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章句訓義 · 虛實篇第六
(解題)李筌曰:「善用兵者,以虛為實。善破敵者,以實為虛。」杜牧曰:「夫兵者,避實擊虛,先須識彼我之虛實也。」張預曰:「《形篇》言攻守;《勢篇》說奇正。善用兵者,先知攻守兩齊之法,然後知奇正;先知奇正相變之術,然後知虛實。蓋奇正自攻守而用,虛實由奇正而見,故次勢。」
基博按:《計篇》曰:「勢者因利而制權也。」《勢篇》曰:「三軍之眾,可使必受敵而無敗者,奇正是也。兵之所加,如以碬投卵者,虛實是也。」虛實可以因利;奇正所以制權。而《虛實篇》者,所以盡《勢篇》之用;欲因利而制權,則不可不知敵之虛實;而欲知敵之虛實,故「形人而我無形」。張預言:「虛實由奇正而見」;吾則謂奇正由虛實而見;虛實所以立勢之體;奇正所以妙勢之用。「兵之形,避實而擊虛」,一語破的,可以揭近代戰術運動戰之要!運動戰之解釋不一;而法國陸軍總司令加曼林將軍乃為明確之詮說,謂:「假定軍隊不足以控制戰略正面,則地域之空間自由必大;而一語自由之空間,斯可以明運動戰之定義。」篇中言「攻其所不守」,「守其所不攻」,「進而不可御」,「退而不可追」,皆以明運動戰之必善用空間,而毋局於一隅以自坐困也!《虛實篇》為運動戰之說明;而以下《軍爭》、《九變》、《行軍》、《地形》、《九地》五篇,則以明運動戰不能不受兵情地勢之制限!惟明乎運動戰之義,而後盡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
孫子曰: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佚;
(訓義)張預曰:「形勢之地,我先據之以待敵人之來,則士馬閒逸而力有餘。」
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
(訓義)梅堯臣曰:「先至待敵,則力完;後至趨戰,則力屈。」張預曰:「便利之地,彼已據之;我方趨彼以戰,則士馬勞倦而力不足。」
故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訓義)杜牧曰:「致令敵來就我,我當蓄力待之;不就敵人,恐我勞也。」王晳曰:「致人者,以逸乘其勞;致於人者,以勞乘其逸。」
基博按:《孫子》論兵,頗主主客之說,謂主致人,客致於人;客處勞而主處逸,守為主而攻為客;尤以攻為大戒,曰「攻城則力屈」;曰「下政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其說與英、法兵家之論同,而與德則異!德之兵略,原於菲烈德立大王,以謂:「勝利者,前進也;使強有力而不乘人不虞以攻其無備者,其人則愚人也;為國則愚國也!」於是一脈相承,謂:「非攻不足以制勝!苟失時機以坐待敵攻,不啻自殺!」《孫子》言「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而德之兵家,則曰「善戰者攻人而不攻於人也」!自希特勒炫其閃電戰以來,環球耳目一新;進攻之勝利,昭然若揭!吾國談兵者頗炫其說而論攻之為利;然言不要以若是其幾也!德國克老山維茲論兵主攻,而讀其著書,第六卷論守,未嘗不言守之致人,攻之致於人,而足以發《孫子》之義;其持論以謂:「守之為言拒敵之進攻也;而所以為拒,在待敵之進攻耳!不明乎待,不足以言守;而守易於攻者,則以攻者所徒費之時間,無不資守者以便利也!抑攻之所以不如守者,尤在守者得地利以為用也!夫戰之所以為勝,不出三端:曰奇襲。曰地利。曰多面攻擊。攻者可以奇襲,亦可以多面攻擊,而地利,則為守者所擅有!所謂地利者,非斷崖絕壁,廣谷大川,足以阻攻者前進,河山之險之謂;而用以隱蔽軍隊配備之土地,亦無不與焉!惟守者為能利用土地以隱蔽軍隊配備,而攻者則不能!攻者之行軍也,不得不循測識,意擬之道路前進;而守者則以熟知當地之形勢,厄險阻,構陣地,不現其姿勢以行配備,而待敵之進攻。攻者未至決戰之時,則不知守者之如何利用地形以為配備焉!此地利之所以為守者所擅有也!至奇襲之有利攻者,惟以全軍當敵之全軍而限於戰略之奇襲;如戰略之奇襲無成功;而戰術之奇襲,則守者因地制宜之所優為也!多面攻擊,攻者亦僅能以全軍行之;而就各個部隊之襲擊言;則多面攻擊之利,不得不讓於守者;以軍之展開及配備,守者得預為之地也。當三十年戰爭及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之時,軍之展開及配備,已為會戰計劃之主題,而戰術之利,遂以屬於守者;蓋以守者得預先展開其兵力以配備之也。其後軍隊之機動能力增加,而攻者以占優勢!於是守者據大河、深谷乃至山嶽以爭優勢之轉歸。顧攻者之運動益疾捷,而分割隊伍以行迂迴,則守者又失據矣!於是守者不得不伸張其戰線;而攻者則集中兵力,擇守線兵力稀薄之地,而攻其瑕以突破之;則守者不知所以為守矣!於是守者集中兵力而不為展開,以伺攻勢之開朗,然後揮兵應之,所謂內線作戰,是也。於是守之遠心性,以與攻之集中性,相對相殺!夫守者以待敵之攻,止而不動;而運動之自由,不得不讓於攻者!攻者之包圍及迂迴,隨時隨地,可集中兵力以為多面攻擊,由圓周向圓心集中,而兵力隨前進以漸結合,則為力益厚;此攻者之利也。然守者之結合兵力與運動而在內線行之;則所以強化兵力者,以視攻者之集中為大!而攻者之數面進攻以向一部隊,大抵部隊愈小,則愈有效;而推極以施於一人,則無不效!假有一軍而受數方面之同時攻擊,亦得以抵抗之;一師,則抵抗力稍減;一營,則惟在集團時,聊可抵抗;至於個人,則無能為力矣!然攻者集中之利,施之小部隊而有效;而守者內線之利,擴之大空間而增加!何以言之?蓋在數千步乃至半哩之內線而先敵所得之時間,未必較數日行程乃至二三十哩之內線上為大!狹隘之內線,為戰術之問題;廣大之內線,則戰略之問題;而完成戰略目的之時間,必較之達到戰術目的之時間為大!抑又不僅此!戰術運用之空間較小,方其會戰,一方之派遣,無不在敵前行動;而立於外線者,無不即時警覺!若在戰略,則以關係之空間較大,而一方之運動,至少一日之間,不為敵人所知;若以一部隊而被派遣於遠方往往亘數日而敵人不知之;則以大地之隱蔽,而運用之有方,則內線之利守者,不待言矣!」然則《孫子》所謂「先處戰地而待敵者佚」,不以克氏之論,征而可信乎!夫戰略戰術,須因時以制宜,審勢以求當。第一次歐洲大戰,法人以守為戰,寓戰為守,以制德軍之剽悍,而希特勒之閃電戰,亦未嘗不挫於攻蘇,而德速戰速決之計以墮!至在吾國言吾國,蔡鍔將軍有言:「兵略之取攻勢,固也;必須兵力雄厚,士馬精練,軍資完善,交通利便,四者均有可恃,乃足以操勝算。普法戰役,法人國境之師,動員頗為迅速,而以兵力未能集中,軍資亦虞缺乏,遂致著著落陷於防守之地位。日俄之役,俄軍以交通線僅一單軌鐵道,運輸不繼,遂屢為優勢之日軍所制,雖迭取攻勢,終歸無效。吾國兵力決難如列強兵力之雄厚,能否說到『精練』二字,此稍知軍事者能辨之;至於軍資交通兩端,更瞠乎人後;如此而曰吾將取戰略戰術上最有利益之攻勢,烏可得耶!若與他邦以兵戎相見,與其為孤注一擲之舉,不如據險以守,節節為防,以全軍而老敵師為主;俟其深入無繼,乃一舉而殲除之。昔俄人之蹴拿皇於境外,可師也!」誠哉是言,若為今日之抗戰,燭照而數計也!日人之為國也,固好大而喜功,善兼弱以攻昧;夷考其兵略,陸軍攻人而不攻於人;而海軍則致人而不致於人,往往以逸待勞,而邀擊敵艦於日本近海;觀於日俄之戰,不截擊俄大西洋艦隊於沿途,而伺之對馬海峽,可知也!及其有事太平洋以逞志於美,始為勞師以襲遠;而以一九四三年大舉以進攻美之中途島而大敗!美國艦隊總司令金氏聲言:「此之大捷,中途島陸上基地之飛機,殲敵炸艦之功為大!於是知敵國領海之有陸上飛機基地者,我海軍亦不宜輕進以投死地!然美國一萬三千萬之業餘戰略家,持論以海軍直搗三島者,大有人在也!」既而日海軍避不交綏,而美人則欲求一戰而不得!美國海軍觀察家,則以謂:「日海軍非怯也!將伺我海軍深入,以運用陸上強大空軍,而支援其艦隊以殲我於一擊也!」日人慾致美海軍深入以殲之於日本海,而美人則欲致日海軍出戰以殲之於太平洋。蓋致人,則勢險而節短,而力有餘;致於人,則長駕而遠馭,以勢處不足;孰為得失,必有能辨之者矣!
能使敵人自至者,利之也。
(訓義)曹操曰:「誘之以利也。」梅堯臣曰:「何能自來,示之以利。」張預曰:「所以能致敵人之來者,誘之以利耳。」
能使敵人不得至者,害之也。
(訓義)王晳曰:「以害形之,敵患之而不至。」
故敵佚,能勞之。
(訓義)何氏曰:「春秋時,吳王闔閭問於伍員曰:『伐楚如何?』對曰:『楚執政眾,莫適任患。若為三師以肄焉;一師至,彼必皆出;彼出則歸,彼歸則出;彼必道弊。亟肄以疲之,多方以誤之,既罷而後以三軍繼之;必大克之!』闔閭從之,楚於是乎始病,吳遂入郢。」張預曰:「為多方以誤之之術,使其不得休息。或曰:『彼若先處戰地以待我,則是彼佚也,我不可趨而與之戰;我既不往,彼必自來,即是變佚為勞也。』」
飽,能飢之;
(訓義)李筌曰:「焚其積聚,芟其禾苗,絕其糧道,俱能飢之。」杜牧曰:「我為主,敵為客,則可以絕糧道而飢之。如我為客,敵為主,則如之何?答曰:飢敵之術,非止絕糧道,但能飢之即是。隋高熲平陳之策曰:『江南土薄,舍多茅屋,有積蓄,皆非地窖,密遣人因風縱火;待敵修立,更復燒之;不出數年,自可財力俱盡。』又曰:『江北寒地,收差晚;江南土熱,水田早熟;量彼收穫之際,徵兵上馬,聲言掩襲;彼必屯兵御守,足得廢其農時。彼既聚兵,我便解甲。』於是陳人始病。」張預曰:「我先舉兵,則我為客,彼為主;為客,則食不足;為主,則飽有餘;若奪其蓄積,因糧於彼,館穀於敵,則我反飽,彼反飢矣,則是變客為主也;不必焚其積聚,廢其農時,然後能飢敵矣;或彼為客,則絕其糧道。」
安,能動之。
(訓義)曹操曰:「攻其所必愛,出其所必趨,則使敵不得不相救也。」杜牧曰:「司馬宣王攻公孫文懿於遼東。文懿阻遼水以拒魏軍。宣王曰:『賊堅營高壘以老我師,攻之正入其計。古人云:敵雖高壘,不得不與我戰者,攻其所必救也。我直指襄平,則人懷內懼;懼而求戰,破之必矣!』遂整陣而過。賊見兵出其後,果來邀之,乃縱擊,大破之,竟平遼東。」張預曰:「彼方安守以為自固之術,不欲速戰;則當攻其所必救,使不得已而須出。」
右第一節論致人而不致於人。
出其所必趨,趨其所不意。
(訓義)基博按:兩句承上開下。「出其所必趨」,承上致人;「趨共所不意」,開下擊虛。
行千里而不勞者,行於無人之地也。
(訓義)曹操曰:「出空擊虛,避其所守,擊其不意。」張預曰:「掩其空虛,攻其無備;雖千里之徵,人不疲勞。」
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
(訓義)王晳曰:「攻其虛也。」張預曰:「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使敵人莫之能備;莫之能備,則吾之所攻,乃敵之所不守也。」
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
(訓義)杜牧曰:「不攻尚守,何況其所攻乎!漢太尉周亞夫擊七國於昌邑也,賊奔壁東南陬,亞夫使備其西北;俄而賊精銳攻西北,不得入,因遁走;追破之。」梅堯臣曰:「賊擊我西,亦備乎東。」張預曰:「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使敵人莫之能測;莫之能測,則吾之所守者,乃敵之所不攻也。」
基博按:我攻敵之所不守以乘其虛,亦必防敵之攻我所不守以乘我虛也;守其所不攻,則守固矣!
故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
(訓義)曹操曰:「情不泄也。」梅堯臣曰:「善攻者機密不泄;善守者周備不隙。」王晳曰:「雲不知者,攻守之計,不知所出耳。」
微乎微乎,至於無形;神乎神乎,至於無聲;故能為敵之司命!
(訓義)王晳曰:「微密則難窺;神速則難應。」何氏曰:「武論虛實之法,至於神微,而後見成功之極也。吾之實,使敵視之為虛;吾之虛,使敵視之為實。敵之實,吾能使之為虛;敵之虛,吾能知其非實。蓋敵不識吾虛實,而吾審敵之虛實也。吾欲攻敵也,知彼所守者為實,而所不守者為虛;吾將避其堅而攻其脆,批其亢而搗其虛。敵欲攻我也,知彼所攻者為不急,而所不攻者為要;吾將示敵之虛而斗吾之實;彼示形在東,而吾設備於西;是故吾之攻也,彼不知其所當守;吾之守也,敵不料其所當攻。攻守之變,出於虛實之法;或藏九地之下以喻吾之守,或動九天之上以比吾之攻;滅跡而不可見,韜聲而不可聞,若從地出天下,倏入間出,星耀鬼行,入於無間之域,旋乎九泉之淵。微之微者,神之神者,至於天下之明目,不能窺其行之微;天下之聰耳,不能聽其聲之神;有形者至於無形,有聲者至於無聲;非無形也,敵人不能窺也;非無聲也,敵人不能聽也;虛實之變極也!善用兵者,通於虛實之變,遂可以入於神微之奧。不善者,雖欲尋微窮神,而泥其用兵之跡,不能泯其形聲,而至於聞見者,是不知神微之妙,固在虛實之變也。三軍之眾,百萬之師,安得無形與聲哉?但敵人不能窺聽耳!」
進而不可御者沖其虛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
(訓義)曹操曰:「卒往進攻其虛懈,退又疾也。」何氏曰:「兵進則沖虛,兵退則利速;我能制敵,而敵不能制我也。」張預曰:「對壘相持之際,見彼之虛隙,則急進而搗之;敵若能御我也!獲利而退,則速還壁以自守;敵豈能追我也!兵之情主速,風來電往,敵不能制。」
基博按:法人蒲哈德著《德大將興登堡歐戰成敗鑒》一書,以謂:「一九一四年,興登堡攻俄之役,而有成功者,皆魯登道夫之力;其不同於興登堡者,興登堡好攻堅;而魯登道夫勢取攻瑕而沖其虛,乘俄軍運輸應援之所不及而覆之;凡行軍之地,不惟無鐵道可通,亦無馬路足以並騎而進;以故俄軍不知其所守,而魯登道夫之出兵,往往在俄人所備之外!至於炮兵、步兵為梯隊之式,尤極精練,謂:『欲戰之勝,當先發制人,以輕騎疾進,繼之以短徑之炮,而後步兵大隊繼之,如是,必無不勝!而他人所以不能制勝,在不能輕騎突陣,出人不意,乃以炮步兼行,臃腫不靈,惡能不敗!然輕騎疾進而或有阻,即須疾退;萬勿攻堅以頓兵挫銳,不如退後分散其隊,疾繞出敵後,掩不備以攻不虞,最為勝著!蓋輕騎一出,勢無反顧,不能待炮隊之援,只有直突而前,死裡求生;若果止於半道,以待炮隊之援,而為敵人所見,集中炮火,無不聚殲!』然魯登道夫知用輕騎之有資於炮隊;而輕騎時時後顧炮隊之來,以次且不前,亦往往為敵所乘。魯登道夫漸悟其非,則布陣為前稀後密,以輕疏列為第一線,屯重兵於第二線,而力控其有餘,法人三為所敗!既而法人知之,於是魯登道夫亦敗!」然魯登道夫之所以進而不可御者,固以「沖其虛」也!
故我欲戰,敵雖高壘深溝,不得不與我戰者,攻其所必救也。
(訓義)何氏曰:「如魏將司馬宣王攻公孫懿,泛舟潛濟遼水作長圍,忽棄賊而向襄平。諸將言:『不攻賊而作長圍,非所以示眾也。』宣王曰:『賊堅營高壘,欲以老吾兵也。古人有言曰:敵雖高壘,不得不與我戰者,攻其所必救也。賊大眾在此,則窟穴虛矣!我直指襄平,必人懷內懼,懼而求戰,破之必矣!』遂整陣而過,賊見兵出其後,果邀之,宣王謂諸將曰:『所以不攻其營,正欲致此,不可失也!』乃縱兵逆擊,大破之,三戰皆捷。」
我不欲戰,畫地而守之;敵不得與我戰者,乖其所之也。
(訓義)曹操曰:「乖,戾也,戾其道,示以利害,使敵疑也。」梅堯臣曰:「畫地,喻易也;乖其道而示以利,使其疑而不敢進也。」
故人形而我無形,則我專而敵分。
(訓義)張預曰:「吾之正,使敵視以為奇;吾之奇,使敵視以為正;形人者也。以奇為正,以正為奇,變化紛紜,使敵莫測,無形者也!敵形既見,我乃合眾以臨之;我形不彰,彼必分勢以防備。」
我專為一,敵分為十,是以十共其一也,則我眾而敵寡;
(訓義)杜佑曰:「我料見敵形,審其虛實,故所備者少,專為一屯;以我之專,擊彼之散,卒為十共擊一也。我專為一,故眾;敵分為十,故寡。」張預曰:「見敵虛實,不勞多備,故專為一屯。彼則不然,不見我形,故分為十處;是以我之十分,擊敵之一分也;故我不得不眾,敵不得不寡。」陳啟天曰:「共,如《左傳》『以什共車必克』之共,當也。『以十共其一』,謂以十當其一也。」
能以眾擊寡者,則吾之所與戰者約矣!
(訓義)杜牧曰:「約,猶少也。」張預曰:「夫勢聚則強,兵散則弱,以眾強之勢,擊寡弱之兵,則用力少而成功多矣!」
基博按:《孫子》之所謂「專」者,近世戰術之所謂「集中」也。拿破崙大帝有言:「歐洲名將盡有,然注意之端不一,而思慮以紛!我獨注意一事,曰敵人之集中。」苟敵人集中,而我不及集中,以為所乘;則敵專而我分,敵眾而我寡,而我敗矣!倘我集中,而敵人未集中,則我專而敵分,以眾擊寡,而吾之所與戰者約矣!法國卓萊少校者,歐洲第一次大戰時霞飛大將之裨將也,以凡爾登之役,斷腿而退休焉;及大戰之終,而卓萊獨居深念,以為法之勝,幸也!德法之世仇永不解,德法之惡戰必再見。於是博學審問,請益宿將,以著一書曰《新軍論》。中引名將葉福德之言以論拿破崙曰:「拿破崙之戰略戰術,常不為守而為攻;其為攻也,必攻敵人之主力以擒賊擒王;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行動,攻其不備。其行軍也,無論何時何地,必以迅速集合而集中吾之兵力以施突擊。而所以善其運用者,則恃乎意志之自由,獨來獨往,不泥成例。菲烈德立大王,亦古之善用兵者,然其慣用迂迴側擊背擊之法,猶有一定之跡象可尋!若拿破崙者,變化不測,因敵制勝;其意志雖至剛;而戰略戰術則無伸縮不自如之硬性;而敵不知其所攻也!」然則拿破崙之用兵也,運用我之集中,而不忽人之集中;形人而我無形,所以我專而敵分也!一九〇四年,日俄之戰,日之所以勝,俄之所以敗,其因不一;而日海軍之集中,俄海軍之不集中,亦其一端!俄在東洋海軍之力,固較日本為薄;然合東西洋海軍力之全體,則較日本為優!方其先之脅日本以還我遼東,日之所以懾俄而降心相從者,海軍也!日俄之將戰也,俄之兵家,謂:「調陸軍於遠東,不如日本之易!如日軍不絕增援,俄軍即不得不退;惟有增派東洋艦隊,阻日軍不得登岸;即登岸,亦可絕其後援。」日人亦惴惴焉!使俄能集中全國之海軍,游弋太平洋;日海軍寡不敵眾,殊無用武之地;縱出奇制勝,而俄海軍力雄,必不致一蹶不振;則日本陸軍必不能源源濟師以增援遼東,而運用不能自如,勝負未可知矣!乃計不出此;而日人得集中其海軍以對旅順、海參崴及波羅的海之俄艦隊,各個擊破;於是陸軍之勢遂破!日濟師,而俄不能繼師,再戰再北!苦魯伯堅嘗太息于海軍之敗績,以為最痛心之舉也!今英、美之於遼東,未易以陸師增援;亦如當年日俄戰爭之俄,未易以陸師增援遼東。而日本乘英、美之不虞,先發制人,集中空軍海軍,以襲美之夏威夷群島,英之馬來亞半島,殲滅英、美海軍之一部,而握太平洋之制海權;然後從容濟師以攻馬來亞,圍香港,掠荷蘭東印度;亦如日俄戰爭之時,日本不待宣戰,而海軍司令東鄉平八郎即集中艦隊,襲擊俄艦隊於旅順,於仁川;毀其海軍力,以握東洋之制海權;而後從容濟師以渡遼增援也。蓋其戰略之史例如此,無足怪也!如必執狙詐無信以為譴責,只可以為外交之詞令耳!倘實信其然,不幾於痴人說夢乎!然吾知其無能為也!日本有數千哩之海岸,已虞備多力分;而陸地戰線之延長,三倍於蘇聯西境之戰線;而又威脅蘇聯以遠東赤軍不許西移,而牽制日軍數十萬人以與相持;樹敵愈眾,兵力愈分,無法集中,予敵人以各個擊破耳!今而後,莫餘毒也已!
吾所與戰之地不可知;不可知,則敵所備者多;敵所備者多,則吾所與戰者寡矣!
(訓義)曹操曰:「形藏敵疑,則分離其眾備我也!言少而易擊也。」杜佑曰:「言舉動微密,情不可見,使彼知所出而不知吾所舉;知所舉而不知吾所集。」梅堯臣曰:「敵不知,則處處為備。」王晳曰:「與敵必戰之地,不可使敵知之,知則併力得拒於我;曹公曰:『形藏敵疑。』」
基博按:此近世戰術之所謂機動也。拿破崙之集中,無不以機動;而注意敵人之集中,即虞敵人之機動。法國步兵操典曾有明析之指示曰:「機動者,蓋運用應有之方法,而出其不意以對敵人集中之謂也。」使集中而不出以機動,則我集中,敵亦集中,而為主力之對抗,安能「吾所與戰者寡」乎!惟出其不意而為機動之集中,然後「吾所與戰之地不可知」,「敵所備者多」,而吾所與戰者寡耳!
故備前則後寡,備後則前寡;備左則右寡,備右則左寡;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
(訓義)杜佑曰:「言敵之所備者多,則士卒無不分散而少。」
寡者,備人者也;眾者,使人備己者也。
(訓義)孟氏曰:「備人,則我散;備我,則彼分。」杜牧曰:「所戰之地,不可令敵人知之。我形不可測,左右前後,遠近險易,敵人不知;亦不知我何處來攻,何地會戰;故分兵徹衛,處處防備。形藏者眾,分多者寡,故眾者必勝,寡者必敗也。」張預曰:「左右前後,無處不備,則無處不兵寡也。所以寡者,為分兵而廣備於人也;所以眾者,為勢專而使人備己也。」
基博按: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反覆推勘,其神微在「形人而我無形」;而其機括在虛實。明於虛實,則我可以專而攻敵之分;不明虛實,則敵得以專而攻我之分。就近代戰術而論,試仍以一九一七年法國赴美軍事委員奧維埃所陳取守勢之作戰法為證,其說以謂:「敵人狡詐異常,每於將進攻前出種種奸謀以愚吾軍,或則於前敵各處,悉立有取攻勢性質之建築工程以為疑兵之計。或其可用之軍,本在後方休息,突運往某處前敵,顧非自其地進攻,特以處心積慮,欲愚其所占地內法、比居民及我軍間諜。至其果自何處進攻,主力軍何在,實不易捉摹;若同時數處進攻,則必系疑兵之計,以分吾軍兵力。如敵人於攻擊凡爾登前,先攻其北諸地暨香檳、業羅拉納二地;吾人雖明知其志在凡爾登,然軍隊不能集中。吾人又稔知敵人必先聲東擊西,多方以誤我;然又不敢斷其皆無重要關係。我以備多力分,敵遂搗虛而入。」則是攻者得以專而乘守者之分也。夫攻者易為專,而守者難為專;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我無形而以形人而已。形人,則我知所為守而易專矣!形人則如何?依取守勢之作戰法:「吾人如知敵人之將大舉進攻,參謀部中人聚而測以三事:(一)敵軍之真正意向。(二)敵軍將在何處前敵之某段進攻。(三)敵軍人數。然推測,必以事實為根據。我軍各軍各處間諜,奉命分道偵察;飛機亦出動伺察,攝影參考,以證敵軍屯紮地點之變遷;並命前敵各段步軍前進挑戰,以試其主力何在,某地駐某師。而以所俘德國俘虜,隔別研詰。綜合各方報告,從事推測;審知敵軍確在前敵之某段,集中兵力,後方復有大軍接近進攻地點,或有鐵路相通,雖遠,瞬息可至,將由之進攻,即命其地之防守軍官警備。於是防守軍官復聚而推測,敵人如由某段進攻,必先占某地,而於某地設種種障礙物以阻大隊敵軍之全面攻擊;於是敵軍以障礙而不能用眾,不能不化整為零以分隊進攻;吾人又預築炮壘若干於其間,使分隊進攻之敵軍,不得互相顧助。我乃厚集兵力於後方,伺其深入無繼援,而突加反攻。」則守者又得以其專而反攻敵之分矣!方其未戰也,敵多為形以亂我之耳目;我必形敵以窺敵之虛實。「形人而我無形」,則我之虛實不見,而敵之虛實盡知;守則運實於虛以守所不攻,攻則避實擊虛以攻所不守。此曰「趨其所不意」,又曰「攻其所不守」,是即《計篇》所謂「攻其無備,出其不意」也。倘敵已戒備於我,惟有形人而我無形,多方以誤,使敵不知所為備,備多則力分,而後以我之專,乘彼之分。此則一九一四年歐洲大戰,德人之慣技,而法人之所虞者也!
故知戰之地,知戰之日,則可千里而會戰。
(訓義)杜佑曰:「夫善戰者,必知戰之日,知戰之地,度道設期,分軍雜卒,遠者先進,近者後發,千里之會,同時而合,若會都市。其會地之日,無令敵知;知之則所備處少;不知,則所備處多;備寡則專,備多則分;分則力散,專則力全。」張預曰:「凡舉兵伐敵,所戰之地,必先知之。師至之日,能使人人如期而來以與我戰。知戰地日,則所備者專,所守者固,雖千里之遠,可以赴戰。」
基博按:「知戰之地」,「知戰之日」,兩「知」字,承上文「吾所與戰之地不可知,不可知,則敵所備者多」之「知」,乃指敵人知;謂未能「形人而我無形」也。正與下文「不知戰地」,「不知戰日」,兩「不知」語意反正相生。諸家注未能融貫上下文,殊穿鑿失其指也!
不知戰地,不知戰日,則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前不能救後,後不能救前;而況遠者數十里,近者數里乎!
(訓義)張預曰:「不知敵人何地會兵,何日接戰,則所備者不專,所守者不固;忽遇勍敵,則倉遽而與之戰,左右前後,猶不相接;又況首尾相去之遼乎!」
基博按:「不知」,乃敵人不知,非張氏之謂也;說前見。
以吾度之,越人之兵雖多,亦奚益於勝敗哉!
(訓義)陳皞曰:「孫子為吳王闔閭論兵,吳與越讎,故言越。」張預曰:「吳越鄰國,數相侵伐,故下文雲『吳人與越人相惡』也;言越國之兵,雖曰眾多,但不知戰地戰日,當分其勢而弱也。」
故曰勝可為也。
(訓義)張預曰:「《形篇》云:『勝可知而不可為』;今言『勝可為』者,何也?蓋《形篇》論攻守之勢,言敵若有備,則不可必為也。今則主以越兵而言,度越人必不能知所戰之地日,故云可為也。」
基博按:戰略之勝不可為;而戰術之勝可為!《形篇》所謂勝,知之於未戰之先;知彼知己,敵未有隙,則不可勝;見可而進,知難則退,故曰:「勝可知而不可為」也。此之曰勝,為之於交戰之日;形人而我無形,虛虛實實,敵不知所為備,而我得窺其隙,避實擊虛,則勝可為矣!然則戰略之勝,可知而不可為;戰術之勝,則可知而可為也!
敵雖眾,可使無斗。
(訓義)賈林曰:「敵雖眾多,不知己之兵情,常使急自備,不暇謀斗。」張預曰:「分散其勢,不得齊力同進,則焉能與我爭!」
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計;
(訓義)張預曰:「籌策敵情,知其計之得失。」
候之而知動靜之理;
(訓義)陳啟天曰:「候,謂斥堠,偵察敵情也。或作『作』,則與下文『形之』或『角之』之義相近矣。《通典》、《御覽》並作候,鄭友賢《遺說》亦作候。」
形之而知死生之地;
(訓義)杜牧曰:「死生之地,蓋戰地也。投之死地,必生;置之生地,必死。言我多方誤撓敵人以觀其應我之形,然後隨而知之;則死生之地可知也。」張預曰:「形之以弱,則彼必進;形之以強,則彼必退;因其進退之際,則知彼據之地,死與生也。上文云:『善動敵者,形之,敵必從之,』是也。死地,謂傾覆之地;生地,謂便利之地。」
角之而知有餘不足之處;
(訓義)梅堯臣曰:「彼有餘不足之處,我以角量而審。」王晳曰:「角,謂相角也;角彼我之力,則知有餘不足之處,然後可以謀攻守之利也。此而上亦所以為量敵知戰。」張預曰:「有餘,強也;不足,弱也;角量敵形,知彼強弱之所。唐太宗曰:『凡臨陣,常以吾強對敵弱,常以吾弱對敵強。』苟非角量,安得知之!」
基博按:「策之」、「候之」、「形之」、「角之」四者,所以形人之法也。前引取守勢之作戰法所稱:「吾人如知敵人大舉進攻,總司令參謀部中人聚而測以三事云云,『策之』之事也;『間諜分道偵察,飛機亦出動伺察』,『候之』之事也;『並命前敵各段步軍前進挑戰以試其主力何在,某地駐某師』,則『形之』、『角之』之事也。」
故形兵之極,至於無形;無形,則深間不能窺,知者不能謀!
(訓義)李筌曰:「形敵之妙,入於無形。」梅堯臣曰:「兵本有形,虛實不測,是以無形,此極致也;雖使間者以情偽,智者以謀料,可得乎!」張預曰:「始以虛實形敵,敵不能測,故其極致卒歸於無形,既無形可睹,無跡可求,則間者不能窺其隙,智者無以運其計。」
基博按:「形兵」之「兵」,指敵兵而言;上文所云「候之」、「形之」、「角之」而知敵兵動靜之理,死生之地,有餘不足之處;此之謂「形兵」也。所謂「形兵之極,至於無形」,是也。「無形,則深間不能窺,知者不能謀」;謂敵之虛虛實實,不示我以形,而非間諜之所能窺,知者之所能謀;此「形兵」之「至於無形」,而能以窺深間之所不窺,知知者之所不謀;所以為「形兵之極」也。梅、張二氏未能融貫上下文,殊為失解。
因形而錯勝於眾,眾不能知。
(訓義)李筌曰:「錯,置也。」杜牧曰:「窺形可置勝,是非智者不能;固非眾人所能知也。」
人皆知我所以勝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勝之形!
(訓義)張預曰:「立勝之跡,人皆知之;但莫測吾因敵形而制此勝也。」
基博按:「因形而錯勝於眾」,「莫知吾之所以制勝之形」,承上文「形人」、「形兵」,一意相生,「人知我所以勝之形,而莫知吾之所以制勝之形」者;以「形兵之極,至於無形;無形,則深間不能窺,知者不能謀」也;而豈眾人之所能知耶!
故其戰勝不復而應形於無窮。
(訓義)李筌曰:「不復前謀以取勝,隨宜制變也。」張預曰:「已勝之後,不復更用前謀;但隨敵之形而應之,出奇無窮也。」
右第二節論形人而我無形,則我可以乘敵之虛,而敵不得窺我之間矣!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
(訓義)張預曰:「水趨下而順;兵擊虛則利。」
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敵而制勝。
(訓義)杜佑曰:「言水因地之傾側,而制其流;兵因敵之虧闕,而取其勝者也。」
兵無常勢,
(訓義)梅堯臣曰:「應敵為勢。」張預曰:「敵有變動,故無常勢。」
水無常形;
(訓義)梅堯臣曰:「因地為形」,張預曰:「地有高下,故無常形。」
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
(訓義)杜牧曰:「兵之勢,因敵乃見,勢不在我,故無常勢;如水之形,因地乃有,形不在水,故無常形。水因地之下,則可漂石;兵因敵而應,則可變化如神也。」王晳曰:「兵有常理而無常勢;水有常性而無常形。兵有常理者,擊虛是也;無常勢者,因敵以應之也。水有常性者,就下是也;無常形者,因地以制之也。夫兵勢有變,則雖敗卒,尚復可使擊勝兵;況精銳乎!」
基博按:此易「形」,言「勢」。「勢」者,因利而制權,其制在我;「形」者,避實而擊虛,其虛在敵。敵之虛虛實實,變化莫定其形,而「能因敵變化以取勝者謂之神」;則以「形兵之極,至於無形」也。德國之陸軍,天下莫強焉!然而希特勒以一九四一年六月,殫銳竭力,大舉以侵蘇聯,再進攻,再挫敗;而究其所以,則由於德人工於設計以取勝,而不「能因敵變化而取勝!」史丹林以一九四三年二月二十三日,大戒將士,中謂:「希特勒之侵蘇聯也,方其初驅百戰百勝,能征慣戰之德軍,乘勝遠斗,其鋒不可當;而我紅軍未經戰陣,更事既少,戰術自疏,此所以敗也!然兩年以來,再接再厲,德軍之情偽,盡知之矣!校量彼我,孰為短長,蹈瑕抵,以用吾長;始之以認識,而終之於實施,此現代軍事科學之第一義諦也。今我幾十百萬之紅軍,善用其械,不論其為手槍、步槍、佩刀、機關槍、大炮、坦克、飛機,所憑藉者不同,而人自為戰以因利乘便,則一也;更戰既多,戰術自精,無不知昔日之直線形戰術為愚不可及;而神明變化以從事機動戰術矣!顧德軍則何如?德人工於設計,事有定程;雖以行軍臨陣之隨地異勢,而預為條規以事為之制;苟其情勢無變,指揮若定,以德軍之有勇知方,各司其局,精密而正確,如山不搖,其孰能御之!然或情隨事遷,出於度外,因應無方,只有人自為戰,則德軍束手無策,而為我制矣!」然則紅軍之所以勝,抑即德人之所為敗;一能「因敵變化」以為機動,一不「因敵變化」以拘常勢也。
故五行無常勝;
(訓義)杜佑曰:「五行更王。」
四時無常位。
(訓義)杜佑曰:「四時迭用。」
日有長短,月有死生。
(訓義)曹操曰:「兵無常勢,盈縮隨敵。」王晳曰:「皆喻兵之變化,非一道也。」張預曰:「言五行之休王,四時之代謝,日月之盈昃,皆如兵勢之無定也。」
基博按:拿破崙大帝言:「無十年不變之戰術。」而福煦將軍則曰:「執舊有之智識,昧當前之事實,兵家之所大忌也!」昔日所以制勝,異日或以僨軍,此「戰勝」之所以「不復」,而非「應形於無窮」,不能以「因敵變化而取勝」也。夫昔日之勝,不能演為後日之勝者,以後日之敵,不復同於昔日之敵也。後日之敵,不復同於昔日之敵者,其因不一;而兵器之演而日進,其大者也。所以因兵器變化而取勝者,亦為「因敵變化而取勝」之一義。試思民生之初,徒手相搏,以人戰而不以器戰,人多為王,力大者勝。既而削木以刺,拾石以投,則有持者之寡,可以勝徒手者之眾,徒手者之強,或斃於有持者之弱;知用器之利矣,而尚不成其為兵器也!又進而弓矢戈矛,長短雜用,而兵器具焉。然而可以刺擊,而不能不圖所以防禦人之刺擊,於是乎披甲戴胄而乘車焉,其陳兵也,用一字式之橫隊,什伍俱前,以便於展布。然適於防禦,滯於活動,而不能利衝擊!降而中古,騎兵以興,縱橫馳驟,於是變橫隊而為縱隊,以盡衝擊之用。近代火器倡而槍炮興,摧堅破銳;於是由縱隊之戰術變而為散開,為縱深配備之戰術;第一次歐戰,其大成也!及飛機出而空軍興,遂成立體之戰;於是由散開,由縱深配備之戰術,而變平面為立體配備之戰術。然則戰術之變化,應於兵器演進之形,以遞嬗於無窮也。今日之兵器,方以演進;昔日之戰勝,惡可復乎!惟有「應形於無窮」。以演進戰術爾!戰術之制勝有三:曰活動。曰衝擊。曰防禦。三者具,然後可以殺敵致果而無虞也!然兵器之為用,則不能三者兼具;或有其二而無其一;甚且具其一而缺其二焉!方其初也,戈矛以刺擊,弓矢以射擊,徒恃人力以為用者也;雖活動而力有限,雖衝擊而用不猛;抑我擊人,而人亦擊我,不知所以自防禦;於是車戰興焉,可以防禦,亦可以衝突;而又滯於活動。春秋時,北戎侵鄭。鄭伯御之,患戎師,曰:「彼徒我車,懼其侵軼我也!」徒,謂步兵;蓋車之活動不如步,而懼為侵軼也!及以騎兵代車戰,而運動加速,衝擊加猛。然制銳以堅,以守為攻,未嘗無方!後漢護羌校尉段熲以兵萬人討東羌先零諸種,以羌騎馳突,漢兵披靡,而令軍士長鏃、利刀、長矛三重,挾以強弩,列輕騎為左右翼;始制疊陣以御突騎,俟敵馳突不入,而大呼馳騎突擊,遂大破之;在事靈帝建寧二年。至宋徽欽之世,金人起於東北,尤善用騎;而兀最稱驍將,以集團馳突之威猛遠勝於軍騎也;又以騎兵之利衝擊而不利防禦也;於是披馬以甲,而兵皆重鎧,號鐵浮圖,戴鐵兜鍪,周帀綴長檐,三人為伍,貫以韋索,每進一步,即以拒馬擁之,進一步,拒馬亦進,退不可卻,而寓堅重於輕銳,分左右翼,號拐子馬,皆女真為之,號長勝軍,專以攻堅,戰酣然後用之,自用兵以來,破軍殺將,所向無前!於是宰相李綱奏教車戰,謂:「以步兵戰者,不足以勝騎,以其善馳突也,以騎兵戰者。不足以勝車,以其善捍禦也。金人以鐵騎勝中國,其說有三;而非車不足以制之也!步兵不足以當其馳突,一也;用車,則馳突可御。騎兵、馬弗如之,二也;用車,則騎兵在後,度便乃出。戰卒多怯,見敵輒潰,雖有長技,不得而施,三也;用車,則人有所依,可施其力,部伍有束,不得而逃。然則車之可以制鐵騎也審矣!」既而高宗南渡以立國,東扼荊襄,西守岷蜀,江淮千里,地多沼澤,丈五之溝,漸車之水,山林積石,經川丘阜,草木所生,此步兵之地,而車戰非所施也!於是吳璘變通車戰之意以用步兵而為疊陣,略如段熲之戰先零而變通其意。每戰,以長槍居前,坐不得起;次最強弓,次輕弩,跪膝以俟;次神臂弓;約賊相搏至百步內,則神臂先發;七十步,強弓並發;次陣如之,而欲以靜制動,以堅制銳;其陣以拒馬為限,鐵鉤相連,俟其傷,則更代;代則以鼓為節;騎兩翼以蔽於前,陣成而騎退;謂之疊陣。諸將疑焉,曰:「吾軍其殲於此乎!」璘曉之曰:「此古束伍令也,軍法有之,諸君不識耳!得車戰余意,無出於此!戰士心定,則能持滿;敵雖銳,不能當也!」遂大破金人於秦州。蓋以鐵騎之集團馳突,銳不可當;而非創疊陣以為平面縱深之配備,不足以當其鋒也!然吳璘為疊陣以用步兵而善於御;元成吉思汗則又為疊陣以用騎兵而猛於攻。其人其馬,亦披鐵甲以寓堅於銳,而運驥足以馳驟,揮矛劍以衝擊;以百二十五騎為一中隊,三中隊為一大隊,三大隊為一縱隊;每戰,左右以數縱隊駢列,前後相重,縱橫馳突,如層波疊浪,衍溢漂疾,波涌而濤起,奮猛陵厲,遇者死,當者壞,而歐、亞兩洲,皆騁馬足焉!迨明中葉,而戚繼光稱名將,制鴛鴦陣,隊長執牌居前,軍士十人分翼於後,五兵長短相雜,略似吳璘疊陣之意,而變化之;璘則以守待攻,而繼光欲攻守兼施。既而總理薊昌保定練兵,更欲兼車步騎三者以疊相為用,御沖以車,衛車以步,車以步卒為用,步卒以車而強;敵以數萬騎,勢如山崩河決,徑突我軍;我有車營,車有火器,發以擊敵,無不僵仆;其有不仆,冒死而前;然後步兵出戰以擊刺,依車為衛,其遠者不離五步,倦則少休車內,而火器繼放,更番迭出,而騎為奇兵,隨時策應,猶是吳璘疊陣之法,而少變焉!則是戰術之不能不「因敵變化而取勝」,自古而然也!近代兵器,演進而日新,然必相兼以為用,不能獨用,則與古無異!如大炮之攻擊,猛烈無比;然滯於活動;及其短兵相接,又無以自防禦。坦克車之活動捷,防禦堅,然非裝置大炮,則無以為攻擊。又如步兵便於占領,而活動不如騎兵,攻擊不如炮兵。騎兵敏於活動,而攻擊不如炮兵,占領不如步兵。炮兵猛於攻擊,而占領不如步兵,活動不如騎兵。兵器之為用攸別,而不可不錯綜以相輔,兼資以為用也。歐洲戰爭之用火槍,蓋在十七世紀之末。迄十八世紀之初,普魯士菲烈德立大王作新戰術,略如吳璘疊陣之制;而以大炮代陣後之神臂弓。其法,橫列步兵以置陣,憑險為固,寓攻於防,而布精騎以張兩翼;步兵之後,則以大炮之炮兵,集團射擊,以為猛烈之攻,無不摧破;戰勝攻取,莫之當也!降而十九世紀,法國拿破崙大帝出,則尤以攻為戰,而不如菲烈德立之寓攻於防;以動為進,而不如菲烈德立之以靜待動;其戰,以步騎炮並用,直搗中堅以突破敵陣;而尤致力於炮火之猛烈運用;以炮六門乃至八門為一中隊,而合數中隊之炮以成一大隊,而隸於師或軍團焉。又以百四十門乃至百八十門大炮隸所部為預備隊;而集中炮火以猛攻敵陣,使不得立足;然後步騎並進,所向披靡。而與菲烈德立有異者,蓋由陣地戰之以靜待動,一變而為非陣地戰之以動為進也。以至第一次歐洲大戰,德人喑嗚叱吒,以攻為戰,而承拿破崙之雄略;法人發強剛毅,寓攻於守,以衍菲烈德立之餘緒。及其曠日持久,德人攻堅之力屈,以陷於塹壕之陣地戰,頓兵挫銳,卒以不振!於是寓攻於守之戰術,極盛於英、法兵家;而德人仍持其以攻為戰,以動為進,而專心致知以務為可勝。一九一五年,范馬康參之突破俄國敦納河防線也,則用排炮連擊,以掩護步兵之進攻;厥為大戰用排炮猛轟之權輿,而昔日拿破崙之所以摧堅破銳也!其後德軍攻俄之里卡防線,亦有成功;則不先以炮攻,而於步兵推進之時,炮兵作有力之支持;步兵之推進也,不限以嚴格之時間,只盡其所能,以可知之速率,疾馳而前;而炮兵則不可不嚴守時間,緊隨其後,以作掩護;火力尤不可不集中,以大量之重炮、小炮,轟擊敵陣最厚最堅之處,使之駐足不得;而步兵則推鋒直入以抵其,貫陣而出,側面包抄,以截其後。既以收功於東線,乃更轉用之西線!魯登道夫一九一八年三四月之進攻英軍,五月之進攻法軍,皆用炮兵協進以作戰,如里卡之役而有成功。惟七月香賓之役,法人懲於前敗,僅置少兵前線以相持,而厚集步兵炮兵,深溝堅壘,以故控其力於陣後。德軍虛耗炮火而後以不繼,深入之步兵殲焉;遂以挫而不振!然而德人曰:「此非以攻為戰之不可能,而以動為進之未疾捷也!」搜卒補乘,積二十年之徵繕,而閃電戰以興!其器,則以汽車、飛機之機動,助長槍炮攻擊之威力,配合為用,突飛猛進;其法,發揮拿破崙炮火集中之雄略,融合成吉思汗騎兵攻勢之疊波,而以機械化部隊代騎兵之衝擊,以空軍為機械化部隊之前茅。騎兵雖以馳突,然力有所限!而機械化部隊之一輛重型坦克軍,時速為四十哩,重八十噸,厚裝鋼甲,而配以小口徑炮、重機關槍以及火焰噴射器,則向所謂活動、衝擊、防禦之三者無不畢具!二架重型機,可以戴數噸重之炸彈;而飛行時速為四百五十哩,活動半徑為二千哩;可以戴小口徑炮及輕型坦克車而起飛;一旅步兵,只用百二十架重型機,可以一次載運,而降落敵人之後以為襲擊。一尊大炮,可以一次發射八百噸之彈丸;射程為五十哩以至八十哩;而炮火之猛,尤非拿破崙時代可比!於是塞克特、白魯希茲兩將軍得所憑藉以作新戰術,而貫徹以攻為戰,以動為進之旨;先握制空權,以大隊飛機,集團轟炸敵人之交通要道及據點,阻敵軍以不得增援而集中;又轟炸敵軍之陣地,以摧毀其防禦工程;然後以輕坦克車任偵察,以大隊之重坦克車,推鋒而前,踏平敵軍之防禦陣地;而以大隊之中型戰車追隨掃蕩;以摩托化部隊之步兵,占領陣地;如佐以降落傘部隊,襲敵陣之後,而占其司令部,擒賊擒王,尤足以張軍威,喪敵膽;又次則以機械化部隊組成戰鬥縱隊;在第一線部隊占領陣地之後,止不復進;而追奔逐北,則以委之第三線部隊;亦如層波疊浪,前後相重,此涌彼伏,更休疊進,然後氣銳而勢猛,縱橫歐陸,所當者破!而法人寓攻於防,欲以堅制銳,而魏剛防線出焉,欲以陣厚而勢堅御之,亦略如吳璘疊陣之意,而加厚,加深,陣地愈深入,兵力愈增強。不殫銳竭力以堅持前哨防線;而前茅慮無,中權後勁,故控其大軍主力於後衛,以伺敵軍深入,而欲乘之於再衰三竭之餘,聚而殲旃!其陣線分為四層:第一線為斥候,其地勢,宜便瞭望,利聯絡;專任偵伺,而通訊聯絡以告警者也。第二線為前茅,在斥候之後,十五哩以至二十哩,其間散布無數之地雷及陷阱;而廣築堡壘,置兵以守;如遇敵兵之選鋒,而立予以殲滅焉。第三線為中堅,前置鹿角及鐵絲網,延深至二哩;稍後為塹壕,廣八十呎以至百呎,深五呎以至八呎;而塹壕之後一哩,為三角錐體之鋼骨水泥堡壘,高廣各一呎半,重重疊疊,前後相距各三呎,所以御坦克車者也;其後又布電網;而後漸進以為中堅陣地,乃以高十呎而深藏地下三層之多線式戰壕所構成。中堅陣地前之鋼骨水泥堡壘,星羅棋布,堡壘與堡壘之間,可以火力封鎖;而中堅陣地之後,則為活動鋼塔,所以掩護野炮者也。凡一中堅陣地所控制之距離,為十五哩以至二十哩,而有步兵一團、炮兵一團以上,工兵一營或一連以置守焉。第四線為後勁,控制大隊之步兵及機械化部隊,以為增援出擊及掩護退卻之用,而亦構築堅強之後備陣地焉。凡中堅陣地與後備陣地之間,以及後方之交通壕,完全隱蔽,而不予敵人以可偵。自第一線陣地以迄第四線,深八十哩以至百哩。德人布壘陣以攻,而法人置壘陣以守,宜若旗鼓可以相當!假如德人用機械化部隊以進攻,方及斥候,而司令部已得警信。發號施令以備預不虞矣!漸進而犯前茅,不投陷阱,即觸地雷,而重以大隊之重轟炸機出動,予以猛烈之炸擊,必無幸焉!萬一前茅不戒而為所突破;而中堅陣地之塹壕,及三角錐體之鋼骨水泥堡壘,重門設險,必未易以超越;而予坦克車防禦炮以揚威轟擊之機;以堅制銳,以靜待動。不意陣地構制,雖隱蔽深固;而德軍用飛機偵察以得!地雷之散布,雖廣雖多;而德軍用無線電以擊發於先而不為患!堡壘雖堅;戰壕雖深;而德軍以飛機自空轟炸,以長射程炮自遠猛擊!塹壕雖廣,而德軍用八十噸之坦克車以超越!空軍雖可出動以轟炸坦克車;而制空權先為德軍所握!炮塔雖鋼製;坦克車防禦炮雖多;而德軍用噴火器以高熱熔毀!於是寓攻於守之戰術以大敗;而德人之閃電戰,遂以震耀一世焉!或曰:「寓攻於防,非不可為;然人工之設險,不如天險之足恃!」於是希臘之役,英希聯軍憑藉希臘北境之高山,以亘延中部之班都斯山,而加強縱深之配備,天人相與,宜若可以無虞於德矣?然而閃電戰之縱橫跳蕩如故也!英希聯軍之潰敗如故也!然而英之兵家,則曰:「此非寓攻於防,以靜待動之罪;蓋所以為防者未極強,斯所以制銳者不堅也!苟防禦之力,能增強以臻最高,而配備,由多線以臻全面;未嘗不可以持久耗敵人之兵力,消敵人之士氣,而乘之於再衰三竭之後也!」然微大國有眾多精強之兵力,憑藉深廣阻險之地勢,而用卓越之防禦武器,不足以語之;微蘇聯其誰與歸也!蘇聯睹閃電戰之縱橫馳突,而希特勒逞兵東南歐之咄咄逼人,大戒於國,虞德人也舊矣!而蘇聯兵家之所以論戰術者有二:一曰集中猛攻之殲滅戰。二曰民眾散戰之消耗戰。集中猛攻之殲滅戰,乃前紅軍領袖希諾瓦斯及空軍參謀克瓦特所主張;其意在以動制動,謂:「現代戰術,以坦克車裝甲代堅城,以機械化摩托化代駛馬,以飛機轟炸代遠射程之大炮,陵厲無前;雖以魏剛防線之深且固,而不足以當一擊,如中古時代,弓矢戈矛之步兵,不足以當蒙古之裝甲鐵騎;而欲求制勝之方,亦惟有如中古時代之練鐵騎以御鐵騎,而以坦克車戰坦克車,以飛機戰飛機。」而其作戰之程序,亦先以空軍握制空權,轟炸敵之空軍根據地,轟炸敵軍,而掩護我軍之進展;次則以大隊炮兵殲滅敵之炮兵,而後集中炮火以猛烈射擊敵之前線部隊,然後驅坦克兵團以疊波進展,第一波為遠距離之搜索坦克隊,第二波為遠距離之支援坦克隊,第三波為直接支援坦克隊,番戰迭進,絡繹而前,追奔逐北,殲滅乃止;雖與德人閃電戰之程序,微有不同;而以攻為戰,以動為進,則一也!如德人閃電戰之來勢太猛,而集中猛攻之殲滅戰以敗;則繼之以民眾散戰,而蘇聯陸軍大學教官魯伊次之所主張者也,以謂「武裝民眾,人自為戰,先分散敵勢,而消耗其兵力然後集中大軍,承其衰弊,而予以猛攻」。二者必有一當。究其極,情勢演變,而寓殲滅於防禦,以制希特勒之閃電戰而有成功!先是蘇聯之未為希特勒所攻也,西歐則有史丹林防線以御德,東亞則有遠東防線以御日,亦如魏剛防線以複雜之兵器,布層疊之陣線;少者自第一線,第二線,以至預備線,三疊為一陣線;多者自第一線,第二線,第三線,以至預備線,四疊為一陣線;而第一陣線之後,又或有第二陣線,疊之外又有疊焉!法之未破也,希特勒亦於西境布齊格菲防線,自第一線,第二線,第三線以至最後一線,亦為四疊。則知作戰謀攻之國,亦不能不經營設防以布陣線,而陣線必縱深。顧同一縱深也,而異於第一次歐戰者,則亦疊而成波,由定型以成不定型,由橫方而散亂,由整齊而參差。蓋橫方而整齊者,易示敵人以所攻;而參差而散亂者,則疑敵人以不知攻,偽裝以播疑,錯列以亂形。「因敵變化而取勝」,凡事有宜,不得逆料!以迄一九四二年,而德軍情見勢絀以無法猛攻,蘇聯推陳出新以制勝防禦!其年七月,庫爾茲克之戰,德人頓兵挫銳以撓敗!其明年十二月,德人捲土重來,重整旗鼓以反攻基輔。德軍司令曼因斯坦將十二坦克師團(每師有坦克二百輛)、兩摩托步兵師,而輔以強大之步兵;而蘇聯則應以步、騎、炮兵十七師團,而輔以兩坦克軍團。德人以攻為戰;而蘇聯則寓攻於防。德人以坦克師團為前鋒,以步兵為後衛;而蘇聯則以步、炮相間為前衛,以坦克為後勁。開戰之始,德人以坦克師團,方陣而進;而方陣之前衛及兩翼,則為六十噸重之老虎坦克;方陣之中,則為中型坦克、輕型坦克,及七門一組之自動推進炮,而佐之以八十粍之加農炮一門,雁行以前,德人之攻庫爾茲克以此,而德人之反攻基輔仍以此!方陣之後,步兵繼之,持來福槍、刺刀與手榴彈,保持四百碼之距離,而衛坦克師團以前進。春秋之世,鄭莊公為魚麗之陣,先偏後伍,伍承彌縫;蓋車戰二十五乘為偏,徒卒五人為伍;以車居前,以伍次之,承偏之闕而彌縫其不及也;正與德人之以坦克車為前鋒,而以步兵為後衛同。步兵之後,則為後備隊,按而不動,而炮兵、步兵及坦克,無不配備,厚集其力;以承攻勢之竭,而為防敵人反攻之用焉!此德人之所為攻也;而蘇聯之御則何如?蘇聯則布置深隱之防禦地帶以為疊陣:其第一線為步兵,伏匿於深而長之塹壕以為隱蔽。次則一五二粍口徑之大炮三門,必據高地以控制敵人前進;又必偽裝陣地以隱匿不使敵人見;而三門之中,以二門相距一百碼而併力以對敵人之來路;其第三門,則置在二百碼之後;則三炮之地點,延線相結以成一三角形;而三角形之內,可以交叉火力而直射;而散布步兵小隊,從距離不及一百碼之陣地,以衛大炮而為縱深之排列;各隊之間,以相距百碼為度。最後,則自動推進炮與坦克車列陣以待;其中有偽裝之後,而藏在地穴以迎敵作當頭之擊者;亦有隱匿以伺敵軍之突進而迂迴出擊者。及德軍之裝甲師團,如牆而進,炮聲隆隆,電擊霆震以穿蘇軍第一線之塹壕;而蘇軍步兵,則堅伏不動,任德軍之坦克師團推鋒以前,而不之阻也!德軍之坦克師團前進之時,分成三列;而坦克之在兩翼者,則循曲線型以探防線之弱點而為突破;自動推進炮則隨坦克以為後衛。於是蘇軍炮兵伺德軍坦克之相距五百碼也,乃瞄準老虎坦克裝甲脆薄之炮塔及側緣以射擊;而猛烈之炮戰以起!德軍之自動推進炮則射擊蘇軍炮兵而欲殲滅之,以支持坦克之前進;蘇軍炮兵,原以毀滅坦克為先務,而見德軍之自動推進炮一門兩側齊露時,則三角點之前二炮,齊向射擊;其後之一炮,則默不應以不予德炮射擊之目標,而伺德炮之轉身以回擊射擊之炮也,然後發炮射擊以攻其後也;而被回擊之前二炮,則停止射擊;及德炮又掉頭以瞄準後之一炮時,則後之一炮,停止射擊;而前之二炮,又齊射擊以攻其後。惟以德國自動推進炮護甲之厚,而以能深入蘇軍之三角炮組;坦克則借之為衛以前進,而步兵則保持四百碼之距離以循行而隨坦克方陣之後。然蘇軍伏匿戰壕之步兵,可以任坦克之突馳而過,而決不許步兵之隨護以進;伺其趨近戰壕,虎躍而出,蜂擁以前,短兵相接,持步槍、刺刀及手榴彈而與之肉搏,勝負之分,將自此決!於是德軍步兵,不能循隨坦克以鞏固突進之陣地;而坦克方陣無步兵以為後衛,雖突進而深入無援以陷蘇軍之重圍,欲退,則為蘇軍之三角炮火所阻;而蘇軍最後防線之自動推進炮及坦克車,風起雲湧,乘之於再衰三竭而一舉殲之!於是德人以動為進之閃電戰敗,而攻堅之力屈;大懼蘇與英美聯軍之反攻也,而寓攻於防之塹壕戰,又為德人之所極深研幾!其守南義大利也,陣線亘九十哩,而凱塞林元帥以十六萬五千人守之;其陣線中堅,為重疊而連綿之塹壕線;其塹壕以四枚鋸齒形為一線,而由交通壕前後聯繫,如環之無端。塹壕之前,為鐵絲網,而成千之地雷及陷阱,密布如織;大炮則可以直射火力,交織於敵軍步兵必攻之處;而尤注重於鐵絲網之外緣,以控制敵人不得越雷池一步。塹壕之周圍,則為鋼骨水泥之棱堡,而配備以各種自動之武器;每一棱堡,為島嶼式之十座,可以炮火支援鄰近之棱堡。惟塹壕之陣地,不以連續不斷,而以錯落相間,此所以與上次歐戰異;而控制塹壕及其要害,只以小群之戰鬥部隊;其他守兵,則散伏山洞及深蔽之塹壕內。縱英美聯軍以強大之炮隊及空軍,猛力攻擊,可以毀滅一塹壕、一棱堡;然死傷不多,而無當於勝負之數;於是聯軍頓兵久不進,而寓攻於防之塹壕戰,又以制勝!勝負之異宜,攻守之異勢,而相應無窮,姑以覘後也!凡事有宜,難以逆料!然而兵器萬變,原則不變;兼資為用,配合以戰。《司馬法》曰:「兵不雜,則不利!長兵以衛,短兵以守;太長則難犯,太短則不及。長以衛短,短以救長,迭戰則久,皆戰則強。」古之所謂長兵,弓矢也;短兵,刀矛也。今之所謂長兵,空軍也,炮兵也;短兵,坦克車也,步兵也。觀之上古,驗之當世,不過由刀矛、弓矢之兼資,擴展而為近代步兵、炮兵之兼資,又擴展而為現代步兵、炮兵、坦克車及空軍之兼資。蘇聯《紅星報》以一九四〇年五月,載有《協力之制勝》一文,謂:「戰之勝,非一種軍隊所能為力也;必步騎炮空車各軍,同心僇力以調和時空,而後能決勝!」然則「長以衛短,短以救長,迭戰則久,皆戰則強」;古今之兵器雖變,而所以用器,豈有異乎!不可不察也!
右第三節論因敵而制勝,然後能避實擊虛,以卒於篇。
鄭友賢曰:「或問《十三篇》之法,各本於篇名乎?曰:其義各主於題篇之名,未曾泛濫而為言也。如虛實者一篇之義,首尾次序,皆不離虛實之用,但文辭差異耳;其意所主,非實即虛,非虛即實;非我實而彼虛,則我虛而彼實;不然,則虛實在於彼此,而善者變實而為虛,變虛而為實也。雖周流萬變,而其要不出此二端而已。凡所謂『待敵者佚』者,力實也。『趨敵者勞』者,力虛也。『致人』者,虛在彼也。『不致於人』者,實在我也。『利之也』者,役彼於虛也。『實之也』者,養我之實也。『佚能勞之』,『飽能飢之』,『安能動之』者,『佚』『飽』『安』,實也;『勞』『飢』『動』,虛也。彼實而我能虛之也。『行於無人之地』者,趨彼之虛,而資我之實也。『攻其所不守』者,避實而擊虛也。『守其所不攻』者,措實而備虛也。『敵不知所守』者,斗敵之虛也。『敵不知所攻』者,犯我之實也。『無形』『無聲』者,虛實之極而入神微也。『不可御』者,乘敵備之虛也。『不可追』者,畜我力之實也。『攻所必救』者,乘虛則實者虛也。『乖其所之』者,能實則虛者實也。『形人』而敵分者,見彼虛實之審也。『無形』而我專者,示吾虛實之妙也。『所與戰約』者,彼虛,無以當吾之實也。『寡而備人』者,不識虛實之形也。『眾而備己』者,能料虛實之情也。『千里會戰』者,預見虛實也。『左右不能救』者,信人之虛實也。『越人無益於勝』者,越將不識吳之虛實也。『策之』『候之』『形之』『角之』者,辨虛實之術也。『得也』『動也』『生也』『有餘也』者,實也。『失也』『靜也』『死也』『不足也』者,虛也。『不能窺』『不能謀』者,外以虛實之變惑敵人也。『莫知吾制勝之形』者,內以虛實之法愚士眾也。『水因地制流,兵因敵制勝』者,以水之高下,喻吾虛實變化不常之神也。五行勝者,實也;克者,虛也。四時來者,實也;往者,虛也。日長者,實也;短者,虛也。月生者,實也;死者,虛也。皆虛實之類,不可拘也。以此推之,餘十二篇之義,皆仿此;但說者不能詳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