苦爾將軍者,上次歐戰馬蘭之役之軍長也,更重言以申之,謂:「如速決之戰略失其用,而連兵不解,則德必亡!蓋以吾德之敵眾而與寡,苟曠日持久,必罷於奔命以不支!」及今日之大戰,而希特勒以一九四〇年一月閃擊法人以一蹶不振;亦既奇襲西方之敵以制勝矣!然征英不能,而轉兵東向以頓兵蘇聯,則苦爾之所謂「速決之戰略失其用」,而《孫子》之所謂「諸侯將乘其弊而起」,「勝久」無幸,勢所必至!然克氏著書論兵尚攻勢,而未嘗不申儆於攻勢之有極限,征俄之未易勝!以謂:「幅員廣延之泱泱大國,未易以攻勢而制勝!縱以力征經營,占其首都,掠其州郡,而最後之勝利,未必在我!及我之兵力疲弊,攻勢頓挫,而被侵國之勢力轉強,往往反守為攻,而最後之勝利,不在我矣!觀於拿破崙一八一二年侵俄之役,可為監也!凡攻擊乃隨其前進而力弱!」夫攻擊之為勝利,必以占領土地;而波蘭總理兼陸軍總司令西考爾斯其以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六日出席英國利物浦大學波蘭建築學院開學典禮演說,謂:「希特勒之占領土地愈廣,則被膠著之德軍愈多!德軍向以集中兵力,而以眾擊寡,顯其決勝之用;今則地廣而備多,備多而力分;集中兵力,難之又難矣!」此攻擊之所以隨前進而力弱也!然而攻之未可前進,固垂戒於克氏;豈特勝之不貴於「久」,曾著論於《孫子》!夫「貴勝不貴久」,固理之自然;能「久」乃能勝,亦勢有相因!大抵小國而暴強,可以乘人於猝而憑藉不厚者,貴勝不貴久;久則力屈而貨殫,如德、義、日,是也。大國而積弛,未虞受人之攻而倉猝以應者,能「久」乃能勝;久則力厚而氣完,如中、蘇、英、美,是也。試更進而論中、蘇、英、法、美之戰略。 《孫子·形篇》曰:「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彼;故善戰者,能為不可勝,不能使敵必可勝;故曰勝可知而不可為!」然德之兵家,不知勝之「可知而不可為」;而早夜以思,務為「可勝」以欲攻人之國,而不能自為「不可勝」;及其曠日持久,再衰三竭,勢絀而情見,非惟無以保其勝;抑且無以守其國!威廉二世,既以覆其皇室矣;希特勒曾不之悛,覆轍相尋;而日人且效尤焉;然後知《孫子》之鄭重丁寧於「能為不可勝,不能使敵必可勝」,有旨哉!夫知兵之「貴勝不貴久」,而以為敵之「必可勝」者,此德、日、義之戰略也。抑知勝之「不可為」,而「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者,此中、蘇、英、法、美之戰略也。而其所以為別;蓋「貴勝不貴久」者,爭取時間之最先;而「待敵之可勝」者,爭取時間之最後。惟中、蘇先寫「可敗」以待敵之可且;而英、法、美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又自有別。 法自一八七〇年之敗於德,兵敗地割,已不能為拿破崙之攻勢,而戰略趨於守勢。迄於上次歐戰之起,總司令福煦將軍在巴黎軍官大會演說,謂:「自來名將,無不先取守勢;俟敵軍疲怠,然後反攻;以我之奮,乘彼之衰,未有不勝!」此則《孫子》所謂「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也。及以勝德,而先守後攻之論,幾為典型!貝當元帥之序杜黑制空論也,謂:「戰之任務,不出二途:曰攻。曰守。蓋守者以破壞敵人之勝利;而攻者以求得自我之勝利;必先守御有備,而集中全力,用其有餘以為攻擊之決勝。如不顧保障,而尋求勝利,孤注一擲,此危道也!」北丹將軍曰:「守則立於不敗之地;攻則以克敵制勝;必先防敵之能勝我,乃可攻敵以制勝。吾人不可不自審四境之國防,果能堅而無虞敵之我攻歟;然後乃能轉而攻敵以制勝。」達拉第、甘末林咸同此論!一九二一年,參謀部頒發大單位作戰教令,中稱:「就歐洲戰備所可預測者:開戰之初,以少數之軍團,掩護我大軍之集中,而以妨害敵軍之集中,可乘敵軍之未完配備,利用甚大之自由空間,以發揚機動威力;及其終也,則伺敵人之已疲弊,而蹈瑕抵以決勝!」則是以攻為守於開戰之初,而待敵之可勝以為決勝。獨魏剛議以機械化部隊為運動戰,施行攻擊以殲滅敵人;然亦言:「法國無侵略之圖,而軍事配備,只以防禦為目的。」雖尼山爾極力抨擊,謂:「若欲保護法國,吾人異日之戰,必在敵國境內。」而眾議院軍事委員會主席蓋拉香白言:「戰之初起,如以陸戰而論,只有堅決採取守勢,無可疑者!」百口一辭,此馬奇諾防線之所以苦心經營也!不意一九四〇年,希特勒閃電戰之推鋒而前,遽以摧破,遂貽口實!然希特勒蹈瑕抵隙以襲法之北疆而乘虛以入;則是法之敗,仍是敗於國防之不能無虞,而予希特勒以可乘!蘇聯史丹林防線與魏剛防線,同一基本於縱深戰術,而勝敗異勢!蘇聯大將相語,謂:「德人之突破馬奇諾防線,特以迂迴戰略,避堅攻瑕而成功;而非正面之突破!」其實法人致敗之端不一,而要由於政略,不在戰略也! 方大戰之未起,希特勒咆哮於歐洲,而英人亦有虞心!《泰晤士報》軍事分析家哈德上尉著有《第二次大戰之英國戰略與戰術》一書,謂:「觀於第一次大戰,而西戰場之所謂會戰,在攻者徒以損兵折將而自貽毀滅耳!將來之戰爭,必以人力物力,孰能持久而制勝。人力物力,孰先耗以盡者,孰先毀滅!現代防禦戰術之遠勝攻擊,固已征而可信!而軍隊之攻堅,既以軍火之消耗無度,而生產因以不繼,原料亦以日乏;至士卒亦以犧牲太多,目擊心傷而有厭戰之心,士卒沮喪;是故守御之堅,足以挫猛攻者之士氣,而奪其心以不敢攻,不欲攻!自古及今,吾英無不用海上塹壕與海軍以限制消耗,而控其餘力以持久取勝!蓋戰之所以敗,由於人力物力之已盡;而攻者不得不傾全力以先消耗;苟守者能限制消耗,而留其有餘,用之於最後;彼竭我盈,無不克也!」則亦先守而後攻,「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與法同一戰略類型。然希特勒之閃電戰,得逞於法,而不得逞於英者,亦以海上塹壕為之障,而英得搜卒補乘,徐圖繕完以為不可勝也!於時,羅斯福睹英人之不支,而希特勒肆其亡等之欲,其禍必中於美!美國財力之富,製造之盛,為世界各國之冠;而持盈保泰,不知憂患,陸軍之少,國防之脆,亦為世界各國之冠!軍火之製造,只以為商品,而不以供國防!設希特勒乘勝遠斗以兼弱攻昧,美亦不支,斯羅斯福之所大患也!然則如何而可?曰:英能支以不敗,斯美能為其不可勝!於是以一九四一年三月,咨請國會通過軍火租借法案,明文規定:「世界任何之一國,而總統認為於美國國防有裨者,得予以軍火租借。」而以一九四二年三月,發表《新爐邊閒話》以闡明其意,謂:「援助民主國,所以抵禦獨裁者不得接近西半球也!獨裁者遲一天接近西半球,吾美人即多一天之時間以製造更多之大炮、坦克、飛機與軍艦,供給軍用品,日增月益;為英國,為中國,即以為美國之安全!」揣其意,蓋以英國為歐洲對德之第一道防線,中國為亞洲對日之第一道防線;中英兩國之抗戰能持久,則美國得爭取時間以厲戎講武,完成軍備;而軍火租借法案者,即以援助中、英兩國之抗戰,而以為美國之不可勝也!及美國之軍備完成,而德與日,亦以中、英兩國抗戰之久,師老於外,財匱於內;然後美國待德、日之可勝,而徐起以承其弊,豈非《孫子·形篇》所謂「其所措必勝,勝已敗」者耶! 英、美之「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則既有然矣;而我中國則何如?我委員長知彼知己,操心慮危;以日之張脈僨興,乘我之積弱久弛,知「不可勝」之未易為,而為「可敗」;知日之「貴勝不貴久」,而為可「久」;以空間換時間,予以勝而不予以決勝;苟我能保其主力以不為日殲滅,則以日之懸師深入,必有一日以承其弊而為我所制!此我國之所以抗日,抑蘇聯之所以勝德也!往者德人克老山維茲著書,力主攻勢之「可勝」;獨列寧有會於其書之第六篇「論防禦」,而不恤言退卻!方其與左翼共產主義者爭論之際,而涉及國土之防禦,以謂:「欲防禦國土,則必嚴密測定徹底之準備,與力量之相互關係。若力量不足而善圖防禦,莫如深向國內之退卻;讀克氏書所援之史例,而知其事不偶然也!然左翼共產主義者之間,尚未能理解力量之相互關係!」顧史丹林則傳授心法而理解之也!希特勒以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進兵蘇聯;而史丹林以七月三日廣播演說,大戒於國,謂:「德軍久經集中,而蘇聯方始動員!德軍身歷百戰,而紅軍未更戰陣!德人背約棄信以乘我之不虞!我不利而德有利!」亦既承「不可勝」之未易為,而欲為其「可敗」!然蘇聯敗而必反攻;德人勝而以曠久;連兵不解以迄一九四三年八月,而德人之攻勢已竭!美人威爾納著《蘇聯計劃之特點》一文,以謂:「有三特點:第一戰略之審慎,而能節約使用紅軍以維持其存在;寧可保全實力以放棄土地,決不死守一土地以犧牲紅軍!其次德國之戰略在速決,而蘇聯迫之以入長期戰爭;及其曠日之已久,蘇聯之國力,完全發展;而德則精疲力竭矣!其三且戰且退,而以不息之抗斗,消耗德兵力以至於盡;然後厚集吾兵力以乘之於再衰三竭!」嗚呼!此固承我委員長以空間換時間之睿算也!我之抗戰,以西曆一九三七年七月始;而德之侵蘇聯,則後我四年;於是蘇聯以我之經驗為經驗;即以我之戰略而接受列寧之啟示。特蘇聯以英美軍火供應之積極,第二戰場第三戰場之相繼開闢,而德人不得不反共自救;蘇聯遂以坐大!我則以英美戰略之先西後東,軍火援助之微薄而我遂遷延以頓挫;日人尚爾鴟張!一彼一此,豈戰之罪!然蘇聯之戰略,師承自我;而我之戰略,遠本《孫子》;則固建諸天地而不悖,百世以俟而不惑者! 嗚呼!先發未必制人,後起亦常多勝!凡我同仇,不震不,知兵之「貴勝不貴久」,即知「敵之可勝」之必可「待」!希特勒以一九四二年地窖啤酒間政變紀念日,發表演說,謂:「英人自誇從未戰敗,其言絕不可信!然英人不戰則已,戰必到底,則非虛語!」嗚呼!「戰必到底」,此英人之所以因禍而得福,轉敗而為功也!欲知最後之勝利誰屬,亦視「戰必到底」之誰屬而已矣!我委員長之必主持作戰以到底;此最後勝利之所以必屬我也!然我能作戰到底,而日人不能作戰到底!何者?我為守而日為攻;凡攻擊隨其前進而力弱;一也。日人之勝已「久」,而鈍兵挫銳,屈力殫貨之勢成;二也。日人師承德國之攻勢戰略;而不知克氏之攻勢戰略,不惟時間爭其速,抑亦空間限於小;克氏書固引拿破崙之徵俄以為炯監!所以希特勒之閃電戰,用之于波蘭,於荷蘭,於比利時,乃至法國以及巴爾幹半島之希臘、南斯拉夫,無不所當者破;而用之於蘇聯,則鈍兵挫銳,屈力殫貨之形立見;則以知時間之爭其速,而昧於空間之限於小也!然則日人之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以承訛襲謬於德,寧有幸乎! 吾讀古柏所著《敵人之戰略類型》,首引英國軍事權威韓得森上校名著之「緒言」曰:「觀於南北美之戰,而知參戰之人,如治戰略以能實踐,雖武器之不及人,而可以得更多之成功!凡有用之公民,何可不治戰略;而在英、美之民主國,明慧之輿論,往往有左右時局之力;豈僅指揮戰鬥軍隊之能奏功乎!」然則最後之勝利,作戰之到底;豈惟有賴軍隊之忠勇,抑亦系乎輿論之明慧;凡我父老兄弟,何可不知戰略! 德、日、義之戰略,在爭取時間之最先;中、蘇、英、法、美之戰略,則爭取時間之最後;而施之戰術,亦後先異尚!同一為包圍也,而所以為包圍不同!德人之為包圍也,以中堅與敵軍相持,而張左右翼迂迴敵後,前後合圍;而尤重側翼突擊;此攻勢之包圍;而日人亦仿之者也。法人之為包圍也,中路退卻以消殺敵勢;而左右兩翼則力固防地,扼敵軍左右兩翼使不得展;而我中路乃突反攻,與左右翼相應以圍深入之敵軍,而聚殲之;此守勢之包圍;而蘇聯亦以之者也。同一用坦克也,而所以用坦克不同!坦克之利,在縱橫馳突之疾捷;而其不利,即在縱橫馳突之疾捷以與後續部隊之不得聯繫!方歐洲大戰之初,德人集中坦克以縱橫馳突,攻無不克;然而成功于波蘭,於英、法、荷、比聯軍,而不能不敗績於蘇聯之提摩盛科將軍,於北非之英國奧欽勒克將軍!蓋以兩將軍者,有以知其然;每當德人以大隊坦克掠陣之際,任其推鋒直入而不加制止;及其深入而疾馳,然後以所部坦克配合其他兵種,疾抄德軍坦克隊之兩側以出其後,而隔斷其後續部隊以不得聯繫;於是德軍之坦克以失援孤立而被圍殲;或因油竭而自毀也!同一坦克也,而德人制人於先發;蘇、英乘人於後竭;王廖貴先,兒良貴後,不惟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抑亦戰略之因襲,相承一貫;蓋先人有奪人之心,德之戰略則然;而後人以承人之弊,蘇聯與英人之戰略則然也!然則勝負亦何嘗之有!所貴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見寡聞道也! (四)餘論 或有問於予曰:「吾子據《孫子》以說明當前大戰之中、蘇、英、法、美、德、日、義八國戰略類型,亦判以析矣!然則當前之戰術,亦可以孫子為說歟?」 曰:「何為而不可也!《孫子》之論戰略,注意時間,為持久戰。《孫子》之言戰術,著眼空間,為運動戰。運動戰之解釋不一,獨前法國陸軍總司令加曼林將軍,曾著一文,有明確之詮說,謂:『假定軍隊不足以控制戰略正面,則地域之運動自由必大;而一語自由之空間,斯可以明運動戰之定義!』今按《孫子·虛實篇》曰:『出其所必趨,趨其所不意。行千里而不勞者,行於無人之地也!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故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微乎微乎,至於無形!神乎神乎,至於無聲!故能為敵之司命!進而不可御者,沖其虛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故我欲戰,敵雖高溝深壘,不得不與我戰者,攻其所必救也!我不欲戰,劃地而守之,敵不得與我戰者,乖其所之也!』所以明戰術之運用空間自由以不局於一隅,而爭主動;曰:『能為敵之司命』者,欲戰不欲戰之主動在我也!其前《勢篇》言:『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孰能御之!』《虛實篇》,所以明運動戰之不拘方所;而《勢篇》,則以明運動戰之不囿法執!然運動戰,亦不能不受兵情地勢之限制;則《虛實篇》以下《軍爭》、《九變》、《行軍》、《地形》、《九地》五篇所論,是也。故曰:『塗有所不由,軍有所不擊,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所以明戰術之空間,亦有時而拘束!嗚呼!吾人今日之抗戰,何啻三戰三北;則以中樞固已把握戰略之時間,而行軍未能認識戰術之空間;徒以眩於戰術之閃電,武器之機動,而張皇敵勢,不知所措!其實吾軍雖無機動戰術之武器,而吾國盡有運動戰術之空間!亟肆以疲,多方以誤,我之空間自由,我不能自運用而以資敵!敵攻我所不守,而我何為不守所不攻也!敵進而不可御,我何為不乖其所之也!然而談何容易!歐洲兵家之能明乎戰術之空間者,惟普魯士菲烈德立大王及法拿破崙大帝!拿破崙運用攻勢之空間;而菲烈德立則主宰守勢之空間。然吾國無侵略之雄圖,而不能不事防禦;今日如此,他年亦復如此;所以運用攻勢之空間,匪我思存;而主宰守勢之空間,何可不圖!」 或問:「主宰守勢之空間則如何?」 曰:「《孫子·虛實篇》謂:『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佚。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故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所以主宰守勢之空間也。菲烈德立之創內線作戰,則以運動戰而主宰守勢之空間。於時,菲烈德立四面受敵,乃結合兵力於一地以為中心,而分兵四出,進退自如;敵則兼顧不易,不知所以為攻矣!蓋內線作戰之居中馭外,其指揮易;外圍僨盈之四面合攻,其呼應難;尚不僅勞逸之攸分;而菲烈德立遂以收七年戰爭之功也!」 「然則內線作戰之說,中國古兵家亦有之乎?」 曰:「無其說而有其法!子不見諸葛武侯《八陣圖》乎!蓋內線作戰之陣圖,所有方向,皆為正面;而以無虞敵軍之側擊包抄者也!其圖,畫井字,四正四奇,開方為九;而大將居中握機,成井田形。然八陣井田,同形異制。井田之制,務在均平;使公家之田,多於私家,則不均不平而怨聲作矣;所以公田居中而不逾百畝,與四正四隅同。八陣則主於用兵,須有居重馭輕之勢;若大將居中握機,而兵勢與外八陣等,則尾大不掉矣!故雖同為井字形,而中軍則必倍四正,四正則必倍四隅,而後可以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及其用之於戰也,唐李靖對太宗之問,以謂:『四頭八尾,觸處為首;敵攻其中,兩頭俱救。』當敵者為首,則旁援者為尾。所謂『四頭八尾,觸處為首』者。蓋四正為首,則四隅為尾;四隅為首,則四正為尾;首尾相生,如環無端。所謂『幫攻其中,兩頭俱救』者,蓋敵攻其中之一陣,則旁近之左右兩陣齊應為援。武侯當漢賊不兩立之時,值曹丕全盛之勢,計一旦出蜀而復關陝,必將以數十萬眾轉戰中原,與曹丕旗鼓相當;於是斟酌古法而製法八陣;夫亦為十萬之師交綏中原,而平地置陣設也。凡兵家置陣,皆據險阻,只一兩面向敵,則力省而功倍;猶秦地關中四塞,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制東諸侯也。不得已而平地置陣,四面八方,應敵為難!《八陣圖》面面若一,四頭八尾,觸處為首,側擊包抄,皆無所施;泛應曲當,豈非內線作戰之神而明之者耶!然菲烈德立以內線作戰收七年戰爭之功,而武侯不能以八陣收六出祁山之功!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非戰之罪也,天也!」 或又問:「吾子謂蘇聯史丹林防線與法之馬奇諾防線、魏剛防線,同一基本於縱深戰術;倘亦《孫子》所謂『先處戰地而待敵』,欲以主宰守勢之空間者耶!」 曰:「縱深戰術,亦中國自古有之!宋許洞著《虎鈐經》二十卷,其中第九卷有重複、八卦二陣,而著所以為用,言:『敵為直陣,我以重複陣當之』;即縱深戰術也。又曰:『敵用兵四面圍我,我以八卦陣當之』;即內線作戰也。皆欲以主宰守勢之空間也。至徽欽之世,金人起於東北,而善用騎;以集團馳突之威猛,遠勝於單騎也;又以騎兵之利衝擊而不利防禦也;於是被馬以甲,而兵皆重鎧,號鐵浮圖;戴鐵兜鍪,周匝綴長檐;三人為伍,貫以韋索;每進一步,即以拒馬擁之;進一步,拒馬亦進,退不可卻,而寓堅重於輕銳;分左右翼,號拐子馬,專以推鋒,用兵以來,所向無前!於是吳璘創為疊陣;每戰,以長槍居前,坐不得起;次最強弓,次輕弩,跪膝以俟;次神臂弓;約敵相搏至百步內,則神臂先發;七十步,強弓並發;次陣如之;而欲以靜制動,以堅制銳;其陣以拒馬為限,鐵鉤相連;俟其傷則更代,代則以鼓為節;騎兩翼以蔽於前,陣成而後退。諸將疑曰:『吾軍其殲於此乎!』璘曉之曰:『戰士心定,則能持滿;敵雖銳,不吾當也!』遂大破金人於秦州。蓋以鐵騎之集團馳突,推鋒直入;而璘御之以疊陣,許洞所謂『敵為直陣,我以重複陣當之』者也,豈非縱深戰術之於古有徵者耶!更推而上之,則春秋時之楚,已行縱深戰術!」 「然則亦有徵乎?」 曰:「有!觀於邲之戰,隨武子論楚荊屍之陣,曰:『前茅慮無,中權後勁。』兩言者,足以盡縱深戰術之指要矣!余讀蔣百里先生著《巡視歐洲西戰場記》,嘗引《左傳》長勺之戰,用曹劌盈竭之論,而闡一九一六年凡爾登之役,法之所以制勝,以謂:『德軍之傾全力以掠取陣地也,法軍決不分其主力以求原線之維持,而故控其力,取攻勢於敵人既得陣地以後;以我之力有餘裕,乘德之攻堅力屈,一鼓作氣,此則曹劌三鼓之原理,而用之於最新武器者也!』其論卓矣;然而未盡!余謂曹劌言『戰勇氣,一鼓作氣,再衰三竭,彼竭我盈』;以我之盈,乘彼之竭,法之所以勝;勝之理也。隨武子論楚荊屍,『前茅慮無,中權後勁』,以後之勁,承前之無,法之所為勝;勝之法也。昔左文襄公每詔所部曰:『兵事利鈍,未可預知;而銳進須防其退速,後勁尤重於前茅!蓋戰陣之事,最忌前突後竭!行軍布陣,壯士利器厚集於後,則前隊得勢,鋒銳有加;戰勝而兵力愈增,必勝之著也!吾全力悉注前行,一泄無餘,設有蹉跌,無復後繼,是乃危道!』嗚呼!此德人之所以百戰百勝,而法卒以承其弊於昔日者也!法人蒲哈德氏嘗著《德大將興登堡歐戰成敗鑒》一書,其大指以謂:『善治兵者,不主前線之密集,而主後線之堅厚;果後線之軍脆薄,則前線一衄,軍潰不支!夫德人殫銳竭力,而不圖後繼,一擊不中,亦以一蹶不振!何如我福煦元帥老謀壯事,力故控其有餘以輕兵置前線,而後線則厚集兵力以承前線!蓋兵數密集,易為敵人之炮火聚殲;前線兵稀而散,則敵人之炮火雖密而無大傷害;而兵力厚集於第二線第三線,以承德軍炮火之衰,以全力卷陣而進,蔑不勝矣!』夫前線兵少之謂『前茅慮無』;後線陣厚之謂『中權後勁』。觀今日之世界大戰,德人以機動之武器為閃電戰,而不得逞志於蘇聯!蘇聯則以堅制銳,厚集其陣以為縱深之配備,亦不外推衍此義;而陣地愈深入,兵力愈增強;不殫銳竭力以堅持前線,而『前茅慮無』,『中權後勁』,故控其力於後以伺德軍深入,而薄之於再衰三竭之餘;此又德人之所以百戰百勝,而蘇聯卒以承其弊於今日也!嗚呼!德人不得逞志於蘇聯,豈日人承其餘智而得逞志於我!惟我不能主宰守勢之空間以制敵;而敵遂得運用攻勢之空間以乘我!諺不云乎?『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拿破崙之侵普魯士也,克老山維茲實以裨將為俘,而動心忍性,增益不能以極深研幾,蔚為德國兵學之祖!況吾國神明之胄,胚胎前烈;黃帝肇開人紀,以師兵為營衛;而孔子亦云『好謀而成』,『我戰必克』,寧啻孫子談兵之雄!此一役也,凡我同仇,身經百戰,情偽盡知,必有酌古斟今,神明其意,而刷新兵學以有光於前人者,姑以余言為左券!」 民國三十四年一月,錢基博講於湘中前線大庸軍次,凡兩日,每日兩小時。聽者五百餘人。韓軍長仲景、徐參謀長亞雄,咸不以余言為剌謬;而徐參謀長於余急言竭論之餘,必起而提示指要,鄭重申明。嗚呼!書生談兵,何當大計;野人獻曝,亦有微誠;耿耿此心,讀者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