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章句訓義 · 勢篇第五
(解題)曹操曰:「用兵任勢也。」王晳曰:「勢者,積勢之變也;善戰者,能任勢以取勝,不勞力也。」
基博按:「勢」與「形」不同:「形」者量敵而審己,籌之於未戰之先。「勢」者因利而制權;決於臨敵之日。
孫子曰:凡治眾如治寡,分數是也。
(訓義)杜牧曰:「分者,分別也;數者,人數也;言部曲行伍,皆分別人數多少各任偏裨長伍,訓練升降,皆責成之,故我所治者寡也。」陳皞曰:「若聚兵既眾,即須多為部伍;部伍之內,各有小吏以主之,故分其人數,使之訓齊決斷,遇敵臨陣,授以方略,則我統之雖眾,治之益寡。」張預曰:「統眾既多,必先分偏裨之任,定行伍之數,使不相亂,然後可用。故治兵之法:一人曰獨,二人曰比,三人曰參,比參為伍,五人為列,二列為火,五火為隊,二隊為官,二官為曲,二曲為部,二部為校,二校為裨,二裨為軍;遞相統屬,各加訓練,雖治百萬之眾,如治寡也。」
基博按:明戚繼光撰《紀效新書》十八卷、《練兵實紀》九卷、《雜集》六卷,專明束伍練陣之法;以為:「束伍之令,號令之宜,鼓舞之機,賞罰之信,不惟無南北水陸,更無古今;其節制,分數,形名,萬世一道,南北可通也。若夫陣勢之制,隨敵轉化。或曰:君用兵酷嗜節制,節制工夫從何下手?曰:束伍為始,教號令次之,器械次之;微權重焉,不能傳也。」所著《紀效新書》十八卷,以一卷為一篇;曰束伍,曰操令,曰陣令,曰諭兵,曰法禁,曰比較,曰行營,曰操練,曰出征,曰長兵,曰牌筅,曰短兵,曰射法,曰拳經,曰諸器,曰旌旗,曰守哨,曰水兵,各系以圖而為之說;皆閱歷有驗之言。而《練兵實紀》,則在薊門練兵之作;一練伍法,二練膽氣,三練耳目,四練手足,五練營陣,六練將;以為:「教兵之法,美觀則不實用,實用則不美觀。」曰實紀者,徵實用也。至清代,上高李祖陶所著《邁堂文略》,中有《讀戚武毅紀效新書練兵實紀有述》之作,稱「采六經之腴,拔百家之萃,精微廣大,兼而有之;而總歸到節制上去。節制者何?如竹之有節,節節制之,雖筍抽丈余而不傾欹。又如木之有干,幹上報節,節上生枝,枝上生葉,節節固之,雖千花萬蕊而不紊亂。無節制,則雖李廣才氣無雙而戰輒敗北;有節制,則以孔明將略非所長,而司馬仲達亦不敢與戰。夫節制工夫,始於士鼓各有所用,音不相雜,旗麾各有所用,色不相雜;人人明習,人人恪守,寧使此身可棄,此令不可不守;此命可拌,此節不可不重;視死為易,視令為尊;如此,必收萬人一心之效,必為堂堂無敵之師。而萬人所以為一心,只是以一管十,以十管百,以百管千,以千管萬。兵退走,則斬將;將敗死,則斬兵;一節一節,互相瞻顧,有欲走而不能走,欲走而不敢走者!孫子之書,形而上者也;戚氏之書,形而下者也;然形而上者之道,即寓於形而下者之器之中。倘兵無節制,則雖有權謀,無所可用,用亦不能成矣。」《孫子》之謂「分數」,戚繼光謂之「節制」;以將校之統御言,曰「節制」;以部伍之分編言,則曰「分數」;既而洪秀全、楊秀清起於廣西,走湘破鄂以撫有南京,號太平天國;清兵屢敗而不可振,則有丹徒戴楫汝舟撰《算兵》一文,見所著《純甫古文鈔》;其辭曰:「古之善言兵者,莫如孫子;近世則推戚氏繼光為最。《孫子》曰:『治眾如治寡,分數是也。』戚氏本其意以治兵;其《紀效新書》首以束伍立說。其《操練篇》所言結隊法,雖與所用鴛鴦陣法,人數不同,然會通全書之說而為之詳其法;大約五人為伍,伍有伍長;五伍為隊,隊有隊長;四隊為哨,哨有哨長;四哨為一官,官有哨官;四哨官為一總,總有把總;五總以上有中軍,為主將。其《軍法》、《禁令》等篇所載軍法,皆責成於其長,而治之以連坐之法。其臨陣退縮也,令甲長管兵,隊長管甲長,哨官哨長管隊長,把總管哨官哨長;若故縱,罪坐其長。其當先不救也,一人當先,八人不救,致令陣亡,八人俱治罪;一甲當先,二甲不救,一隊被圍,本哨各隊不救;一哨被圍,別哨不救,失陷者,皆罪其哨隊甲長。其對敵先退也,兵退,治甲長罪;甲長與各甲俱退,治隊長罪;一哨各隊長兵俱退,治哨長罪;一哨官之兵與哨官俱退,治哨官罪。其隊長哨長哨官不退陣亡,而甲下之兵、隊兵、哨長以下甲兵退者,皆罪其屬下之甲長與各哨隊長。其平時兵丁逃走,罪其同隊兵。愚嘗反覆其書而知其立法之善也!蓋主將一人至寡,而三軍至眾,以主將將三軍而無法,則無以制其眾,而為眾所制;無以制其眾而為眾所制,則兵不畏將而畏賊;兵不畏將而畏賊,則逃。今若如戚氏所言隊伍之法,主帥所將,除中軍未明言其數外,為兵者八千人,為把總者五人,為哨官者二十,為哨長者八十,為隊長者三百有二十,為伍長者一千六百,凡把總,哨官,哨隊伍長,共二千二十有五人。夫以八千人計之,則不如一千六百人之少而易治焉!以一千六百人計之,則又不如三百二十人之少而易治焉!八十人又少而易治焉!二十人比之八十人,又少不如五人之治二十人;一人治八十人,又不如二十人之治八十人;一人治三百二十人,又不如八十人之治三百二十人;一人治一千六百人,又不如三百二十人之治一千六百人;一人治八千人,又不如一千六百人之治八千人為治之者之多而易治焉!且使甲長治兵,其不治兵也,斯隊長治之矣;使隊長治甲長,其不治甲長也,斯哨長治之矣;使哨長治隊長,其不治隊長也,斯哨官治之矣,使哨官治哨長,其不治哨長也,斯把總治之矣。彼甲長焉得不治兵,隊長焉得不治甲長,哨官哨長焉得不治哨長隊長耶!且兵各有長,長各有屬;犯法者各治其長與其屬,則功罪不相及;功罪不相及,則賞罰行。何者?主將法令雖嚴,在下之兵,雖或有怨其主將者;而各有部伍統屬而不能一,則軍士之驕橫者,無自而為變。且同隊同伍,有連坐之法;同隊同伍者,懼法之連及,則互相管束,不使一人恣行,得以累及於眾人,而不容其犯法。此《周禮》所言伍兩卒旅師軍之遺制,而《孫子》之所謂『治眾如治寡』也。由此而推,雖將十萬之眾,無難焉!乃今之制軍則不然!各路調發之兵,領兵官或一人領數百人,多者或至千人;又或數人領之,而部伍不分,兵士眾多,漫無統紀。且兵既未經選練,又自他處調發而至,與主將素不相習;各路之兵,勇怯不齊,心跡各異;是以兵勇雖多,有如烏合,數里之外,望氣奔潰。嗟乎!兵無隊伍,主將其能與士卒親乎?士卒遂畏主將而奉其命令乎?且主將即欲賞罰其眾而部伍不分,遂能行其賞罰乎?則兵眾之卒然逃散,主將其遂能禁之乎?蓋惟有制軍之法,而後軍法可以明;惟軍法明,而後軍法可以行;惟軍法行,而後可以行軍;可以行軍,斯可以滅賊!可以守土地,保人民,安國家;成法具在,主將有欲殺賊立功名者,胡不講求其法而行之也?」其後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治湘、淮軍,皆用戚繼光束伍之法以有成功;則信乎「分數」之以「治眾如治寡」矣!然「分數」之用,不惟節制以治軍,抑亦戰鬥以應敵!而《孫子》以治軍之節制言,故謂之「分數」;克老山維茲兵法以應敵之戰鬥言,則謂之「戰鬥序列」。特克氏之言「戰鬥序列」,有足以補《孫子》之所未及者,不惟論列軍、師、旅、團、營、各隊級之節制;抑亦兼及步、騎、炮,各兵種之混成;見所著書第五卷《論戰鬥力》,中有專章論軍隊之戰鬥序列,其持論以謂:「戰鬥序列者,乃將各兵種部分編制以為全體之一肢節,而配備於空間,以形成爾後戰鬥之基本形式者也。故戰鬥序列之涵義有二:一曰部分,以算術之要素而成立者也。一曰配備,以幾何學之要素而成立者也。其以算術之要素而成立者,為由平時固定之軍隊所編成,以步兵營、騎兵連或團及炮兵連等一定之部分為單位;自此而上以形成更大之肢部,漸次成為全體配備,乃將軍隊為戰鬥而行之配備以預為規定者也。是故戰鬥序列,乃十七世紀以後戰鬥之所有!蓋戰線之廣袤以無限延長,而軍之全正面,無不為類似之肢節所成立,而可以分割為任意之斷片;凡斷片,不但互相類似,且有全軍所縮小同一之組織;所以今日之軍,非單一不可分離之全體,而為多肢節之一全體,有極大之伸縮性,因敵制勝,散全體以成部分,合部分以成全體,可分可合,而戰鬥序列不以紊亂;是故部分之為貴也!夫軍之所以不可不有部分者,不論軍之如何小,而欲為獨立之全體以行動時,至少必三分其軍;蓋一置前方,一置後方,而其一為中央部隊以成縱隊;縱隊者,由一路線而繼續前進之兵團也。然以中央部隊為軍之主力,不可不較前軍、後軍為強大;則四分其軍,而以全軍四分之二為中央部隊;以視三分其軍者為實用;然尤不如八分其軍;蓋先以一隊為前衛,而以三隊為中央部隊,橫延左右成兩翼以成軍之主力;以二隊為後衛;而其餘兩隊,則分置於左右翼外若干之距離,以掩護縱隊之側面也!然總司令官之直接命令者,不過三四人,則指揮易;而經三四人以轉達其下部隊,其中亦有不利!第一,命令所經過之階級愈長,則失去其迅速、力量與精確之程度愈大;如總司令官與師長之間,介有軍長,是也。第二,總司令官直屬各指揮官之活動圈愈大,則總司令官之威力與權勢以減殺;蓋各指揮官之於所屬部隊,皆有其自身之威望與權力;而至於脫離總司令官之指揮時,殆常有拒絕之傾向也!此部分之所以多階段,不如多分支!然分支過多,亦以徒招混亂!吾人試思以一軍司令部指揮所部之八分隊,已為不易;何況欲指揮十以上之分隊耶!今以二十萬之軍分為十師,一師分為五旅,則一旅之兵,得四千人,此一法也。然吾人亦可以二十萬之軍分為五軍團,一軍團分為四師,一師分為四旅,則一旅之兵為二千五百人;兩者相衡,孰為得失?則分五團,不如分十師!何者?第一,以軍團介於師與軍之間,而總司令官命令傳達之階梯,有過長之缺陷!其次,二千五百人之一旅,兵力可謂劣弱;而一軍之旅得八十,以視分十師之得五十旅者,又太煩復;則兵力以寡而見薄,指揮以多而不易!此分五軍團之所以為失;而總司令官之所得者,不過直接命令指揮官之數減半耳!至一旅之兵,二千五百人,固形太少;而五千人,亦不可過!何者?第一,旅者,乃以一指揮官直接之口令所能指揮之部隊,而視人聲所能達之範圍,為其兵數之最高限度。其次,步兵集團至五千人以上時,則必有炮兵附屬,而混合有異種兵者,無不視為特別之一部隊,未可漫以旅呼之也!戰略上之所需以求各種兵之混成者,為軍團;若無軍團,則以師為限;師以下之肢節,則不過以應乎一時之必要,而得許可為一時之混成而已!是故部分之不可不知者有三焉:第一,全軍之肢節少,則失去其伸縮性。其次,肢節失之過大,則最高意志之威力薄弱。其三,命令經過之階梯複雜,則力量以殺,而失其精確與迅速。所以階段不宜多,而分支不可少也!至戰鬥序列之必涉及各兵種之混成,則以近代之兵學,不以各部隊全體集合為目標;而以肢分節解,為通力合作,蘄於互相隔離之行軍,得為各自獨立之戰鬥;顧非各兵種之混成,不能為獨立之戰鬥!蓋戰鬥,不外二者所構成;一為射擊之殲滅;而一則為白兵戰,即個人之戰鬥,是也。炮兵有效於射擊之殲滅;騎兵特利於個人之戰鬥;步兵則兩者兼有之!又防禦以固著於陣地而抵抗;而攻擊,則以敏捷活潑之運動為第一義。騎兵缺固著之性能,而運動,則保持有優秀之力;故騎兵可專為攻擊之用。步兵能固著以行抵抗,而亦不缺運動之性能也。戰鬥以殲滅為主,而炮兵有效於射擊之殲滅,厥為各兵種中之最可畏者!然缺乏運動之性能而固著於靜止,以致軍隊之運動,亦因而遲鈍;此其所短!儻炮兵無掩護之部隊,往往有為敵軍襲擊而以委炮於敵手者,蓋炮兵無個人戰鬥之能力也。然敵軍得我之炮,而射擊我以為殲滅,則害莫大焉!騎兵以增加軍隊之運動力;若騎兵過少,則失軍事動作之迅速性!無炮兵,則以減殺軍隊之殲滅力;無騎兵,則以減殺軍隊之運動力!蓋步兵雖能運動而不如騎兵之迅速;無騎兵,則不能以追奔逐北,殺敵致果,而勝利之收穫不大矣!自十八世紀中葉,菲烈德立大王視運動為軍事成功之惟一原理,而欲以出乎敵人意表之運動力,風發電邁以爭勝利;所以拿破崙之用騎兵,比率大於尋常;蓋騎兵以敏活運動而為決大勝之武器也!然以火器之進步,而騎兵失其重要性;抑亦自然之理也!然而炮兵無步兵,則不能掩護;步兵無炮兵,則不能殲滅!步兵為全軍之主兵,其他騎炮二種兵,則從屬之;大抵騎兵之於步兵,以比率五分之一為最適;而炮兵,則千人之兵,炮兵則為三門或四門,乃至五門之比率;過此以往,是否有害作戰,而非委之於經驗,無以知也!所以於全部無障害之炮兵最大數,與全部能滿足之騎兵最小限,如何適當,不可不熟慮也!」然則克氏之所謂戰鬥序列,蓋師以上之編制;而《孫子》之所謂「分數」,則相當於師以下之編制;眾寡不同,而義相發也!
斗眾如斗寡,形名是也。
(訓義)曹操曰:「旌旗曰形;金鼓曰名。」張預曰:「《軍政》曰:『言不相聞,故為鼓鐸;視不相見,故為旌旗。』今用兵既眾,相去必遠,耳目之力所不聞見,故令士卒望旌旗之形而前卻,聽金鼓之號而行止;則勇者不得獨進,怯者不得獨退。故曰此用眾之法也。」
基博按:「形名」者,軍隊作戰之所以指揮也。古人以旌旗為「形」,金鼓為「名」;而今軍中所用之手旗、煙火、手電筒、信號彈、光號彈,皆以為「形」之指揮也;軍號、口笛、鑼、鼓,則以為「名」之指揮也。然古之戰場小,軍隊之組織簡單,故「形」「名」足以指揮;而今之戰場廣,軍隊之組織煩復,僅「形」「名」不足指揮;而指揮之權,操於將校;指揮之事,管以通信。德國軍事家嘗謂:「通信部隊,即指揮部隊;無通信,即無指揮!」而世界各國,行軍通信機構之最先進者,莫如德國;當一九一七年攻俄時,其通信機構,即從步兵連著手;而俄軍之所以此進彼退,指揮無方者,只以通信之不靈活耳!及大戰以後,英、法諸國之建軍,無不擴充通信部隊以至步兵連通信班為止!蓋連為戰鬥單位,其指揮連絡之靈活,往往決勝利於俄頃;其野戰電話線,無不架至連;而背囊式無線電之使用,甚而下達第一線班及最小搜索單位者!誠以部隊之指揮運用,非出以機動突擊,不能制勝;而部隊之協同連繫,又非有賴於通信靈活,不能「斗眾如斗寡」也!我國以科學不競,而電氣通信器材之缺乏,僅團以上有配屬;而營連之指揮,不廢「形」「名」!「形」「名」之用,在營以下,始特顯著,多使用於近距離,小部隊;蓋耳力體力之範圍,不能超過一千米也。然以兵器之進步,摧毀與破壞之力日大,電話通信,亦虞或斷;而山地戰鬥之電話架拆,尤為困難;則以「形」「名」之器材輕易,手續簡單;而緊急之情報,無不以密約信號,靈活傳遞,抑亦以發揮最大效能也!形名之中,以手旗及軍號、口笛為最普通使用而各有攸宜。蓋手旗為前線部隊之用;不論行軍駐軍戰鬥間小部隊之指揮聯絡,船舶、鐵道等運輸間之連繫,無不左宜右有;尤以搜索警戒部隊與後方之隔離,或湖沼地敵前架橋作業之連絡,最為有效。至於軍號、口笛,不惟為軍隊作息時間及行動之信號;而臨陣之際,尤可以預約之信號,達緊急之命令以指揮一切,實為營、連、排長指揮之利器也!惟我軍之用手旗,多依據通范三部,用數字符號以行通信;特以軍語繁複,記誦翻譯困難;而通信勤務,尤多沿用電報收發規則辦理,手續繁瑣,費時太久,亦失手旗通信簡單之初意;當以依據步兵操典,射擊教範,而改用簡明易記且易想像之記號通信為宜!至於軍號、口笛,我軍雖早使用;然亦固執一定之形式,拘泥舊法,而為敵人所熟知,往往模效以誤我!除用之為各種警報外;尤應在平時加以特種訓練,以適應臨陣之實況,而規定各種簡明易記之信號,隨時變換以自由運用;此之不可不察也!
三軍之眾,可使必受敵而無敗者,奇正是也。
(訓義)曹操曰:「先出合戰為正,後出為奇。」李筌曰:「當敵為正,傍出為奇。」何氏曰:「兵體萬變,紛紜混沌,無不是正,無不是奇。若兵以義舉者,正也。臨敵合變者,奇也。我之正,使敵視之為奇;我之奇,使敵視之為正;正亦為奇,奇亦為正。大抵用兵皆有奇正,無奇正而勝者,幸勝也,浪戰也。」張預曰:「三軍雖眾,使人人皆受敵而不敗者,在乎奇正也。奇正之說,諸家不同。《尉繚子》則曰:『正兵貴先,奇兵貴後。』曹公則曰:『先出合戰為正,後出為奇。』李衛公則曰:『兵以前向為正,後卻為奇。』此皆以正為正,以奇為奇,曾不說相變循環之義。唯唐太宗則曰:『以奇為正,使敵視以為正;則吾以奇擊之。以正為奇,使敵視以為奇;則吾以正擊之。』混為一法,使敵莫測,茲最詳矣。」鄭友賢曰:「或問:『三軍之眾,可使必受敵而無敗者,奇正是也。』受敵,無敗,二義也;其於奇正有所主乎?曰:武論分數、形名、奇正、虛實四者,獨於奇正云云者,知其法之深而二義所主之要也。復曰:『凡戰,以正合,以奇勝。』正合者,正主於受敵也;奇勝者,奇主於無敗也;以合為受敵,以勝為無敗,不其明哉!」
基博按:鄭氏之說,苦心分明而未得其指。夫「以奇勝」,豈止「無敗」;「以正合」,不限「受敵」。「受敵而無敗」,一意相貫,非二義也。其曰:「三軍之眾,可使必受敵而無敗者,奇正是也。」蓋意在為不可勝,而自立於不敗之地;所謂「奇正」者,不必指我之「以正合,以奇勝」;乃謂識奇正之用,而以測敵軍之孰為正,孰為奇,而後可以「受敵而無敗」也!一九一七年,法國赴美軍事委員奧維埃詔美人以取守勢之作戰法曰:「總司令部參謀中人,知敵人之將大舉也,聚而測以三事:(一)敵軍之真正意向。(二)敵軍將在何處前敵之何段進攻。(三)敵軍人數。然而有未易者!蓋敵人每出種種狡謀,以愚吾之耳目。或則於前敵各處悉立有取攻勢性質之建築工程,以為疑兵之計。或其可用之軍,本在後方休息,突運往某處前敵;顧非自其地進攻;特以處心積慮,欲愚其所占地內法、比居民及我軍間諜。若同時由數地進攻,必系疑兵之計以分吾軍兵力。如敵人於攻擊凡爾登前,先攻其北諸地暨香檳、業羅拉納二地。吾人雖知其志在凡爾登,然軍隊不能集中。吾人又稔知敵人必先由數處進攻,然又不敢斷其皆無重要關係;我以備多而力分,疲於奔命,敵遂搗虛而入。」易言之,即必先測識敵軍之孰為奇正,而後可以受敵而無敗也。既而又曰:「我既推測敵軍之意念所欲矣,苟我確知敵軍將由前敵之某地進攻,必須厚集兵力於後方;不獨防誤計敵軍進攻地點,且以第一道防線濠溝為敵軍炮彈之點,勢必全被毀壞,密集其中,反多所犧牲;宜擇一適中地點,屯兵策應;其地各道濠溝之聯絡,機關槍之炮位,炮壘之地點,皆須用掩飾術種種方法,使敵人對於我軍主力所在之地點,茫然不知,而長慮卻顧,如骨鯁在喉,不除不快;苟非盡毀地上各物,其顧慮之心,永不能消滅,若全力攻未陷各段,轉予我以反攻之機;蓋其密集之點,既足引我步軍注目,又為我軍炮隊之的。」此又我軍之奇正。故曰:「三軍之眾,可使必受敵而無敗者,奇正是也。」
兵之所加,如以碬擊卵者,虛實是也。
(訓義)曹操曰:「以至實擊至虛。」李筌曰:「碬實卵虛。」梅堯臣曰:「碬,石也,音遐,以實擊虛,猶以堅破脆也。」張預曰:「夫合軍聚眾,先定分數;分數明,然後習形名,形名正,然後分奇正;奇正審,然後虛實可見矣。四事,所以次序也。」
基博按:四事承上篇而備陳其目。分數、形名、奇正三者,所以自立於不敗之地;而虛實,則所以不失敵之敗也。虛實雲者,謂避實擊虛,避堅擊瑕,不虛耗吾力以攻敵之堅;以碬投卵,喻其易耳!夫用兵之法,貴於明奇正,識虛實,而攻守相兼,奇正為用。甲午中日之戰,我之所以敗,兵力非甚薄也,軍械非不足也,乃不為攻而為守,而守又不布遠勢而局一隅!方直隸提督葉志超、太原鎮總兵聶士成之護諸將以自牙山敗退也,日人遲回王京,未敢薄我,蓋大兵未集,孤軍無繼也。葉志超護大同鎮總兵衛汝貴、高州鎮總兵左寶貴、奉天府都統豐升阿、提督馬玉昆諸將兵三十五營以屯平壤;而聶士成與四川提督宋慶、黑龍江將軍依克唐阿及其他諸將以所部七十餘營聯屯鴨綠江上,如荼如火,既不知分道爭利,直趨王京以攻敵人之虛;又不能扼險屯兵,互為策應,而予敵人以瑕。葉志超在平壤置酒高會,而日軍源源而至,遂成坐困。既而三戰三北,日軍渡鴨綠江,連陷九連、安東、鳳凰諸城。而安東之敵,分兵西陷岫巖,入海城;且將東窺遼陽,西瞰營口、牛莊,於是關外寧遠、錦州諸城大震!宋慶帥所部自蓋平北援。然是時,海城之日軍以孤軍懸入;蓋平既未失守,惟析木城一線為其後路;而日軍之入海城者,僅六千人;大小炮才二十門,糧械不繼;而宋慶所部倍之,苟以全力分布,絕其歸路,固可聚而殲焉!乃以全軍二十餘營,屯距海城二十餘里之缸瓦寨,逍遙容與;而海城之敵,從容布置,乃避實擊虛以先發制我矣!於是聶士成大憤,以謂:「戰事之起,止聞敵來,未聞我往,故敵得前進無忌!」乃電請於諸帥:「願得精卒數千人,直出敵後,往來游擊,截餉道,焚積聚,多方擾之,時聚時散,不予敵人以可測;及其罷於奔命,而後以大軍蹙之,必大克之!」此蹈敵之瑕,以成我之奇,兵家之制勝也!然諸將尼之不果行焉!此不為攻而為守之失也!及其守也,則又不識奇正之用;敵布遠勢以攻我,我局一隅以應敵,而以我之株守,成敵之用奇。牙山之戰,聶士成駐成歡,扼兩山間之大道;戰方酣,而不虞敵之出奇兵,繞登東山以襲我側也;勢不支,遂敗,而就葉志超合軍以趨平壤。既而日軍分四道來攻,志超乃大嚴諸軍,附郭而屯,只防東南一路以悉力當敵沖;而莫虞彼狡之自西北分道以議我後也!馬玉昆方大捷於東南,而日軍則襲城北以破玄武門矣!至於守旅順,不固守金州;防威海,不兼防成山;我悉全力以當敵沖,敵出奇兵以議我後,屢敗而不之悛!《孫子》曰:「三軍之眾,可使必受敵而無敗者,奇正是也。」然則三軍之眾,可使必受敵而敗者,則以昧奇正之用,而不虞敵之出奇以制勝也。用兵者可以知所監矣!
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
(訓義)曹操曰:「正者,當敵;奇兵,從傍擊不備也。」杜牧曰:「以正道合戰;以奇變取勝也。」張預曰:「兩軍相臨,先以正兵與之合戰;徐發奇兵,或搗其旁,或擊其後以勝之。若鄭伯御燕師,以三軍軍其前,以潛軍軍其後,是也。」
基博按:戰之為道,在殲滅敵之主力;而殲滅敵之主力,則必「以正合,以奇勝」;雖在今日,不能例外!然而議論紛紜,亦各不一:或主側翼包圍,則有當於「以正合,以奇勝」者也。或持中央突破,則不必「以奇勝」,而蘄決勝於「以正合」者也。在一九一四年,歐洲上次大戰未起之前,法國兵家曾以此諍議甚烈。萊格里為包圍論之領袖;朗格羅為突破論之領袖;而朗格羅以一九〇二年,著《最近二次戰爭之教訓》一文,則以一八七八年之俄土戰爭,與一八九九——一九〇〇年之南非戰爭為論據,而發凡起例,以謂:「作戰者,必在敵人之戰線,得其可突破之一點,而集中可用之兵力以為攻擊,則戰必勝!拿破崙之作戰原則,至於今不廢;然側翼突破之戰術,不得不受限制於現代武器之發展而無成功!」持之有故,為當日作戰部長所讚許,而採用於軍隊!及大戰之起以延一九一七年,法軍未嘗不以中央突破之戰術,施之於德,而屢試無效!福煦元帥乃以證明殺敵致果之必假途於側襲,而拿破崙為不可易也已!其後參謀次長羅亞楚廣搜史例,而著《戰略之成功與戰術之成功》一書,其結論以謂:「綜世界戰史以觀,大戰爭之決勝,無不在敵人之後方或側翼!拿破崙之用兵也,必盡力之所能及,而以猛攻敵軍之側翼及後方;一八〇五年之戰奧於烏爾穆然,一八〇六年之戰普於耶拿及澳尼斯特無不然。老毛奇則學拿破崙而未至!普奧之役,老毛奇以兵力三分之一,牽制正面;而用三分之二兵力以側重右翼,迅速決勝;則固然矣!及一八七〇年之普法戰爭,初意亦欲猛攻法軍之側翼以前進,而以指揮之無力不徹底,以無成功;及其成功,則以法軍指揮之更不如;所以學拿破崙而未至也!拿破崙亦有例外,而用中央突破以制勝!然側翼作戰之利,中央突破之不利,利害較然,可得而言:中央突破以正面作戰而相持不決;側翼作戰以蹈瑕抵而迅速決勝;一也。中央突破,必遇敵人之強力抵抗;雖可以優勢之兵力,壓迫敵人以不得不退卻,而決勝不易;兩軍相對,我勝而力亦疲;不如側翼攻擊之避去正面,而有自由活動之區域;假我以秘密而能迅速,彼以無備而出不虞,則彼不及增援以失連繫,而我可以猛進而無抵抗;二也。」則是中央突破,「以正合」之未易以決勝;不如側翼襲擊,「以奇勝」之可以速決勝;孰為得失,羅亞楚論之甚析!然而譚何容易!「以奇勝」之未必勝,羅亞楚亦未嘗不鄭重申論!羅亞楚以謂:「側翼襲擊之以迅速決勝,固矣!然而兵力之配備,殊費經營!不知吾人當以少數兵力配備正面以牽制敵人正面;而集中主力以迅向決戰之側翼耶?抑集中主力以對待敵人正面;而用兵力之一部分以抄其側翼耶?抑側翼之兵力,以與正面平均分配耶?三者之中,自以集中主力於側翼襲擊之為大膽而有效;惟施之於善運動戰之敵人,而勝負利鈍,在不可知之數矣!假令吾人集中主力以襲擊敵人之側翼,而預測敵人之所以應,不出四端:其(一) 敵人倉猝不及調大兵以延長正面,而對吾集中主力之襲擊,無法抵抗,則吾之側翼作戰勝利,而此之勝利,不可不善利用!然則如何而可?曰:宜推鋒而入以為無前之猛進,而包圍敵後以絕其後方之增援與聯絡,與正面之吾軍相應,前後擊之,而敵軍可聚而殲旃!其(二) 敵人有時間,有餘力以調兵增援,則吾軍之在正面者,宜盡力猛攻以牽制敵人,使不得移用兵力於側翼。側翼作戰,不可不利用最大之速率以占敵人之先著,而尤不可不爭先占領側翼方面之重要地點;於是一彼一此以成競翼運動,相互展一翼以外延,而爭取包圍之形勢,延向敵後以收前後夾擊之功;此德人之所慣用,而兩面夾擊之功,卒未見於上次歐洲大戰者,其大因在雙方聯絡之困難,一致行動之不易!如敵人以增援側翼而減殺正面,則以我正面軍之猛攻,而乘敵正面軍之移動,推鋒直入以成突破,則以側翼之襲擊而成中央之突破者,亦往往有之!其(三) 敵軍之側翼不增援以且戰且退;於是我側翼之襲擊,乖於所之而不得一當;則以敵側翼軍退卻之速,而成我側翼軍追擊之迅;於是我側翼軍之前進方向,與我正面軍之前進方向,相牾以自衝突!其(四) 敵人之兵力強大,不惟有力以固守正面,抑亦源源增援以加強其側翼,而反攻我側翼,以圖迂迴而包圍我後!然則側翼襲擊,譚何容易!假如我無力以牽制敵人正面,則側翼作戰,萬不能成功!雖側翼作戰,業已開始;而正面作戰,仍須進行;如不進行,則敵人得移正面軍以增援側翼!然我即有力以牽制敵人正面軍;而敵人未必不有後方之預備隊以源源增援,加強側翼;如欲牽制敵人之預備隊,非猛攻不可;惟猛攻,而後可以迫敵人之預備隊,不得不增援正面,而不能用於側翼;是故我正面之兵力,亦非強大不可;而強大之度,必以能牽制敵人之主力,不得移動;然後悉我力之有餘以加強側翼之襲擊;則是『以奇勝』者,不得無借於『以正合』;此『以正合』之所以必與『以奇勝』相輔而行也!」羅亞楚又言:「側翼作戰,非攻擊敵人之翼端所能有功;蓋敵人有縱長配備之預備隊以為保護,可以延長正面之抵抗而圖以反包圍我軍,此則可憂也!所以側翼運動,非集中兵力以向敵人側翼之後方攻擊不可!惟我側翼軍之攻擊方向,不可與正面軍之攻擊方向,過早會合而不布遠勢;所以側翼軍,不可不遠離本軍集中;如不布遠勢而過早會合,往往有自相衝突之虞!此側翼軍之集中,不可不知者一也。側翼軍之集中,尤必出其不意!所謂出其不意雲者,即在敵人陣線之要點,驟有強大之我軍出現;而敵人倉皇失措,不及調集相當之軍隊以為抵抗也!出其不意之前提,在全體軍力之深廣配備;配備之時,當即審慎考量,而預為之地以對敵人之側翼或後方,得迅速集中必要之軍力;尤以我軍力配備之深廣,而疑誤敵人以不測我軍何向而集中;拿破崙之用兵,無不如此,往往自寬廣之集中,或行軍之正面,突向決戰之側翼以襲擊,而敵人不知所為焉!此側翼軍之集中,不可不知者二也。側翼軍之何向以集中,不可不慎圖於其始!何者?近代戰爭,雖以一軍之兵力,而已選定之攻擊方向,欲驟改變,已不可能;況又加而上之!然又不可以改變方向為不可能,而侷促一隅以自坐困!此側翼軍之集中,不可不知者三也。」由羅亞楚之言,而後措施之有方,「以奇勝」之可以勝;余故要刪以著於篇。
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訓義)杜佑曰:「言應變出奇無窮竭。」鄭友賢曰:「或問武論奇正之變,二者相依而生,何獨曰『善出奇者?』曰:闕文也;凡所謂如天地,江河,日月,四時,五色,五味,皆取無窮無竭,相生相變之義。故首論以正合奇勝,終之以奇正之變不可勝窮,相生如循環之無端;豈以一奇而能生變,交相無已哉!宜曰:『善出奇正者,無窮如天地』也。」
終而復始,日月是也;死而復生,四時是也。
(訓義)張預曰:「日月運行,入而復出;四時更互,盛而復衰;喻奇正相變,紛紜渾沌,終始無窮也。」
聲不過五;五聲之變,不可勝聽也!
(訓義)李筌曰:「宮、商、角、徵、羽也。」
色不過五;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
(訓義)李筌曰:「青、黃、赤、白、黑也。」
味不過五;五味之變,不可勝嘗也!
(訓義)曹操曰:「自『無窮如天地』已下,皆以喻奇正之無窮也。」李筌曰:「酸、辛、咸、甘、苦,五味。」張預曰:「引五聲、五色、五味之變,以喻奇正相生之無窮。」
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
(訓義)梅堯臣曰:「奇正之變,猶五聲、五色、五味之變無盡也。」
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
(訓義)何氏曰:「奇正生而轉相為變,如循歷其環,求首尾之莫窮也。」張預曰:「奇亦為正,正亦為奇,變化相生,若循環之無本末,誰能窮詰!」
右第一節論奇正之變。
基博按:起歷舉分數、形名、奇正、虛實四者,而側重奇正;以戰勢不過奇正;而奇正者,則勢之所以因利而制權也。「奇正之變」,「變」字尤宜注意如。果執「以正合,以奇勝」,而不知所為變,則敵有以測吾之奇正;而吾因利制權之勢有所窮!唐太宗曰:「以奇為正,使敵視以為正,則吾以奇擊之。以正為奇,使敵視以為奇,則吾以正擊之。」張預曰:「奇亦為正,正亦為奇。」「奇正相生,若循環之無端」,斯以盡「奇正之變」。蓋惟變乃能因利制權也。
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勢也;
(訓義)孟氏曰:「勢峻,則巨石雖重,不能止。」
鷙鳥之擊,至於毀折者,節也。
(訓義)杜牧曰:「勢者,自高注下,得險疾之勢,故能漂石也。節者,節量遠近,則攫之,故能毀折物也。」張預曰:「鷹鸇之擒鳥雀,必節量遠近,伺候審而後擊,故能折物。《尉繚子》曰:『便吾器用,養吾武勇,發之如鳥擊。』李靖曰:『鷙鳥如擊,卑飛斂翼。』皆言待之而後發也。」
是故善戰者:其勢險,
(訓義)王晳曰:「險者所以致其疾也,如水得險隘而成勢。」
其節短;
(訓義)曹操曰:「短,近也。」杜佑曰:「言以近節也;如鷙鳥之發,近則搏之,力全志專,則必獲也。」梅堯臣曰:「險則迅,短則勁,故戰之勢,當險疾而短近也。」鄭友賢曰:「或問其勢險者,其義易明;其節短者,其旨安在?曰:力雖甚勁者,非節量短近而適其宜,則不能害物。魯縞之脆也,強弩之末不能穿;毫末之輕也,衝風之衰不能起;鷙鳥雖疾也,高下而遠來,至於竭羽翼之力,安能擊搏而毀折哉!嘗以遠形為難戰者,此也。是故麴義破公孫瓚也,發伏於數十步之內;周訪敗杜曾也,奔赴於三十步之外;得節短之義也。」
基博按:下《軍爭篇》稱:「卷甲而趨,日夜不處,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其勢非不險也;然而「勁者先,罷者後,其法十一而至」,「則擒三將軍」者,失節短之義也。魏武逐劉備,一日一夜,行三百里;諸葛亮以為「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失節短之義也。即如一九一四年,歐洲大戰開始,德皇以二十年之整軍經武,挾其久蓄不用之威,飆發電征,如迅雷不及掩耳,席捲比利時而掩有焉,其勢非不險也;浸淫而及於法之北疆,顧咫尺巴黎,經百日而不能破,東不能入俄境,南不能庇奧鄰,卒以釀馬蘭之挫衄者,失節短之義也。法人蒲哈德著《德大將興登堡歐戰成敗鑒》一書,其中盛稱魯登道夫,以謂:「胸有成算,陣無虛設,分兵四出,所當者破;惟進而不已,不自斂戢,其戰線日益延長,而力挫士疲,遂以大敗!」失節短之義也。方吾抗戰之初,日人挾其飛機、大炮,佐之坦克車,北則縱橫河洛,南則馳驟京杭,揮霍如志;我以備多而力分,彼則「節短」而「勢險」,我之所以敗,彼之所以勝也!然而孟賁烏獲,力有所底!敵之占地日廣,敵之兵勢漸分而見薄。我之壤土日蹙,我之兵力以集而益厚。敵之戰線,愈延愈長;我之陣地,愈蹙愈短;及是時,「勢險」「節短」之效,將在我而不在彼!以希特勒閃電戰之陵厲無前,而咫尺不得窺英倫;勞師以襲遠,而東頓兵於墨斯科;失節短之義也!況日人乎!克老山維茲言:「凡攻擊乃隨其前進而力弱!」愈深入,愈阻滯,吾久知其頓兵不得進也!
勢如弩,節如發機;
(訓義)李筌曰:「弩不疾,則不遠;矢不近,則不中。」梅堯臣曰:「,音霍,張也;如弩之張,勢不逡巡;如機之發,節近易中也。」張預曰:「言趨利尚疾,奮擊貴近也。」
右第二節論用奇宜乎勢險而節短。
基博按:出奇制勝,攻其無備,出其不意,非勢險節短不為功。勢險,則敵不及虞;節短,則力無虛耗。激水、弩,皆以喻疾擊之迅;鷙鳥、發機,皆以喻用力之迫。
紛紛紜紜,斗亂而不可亂也!渾渾沌沌,形圓而不可敗也!
(訓義)李筌曰:「紛紜而斗,示如可亂;旌旗有部,鳴金有節,是以不可亂也。渾沌,合雜也;形圓,無向背也。」杜牧曰:「此言陣法也。《風后握奇文》曰:『四為正,四為奇,余奇為握。』奇,音機,或總稱之。先出遊軍定兩端,此之是也。奇者,零也;陣數有九,中心有零者,大將握之不動,以制四面八陣,而取進則焉。其人之列,面面相向,背背相承也。《軍志》曰:『陣間容陣,足曳白刃;隊間容隊,可與敵對。前御其前,後當其後。左防其左,右防其右。行必魚貫,立必雁行。長以參短,短以參長。回軍轉陣,以前為後,以後為前。進無奔迸,退無違走。四頭八尾,觸處為首。敵沖其中,兩頭俱救。』彼此相用,循環無窮也。」梅堯臣曰:「分數已定,形名已立,離合散聚,似亂而不能亂;形無首尾,應無前後,陽旋陰轉,欲敗而不能敗。」何氏曰:「此言斗勢也。善將兵者,進退紛紛似亂,然士馬素習,旌旗有節,非亂也!渾沌,形勢乍離乍合,人以為敗;而號令素明,離合有勢,非可敗也!」
亂生於治。怯生於勇。弱生於強。
(訓義)曹操曰:「皆毀形匿情也。」杜牧曰:「言欲偽為亂形以誘敵人,先須至治,然後能為偽亂也。欲偽為怯形以伺敵人,先須至勇,然後能為偽怯也。欲偽為弱形以驕敵人,先須至強,然後能為偽弱也。」何氏曰:「言戰時為奇正形勢以破敵也。我兵素治矣,我士素勇矣,我勢素強矣,若不匿治勇強之勢,何以致敵!須張似亂似怯似弱之形以誘敵人,彼惑我誘之之狀,破之必矣!」
基博按:諸家解多主曹公「毀形匿情」之意,此乃不得其說而強為之辭也。「亂生於治」,承上「斗亂而不可亂」,申論之;若曰:「斗亂而不可亂者,以亂生於治也」;「怯生於勇,弱生於強」,則因「亂生於治」而連類及之。夫「生於勇」之怯,乃天下之大勇;而「生於強」之弱,乃天下之至強也!蘇軾《留侯論》曰:「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其能有所忍也,然後可以就大事。觀夫高帝之所以勝,而項籍之所以敗者,在能忍不能忍之間而已矣!項籍惟不能忍,是以百戰百勝而輕用其鋒;高祖忍之,養其全鋒而待其弊。」此所謂「生於勇」之怯,「生於強」之弱也。自來論兵者,惟益陽胡林翼最能暢發此意,每曰:「戰,勇氣也,當以節宣蓄養提振為先;又陰事也,當以固塞堅忍蟄伏為本。昔條侯之破七國,堅壁三月,以太后梁王之故而不受詔,故曰:『亞夫真可任使也。』秦王之破宋金剛,亦堅壁年余,俟其糧盡遁走,則一日夜追剿二百餘里;秦王非天錫智勇者哉!使今人當之,則疑其怯矣!嘗論孺子之戲豬脬,貫以氣而縛以繩;當其盛時,千錘不破;一針之隙,全脬皆消。兵事以氣為主,兵勇之氣,殆如孺子豬脬之氣;此中盈虛消息之故,及蓄養之法,節宣之法,提倡之法,忍耐之法,惟大將能知之!彼營哨各官,賊未來,則欲攻,勇氣不可遏;賊果來,則殊不能戰,勇氣又減去大半;此積年之通弊也。軍事,何常之有!以為兵力厚;而勝負之數,又不系乎厚薄!以為將才勇;而勝負之事,又不盡系乎勇怯!凡事當有遠謀,有深識;堅忍於一時,則保全必多;一慚之不忍,而終身慚乎!為小將,須立功以爭勝;為大將,戒一勝之功而誤大局。蓋僥倖而圖難成之功,不如堅忍以規遠大之謀。兵事不在性急於一時,惟在審察乎全局。全局得勝,譬之破竹,數節之後,迎刃而解。軍事到緊要之時,靜者勝,躁者敗;後動者易,先動者難;能忍者必利,不能忍者必鈍。嚴密堅忍以待之;蓋本有破釜沉舟之志,卻以攬轡安閒出之。王翦用六十萬人,日以美飲食撫循其士,而不遽戰。李牧治邊,日以市租椎牛饗士,而不欲戰。養之久,而氣勢之蓄,郁於中乃愈厚。不貪小利,不圖近功,示弱以懈賊之心,堅忍以養我之氣;俟審察賊情,並力大戰,則我軍之氣,愈遏而愈盛;伺其瑕而蹈之,一發即破矣!兵事貴乎審機以待戰,尤貴蓄銳以待時!兵事以誇大矜張騖遠為忌,收斂固嗇切近為實。」語見《胡文忠公集》中書牘。夫戰,危事也,非勇不能戰;然非「生乎勇」之怯,則不能「收斂固嗇」,「審機以待戰」,「蓄銳以待時」也。胡林翼,字潤之,於清咸同間,累官湖北巡撫。方太平軍之起粵西,長驅以北,無不破滅。惟林翼率勵諸將,勘定湘鄂以力扼太平軍不得逞;卒諡文忠,刊有《胡文忠公全集》。其論兵多出於動心忍性,體驗有得;操心危,慮患深,語無泛設,事皆親歷;每語人曰:「弟之軍事,精神思慮,多注於往返書札之中,其公牘不多見也。」一九一四年,歐洲大戰開始,德人襲比以入法,長驅而前,五道並進,以八月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三日,破英法聯軍第一陣線;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日三日,迭破第二陣線。當是時,德人氣吞巴黎,法人大震;而法統帥霞飛將軍,知德之志在消滅我主力精銳也,乘勝而去國遠斗,其鋒不可當;於是親切體認兵法所謂「全軍為上」,所謂「避其銳氣,擊其惰歸」,堅信而篤行之;力排群議,不戰而退,率百餘萬大軍,連退九日。其將士不知所謂,方以為吾人四十餘年之臥薪嘗膽,今日釁自敵開,人人同仇,何故不戰而退?屢請戰,然而霞飛不許也,惟命亟退。至九月三日之夜,望見巴黎燈火,將士痛哭曰:「祖國已矣!」方悽惶慘沮,無可如何;忽奉霞飛反攻之令,無不感極而泣,人願致死!而德人則以十日之乘勝追擊,如入無人之境;以為今而後,法軍無能為役矣;乃調二軍團東征以御俄,而右翼空虛,為法之第六軍所乘;而法全軍轉守為攻,遂以大敗德師。乃知胡林翼所謂「示弱以懈賊之心,堅忍以養我之氣;俟審察賊情,迸力大戰,則我軍之氣,愈遏而愈盛;兵事貴乎審機以待戰,尤貴蓄銳以待時」。誠有味乎其言之也!則其退也,乃其所以蓄銳也!其怯也,斯其所以為勇也!豈徒勇者而能之乎!此之謂「怯生於勇,弱生於強」也。
治亂,數也。
(訓義)杜牧曰:「言行伍各有分畫,部曲皆有名數。」梅堯臣曰:「以治為亂,存之乎分數。」王晳曰:「治亂,數之變。」
勇怯,勢也。
(訓義)李筌曰:「兵得其勢,則怯者勇;夫其勢,則勇者怯。」王晳曰:「勇怯者,勢之變。」
基博按:隨勢為勇怯者,三軍之勇怯也;怯生於勇者,大將之權謀也。明乎三軍之勇怯,則貴任勢以決勝;明乎生於勇之怯,則知蓄銳以待戰。三軍之勇怯,決之於卒然者也;大將之權謀,豫之於素養者也。此之不可不察!
強弱,形也。
(訓義)王晳曰:「強弱者,形之變。」
基博按:強弱有定形,而勇怯無常勢。勇怯者,隨勢而為變者也;強弱者,予人以可形者也。
故善動敵者,形之,敵必從之;
(訓義)曹操曰:「見羸形也。」杜牧曰:「非止於羸弱也;言我強敵弱,則示以羸形,動之使來;我弱敵強,則示之以強形,動之使去。敵之動作,皆須從我。孫臏曰『齊國號怯,三晉輕之』。令入魏境為十萬灶;明日,為五萬灶。魏龐涓逐之曰:『齊虜何怯!入吾境,士亡者過半。』因急追之,至馬陵,道狹。臏乃砍木書之曰:『龐涓死此樹下!』伏弩於側,令曰:『見火始發。』涓至,鑽燧讀之,萬弩齊發,龐涓死。此乃示以羸形,能動龐涓,遂來從我而殺之也。隋煬帝於雁門,為突厥始畢可汗所圍;太宗應募救援,隸將軍雲定興營。將行,謂定興曰:『必多齎旗鼓以設疑兵;且始畢可汗敢圍天子,必以我倉卒無援;我張吾軍容,令數十里,晝則旌旗相續,夜則鉦鼓相應,虜必以為救兵雲集,惶懼而遁;不然,彼眾我寡,不能久矣!』定興從之,師次崞縣,始畢遁去。此乃我弱敵強,示之以強,動之令去。故敵之來去,一皆從我之形也。」張預曰:「形之以羸弱,敵必來從。楚伐隨,羸師以張之。季良曰:『楚之羸,誘我也!』」
基博按:杜牧解甚妙,足以補《孫子》之漏義。然就下文「予之,敵必取之」云云,自當依曹公、張預之解,上下文意思一貫。
予之,敵必取之;
(訓義)張預曰:「誘之以小利,敵必來取。」
以利動之,以卒待之。
(訓義)張預曰:「形之既從,予之又取,是能以利動之而來也。」陳啟天曰:「此卒字,當讀如猝;急也,突也,謂急突之戰勢也。上文云:『其勢險。其節短。』以卒待之,即謂以勢險節短之戰法待敵也。」
基博按:《計篇》「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利而誘之,卑而驕之」;正與此「善動敵者形之」云云意相發;此之所謂「形之」,《計篇》則謂之「示之」爾。
故善戰者,求之於勢,不責於人,故能擇人而任勢。
(訓義)李筌曰:「得勢而戰,人怯者能勇。」賈林曰:「所謂擇人而任勢,言示以必勝之勢,使人從之;豈更外責於人,求其勝敗。擇勇怯之人,任進退之勢。」梅堯臣曰:「用人以勢,則易;責人以力,則難;能者在擇人而任勢。」何氏曰:「得勢自勝,不專責人以力也。」
基博按:胡林翼嘗謂:「用兵之法,強弱均有用處。躁進之兵,可使誘賊,而以精騎伏於旁路,俟其站立不穩,橫出截之,可大捷也!又難打之賊壘賊隊,亦可使之猛攻,取其冒勢有勁耳!」又曰:「東安勇丁,恐其勇而無剛;然使用以嘗寇,如公子突之謀,未必不可大捷。」此即「擇人而任勢」之意;所謂「擇勇怯之人,任進退之勢」者也。
任勢者,其使人也,如轉木石;木石之性,安則靜,危則動;方則止,圓則行。
(訓義)曹操曰:「任自然勢也。」杜佑曰:「言投之安地則安,投之危地則危,不知有所迴避也,任勢自然也!」梅堯臣曰:「木石,重物也!易以勢動,難以力移;三軍,至眾也,可以勢轉,不可以力使;自然之道也!」
故善戰人之勢,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者,勢也!
(訓義)杜牧曰:「轉石於千仞之山,不可止遏者,在山不在石也。戰人有百勝之勇,強弱一貫者,在勢不在人也。杜公元凱曰:『昔樂毅借濟西一戰,能並強齊。今兵威已成,如破竹,數節之後,迎刃而解,無復著手,此勢也;勢不可失!』乃東下建業,遂滅吳。此篇大抵言兵貴任勢,以險迅疾速為本;故能用力少而得功多也!」
右第三節論任勢。
基博按:勢者,因利制權,而欲以出敵之不意,攻敵之無備,必毀形匿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使敵人之不我虞,而後我可擇人任勢以攻敵之無備;則以我之節短勢險,而攻敵之不虞,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勝之易易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