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章句訓義 · 軍爭篇第七

(解題)曹操曰:「兩軍爭勝。」李筌曰:「爭者,趨利也,虛實定,乃可與人爭利。」張預曰:「以軍爭為名者,謂兩軍相對而爭利也;先知彼我之虛實,然後能與人爭勝,故次虛實。」 基博按:形之而知虛實,則可舉軍可爭利;故以軍爭次虛實焉。 孫子曰:凡用兵之法:將受命於君,合軍聚眾, (訓義)梅堯臣曰:「聚國之眾,合以為軍。」張預曰:「合國人以為軍;聚兵眾以為陳。」 交和而舍,莫難於軍爭! (訓義)杜牧曰:「《周禮》以旌為左右和門。鄭司農曰:『軍門曰和,今謂之壘門,立兩旌旗表之,以敘和出入,明次第也。』交者,言與敵人對壘而舍,和門相交對也。」張預曰:「軍門為和門,言與敵對壘而舍,其門相交對也。或曰:與上下交相和睦,然後可以出兵為營舍。故《吳子》曰:『不和於國,不可以出軍。不和於軍,不可以出陳。』陳皞曰:『言合軍聚眾,交和而舍,皆有舊制;惟軍爭最難也!』」 基博按:「軍爭」非難;「交和」而舍於軍爭之難!故曰:「交和而舍,莫難於軍爭!」諸家未為得解也!下文言「軍爭之難者,以迂為直,以患為利」;乃至雲「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安有如所謂「敵人對壘,和門相交」之逼處者耶!或以「交相和睦」為說;似矣,而未盡也!「交和」之謂協同。「舍」非營舍之舍;當讀如《文選》張衡《西京賦》「矢不虛舍」之舍,「謂棄也。將受命於君,合軍聚眾」,所謂「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苟不圖其「交和」而協同作戰,未可以舍之於軍爭也!此進彼退,人自為戰,不能不謂之「軍爭」;然而不能謂之「交和而舍」!勝不相讓,敗不相救,人心不同,各如其面;軍爭之難,莫難於此!《孫子》言:「勇者不得獨進,怯者不得獨退;齊勇若一,政之道也。」亦此之謂「交和」矣!下文言「軍爭之難者,以迂為直,以患為利」,蓋籌可勝於軍爭之際,而此雲「交和而舍,莫難於軍爭」,則為不可勝於軍爭之先。有一兵種之軍爭,有多兵種之軍爭,有一國一軍之軍爭,有聯盟國聯盟軍之軍爭,皆非「交和」而協同,不能軍爭以有功!今日之大戰,以空軍主宰戰場;然機之與機,「交和」為難;而非「交和」,必以僨事!何以言之?歐洲上次大戰之空戰,不過為單機之個別作戰;及大隊之飛機相遇,則立分散以互追逐;及今之大戰開始而有然!彼此機群相遇,無不分散作戰;而各自為謀,各逞其能。至一九四二年而戰術以革新;始有組織以計劃作戰而交相協力;不許任何之一機以單獨行動也!顧日人則不如此,依然故我,而以一九四三年,大創於太平洋之所羅門!日人毀飛機一百六十五架,而美則僅二十五架;美國空軍上尉多瑪斯實與於役,而申言所以,謂:「日人零式機以一機一機自為戰;而我美空軍則以一機一機協同作戰!如見我同隊之機為敵機所攻;我之第一任務,在救同隊之機以突擊敵機!我救人,人亦救我!僇力同仇,勿自逞能;不惟空軍之基本原則,抑亦飛行員之救命要訣!好大喜功之飛行員,而欲以自顯好身手者,無不自誤以陷死亡!」此「交和」之難,征於一兵種之軍爭者也。方大戰之未起,空軍之「獨立論」,甚囂塵上;始倡於英國皇家空軍元帥托蘭查特;而義大利杜黑將軍,遂以「制空權」一論擅大名!使其說而信,則只用空襲而無事乎海、陸軍,可以潰人之國!然一九四〇年六月以後,英之所以未步法之後塵,而為希特勒所潰者;則以希特勒之過信空中轟炸之足以潰英倫,而未以海、陸軍協同進攻之故!軍事家有一格言,謂:「在嚴重之地,在嚴重之時,必集中全力!」以此空中轟炸,亦必得海、陸軍協同。反之而海、陸軍不得空軍協同,則以制空權之為敵有,鮮不摧破!觀於今日之大戰,而以征空軍之不能獨立;惟與海、陸軍協同,乃以制勝;征之一九三九年,希特勒之摧破波蘭然;一九四〇年之摧荷蘭,摧比利時,以次摧法,無不然!於時德軍所到,戰勝攻取;世人每疑德軍之有神秘武器!而不知德軍陸、海、空三者驚人之協同;所難在各司其局,而不乖於「交和」以相為用;則希特勒縱橫歐陸之唯一武器!其他如炮兵之必以步兵協同,步兵之必以炮兵掩護;坦克車亦以不得步兵協同,而為敵人所俘,往往有之!此「交和」之難,見於多兵種之軍爭者也。抑吾人患日軍之空襲,而以無高射炮,無驅逐機之防空武器為大恨!然蘇聯之御德軍空襲也,有高射炮,有驅逐機,而苦於兩者之難以協同!蓋防空指揮部,分配空中區域以各有責成;驅逐機利用其活動半徑,而阻敵機於向目標飛行之時;待敵機竄入高射炮之射程內,則由高射炮轟擊。亦或按高度以分區域;敵機在七千呎以上,責之驅逐機之攻襲;至七千呎以下,則以委高射炮之轟擊。惟驅逐機追蹤敵機以迫近高射炮之射程內,時與敵機同被擊落;而敵機則以竄入高射炮之射程內,而無虞驅逐機之追蹤,往往集中轟炸以毀高射炮陣地!於是防空指揮部嚴令驅逐機應不恤冒高射炮火,追蹤敵機以協同攻擊;寧偕敵機以俱毀,勿縱敵機以遺患!猶之步兵衝鋒時,應不恤冒自己炮火以勇往無前也!抑為無辦法之辦法!此「交和」之難見於防空之軍爭者也。至於歐洲上次大戰,英、法、俄協約,德、奧同盟,角力爭雄以延五年,而苦戰久不解者,亦以英、法、俄聯軍之未能「交和而舍」也!大戰之起,英、法、俄聯軍作戰,而未有共同之作戰目標!德為同盟之領袖,而協約國之敵對主體也;協約國不敗德國,不能以結束戰爭!法國最初之主力指向德國,而進攻亞爾薩斯、羅林兩州,勢所當然!然西線之法國,既以主力指向德國;而東線之俄國,胡為不急起直追,而以主力相應耶?俄國之用兵德、奧兩軍,同時進攻;而以主力七軍進攻奧國;進攻東普者,僅有那流、尼門兩軍;雖一戰而勝奧,顧無補於戰局!而東普之那流一軍先殲,尼門一軍亦敗,士氣以喪而影響甚大!假使俄人反其道而施之,以少兵支拒奧軍之進攻,而傾國殫銳,以主力指向德國。興登堡、魯登道夫雖善用兵;而眾寡之殊過懸,又承喪敗之餘,抑亦何能為役,亦有望風而靡已耳!俄軍以乘勝遠斗,推鋒而前,直走柏林,潰其腹心;而與法軍之攻勢,東西相應;德人無所措手而一蹶不振矣!德敗,而奧之勢孤,亦奚以為!然則俄人何為而不然乎?說者曰:「俄之敵,以奧為主,以德為次;政略使然,不得不爾;亦猶奧之敵,俄為主,英、法為次!俄主力不出於東普,亦猶奧主力不出於西線,揆情度勢,抑何足怪!」但就戰略而論:擒賊先擒王!對同盟軍作戰,必先擊破同盟國之主體;主體一破,而群龍無首,其他自隨瓦解!當日之戰局,誰為主體?而同盟為德;協約則陸上為法,海上為英。陸上決戰,德、法有一潰滅,而戰局結束矣!所以協同作戰,必先認識作戰之共同目標;而惜乎協約三國之昧於此也!曠日持久,而師以老,至一九一七年而協約聯軍勢不支!有人昌言:「聯軍作戰,非有統一之措置,無望於勝利也!」於是英國政府力圖「交和」,以英軍總司令海格爵士所部軍隊,交法國倪維爾將軍指揮以為康邊之總攻擊;而兩國將士意見橫生,不相僇力,以致大敗!英國將士則歸咎於倪將軍之指揮無方,而益以不「交和」!法軍創敗之餘,而叛變屢起;士無鬥志!貝當收拾殘局以圖再振,而虞德人之取亂侮亡以承其敝也,嗾英軍大舉進攻佛蘭德斯以分其勢,而亦大敗;死傷三十萬人!英軍總司令海格爵士聲言:「所部一年以內,不能再戰!」而貝當則以靜待美之援兵!俄國則革命起而皇室傾仆;克倫斯基臨時政府亦欲奮起以與英、法攜手;顧一出兵而大敗!然所以大敗,則由於俄之缺乏軍火與配備,而英、法之接濟無路!嘗圖突破他達尼爾海峽以與俄通道,供應軍火;顧無成功!又欲別出一道以通俄,屢為之瀕成以屢敗;亦以英、法政府及參謀部之築室道謀,不下決心,不派大兵,是用不規於成也!於是托洛斯基之軍事革命委員會,得彼得格勒防衛軍之擁護,以傾克倫斯基而與德、奧媾和!德、奧軍亦既東顧無虞,而轉兵西向以攻義大利;義幾不支!作戰不力,將士固不能辭其咎;而要由於無共同之作戰目標以知所僇力!英國首相勞合喬治以徵詢英國東線指揮威爾生將軍,問:「協約國何以不競?」威爾生則以書告曰:「無他,無最高指揮也!吾協約國之總司令、參謀長,只專心致知於各自之戰區;推而大之,亦只專心致知於本國之得失,而忘其為協約國之一國,遂以七零八落而為局部之戰;所謂聯盟,其實不過各自為戰以對各自之敵人交綏而已!如英國戰場之戰,法國戰場之戰,義國戰場之戰,而非全局通籌之戰!其將帥愈有才,其作戰愈獨立,而愈不喜與聯軍協同;此實由於吾人不能高瞻遠矚,目光短淺之所致也!吾人之人員、軍火、大炮、飛機、糧食、金錢及海上運輸,無不超絕德奧以占優勢;今日之難,乃在如何及何時集中協約國之所有,用之於當以通力合作;誠竊以為非建立最高指揮,不能以通籌全局也!」勞合喬治大以為然,乃以其年十月三十日,貽法國總理龐雷夫書曰:「三年以來,軍事成功之屬於德,無可疑者!吾協約國則敗不一敗,而究其所以,則由於協約國之未能協同作戰也!吾協約國之所以為德人所敗者,由於指揮作戰之無法統一!方戰之起也,德人於其盟邦,有絕對之統制權!德人不僅統治其盟邦之軍隊,有軍略上之指揮權;抑亦控制其盟邦之經濟與資源;所以德奧同盟之與土耳其,就其作戰之僇力同仇言,幾成整體之一軍事帝國;而諸盟邦之戰場如一戰場,諸盟邦之指揮為一指揮!吾協約國則不然;作戰之指揮權,分掌於英、法、俄、義四國政府,四國參謀機構之手;而四國政府、四國參謀機構之所知者,只有其各自之戰場,個別之國力;於是作戰計劃之所匠心經營,不過一國一戰場之成功,而無與於大局!亦有人倡協約國國際會議以欲補救人自為戰,力量分散之弊;然會議雖然多次,而全局仍未通籌;充其量,不過求四國不同戰略之互相呼應而已!吾協約國無一機構能周知所有協約國之整個實力,而有全局通籌之戰略,著眼吾敵人之政治、經濟以及其軍事之弱點,而集中力量以為決勝之猛攻;此進彼退,各不相謀,所以無成也!吾人試觀每年冬季,敵人必厚集其力以猛攻吾協約國中最弱之一國,而予以擊潰,剪我羽翼!顧吾協約國各不相顧以坐視德人之兼弱攻昧而不為之所;抑亦不思厚集吾力以猛攻德奧同盟中較弱之一環,而剪其羽翼,長我聲勢,則是敵人處心積慮以漸剝吾協約國人力物力之優勢;而吾協約國一任所為以同歸於敗,其弊不過各自為謀以不顧大局!吾人如欲轉敗為勝,惟有協約國家懸一最高之目標,而集中所有之力量,為此最高之目標而合作!誠竊以為協約國不可不有參謀本部性質之聯合會議,視協約國為一體,通籌全局;然後集中協約國最大之軍事,經濟及政治力量,以最有效之方法,猛攻敵人,乃克有濟!」龐雷夫極贊其議。及是年十二月四日,勞合喬治、龐雷夫與義大利首相,會於義國列維耶拉區之一小城曰拉普羅,檢討戰局。法、義兩相,蹙額相對;獨勞合喬治把握戰勝之決心,而建議協約國之指揮統一!幾經商討,而以決定成立最高作戰會議;由英、法、義三國首相或國務總理及其他重要閣員各一人組織之;各國並派軍事代表一人以提供專門軍事問題之意見。其後美國加入,而以霍荷斯上校代表威爾遜總統;以白立斯將軍為美國軍事代表。然而最高指揮機構之成立,尚有待也!至一九一八年春,協約國在杜寧召開最高作戰會議以成立盟軍最高統帥部,而勝負之機以轉!法國雷光將軍嘗以著論,謂:「聯盟國之聯合作戰,有兩基本原則:(一)統一指揮,即聯盟國須有總司號令之人,而在戰略上及政治上,須有統一之措置。(二)聯盟國如何摶而為一集中所有之經濟資源,以發揮最高效率。」此「交和」之難,見於聯盟國聯盟軍之軍爭者也。故曰:「交和而舍,莫難於軍爭!」昔胡林翼嘗論:「軍旅之事,以一而成,以二三而敗!唐代九節度之師,潰於相州;其時名將如郭子儀、李光弼,亦所不免!蓋謀議可資於眾人,而決斷須歸於一將,此又軍事之大較矣!古來將帥不和,事權不一,以眾致敗者,不僅九節度相州一役!是故軍中之事,不患兵力之不雄,而患兵心之不齊;不患軍勢之不盛,而患軍令之不一!」嗚呼!自古以來,未有「交和而舍」而以軍爭無功者也!及挽近世,戰局日以擴大,兵種日以複雜,益以征「交和而舍」之莫難於軍爭矣! 軍爭之難,以迂為直,以患為利。 (訓義)杜牧曰:「言欲爭奪,先以迂遠為近,以患為利,誑紿敵人,使其慢易,然後急趨也。」張預曰:「變迂曲為近直,轉患害為便利,此軍爭之難也。」 故迂其途而誘之以利,後人發,先人至,此知迂直之計者也。 (訓義)杜牧曰:「上解曰『以迂為直』,是示敵人以迂遠;敵意已怠,復誘敵以利,使敵心不專;然後倍道兼行,出其不意;故能後發先至,而得所爭之要也。秦伐韓,軍於閼與。趙王令趙奢往救之,去邯鄲三十里,而令軍中曰:『有以軍事諫者死。』秦軍武安西;秦軍鼓譟勒兵,武安屋瓦皆震。軍中候有一人言救武安;奢立斬之,堅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復益增壘。秦間來,奢善食而遣之。間以報秦。秦將大喜曰:『夫去國三十里而軍不行,乃增壘;閼與非趙地也!』奢既遣秦間,乃卷甲而趨,二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閼與五十里而軍。秦人聞之,悉甲而至。有一卒曰:『先據北山者勝!』奢使萬人據之,秦人來爭不得;奢因縱擊,大破之,閼與遂得解。」梅堯臣曰:「遠其途,誘以利,款之也。後其發,先其至,爭之也。能知此者,變迂轉害之謀也。」 故軍爭為利,軍爭為危。 (訓義)曹操曰:「善者則以利;不善者則以危。」杜牧曰:「善者,計度審也。」張預曰:「智者爭之則為利,庸人爭之則為危;明者知迂直,愚者昧之故也。」鄭友賢曰:「或問『軍爭為利,眾爭為危』;軍之與眾也,利之與危也,義果異乎?曰:武之辭未嘗妄發而無謂也!『軍爭為利』者,下所謂『軍爭之法』也。夫惟所爭而得此軍爭之法,然後獲勝敵之利矣。『眾爭為危』者,下所謂『舉軍而爭利』也。夫惟全舉三軍之眾而爭,則不及於利,而反受其危矣!蓋軍爭者,案法而爭也;眾爭者,舉軍而趨也。為利者,後發而先至也;為危者,擒三將軍也。」 基博按:「軍爭為危」之「軍」,鄭友賢作「眾」。 舉軍而爭利,則不及; (訓義)曹操曰:「遲不及也。」賈林曰:「舉軍往爭其利,難以速至。」 基博按:自此以下承上「軍爭為危」,而專論軍爭之危。 委軍而爭利,則輜重捐。 (訓義)杜牧曰:「舉一軍之物行,則重滯遲緩,不及於利;委棄輜重,輕兵前追,則恐輜重因此棄捐也。」張預曰:「委置重滯,輕兵獨進,則恐輜重為敵所掠。」 是故卷甲而趨,日夜不處,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則擒三將軍;勁者先,罷者後,其法十一而至。 (訓義)杜佑曰:「強弱不復相持,率十有一人至軍也。罷,音疲。」杜牧曰:「此說未盡也!凡軍一日行三十里,為一舍;倍道兼行者再舍;晝夜不息,乃得百里,若如此爭利;凡十人中,擇一人最勁者先往,其餘者則令繼後而往;萬人中先擇千人,平旦先至;其餘繼至,有巳午時至者,有未申時至者,各得不竭其力,相續而至;與先往者足得聲響相接。凡爭利必是爭奪要害。雖千人守之,亦足以拒抗敵人,以待繼至者。太宗以三千五百騎先據武牢,竇建德十八萬眾而不能前,此可知也。」陳皞曰:「杜說別是用兵一途,非十一而至之義也;蓋言百里爭利,勁者先,疲者後,十中得一而至;九者疲睏,一則勁者也。」王晳曰:「罷,羸也;此言爭利之道,宜近不宜遠耳。夫衝風之衰,不能起毛羽;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苟日夜兼行,百里趨利;縱使一分勁者能至,固已睏乏矣;即敵人以逸擊我之勞,自當不戰而敗。故司馬宣王曰:『吾倍道兼行,此曉兵者之所忌也。』或曰:趙奢亦卷甲而趨,二日一夜,卒勝秦者,何也。曰:奢久並氣積力,增壘遣間,示怯以驕之,使秦不意其至,兵又堅。奢去閼與五十里而軍,比秦聞之,及發兵至,非二三日不能也;能來,是彼有五十里趨敵之勞,而我固已二三日休息士卒,不勝其佚,且又投之險難,先據高陽,奇正相因,曷為不勝哉!」張預曰:「卷甲,猶悉甲也,悉甲而進,謂輕重俱行也。凡軍日行三十里,則止;過六十里已上,為倍道;晝夜不息,為兼行;言百里之遠,與人爭利,輕兵在前,輜重在後,人罷馬倦,渴者不得飲,飢者不得食;忽遇敵,則以勞對佚,以飢敵飽,又復首尾不相及;故三軍之帥,必皆為敵所擒;若晉人獲秦三帥,是也。輕兵之中,十人得一人勁捷者先至,下九人,悉疲睏而在後,況重兵乎!何以知輕重俱行?下文雲『五十里而爭利,則半至』;若止是輕兵,則一日行五十里,不為遠也;焉有半至之理!是必重兵偕行也。」 基博按:「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近代戰術之所謂強行軍也;《孫子》以「擒三將軍」明其為軍爭之危;而近代則以強行軍爭戰術之機動,實自拿破崙創之!拿破崙之用兵也,編制之改革,軍隊之運動,無不創一新紀元;而多本於普魯士菲列德立大王;由軍至師以下逐次分為小部隊以增縱隊之數,而四面八方,利用多數之道路以向戰場集中;欲增大軍隊之機動及行軍力,而以減少軍隊附屬之車輛;是即《孫子》所謂「委軍而爭利,則輜重捐」;而採用菲列德立編合戰術之大團隊,以及因糧於敵之法也。於時,英、普、奧諸大將頗以法軍之驅市人而戰,未經訓練,而致疑於其行軍力!不意一七九六年九月,芒德之役,法軍由德朗蒂以九月五日夜首途,行經叢山疊嶺,人馬不通之地,中途經勒里古及傑里梅落惱兩地,遇敵激戰;至八日午前,抵巴撒惱,午後大戰,至十日而敵潰追擊,十一日,渡耶休河,直薄芒德要塞;凡六日而行軍一百八十公里,且戰且前;敵人震驚;所以然者,固由拿破崙之責成下級指揮官以人自為戰;抑亦下級指揮官之信賴拿破崙而絕對服從也!一七九七年之義大利戰役,拿破崙未嘗責將士以強行軍;然麥色納將軍率所部追敵,以三月十日至四月七日,四星期之間,而行軍五百公里;其一部竟超越積雪沒脛之阿爾卑斯山。至一八〇五年烏爾穆大戰,拿破崙以久練之師,而為強行軍,嘆曰:「吾未見行軍之銳有如此也!」蓋其一路,以四軍團及騎兵團,行五至六百公里以集中於萊因河畔,而為日二十五乃至二十八,平均每日行程為二十乃至二十五公里。又一路,以六軍團及騎兵團,行十三日而集中於多惱河畔;每日行程十六至二十公里。奧將麥克措手不及而被圍於烏爾穆,乃率六萬餘人以降;而法軍死傷數百人耳;則以拿破崙之能強行軍也!顧拿破崙以為未足!至一八〇六年,普魯士之役,而以強行軍之失之過大,軍中謗煩興!及其大戰於耶拿也,自十月八日至十三日,而普軍大敗!方其時,拿破崙所將諸軍之強行軍,最大者近衛軍團,每日三十公里;最少者第一軍團,每日十六公里;其間第三軍團,每日二十二公里;第四軍團,二十三公里;第五軍團,第六軍團,每日皆平均二十四公里;而第七軍團,則每日二十五公里,次於近衛軍團。顧拿破崙意猶未慊;而第六軍團長奈將軍乃選拔銳卒以編特別師;而於通過山地之時,則控置步兵於後方;而騎兵師推鋒直前,以二十四小時行軍六十公里,而赴耶拿之會戰。及普軍大敗而法軍追擊,拿破崙之以垂訓於吾人者,則曰:「所謂追擊者,使敵無休食之暇,而陷之於潰亂!」益以發揮無上之強行軍力,追奔逐北,而普軍逃死不遑,全數乞降!於時,第一軍團及第五軍團士兵,落伍者五分之三;騎兵師之馬匹落伍者殆半!而第五軍團以三日行軍一百五十公里;米友拉騎兵團以四十二日行軍一千五百公里!第五軍團長蘭內司將軍嘆曰:普人慾以一日行軍二十五公里至三十公里制我機先;而不能者;蓋我軍團一日行軍五十至五十五公里,殆倍於普軍矣!然「勁者先,罷者後」之兆已形!其後連兵不解,而精練之軍以耗,不能強行軍以逞拿破崙之大欲;拿破崙嘆曰:「軍紀日弛,落伍者多,犯法擾民之事百出;而行軍之時,不得不集結大兵力於指揮官監視之下;故其行軍力,僅及一八〇六年之半,而作戰不能應機以疾赴;可恨也!」然一八一三年八月中旬,拿破崙方追擊勃里慈爾將軍指揮之休勒金軍,而驟聞奧俄聯軍由白門以進逼薩克遜;乃以追擊委之大將,而親率近衛軍團及新編各軍團,向薩克遜之都城德勒斯登退卻,以圖邀擊俄奧聯軍於德勒斯登之南;此日之強行軍,實拿破崙鼓最後之勇也!蓋洛溫伯耳以至司德盆,為百五十三公里;而拿破崙將十萬眾以行三日;其尤出人意表者,司德盆之至德勒司登,為二十六公里;又暴風烈雨,道路泥濘,而拿破崙行以半日;俄奧聯軍不虞其至而以大敗;然輜重捐棄,給養困難;聯軍雖敗,而法亦疲於奔命矣!其裨將傑古寧著書稱之曰:「皇帝之戰勝在於腳;一日行軍三十六公里,不惟接戰,而且宿營!」可謂有味乎其言之!傑古寧者,有名之軍事著述家也,以一八六八年卒於巴黎;而生於一七七九年,歷任奈將軍之副官參謀;以一八一一年進級少將;及拿破崙之敗,而俄皇亞力山大一世聘任為俄軍將軍,以參加一八二八年土耳其之役;後為聖彼得堡陸軍大學之創設者;於拿破崙之戰略戰術,耳目濡染,洞明得失,而言:「用兵之法,何害於全戰役間實施強行軍;然強行軍而不審慎,無不陷於全軍覆滅;故戰之勝,不在腳,而在指揮腳之腦力也!」及上次歐戰之初,德人亦以擅強行軍而為運動戰,法軍俄軍,屢為所乘!如一九一四年八月,東戰場坦能堡之戰,其預備第一軍及第十七軍團,由盎格拉堡轉移奧倫斯登以攻擊俄軍,而四日之間,行二百餘公里;計一日平均行五十五公里也。其九月,駐巴黎北之德國第一軍,以法國第六軍之出擊,而轉用其兵力於巴黎東北;其第九軍團以七日之晨至八日夜半而行百二十公里;則一日行六十公里也。亦為軍事家所驚嘆!所以歐陸各國步兵,無不訓練強行軍於平日;而新兵入伍,必先荷槍負囊以習跑步;然後作戰無誤於應機也! 五十里而爭利,則蹶上將軍;其法半至。 (訓義)曹操曰:「蹶,猶挫也。」李筌曰:「百里,則十人一人至;五十里,十人五人至,挫軍之威,不至擒也!」張預曰:「路不甚遠,十中五至,猶挫軍威,況百里乎!蹶上將,謂前軍先行也。或問曰:唐太宗征宋金剛,一日一夜,行二百餘里,亦能克勝者,何也?答曰:此形同而勢異也。且金剛既敗,眾心已沮,迫而滅之,則河東立平;若其緩之,賊必生計;此太宗所以不計疲頓而力逐也!《孫子》所陳爭利之法,蓋與此異矣!」 三十里而爭利,則三分之二至。 (訓義)杜佑曰:「道近,則至者多,故不言死敗;勝負未可知也。古者用師,日行三十里,步騎相須;今徒而趨利,三分之二至。」張預曰:「路近不疲,至者大半,不失行列之政,不絕人馬之力,庶幾可以爭勝。上三事,皆謂舉軍而爭利也。」 是故軍無輜重,則亡;無糧食,則亡;無委積,則亡。 (訓義)杜牧曰:「輜重者,器械及軍士衣裝;委積者,財貨也。」張預曰:「無輜重,則器用不供;無糧食,則軍餉不足;無委積,則財貨不充;皆亡覆之道。此三者,謂委軍而爭利也。」 基博按:以上言軍爭之危;以下言軍爭之法;軍爭而有法,則「軍爭為利」矣。 故不知諸侯之謀者,不能豫交; (訓義)曹操曰:「不知敵情謀者,不能結交也。」杜牧曰:「非也!豫,先也;交,交兵也;言諸侯之謀,先須知之,然後可交兵合戰。若不知其謀,固不可與交兵也。」陳皞曰:「曹說以為不先知敵人之作謀,即不能豫結外援;二說並通。」 基博按:此論軍爭,上說軍爭之危,下言軍爭之法,何緣講到交鄰!當以杜說為是。既知軍爭之危,何可不出以審慎;非知敵謀,不與交兵耳。 不知山林險阻沮澤之形者,不能行軍; (訓義)曹操曰:「高而崇者為山,眾樹所聚者為林,坑塹者為險,一高一下者為阻,水草漸洳者為沮,眾水所歸而不流者為澤。」張預曰:「凡此地形,悉能知之,然後可與人爭利而行軍。」 不用鄉導者,不能得地利。 (訓義)杜佑曰:「不任彼鄉人而導軍者,則不能得道路之便利也。」何氏曰:「凡用鄉導,或軍行虜獲其人,須防賊謀,陰持奸計,為其誘誤;必在鑒其色,宜其情,參驗數人之言,始終如一,乃可為準;厚其頒賞,使之懷恩;豐其室家,使之繫心;即為吾人,當無翻覆。然不如素畜堪用者,但能諳練行途,不必土人,亦可任也。」張預曰:「山川之夷險,道路之迂直,必用鄉人引而導之,乃可知其所利而爭勝。吳伐魯,鄫人導之以克武城,是也。」 基博按:「地利」者,地之利於我行軍者也。上文所稱「山林險阻沮澤之形」,不利於行軍而利於阻隘。或我之所必爭,而不必利我之行軍。「知山林險阻沮澤之形」之「知」,「知」之於行軍之前者也。「得地利」之「利」,「利」之於行軍之日者也。杜氏所謂「道路之便利」,而非「山林險阻沮澤之形」也。夫知敵謀以備交兵,知險阻以審行軍,用鄉導以得「地理」,三者皆軍爭之必先有事;苟其不知不用,何能為軍爭!故論軍爭之法以前,歷舉之以明先務之急雲。 故兵以詐立; (訓義)杜牧曰:「詐敵人使不知我本情,然後能立勝也。」王晳曰:「謂以迂為直,以患為利也。」 以利動; (訓義)張預曰:「見利乃動,不妄發也。傳曰:『三軍以利動。』」 以分合為變者也。 (訓義)杜牧曰:「分合者,或分或合以惑敵人,觀其應我之形,然後能變化以取勝也。」張預曰:「或分散其形,或合聚其勢,皆因敵動靜而為變化也。或曰:變,謂奇正相變,使敵莫測;故《衛公兵法》云:『兵散,則以合為奇;兵合,則以散為奇。』三令五申,三散五合,復歸於正焉。」鄭友賢曰:「或問:『兵以詐立,以利動,以分合為變』;立也,動也,變也,三者先後而用乎?曰:先王之道,兵家者流,所用皆有本末先後之次,而所尚不同耳。蓋先王之道,尚仁義而濟之以權;兵家者流,貴詐利而終之以變。《司馬法》以仁為本,孫武以詐立;《司馬法》以義治之,孫武以利動;《司馬法》以正不獲意則權,孫武以分合為變。蓋本仁者,治必為義;立詐者,動必為利。在聖人謂之權;在兵家名曰變。非本與立,無以自修;非治與動,無以趨時。非權與變,無以勝敵。有本立而後能治動;能治動而後可以權變。權變所以濟治動;治動所以輔本立;此本末先後之次略同耳。」 基博按:「以詐立」、「以利動」、「以分合為變」三者,軍爭之原則也;以下論軍爭之動作。 故其疾如風, (訓義)王晳曰:「速乘虛也。」張預曰:「其來疾暴,所向皆靡。」 其徐如林, (訓義)曹操曰:「不見利也。」杜佑曰:「不見利不前。」杜牧曰:「徐,緩也;言緩行之時,須有行列如林木也,恐為敵人之掩襲也。」 侵掠如火, (訓義)杜牧曰:「猛烈不可向也。」 不動如山, (訓義)賈林曰:「未見便利,敵誘誑我,我固不動,如山之安。」張預曰:「所以持重也。」 難知如陰, (訓義)梅堯臣曰:「幽隱莫測。」王晳曰:「形藏也。」 動如雷霆; (訓義)王晳曰:「不虞而至。」何氏曰:「藏謀以奮如此。」張預曰:「如迅雷忽擊,不知所避;故太公曰:『疾雷不及掩耳,迅電不及瞬目。』」 掠鄉分眾, (訓義)杜牧曰:「敵之鄉邑聚落,無有守兵,六畜財谷,易於剽掠,則須分番次第,使眾人皆得往也,不可獨有所往;如此,則大小強弱,皆欲與敵爭利也。」張預曰:「用兵之道,大率務因糧於敵;然而鄉邑之民,所積不多,必分兵隨處掠之,乃可足用。」 廓地分利; (訓義)杜牧曰:「廓,開也;開土拓境,則分割與有功者。韓信言於漢王曰:『項王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刻印刓,忍不能與。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以天下城邑封功臣,天下不足取也!』《三略》曰:『獲地裂之。』」張預曰:「開廓平易之地,必分兵守利,不使敵人得之。或云:得地則分賞有功者;今觀上下之文,恐非謂此也。」 懸權而動, (訓義)曹操曰:「量敵而動也。」張預曰:「如懸權于衡,量知輕重,然後動也。《尉繚子》曰:『權敵審將而後舉』;言權量敵之輕重,審察將之賢愚,然後舉也。」 先知迂直之計者勝;此軍爭之法也。 (訓義)張預曰:「凡與人爭利,必先量道路之迂直,審察而後動,則無勞頓寒餒之患,而且進退遲速,不失其機,故勝也。」 基博按:「先知迂直之計者勝」,自承上文「先知迂直之計者也」句來;明為「計」,而非「道路之迂直」。「迂直之計」,即「軍爭之法」;所謂「以迂為直」,「以患為利」;「後人發,先人至」;此之謂「迂直之計」也。 右第一節,論軍爭之法。 基博按:《孫子》論軍爭之法,不外二端:敵疑以詐。我動以決。「以迂為直,以患以利」,敵疑以詐也。「後人發,先人至」,我動以決也。「後人發」,所以「其徐如林」,「不動如山」。「先人至」,所以「其疾如風」,「侵掠如火」。我動以決,所以「動如雷霆」。敵疑以詐,所以「難知如陰」。而卒之曰:「懸權而動,先知迂直之計者勝,此軍爭之法也。」蓋謂「軍爭之法」,不出「迂直之計」;曰「懸權而動」,曰「先知」,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也。然《孫子》所謂「迂直之計」者,蓋「以迂為直」,「迂」與「直」一氣貫注,《計篇》所謂「近而示之以遠,遠而示之近」也。近代「軍爭之法」,亦不出「迂直之計」;特所謂「迂直之計」者,「迂」與「直」為兩事:「迂迴包圍」之謂「迂」。「中央突破」之謂「直」。從前普魯士菲烈德立大王多用圍;而法國拿破崙大帝不廢直。迄於第一次歐洲大戰,興登堡與麥耿生,皆德名將;而為「迂」為「直」,韜略不同。興登堡取勝多用圍,而張兩翼以困敵人於垓心者也。麥耿生則以精兵猛將,厚集其力,推鋒而入以直搗中堅,橫截敵軍為兩,首尾不相顧,而後席捲左右向以包圍之;論者咸謂其奇變駕興登堡之上焉!特是摧其中堅,雖亦可以席捲包圍兩翼,而未易合圍,特如圍棋之角與邊;不如包圍之可以聚而殲旃也!法國兵家,亦主用圍。一九三七年,法參謀次長羅亞楚刊布所著《戰略之成功與戰術之成功》一書,其大指以謂:「用兵之道,在於可戰之時,選決戰之地,因利制權,以分散敵人兵力,而集中我優勢之軍隊以為攻擊;或用中央突破,或為包翼戰鬥;而歷史所啟示,包翼戰鬥,勝利為多;或側翼以作戰,或兩翼以並進,運用之妙,成功一也!側翼之戰,創於拿破崙;而施之今日,亦操勝算;所當注意者,今日武器之發展與猛烈耳!」然法人所以為包圍者,與德不同。德人之為包圍也,以中堅與敵軍相持,而張左右翼,迂迴敵後,前後合圍以相夾擊;此攻勢之包圍,而日人亦仿之者也。法人之為包圍也,中路退卻以消殺敵勢;而左右兩翼,則力固防地,扼敵軍左右兩翼,使不得展;而我中路乃突反攻,與左右翼相應,以圍深入之敵軍,而聚殲之;此守勢之包圍,而蘇聯亦以之者也。顧蘇聯兵家普力特孟,則頗致疑於包圍之已成過去戰術,以謂:「包圍者,謂向敵軍一翼或兩翼之側面攻擊也;必始之以行軍之秘密,繼之以襲擊之神速,而後能有功!然以敵人之空軍偵索,而我行軍之秘密不易保;以敵人之交通機關發達,而我神速之急襲,亦不能制機先!百萬軍與百萬軍之戰,包圍行軍,最易暴露,而為敵人所制止!如敵人用疾捷之交通機關,而運大兵以輸於我軍包圍之地;於是乎包圍攻擊,一變而為正面攻擊,勢成相持,而我軍且殆!如一九一四年,德法大戰於馬蘭;而德軍為包圍,徒以忽於機械力,遂以僨事焉!是故百萬大軍之作戰,包圍戰術,殆成過去之歷史;而正面攻擊之中央突破,乃為新戰場之戰術爾!」閃電戰興,而疾於用直;苟平原大野,地勢便利;而空軍之翱翔,機械化部隊之衝擊,縱橫馳驟,得以極度發展,縱貫敵陣,不難包圍,何須汲汲求翼側也!於是中央突破之法,隨閃電戰以盛行!《孫子》之意,以「迂」為「直」;而閃電之戰,先「直」後「迂」。其法,先以縱隊直貫敵陣而突破一孔;然後以雷霆萬鈞之勢,推鋒而進,以急占敵後之交通輻輳點;由交通輻輳點之占據,而縱橫馳突,以延伸各交通線;由各交通線之縱橫馳突,而六通四辟,以擴展成面。約而言之:由據點而延線。由延線而擴面。而詳論之,其程序亦有可得而言者四焉:(一)曰錐形突擊;由縱隊之錐形,突破敵陣,而以進占敵後之交通輻輳點;如希特勒以一九四〇年四月進攻荷、比,引英、法聯軍以北向,而集中兵力以突破法、比防禦陣線;一九四一年四月進兵南、希,而由保加利亞分兵兩路,一路突破希臘之塞羅尼加,一路突破南斯拉夫之交通輻輳點斯科普里,是也。(二)曰縱截敵陣;由錐形突擊之部隊,縱截敵陣,斷其連絡,彼此不得相援應,而迫之瓦解;如希特勒突破法、比之防禦陣線,失其連絡,而比即降服;由占領塞羅尼加,而截斷希臘軍西色雷斯軍之連絡及希、土兩國之連絡;由占領斯科普里,截斷南斯拉夫軍南北之連絡及南、土、希三國之連絡;是也。(三)曰旋迴橫掃;既截敵陣為二,而向右迴旋,或向左迴旋以橫掃敵軍;如法、比陣線之連絡既斷,而德軍右旋,橫掃法國之北境,以直趨海岸,於是英、法、比三國聯軍百餘萬人,如鼠入囊,局天蹐地而不得脫,卒之比軍告降,英軍登艦,而法一蹶不振;是也。(四)曰鉗形夾攻;由兩路之錐形部隊,突破敵陣以會師,而如兩翼之合以成鉗形,如斯科普里之德軍,與塞羅尼加之德軍,相合以為夾攻;是也。其戰術,不外錐形之一點突破,扇形之橫拓展開,不求前進步武之一致,只求展開陣線之延張,而要基於歐洲第一次大戰之經驗,有以得之!先是一九一四年,馬蘭之役,德軍既挫,轉攻為守。兩軍相持,而進攻反攻,不過步兵出入轉戰於兩陣之間,一彼一此,疊進互退;而以機關槍之日以多,大炮火力之日以烈,於是守者前敵僅置少兵以御進攻,而常集中主力於大炮射程以外,俟其深入,然後一鼓而擒之。攻者以一字長蛇陣,橫隊並進,而守者以一字長蛇陣,橫隊相抵;然守者之前線,置兵不厚;何難蹈瑕抵,推鋒直入以突破一二處;而攻者懼陣線之突出,所以衝鋒前進之隊伍,常被主將制止,以待全線抵抗之擊潰;然而全線抵抗之被擊破以盡潰,乃事實之所罕見;此所以連兵不解,而成西線相持之局也!迄於一九一八年,德軍參謀格耶爾大尉建議以謂:「攻敵之法,不可用一字長蛇陣之橫隊以並進,而當用挺進軍。苟得突破敵陣之一處,當即不顧其他各線之抵抗,而推鋒直入;然後橫掃側擊,以旁延其他各線,豈有敵陣不搖動者乎!所以搜索之先鋒隊伍,苟以探攻而得敵陣之弱點所在,當即導進攻之主力以前進,而併力以貫之,由點以延展成線。」魯登道夫用其議以發動春季攻勢,而法軍果大潰不支;德人追奔逐北,距巴黎只五十五哩,而不遽進者,非法軍之有力抵抗,而德人之無力再進也!今之閃電戰者,蓋依據格耶爾之「挺進論」,而推行盡利以運用機械化部隊,縱貫敵陣,翼以空軍,縱橫軼盪,先直後迂;雖所謂「迂直之計」,若與《孫子》異,而「以詐立,以利動,以分合為變」,則殊無二致也!兩言以蔽之曰:敵疑以詐,我動以決而已。 《軍政》曰: (訓義)梅堯臣曰:「軍之舊典。」 「言不相聞,故為鼓鐸。」 (訓義)杜佑曰:「鐸,金鉦也;聽其音聲,以為耳候。」王晳曰:「鼓鼙鉦鐸之屬,坐作進退,疾徐疏數,皆有其節。」 「視不相見,故為旌旗。」 (訓義)杜佑曰:「瞻其指麾,以為目候。」王晳曰:「表部曲行列齊整也。」 基博按:「言不相聞」至「故為旌旗」,乃引軍政語。 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民之耳目也。 (訓義)張預曰:「夫用兵既眾,占地必廣;首尾相遼,耳目不接;故設金鼓之聲,使之相聞;立旌旗之形,使之相見;視聽均齊,則雖百萬之眾,進退如一矣。故曰:『斗眾如斗寡,形名是也。』」 民既專一,則勇者不得獨進,怯者不得獨退;此用眾之法也。 (訓義)張預曰:「士卒專心一意,惟在於金鼓旌旗之號令,當進則進,當退則退;一有違者,必戮。故曰:『令不進而進,與令不退而退,厥罪惟均。』《尉繚子》曰:『鼓鳴旗麾,先登者,未嘗非多力國士也,將者之過也』;言不可賞先登獲雋者,恐進退不一耳。」鄭友賢曰:「或問武所論舉軍動眾,皆法也,獨稱『此用眾之法』者,何也?曰:武之法,奇正貴乎相生;節制權變兩用而無窮;既以正兵節制自治其軍,未嘗不以奇兵權變而勝敵。其於論勢也,以分數形名居前者,自治之節制也;以奇正虛實居後者,勝敵之權變也;是先節制而後權變也。凡所謂『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修道而保法』,『自保而全勝』者,皆相生兩用先後之術也。蓋鼓鐸旌旗,所以一人之耳目。人既專一,勇者不得獨進,怯者不得獨退,此何法也?是節制自治之正法也;止能用吾三軍之眾而已;其法也,固未及於勝人之奇也。談法之流,往往至此而止矣!武則不然,曰:『此用吾眾之法也。』凡所謂變人之耳目而奪敵之心氣,是權謀勝敵之奇法也。」 右第二節引軍政而論用眾之法。 基博按:「用眾之法」,自立於不敗之地也。「軍爭」者,不失敵之敗也。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必先有用眾之法,而後可與言軍爭。 故夜戰多火鼓,晝戰多旌旗,所以變人之耳目也。 (訓義)梅堯臣曰:「多者,欲以變惑敵人之耳目。」王晳曰:「多者,所以震駭視聽,使我之威武聲氣也。傳曰:『多鼓鈞聲,以夜軍之。』」張預曰:「凡與敵戰,夜則火鼓不息,晝則旌旗相續,所以變亂敵人之耳目,使不知其所以備我之計。越伐吳,夾水而陳;越為左右句卒,使夜或左或右,鼓譟而進;吳師分以御之,遂為越所敗。是惑以火鼓也。晉伐齊,使司馬斥山澤之險,雖所不至,必斾而疏陳之;齊侯畏而脫歸。是惑以旌旗也。」 故三軍可奪氣; (訓義)杜牧曰:「《司馬法》:『戰,以力久,以氣勝。』齊伐晉,莊公將戰於長勺,公將鼓之。曹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齊師敗績。公問其故?對曰:『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王晳曰:「震衰惰,則軍氣奪矣!」何氏曰:「《淮南子》曰:『將充勇而輕敵,卒果敢而樂戰,三軍之眾,百萬之師,志厲青雲,氣如飄風,聲如雷霆,誠積逾而威加敵人;此謂氣勢。』《吳子》曰:『三軍之眾,百萬之師,張設輕重,在於一人;是謂氣機。』故奪氣者,有所待,有所乘,則可矣!」張預曰:「氣者,戰之所恃也。夫含生稟血,鼓作鬥爭,雖死不省者,氣使然也。故用兵之法,若激其士卒,令上下同怒,則其鋒不可當。故敵人新來而氣銳,則且以不戰挫之,伺其衰倦而後擊,故彼之銳氣可以奪也。《尉繚子》謂『氣實則斗,氣奪則走』者,此之謂也。曹劌曰『一鼓作氣』者,謂初來之氣盛也。『再而衰,三而竭』,謂陳久而人倦也。又李靖曰:『守者,不止完其壁,堅其陳而已;必也守吾氣而有待焉。』所謂守其氣者,常養吾之氣,使銳盛而不衰;然後彼之氣可得而奪也。」 基博按:杜牧、何氏、張預三家之說,可謂闡兵家權謀形勢之奧;而多引曹劌再衰三竭之說,則徒以俟敵人之氣衰耳;何得謂「三軍可奪氣」也?如就上下文融貫而言,當以王晳順理成章為得解。 將軍可奪心。 (訓義)梅堯臣曰:「以鼓旗之變,惑奪其氣,軍既奪氣,將亦奪心。」王晳曰:「紛亂喧譁,則將心奪矣!」何氏曰:「先須己心能固,然後可以奪敵將之心。故《傳》曰:『先人有奪人之心』;《司馬法》曰:『本心固,新氣勝』者是也。」張預曰:「心者,將之所主也;夫治亂勇怯,皆主於心。故善制敵者,撓之而使亂,激之而使惑,迫之而使懼;故彼之心謀,可以奪也。《傳》曰:『先人有奪人之心。』謂奪其本心之計也。又李靖曰:『攻者,不止攻其城擊其陳而已,必有攻其心之術焉。』所謂攻其心者,常養吾之心,使安閒而不亂,然後彼之心,可得而奪也。」鄭友賢曰:「或問奪氣者必曰三軍,奪心者必曰將軍,何也?曰:三軍主於斗,將軍主於謀;斗者乘於氣,謀者運於心。夫鼓作鬥爭,不顧萬死者,氣使之也。深思遠慮,以應萬變者,心生之也。氣奪,則怯於斗;心奪,則亂於謀;下者不能斗,上者不能謀,敵人上下怯亂,則吾一舉而乘之矣!《傳》曰:『一鼓作氣,三而竭』者,奪鬥氣也。『先人有奪人之心』者,奪謀心也。三軍將軍之事異矣。」 基博按:鄭氏辨三軍將軍之異,是矣。至於奪氣奪心,梅堯臣、王晳兩家,於上下文語氣為融貫。而何氏、張預之說,於兵家別是一義。然「奪氣」「奪心」,亦有多術:有乘人於猝,出其不意,而「三軍奪氣」,「將軍奪心」者。三國時,魏新城太守孟達圖叛魏,而與諸葛亮書曰:「宛去洛八百里,去吾一千一百里,聞吾舉事,當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間也;則吾城已固,諸軍足辦。所在深險,司馬公必不自來!」而司馬懿乃潛軍進討,倍道兼行,八日到其城下。達又告亮曰:「吾舉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神速也!」慌不知措,遂為懿誅。《傳》所謂「先人有奪人之心」也。顧亦有延之以緩,消其鬥志,而「三軍奪氣」,「將軍奪心」者。希特勒先人奪人,用兵如神,人知之矣!顧一九三九年九月,一舉而滅波蘭;不轉兵西向以亟攻法。而法國達拉第得情報機關之報告,深信希特勒之無意攻法,而欲先有事於英。迨一九四〇年五月,希特勒乃移兵攻法。蓋距波蘭之亡,半年有餘矣;嗚呼!此希特勒用兵之妙也!於時,法國里昂及勒哈佛爾所駐之英軍,閒居苦悶;而英之將校,乃至演影戲,購留聲機,娛悅其意,以慰羈旅。一軍官嘆曰:「力戰不怕,待戰難耐!」英兵又以買肉不得,時與法國市民齟齬。而一法兵語英兵曰:「此次戰爭之禍,惟倫敦之銀行界實屍之!」英兵不服,遂以大哄!勒哈佛爾之英軍,駐兵倉庫,而前駐法軍,中有通道,以兩國士兵之不免於哄也!遂堵以牆,而於是英、法同仇之志荒矣!軍情日渙,士無鬥志,一法軍官嘆曰:「今日之役,我不攻希特勒,希特勒亦不攻我,果何為者?吾儕不如回家以事所事,任外交家折衝尊俎,可耳!」乃至一九四〇年四五月之間,有法軍數十萬,暫遣歸農。然後希特勒大舉而乘之!人徒見其閃電戰之先人奪人,為功烈耳!孰知次且半年,延不進兵,亦以消英法聯軍之鬥志,而「奪氣」「奪心」也!嗚呼!此千古珍罕之史例也!然後知士之所以為厲,心之所以不奪,豈惟亟戰之難,抑亦不戰之難,李牧備匈奴,日擊數牛饗士,習騎射,士卒皆願一戰;王翦伐楚,堅壁不戰,日休士洗沐,而善飲食拊循,士卒方投石超距;此中大有事也!用兵者可深思其故矣! 是故朝氣銳,晝氣惰,暮氣歸;故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此治氣者也。 (訓義)杜佑曰:「避其精銳之氣,擊其懈惰欲歸,此理氣者也;曹劌之說,是也。」杜牧曰:「武德中,太宗與竇建德戰於泥水東,建德列陣,彌亘數里。太宗將數騎登高觀之,謂諸將曰:『賊度險而囂,是軍無政令;逼城而陳,有輕我心;按兵不出,待敵氣衰,陳久辛飢,必將自退;退而擊之,何往不克。』建德列陳,自卯至午,兵士飢倦,悉列坐石,又爭飲水。太宗曰:『可擊矣!』遂戰,生擒建德。」梅堯臣曰:「朝,言其始也;晝,言其中也;暮,言其終也;謂兵始而銳,久則惰而思歸,故可擊。」張預曰:「朝喻始,晝喻中,暮喻末,非以早晚為辭也。凡人之氣,初來新至,則勇銳;陳久人倦,則衰;故善用兵者,當其銳盛,則堅守以避之;待其惰歸,則出兵以擊之。此所謂善治己之氣,以奪人之氣者也。」 基博按:一九一七年,歐洲大戰,法人所倡取守勢之作戰法,每厚集兵力於後方;而第一道防線之戰壕內,則置兵不多;蓋德軍以劇烈炮火,猛攻法軍陣地,第一道防線之前線所有一切建築,勢必盡被炸毀,而多置兵多犧牲,不如聚大軍以屯第二防線之後,而伏居掩蔽完固之壕溝內;德軍炮火雖極猛烈以盡毀第一道防線,而法軍之損折不多,代價懸殊;及炮火漸稀,德之步兵邁進,法軍乃從容出自後方,悉力蓄銳以與交戰,堅持第一道防線之最後一線及緊要炮壘,力阻其染指第二道防線。依法人經驗所得,俟德軍占第一道防線,而後反攻以逐之;較之堅守第一道防線以損兵挫銳者為事半功倍;亦以避敵之銳,蓄我之力。及一九三九年,歐洲第二次大戰起,希特勒創閃電戰,不恤殫銳竭力以用坦克車隊,縱橫歐陸,潰法敗英,摧南斯拉夫、希臘;轉鋒而向蘇聯,乘勢遠斗,其勢不可當也!然一九四二年五月,蘇聯大敗德人於卡爾科夫。德人之坦克車隊,風馳而前;而蘇聯,則集中平射炮及坦克步槍之火力以擊之;俟其坦克車摧毀之垂盡,而後蘇聯之坦克車,雷轟霆逐,以殲其步兵,薄其陣地。德人大敗。是年十一月,英蒙哥馬利將軍之大敗德隆美爾將軍於北非也,亦先以猛烈炮火摧德之坦克車隊,而後出坦克車隊以追奔逐北,隆美爾之軍幾殲焉!同一坦克車隊也,而德人悉銳以制先;蘇、英蓄力以承敝。然英、法得治氣之要也。 以治代亂,以靜代嘩,此治心者也。 (訓義)何氏曰:「夫將以一身之寡,一心之微,連百萬之眾,對虎狼之敵,利害之相雜,勝負之紛揉,權智萬變而措置之胸臆之中;非其中廓然,方寸不亂,豈能應變而不窮,處事而不迷,卒然遇大難而不驚,案然接萬物而不惑。吾之治,足以待亂;吾之靜,足以待嘩;前有百萬之敵,而吾視之則如遇小寇。亞夫之遇寇也,堅臥而不起;欒箴之臨敵也,好以整,又好以暇。夫審此二人者,蘊以何術哉?蓋其心治之有定,養之有餘也。」張預曰:「治以待亂,靜以待嘩,安以待躁,忍以待忿,嚴以待懈,此所謂善治己之心似奪人之心者也。」 基博按:此德國兵家克老山維茲氏論將之所以稱「識力之培養」也。其論以為:「戰之為道,至無定也。凡兵家之言,極深研幾;及其臨陣,學說原理,杳無徵驗,何所用之!而紛紜之變,擾我靈台;死喪之哀,淒人心脾;茫茫前途,惟有猜想。是故戰之為事至變且亂也;非戰之難;變而能持其常,亂而不失其定則難。此則識力之培養,必有以裕之於平日,而後臨戰之時,指揮若定,堅持我初衷,勿失其自信。」亦既說《計篇》備引之矣;克氏所謂「識力之培養」,《孫子》謂之「治心」也。遵義黎庶昌撰《曾文正公年譜》,稱:「公在軍終日凝然,奏牘書札,躬親經理,不假手於人,益治書史,不廢吟誦;嘗謂:『軍事變幻無常,每當危疑震撼之際,愈當澄心定慮,不可發之太驟。』蓋其數年所得力者在此;所以能從容補救,辦危為安也。」合肥李瀚章稱:「曾國藩初入翰林,講明程朱之學,克己省身,得力有自。遭值時艱,毅然以天下為己任,忘身忘家,置死生禍福於度外;其過人之識力,在能堅持定見,不為浮議所搖。」德國大將興登堡嘗言:「臨戰尤當鎮定;縱使敵情之未諳,而鎮靜則立時生其趨吉避凶之術;果臨戰而葸,不如不戰,見危而退,不惟自墮其氣,抑必為敵所乘,此之謂避危而自即於危!」然此次大戰,英國主持太平洋戰局之獨眼將軍魏菲爾,嘗於一九三四年在劍橋大學演講,論為將之道,以為幽默亦大將之所必不可缺者!蓋幽默,則動心忍性,而以諧謔出之,如不經意;不幽默,則張脈僨興,此心欲靜而不得!然而幽默,則德人之所最缺也;以故一九一八年上次大戰之終,雖以興登堡之強毅,而不免倉皇失措,法人蒲哈德著《興登堡歐戰成敗鑒》一書備論之!蓋亂與嘩,有不僅在敵,而出於國是之未定,士心之惶擾者;是在大將之善治其心而鎮以靜,待以治耳!特余觀歐洲戰術,拿破崙之排炮集中猛轟,山動地搖;希特勒之坦克車集團猛衝,風馳雨驟;豈誠有摧堅破銳之功,抑先振「奪氣」「奪心」之威;其法遠原於蒙古,而神明其用!歐洲古史,載蒙古之西侵也,以遊牧之族,擅騎射之精;每臨陣,未及交綏,而蒙古甲士馳大馬,張強弓,疾騁而前,排牆以進,箭如雨集,騎如蜂擁;基督軍猝不知措,陣腳搖動;遂為所乘以潰不能軍,則以基督軍之「奪心」以「奪氣」也!蒙古所以敗基督軍者如此;所以摧女真,破南宋者,無不如此;抑亦拿破崙、希特勒之所以戰必勝,攻必取者也!特拿破崙以排炮猛轟,蒙古以萬弩齊發;希特勒以坦克猛衝,蒙古以甲騎馳突;為資不同,而勝則一,豈有他謬巧,不過「奪心」以「奪氣」而已!然則「以治待亂」,「以靜待嘩」之「心」,豈特將軍之宜亟治,抑亦三軍之所當同!新兵初臨陣,驟聞大炮隆隆,飛機軋軋,神智已昏;而坦克車疾馳以來,更無所措手足!顧久經戰陣之老兵,經驗已慣,沉著接戰,不震不;亦以心不奪,氣不懾也!一九四一年九月,蘇聯之驟為希特勒所襲也,勢幾不支,顧非無大隊之坦克車以與希特勒相持也!歐美軍事家聲言:「現代化之坦克車,疾於攻而不利於守;炮兵之射擊,既以緩不濟急;而守勢之坦克車,亦難阻敵前進,觀於蘇德之戰而可知也!惟有高速度之飛機而裝置三十七粍以上口徑之速射炮,乃可御坦克車之進攻耳!然而生產不易,美國製造亦少也!」然則蘇聯將任德坦克之縱橫跳蕩,而坐以待斃歟?是不然!一九四二年五月,希特勒悉力殫銳以攻卡爾科夫也,而蘇聯以抵禦坦克車戰術試驗成功聞!是役也,德軍損坦克車二百五十輛。問其術,則集中炮火以協同配備完整之步兵,而殲滅德軍坦克車隊也。方德軍坦克車隊以步兵及空軍掩護,卷土而來之際,紅軍嚴陣以待,寂不之應,伺德軍疾入二百五十碼地帶,馳以益速,與其後之步兵失其連絡,而達紅軍炮火射程以內;然後集中平射炮與平射來福槍之火力,發無不中,所當者摧。步兵則徐起而斷其後,以遮德之步兵,不得支援;然後紅軍坦克,亦出應戰,相摩相盪,主客不分;而德之空軍,恐轟炸之中本國坦克,將翱將翔,徒喚奈何!蘇聯隨軍記者言:「未有如寂靜之足以使納粹坦克駕駛員傷心奪氣者!方其風馳而前,以突破我之防線,以期待我恐慌騷亂,無紀律之射擊;然而不然!紅軍之步兵,不射擊,亦不逃跑,只沉默以坐於戰壕內;以未有射擊之命令也!於是德軍坦克車不得不繼續深入;及其入之深也,以為必遭紅軍炮火之射擊矣!然而紅軍之炮火受命,則『縱戰車之深入,然後切離其主力,以為殲滅』;亦不射擊也!而德人失措矣,心口相問,若曰:『異哉!何以紅軍不射擊也,何以若是之寂靜也!』紅軍則處以鎮靜,持以忍耐,默睹德坦克車之如潮而過,而無一人懼後路之斷,以欲歸不得者;只自計曰:『吾人此時留在德軍坦克車隊之後方,將截之以毋使只輪返也!』德軍坦克車隊不能長此寂靜以忍與終古,不欲紅軍之截其後以欲歸不得,於是疾變方向,減低速度,然而其進也銳,為計已遲!紅軍之步兵、炮兵及坦克,紛紛而出,相與僇力,以聚而殲旃!不過臨陣之寂靜,以成空前之勝利!德之攻蘇也,不惟增進紅軍戰時之資源,抑亦磨鍊我同仇敵愾之精神,而予以『鎮靜,勇敢,堅韌!』」嗚呼!此則「以治待亂」、「以靜待嘩」、「治心」之成功;而「避其銳氣,擊其惰歸」者也!豈必高速度之飛機,裝置三十七糎之速射炮,而後可以抵坦克車之進攻耶!魯登道夫言:「武器不能造成勝利;而惟一造成勝利之條件,只有精神而已!」觀於蘇聯,亶不然乎!「治心」者,所以造成勝利之精神者也! 以近待遠,以佚待勞,以飽待飢,此治力者也。 (訓義)李筌曰:「客主之勢。」杜牧曰:「『致人而不致於人』是也。」 無要正正之旗,勿擊堂堂之陣,此治變者也。 (訓義)何氏曰:「所謂『強則避之。』」張預曰:「正正,謂形名齊整也;堂堂,謂行陳廣大也。敵人如此,豈可輕戰。《軍政》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又曰:『強而避之』,言須識變通。此所謂善治變化之道以應敵人者也。」 基博按:「無要正正之旗,勿擊堂堂之陣」,何、張兩氏以「強而避之」為解,是已。然我避敵之強,敵乘我之弱,有時正正之旗,不能無要;堂堂之陣,不能勿擊;則如何?曰:兵法「以詐立,以利動,以分合為變」。而所以「治變」,有化會戰為襲擊,化大兵為小隊之法。用以突擊而進攻,謂之滲透戰。用以捍禦而自衛,謂之游擊戰。游擊戰者,始西班牙。一八〇七年,法皇拿破崙以大兵擁其弟若瑟夫入西班牙稱帝;而西班牙人叛者四起,此剿彼竄;而拿破崙之兵力,遂為所牽制,頓兵挫銳,久而消耗;此游擊戰之所昉也。然而中國自古有之!曾國藩言:「小隊出奇之師,貴少不貴多,貴變不貴常;古人謂之狙擊,明人謂之雕剿。雕剿者,如鷙鳥之擊物,破空而來,倏忽而去,無論有獲無獲,皆立即揚去。用兵者師其意,探明賊之所在,前往狙擊,無論或勝或否,皆立即退歸;總以『出其不意』四字為主。兵法最忌『情見勢絀』四字,常宜隱隱約約,虛虛實實,使賊不能窺我之底蘊;若人數單薄,尤宜知此訣!若常扎一處,人力太單,日久,則形見矣!我之形既盡被賊黨覷破,則勢絀矣!此大忌也;必須變動不測,時進時退,時虛時實,時示怯弱,時示強壯,有神龍矯變之狀。老湘營昔日之妙,全在乎此!」則是今之所謂游擊,疑若古之所謂雕剿也。然而有不同。雕剿之戰,盛於有明。鳥之鷙者曰雕;雕剿雲者,喻其為剿之猛且速也。兵無選鋒,不能雕剿;明代邊將,多養親丁。趙翼為《二十二史札記》,曾盛稱之,以謂:「兩軍相接,全恃將勇;將勇,則兵亦作氣隨之。然將亦非恃一人之勇也,必有左右心膂之驍悍者,協心併力,始氣壯而敢進;將既進,則兵亦鼓勇爭先;此將帥所貴有家丁親兵也。前代如韓岳之背嵬軍,固有明效。即《明史》所載,如成化中,王越多盪跳士為腹心,與寇搏戰,數有功。馬永為將,蓄家丁百餘,皆西北健兒,驍勇敢戰。帝問將於李時。時以永對,且曰:『其家眾可用也。』馬芳蓄健兒,嘗令三十人,出塞四百里,多所斬獲。萬曆中,李成梁帥遼東,收四方健兒,給以厚餼,用為軍鋒,所至有功。此將帥親丁之成效也。」將帥親丁,多選驍銳,既用雕剿,亦備緩急。然戚繼光《練兵實紀》又極論其害,以謂:「宣大山陝,地平無險可據,敵馬入犯無時,數千亦入,數百亦入,甚至數十亦入。將官隨有警報,便就出去追剿;緩急之際,迅雷不及掩耳,那得齊兵,那得齊眾;故特有家丁之設,所謂在精不在多,與將官廝守一處,人不離營,馬不離鞍;一聲炮響,早已出門,方才追得賊及;又有偷馬打帳房之類,平日邊徼得此功勞以為根基;及遇大敵,卻稱眾寡不敵,厚顏無恥!今諸將每人統兵一枝二三千不等,原要各將將此二三千眾,教練精強;又召家丁二三百厚養以充先鋒;今卻顧此遺彼,愛小失大;就以軍士之馬供家丁騎乘,以軍士之身供家丁役使,以軍士之糧作家丁養贍;是得二三百人之心,盡失部下二三千軍士之心;以有用之糧,置之不用之地!是費朝廷二三千軍士之糧餉,而僅得二三百家丁之力;本為求精,適致冗費,本為求多,反以致寡;既視二三千人為冗數,又視之為必不可練用;如是而廝役益多,益快其欲;諸將又且利於此,習於此,偷馬打帳房得功,視此為制敵之長策;及至大舉而入,便謂敵必不可交鋒,必不可堂堂相對;凡能神出鬼沒,偷竊零騎,挑壕自固,便是好漢;此牢不可破之習也!」蓋敵以雕剿來,而將帥有家丁以赴急;我以雕剿去,而將帥借家丁以邀功。特是家丁,耗兵力,無補兵威;雕剿,幸小勝,不可大勝;此戚繼光之所為譏切也!而今之所謂游擊戰者,則欲積小勝以為大勝,耗敵力以老敵師其故由於我軍集中之兵力,不足以當敵人集中之兵力;小敵之堅,大敵之擒;惟有化整為零,斯可以弱制強;敵集團以為強,我分兵以出奇;敵專為一,我分為十;會戰之所以勝,在「我專而敵分」。游擊之所謂戰,則敵專而我分;其戰略,為不成軍之散開戰略;其戰術,為無定型之流動戰術;出入無時,莫知所向;不擊則游,不游則擊。敵挾大炮、坦克車以縱橫馳突於平原大野;而我以短槍白刃,迫之于山林沼澤,大炮、坦克無所用之地。敵據雄都大邑以控制要害;而我以風晨月夕,乘之於不及防之時。猛之攻擊,而繼以速之退卻;速之集中,而輔以隱之分散;聲東擊西,此出彼沒,不嫌鬼鬼祟祟,以擊堂堂正正;有襲擊,無會戰;有隱避,無防禦;敵欲戰則避;敵欲休則擾,亟肄以疲之,多方以誤之。敵之兵力,積小耗以致大耗;我之兵略,先小戰而後大戰;俟敵之兵力,耗而以竭;敵之士氣,沮而以喪;然後以大軍繼之,蔑不克矣!滲透戰之化整為零,以分出奇,與游擊戰同;特是用之猛攻,而不許以退卻!一九一五年,法國步兵上尉拉法爾格始倡滲透戰,以謂:「當進攻敵陣之時,如堅不可破,與其頓兵而挫銳,不如抵以蹈瑕,如怒潮之決堤然,苟有纖介之孔,無不滲透以入,漸擴而大,以成決口,狂瀾澎湃,莫之能挽矣!」此滲透戰之所由名也。顧莫之省而德國興登堡用之以有成功!方一九一八年之初,英法之聯軍日增,而德之兵源漸竭;然英、法報紙,僉謂:「德軍將以大隊密集衝鋒,而快心於一決以挽頹勢也。」興登堡見之,蹙額曰:「吾德何來如許兵眾以行此密集之戰術,而容我如許密集犧牲乎!然我有以處之矣!」於是申儆於軍,頒之教範,乃變密集隊之衝鋒,而為散兵線之衝鋒;選銳卒,組小隊,各攜輕便臼炮與機關槍,臼炮用以擊毀壕塹,機關槍用以突陣,數十百隊,如蜂之擁,推鋒而前,得間以入,以三月二十一日,進攻英軍,幾不支;因名其戰術曰滲透,意謂無孔不入也!及一九四〇年,希特勒之攻法也,則以無堅不摧之閃電戰,為之後勁;而以無孔不入之滲透戰,任其前哨。然而耳食者,徒知閃電戰之有堅必摧,而不知滲透戰之無孔不入也!滲透戰,常在閃電戰之前夜;先之以空軍之地面偵察,而偵察所用之新武器,則為大膽果敢之聽音哨,竊聽法軍之電話,得以審知敵陣防禦配備之疏密,而求可以滲透之間道;其次則搜索以斥候兵,每三人為一組,攜輕機關槍,而循所知之間道,乘夜以穿過法軍之步哨,拂曉乃開始射擊,數小時續續不已,予以猛烈之破壞;然後數千隊之滲透戰士,蹈瑕抵隙以人自為戰,如水銀瀉地之無孔不入,深入敵陣而縱貫之,斷其後方聯絡之電話,占其後方防禦之支點,而用機關槍以猛烈射擊側近之法方守軍;於是守軍見四面八方,槍彈橫飛,以為左右前後皆敵,惟懼不得突圍,而迅速退卻;追奔逐北,必盡殲之,毋俾殘喘苟延以與我再接再厲也!倘守軍堅持不退以與我相抗;而我之滲透戰士,晝以白炬,夜縱烽火,用信號以呼應我之炮兵及機械化部隊,告以所在,視之標識,而後雷擊霆震之閃電戰繼之推鋒而前,使敵人不及彌縫其闕,匡救其失。游擊戰不占據支點,而滲透戰必堅據支點。游擊戰有進有退,而滲透戰有進無退。游擊戰為消耗戰之支隊,而滲透戰為殲滅戰之前鋒。兩者攸異;而其化整為零,以分出奇,不嫌鬼鬼祟祟,以擊堂堂正正,則又無乎不同。特游擊戰,我國人耳熟能詳,而滲透戰,則罕有及者;余故連類而及之以俟考論焉。夫戰之為術,不外四端:一曰「虛實之形」。二曰「迂直之計」。三曰「奇正相生」。四曰「分合為變」。正正之旗,堂堂之陣,我專而敵分,合以集中我之兵力也。游擊之戰,滲透之戰,敵專而我分,分以耗散敵之兵勢也。凡事有宜,知彼知己,因利制權,不得盡言。 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 (訓義)杜牧曰:「向者仰也;背者倚也;逆者迎也;言敵在高處,不可仰攻;敵倚丘山,下來求戰,不可逆之;此言自下趨高者力乏,自高趨下者勢順也;故不可向迎。」梅堯臣曰:「高陵勿向者,敵處其高,不可仰擊;背丘勿逆者,敵自高而來,不可逆戰,勢不便也。」王晳曰:「如此不便,則當嚴陣以待變也。」張預曰:「敵處高為陳,不可仰攻;人馬之馳逐,弧矢之施發,皆不便也;故諸葛亮曰:『山陵之戰,不仰其高。』敵從高而來,不可迎之,勢不順也;引至平地,然後合戰。」 佯北勿從, (訓義)杜佑曰:「北,奔走也;敵方戰,氣勢未衰,便奔走而陳卻者,必有奇伏,勿深入從之。故太公曰:『夫出甲陳兵,縱卒亂行者,欲以為變也。』」 銳卒勿攻; (訓義)張預曰:「敵若乘銳而來,其鋒不可當,宜少避之以伺疲挫。晉楚相持,楚晨壓晉軍而陳,軍吏患之。欒書曰:『楚師輕窕,固壘以待之;三日必退,退而擊之,必獲勝焉。』又唐太宗征薛仁杲,賊兵鋒甚銳,數來挑戰;諸將咸請戰。太宗曰:『當且閉壘以折之;待其氣衰,可一戰而破也。』果然。」 餌兵勿食; (訓義)杜牧曰:「敵忽棄飲食而去,先須嘗試,不可便食,慮毒也。後魏文帝時,庫莫奚侵擾,詔濟陰王新成率眾討之;王乃多為毒酒,賊既漸逼,使棄營而去;賊至。喜,競飲;酒酣,毒作;王簡輕騎縱擊,俘獲萬計。」陳皞曰:「此之獲勝,蓋出偶然,固非為將之道,垂後世法也。《孫子》豈以他人不能致毒於人腹中哉!此言喻魚若見餌,不可食也;敵若懸利,不可貪也。曹公與袁紹將文丑等戰,諸將以為敵騎多,不如還營。荀攸曰:『此所以餌敵也,安可去之。』即知餌兵非止謂置毒也。食字,疑或貪字也。」張預曰:「《三略》曰:『香餌之下,必有懸魚』,言魚貪餌,則為釣者所得;兵貪利,則為敵人所敗。夫餌兵,非止謂置毒於飲食,但以利留敵,皆為餌也。」 歸師勿遏, (訓義)孟氏曰:「人懷歸心,必能死戰,則不可止而擊也。」張預曰:「兵之在外,人人思歸,當路邀之,必致死戰。韓信曰:『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克。』」 圍師必闕, (訓義)曹操曰:「《司馬法》曰:『圍其三面,闕其一面,所以示生路也。』」杜佑曰:「若圍敵平陸之地,必空一面以示其虛,欲使戰守不固而有去留之心。若敵臨危據險,強救在表,當堅固守之,非必闕也。此用兵之法。」李筌曰:「夫圍敵,必空其一面,示不固也;若四面圍之,敵必堅守,不拔也。」張預曰:「圍其三面,開其一角,示以生路,使不堅戰。後漢朱雋討賊帥韓忠於宛,急攻不克,因謂軍吏曰:『賊今外圍周固,所以死戰。若我解圍,勢必自出;出則意散,易破之道也。』果如其言。」 窮寇勿迫, (訓義)杜牧曰:「春秋時,吳伐楚,楚師敗走,及清發,闔閭復將擊之。夫概王曰:『困獸猶鬥,況人乎!若知不免而致死,必敗我;若使半濟,而後可擊也。』從之,又敗之。漢宣帝時,趙充國討先零羌,羌睹大軍,棄輜重,欲渡湟水,道厄狹。充國徐行驅之。或曰:『逐利行遲。』充國曰:『窮寇也,不可迫;緩之則走不顧,急之則還致死。』諸將曰:『善!』虜果赴水溺死者數萬;於是大破之也。」 基博按:近代戰術,務於殲滅;圍師不闕,窮寇必迫;稍縱即逝,未可拘虛也! 此用兵之法妙也。 (訓義)鄭友賢曰:「或問自『計』及『間』,上下之法,皆要妙也;獨雲『此用兵之法妙』者,何也?曰:夫事至於可疑,而後知不疑者為明;機至於難決,而後知能決者為智。用兵之法,出於眾人之所不可必者,而吾之明智瞭然,不至於猶豫者,其所得固過於眾人,而通於法之至妙也。所謂『高陵勿向,背丘勿逆』,蓋亦有可向可逆之機;『佯北勿從,銳卒勿攻』,亦有可從可攻之利;『餌兵勿食,歸師勿遏』,亦有可食可遏之理;『圍師必闕,窮寇勿追』,亦有不闕可追之勝。此兵家常法之外,尚有反覆微妙之術,智者不疑而能決,所謂『用兵之法妙』也。」 右第三節論軍爭,宜為不可勝而無犯用兵之所忌。 基博按:「奪氣」、「奪心」、「治氣」、「治心」、「治力」、「治變」,所以為軍爭而不失敵之敗;「勿向」、「勿逆」、「勿從」、「勿攻」、「勿食」、「勿遏」、「必闕」、「勿迫」,所以慎軍爭而自立於不敗也。《孫子十三篇》,《形篇》、《勢篇》、《虛實篇》皆言因敵而制勝,而《計篇》以挈其綱;蓋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此為軍爭之所有事也。《行軍》、《地形》、《九地》三篇,皆言因地而制宜,而《九變篇》以發其凡;蓋智者之慮,必雜於利害,雜於利而務可信,雜於害而危可解,此慎軍爭之所有事也。因敵乃能不失敵之敗;因地而後自立於不敗;然因敵必用五間,而莫重於反間;故曰:「明君賢將,所以動而勝人,成功出於眾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於鬼神,不可象於事,不可驗於度,必取於人,知敵之情者也」;而卒要其成於反間。因地必辨九地,而藉資於鄉導;故曰:「不知山林險阻沮澤之形者,不能行軍;不用鄉導者,不能得地利」;而先著其義於此篇。至此篇所論軍爭,不過作戰之術,而以補《作戰篇》之所未逮。謀攻不如作戰,作戰又不如不戰;不得已而戰,則貴勝不貴久,故曰:「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下政攻城。」伐兵者,軍爭之事也,作戰之事也。《作戰篇》言伐兵之貴勝不貴久;《軍爭篇》言伐兵之為利毋為危;然不如伐謀伐交之為不戰而屈人之兵。而伐謀、伐交,則皆計之事也,故以「計」冠於篇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