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章句訓義 · 形篇第四
(解題)王晳曰:「形者,定形也;謂兩敵強弱有定形也。善用兵者,能變化其形,因敵以制勝。」張預曰:「兩軍攻守之形也。隱於中,則人不可得而知;見於外,則敵乘隙而至。形因攻守而顯,故次謀攻。」
基博按:形者,形敵之可勝不可勝,而無失敵之敗;即《計篇》所謂「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也。蘄於先勝而後求戰,與《計篇》「未戰而廟算勝」之義相發。惟校之而索其情之謂「計」;形之而著其驗之謂「形」。《計篇》所以校之而索其情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五者之中,以「道」為主。而此之所以形敵之可勝不可勝者,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數」,四曰「稱」,五曰「勝」;五者所云,詳「地」之計。然未形敵之可勝,先為己之不可勝,然後可以自立於不敗,而不失敵之敗;故曰:「勝可知而不可為。」「可知」之「知」,承上篇「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知彼知己」,一脈相生。
孫子曰: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訓義)杜牧曰:「自整軍事,長有待敵之備;閉跡藏形,使敵人不能測度;因伺敵人有可乘之便,然後出而攻之。」
基博按:現代列強戰略與戰術之大別,德制「先」而英欲「待」;英為守而德欲攻。「兵貴勝不貴久」者,此德國戰略戰術思想之原於歷史者也。「昔之善戰,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此英國戰略戰術思想之原於歷史者也。顧自第一次歐戰以來,法國兵家,多與英同。福煦將軍嘗在巴黎軍官大學演說,謂:「自來名將,無不先取守勢,俟敵軍疲怠,然後反攻;以我之奮,乘彼之衰。」其說蓋遠原拿破崙,嘗言:「戰爭之技術無他,不過先取合理審慎之守勢,而後繼以迅速大膽之突擊。」福煦蓋衍其緒論也;及以勝德,而先守後攻之論,幾為典型。貝當將軍曰:「守則立於不敗之地;攻則以克敵致勝;必先防敵之能勝我,乃可攻敵以制勝。吾人不可不自審四境之國防,果能堅而無虞敵之我攻歟?然後乃能轉而攻敵以致勝。」達拉第、甘末林咸同此論!獨魏剛將軍議以機械化部隊,為運動戰,施行攻擊,以殲滅敵人。然亦言:「法國無侵略之圖,而軍事配備,只以防禦為目的。」雖尼山爾極力抨擊,謂:「若曰保護法國,吾人異日之戰,必在敵國境內。」而眾議院軍事委員會主席蓋拉香白言:「戰之初起,如以陸戰而論,只有堅決採取守勢,此無可疑者!」幾百口一辭!此馬奇諾防線之苦心經營也!不意一九四〇年,希特勒閃電戰之推鋒而前,遽以挫退,遂貽口實,此亦成敗論人!然希特勒蹈瑕抵隙,以襲法之北疆,而搗虛以入;則是法之敗,仍是敗於國防之不能無虞,而予希特勒以可乘。蘇聯史丹林防線,與魏剛防線,同一基本於縱深戰術,而勝敗異勢!蘇聯大將相語,謂:「德人突破馬奇諾防線,特以迂迴戰略,避堅攻瑕而成功;而非正面之突破!」其他法人致敗之端不一,而不必軍事理論之有漏義也!至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六日,波蘭總理兼陸軍總司令西考爾基之在英國利物浦大學波蘭建築學院之開學典禮,受名譽法學博士學位,而演說也,以謂:「時至今日,而謂法國人業已證明馬奇諾防線不過虛誕之神話,固為大謬!若謂法國人之防禦,尚未經試驗,而所設計經營全歐之大堡壘,不堪一擊;亦未為當!最近之戰術,日進無疆。防禦戰之價值,雖曾損失;而已有恢復之勢」雲!
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故善戰者能為不可勝,不能使敵必可勝。
(訓義)杜牧曰:「不可勝者,上文註解所謂修整軍事,閉形藏跡,是也;此事在己,故曰『能為』。敵若無形可窺,無虛懈可乘;則我雖操可勝之具,亦安能取勝敵乎!」梅堯臣曰:「在己,故能為;在敵,故無必。」
基博按:第一次歐戰,德人務欲傾全力以使法之必可勝;而法人則故控吾力以為德之不可勝;其間成敗得失之故,固有可資法戒者!法人蒲哈德者,裨將也;久經行陣;與德人大小數十戰,而知其情偽以著《德大將興登堡歐戰成敗鑒》一書,以謂:「興登堡嘗言:『作戰之法,第一尚勇;果有剛毅強悍之氣,一往無前;較諸老謀壯事者之成功為易!臨戰時,宜以威力馭其眾於必死,不必以沉幾觀變為長!』不知剛毅強悍,當規其成;不當以剛毅強悍,用為孤注之一擲!興登堡之意,則見敵必搏;至兵力之厚薄,形勢之緩急,皆所不計!縱有機倪以明知不必勝,然亦進撲,為先發制人之計;雖嘗以此成功;然而物極必反;席長勝之勢,所往無前,一經挫敗,士氣即不可復振!平心論之;其計非不周也,其氣非不銳也,顧耗其炮力以一鼓作氣,及遇大敵而彈以不繼,再衰三竭,此正其所短,無可諱者!夫殫銳竭力,而不圖後繼,一擊不中,亦以一蹶不振!何如我福煦元帥老謀壯事,一九一七年,已為不可勝之術,而力故控其有餘;以迄一九一八年,七月一日之役,法國後備軍,可一百九十二師,其在前敵者,凡六十五師;七月十五日之役,後備軍可一百九十四師,其在前敵者,凡七十師;十月十五日之役,後備軍可二百零五師,其在前敵者,八十八師;十一月十一日,後備軍之數如前,而在前敵者一百零三師。且以最新之戰術迎敵,以輕兵列前線,為數至稀;至第二線,則厚集兵力,去前線不妨遠;蓋兵數密集,易為敵人之炮火聚殲;前線兵稀而散,則敵人之炮火雖密而無大傷害;而兵力厚集於第二線,以乘德軍炮火之衰;疏密相間,縱德之炮火,其烈甲於全球;然為我軍所勝!大凡用兵,有能守之力者,必再接再厲,而皆抵禦不使之墮突,始為勝算!蓋兵分前後兩線,第一線作戰,第二線為後備之援軍;前線之軍宜疏,用以老敵軍之氣,耗其炮火;然後後線之軍,以全力卷陣而進,破之必矣!且第二線之後軍,見前線之不振,亦不必盡師以出;而留半以觀撲敵者之勝負;宜分為兩隊,第一隊進撲,第二隊聽令而前。故善治兵者,不主前線之密集;而主後線之堅厚;果後線之軍脆薄,則前線一衄,全軍潰不可支!德人之用兵,如烈火撲人,一為水滅,則後撲無人,遂以不振!興登堡非見不及此,顧合前後為一線以厚其力而直撲我軍,自以為變通戰法,不難一舉而蕩平我;不意前線一敗,後難為繼;而我長驅,勢成破竹;其弊在顧前不留後;此所以一擊不中,而無以善其後也!」豈非法能為不可勝,而德不能使法必可勝耶!孰為善戰,亦可不言而喻已!
故曰:勝可知而不可為。
(訓義)杜佑曰:「己料敵,見敵形者,則勝負可知。若敵密而無形,亦不可強使為敗。故范蠡曰:『時不至,不可強生,事不究,不可強成。』」梅堯臣曰:「敵有闕,則可知;敵無闕,則不可為。」鄭友賢曰:「或問勝可知而不可為者,以其在彼者也;佚而勞之,親而離之,佚與親在敵,而吾能勞且離之。豈非可為歟?曰:《傳》稱用師,『觀釁而動』;『敵有釁,不可失。』蓋吾觀敵人無可乘之釁,不能強使為吾可勝之資者,不可為之義也。敵人既有可乘之隙,吾能置術於其間,而不失敵之敗者,可知之義也。使敵人主明而賢,將智而忠,不信小說而疑,不見小利而動,其佚也,安能勞之!其親也,安能離之!有楚子之暗,與囊瓦之貪,而後吳人亟肄以疲之。有項王之暴,與范增之隘,而後陳平以反間疏之。夫釁隙之端,隱於佚親之前;勞離之策,發於釁隙之後者,乃所謂可知也。則惟無釁隙者,乃不可為也。」
不可勝者,守也,
(訓義)杜牧曰:「言未見敵人有可勝之形,己則藏形,為不勝之備以自守也。」梅堯臣曰:「且有待也。」
基博按:此句承上「不可勝在己」一氣說下,當是說「我之不可勝者,我有以自守也。」意相貫注而義了當;諸家不免過求深解。
可勝者,攻也。
(訓義)杜牧曰:「敵人有可勝之形,則當出而攻之。」梅堯臣曰:「見其闕也。」
基博按:德之兵家,不知勝之「可知而不可為」,而早夜以思,務為「可勝」以欲攻人之國,而不能自為「不可勝」;及其曠日持久,再衰三竭,勢絀而情見,匪惟不能保其勝,抑且無以守其國;威廉二世既以一蹶不振矣!希特勒曾不之悛,覆轍相尋,而日本且效尤焉!然後知孫子鄭重丁寧,以謂「不能使敵必可勝,故曰勝可知而不可為」,有旨哉!
守則不足,攻則有餘。
(訓義)曹操曰:「吾所以守者,力不足也。所以攻者,力有餘也。」李筌曰:「力不足者,可以守。力有餘者,可以攻也。」張預曰:「吾所以守者,謂取勝之道,有所不足,故且待之;吾所以攻者,謂勝敵之事,已有其餘,故出擊之。言非百勝不戰,非萬全不鬥也。後人謂不足為弱,有餘為強者非也。」鄭友賢曰:「或問守則不足,攻則有餘,其義安在?曰:謂『吾所以守者力不足,所以攻者力有餘』者,曹操也;謂『力不足者可以守,力有餘者可以攻』者,李筌也;謂『非強弱為辭』者,衛公也;謂『守之法,要在示敵以不足,攻之法,要在示敵以有餘』者,太宗也。夫攻守之法,固非己實強弱,亦非虛形視敵也;蓋正用其有餘不足之形勢以固己勝敵也。所謂不足者,吾隱形於微,而敵不能窺也。有餘者,吾乘勢於盛,而敵不能支也。不足者,微之稱也;當吾之守也,滅跡於不可見,韜聲於不可聞,藏形於微妙不足之際,而使敵不知其所攻矣;所謂藏於九地之下者是也。有餘者,盛之稱也;當吾之攻也,若迅雷驚電,壞山決塘,作勢於盛強有餘之極,而使敵不知其所守矣;所謂動於九天之上者是也。此有餘不足之義也。」
基博按:諸家紛紜,未為得解,夫攻者先發制人,力見有餘;而守者後發制於人,勢處不及。又守則備多而力分,故曰「不足」;攻以力專而勢猛,則形「有餘」。兩語蓋以誡守者,觀下《虛實篇》而義自明;以上文反覆丁寧於「不可勝」之「先為」、「能為」,而明「不可勝」之亦「未易為」也;然德國克老山維茲著書論兵,力主進攻,以創德國兵學之體系;而謂:「守御之目的雖消極,惟其戰鬥形態,則比攻擊為有力,攻擊之目的雖積極,惟其戰鬥形態,則比防禦為無力!」則「有餘」未能終保,而不足亦有可為!然小國常以「不足」之勢,而為攻以視「有餘」;大國則以有餘之力,而坐守以成「不足」;如英、蘇之為德所挫,中、美之為日所攻,是也。宋蘇軾著《策斷》,嘗切論之,以謂:「鄒與魯戰,則天下莫不以為魯勝,大小之勢異也!然而勢有所激,則大者失其所以為大,而小者忘其所以為小,故有以鄒勝魯者矣!夫大有所短,小有所長。地廣而備多,備多而力分,小國聚而大國分,則強弱之勢,將有所反!大國之人,譬如千金之子,自重而多疑;小國之人,計窮而無所恃,則致死而不顧;是以小國常勇,而大國常怯,恃大而不戒,則輕戰而屢敗;知小而自畏,則深謀而必克;此又其理然也!然而大國則固有所長矣;長於戰而不長於守!夫守者,出於不足而已;譬之於物,大而不用,則易以腐敗;故凡擊搏進取,所以用大也!《孫武》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戰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自敵以上者,未嘗有不戰也!自敵以上而不戰,則是以有餘而用不足之計,固已失其所長矣!凡大國之所恃,吾能分兵而彼不能分;吾能數出而彼不能應;譬如千金之家,日出其財以罔市利,而販夫小民,終莫能與之競者,非智不若,其財少也!是故販夫小民,雖有桀黠之才,過人之智,而其勢不得不折而入於千金之家;何則?其所長者,不可以與較也!」嗚呼!此英、蘇之所以為德攻,而轉以攻德;日之所以先發制美,而卒為美制也!夫攻之有餘,難於慮終!克老山維茲不云乎:「凡攻擊隨其前進而力弱!」蓋戰線漸長,兵力漸弱;故攻擊而前進,常深入以不繼也!所以攻於人者,毋以敵之前進而氣沮!而攻人者,勿以人之後退而僨盈,第一次歐戰,威廉二世惟不知此,所以戰勝攻取而無成功!此次大戰,希特勒亦昧於此,亦必戰勝攻取而無成功!則德以陸軍攻人,既有然矣;而日以海軍攻美,又將何如?日本之海軍,例不作閃電戰之進擊以渡洋作戰;而惟邀敵艦於日本近海以採取穩紮穩打之防禦主義。試以日俄之戰為例:於時,舞鶴鎮守府司令官東鄉平八郎,以薩閥首領山本權兵衛之不次拔擢,超其先輩於柴田矢八、日高壯之丞等宿將,一躍而為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然實未饜人望,而指揮對馬一戰,則資首席參謀秋山真之中佐之力!秋山留美多年,私淑美海軍大佐麥罕之海軍理論;歸國以後,在海軍大學特設戰略戰術講座,而創立日本海軍之兵學體系;就戰略戰術之研究與素養言,日本海軍將領,無出其右者!而秋山之計劃對俄作戰,即為邀擊於日本近海之穩紮穩打主義;先邀擊俄大西洋艦隊於朝鮮海峽之西,繼之以夜襲,又次則在海峽中攻擊。然穩紮穩打之日本艦隊,竟不敢出朝鮮海峽一步;而對馬之戰,乃以第三著作第一著!方俄之大西洋艦隊,萬里長征,而道出印度洋以進入遠東海面之際,日本艦隊不能沿途截擊,而靜待其開入日本海。使俄之大西洋艦隊,不入朝鮮海峽,而繞日本之東海以道海參崴,與其遠東艦隊聯合;天下事未可知也!自第一次歐戰以來,日本之海上假想敵為美;所有海軍將校,二十餘年之處心積慮,而以極深研幾者,厥為對美戰略,而要其歸,不出守勢之穩紮穩打主義!伊藤正德以著《對美作戰論》有名,而其一九三七年秋季,將旅行利比亞之前,嘗與義總督巴爾波討論日本海軍戰略。巴爾波問:「聞日本造大戰艦,可幾萬噸?」伊藤對:「二十年以前,即設計造四萬二千噸;自今日言之,可以造四萬四千噸左右。」巴爾波曰:「如噸數減半,造二萬二千噸之快速戰艦二艘,不視四萬四千噸之一巨型艦,更有效能乎?」伊藤對:「太平洋作戰,與地中海不同,系以遠距離決戰為主,非巨艦巨炮不可!」巴爾波曰:「然!惟鄙意以為日本似未將空軍之轟炸力列算在內!」伊藤對:「否!空軍實在考慮之中,因之防禦力加重,艦型不大,而排水量則增大!」巴爾波曰:「日本戰艦之在太平洋,將駛行千哩以作戰乎?」伊藤對:「日本以防禦作戰為主,而進攻戰略,非所置慮也!」語次,巴爾波拊伊藤肩,笑曰:「先生欺予哉!」而伊藤則堅持暢發日本之守勢戰略論。巴爾波終不謂可也!然伊藤於一九四〇年一月,刊布其《對美作戰論》,中言:「日本海軍,向不考慮越過東經百八十度,而嘗試主力艦隊之作戰;日本之戰略與造艦政策,在於截擊來襲西太平洋日本近海之強大海軍。」蓋守勢戰略之傳統則然也!然自太平洋之戰起,聯合艦隊司令山本五十六指揮作戰,則一反守勢之傳統戰略,而以閃電之進擊,渡洋作戰,半年以內,不特席捲巽他海峽諸島嶼及菲律賓,而海軍行動半徑,且北至荷蘭港,南至所羅門,西至安達曼,縱橫軼盪,不僅強襲中渡島,橫渡珊瑚港也!於是平出英夫大佐發表談話以闡明海軍新戰略,謂:「山本司令長官以斷然之決心與勇氣,實行一艦一殺主義,以我一艦,對彼一艦,欲打擊彼艦,則我艦亦預備損失;如畏損失而不敢出,危莫大焉!」然勞師以襲速,乘美之不備,始見為有餘,終形其不足,而海軍行動之半徑愈廣,一艦一殺之艦數日少!至一九四三年二月,《東洋經濟新報》社論警告軍事當局,「毋殫銳竭力以死守瓜達康納爾而成為凡爾登第二,不如作戰略之撤退!」而山本亦以是年五月戰死;占領之島嶼,無法增援,不得不逐次撤退;而阿圖島之守軍殲焉!一九四一年之日海軍,無役不勝;而一九四三年之日海軍,無戰不北;亦既情見勢絀,而美人則欲迫日海軍以全力應戰,而殲之於太平洋,然後長驅直入以攻日本本部,勢成破竹!日本知其然也,則匿其主力,而伺美海軍之前進,以圖邀擊美艦隊於近海;於是以前之所占領,不得不逐島撤退,而前功盡棄矣!豈非「攻擊隨前進而力弱」之徵於日海軍而益信者耶!「攻則有餘」云乎哉!
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勝也。
(訓義)杜牧曰:「守者,韜聲滅跡,幽比鬼神,在於地下,不可得而見之。攻者,勢迅聲烈,疾若雷電,如來天上,不可得而備也。」梅堯臣曰:「九地,言深不可知;九天,言高不可測;蓋守備密而攻取迅也。」王晳曰:「守者,為未見可攻之利,當潛藏其形,沉靜幽默,不使敵人窺測之也。攻者,為見可攻之利,當高遠神速,乘其不意,懼敵人覺我而為之備也。九者,極言之耳。」張預曰:「藏於九地之下,喻幽而不可知也;動於九天之上,喻來而不可備也。」
基博按:敵之可勝不可勝,惟恐其不形;而我之可勝不可勝,則又惟恐其形,故以「九地」「九天」為喻。「藏於九地」,則敵不知所攻,而可以自保,所以為不可勝也。「動於九天」,則敵不知所守,而可以全勝,所以為可勝也。
右第一節論勝可知而不可為。形者,所以為可知也。
見勝不過眾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
(訓義)杜牧曰:「眾人之所見,破軍殺將,然後知勝。我之所見,廟堂之上,樽俎之間,已知勝負矣!」賈林曰:「勝見未然之勝,善知將然之敗,謂實微妙通玄,非眾人之所見也。」
戰勝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也。
(訓義)陳皞曰:「潛運其智,專伐其謀,未戰而屈人之兵,乃是善之善者也。」張預曰:「戰而後能勝,眾人稱之曰善,是有智名勇功也;故云非善。若見微察隱,取勝於無形,則真善者也。」
故舉秋毫,不為多力;見日月,不為明目;聞雷霆,不為聰耳。古之所謂善戰者勝,勝於易勝者也。故善戰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
(訓義)曹操曰:「攻其可勝,不攻其不可勝也。」張預曰:「善戰者常攻其易勝,而不攻其難勝也。」
基博按:「故舉秋毫不為多力」云云三語,蓋以喻「勝於易勝」之「易」;若曰:「舉秋毫,不為多力;見日月,不為明目;聞雷霆,不為聰耳。然則勝易勝,何有智名勇功!」此古之所謂「善戰者勝」之所以異於「戰勝而天下曰善」者也。乃諸家解多以「故舉秋毫不為多力」云云三語,以喻「見勝不過眾人之所知」;殊未的也。且「勝於易勝」,「無智名,無勇功」,易言之曰:「戰勝而天下不曰善」而已。正與「戰勝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上下文反正相生,一意貫注,無待深解;而諸家必以攻心伐謀,不戰而屈人之兵為「非善之善」作深解,亦為失之;何也?以上文辭意扞格也。
故其戰勝不忒;不忒者,其所措必勝,勝已敗者也。
(訓義)李筌曰:「置勝於已敗之師,何忒焉!」杜牧曰:「措,措置也。忒,差忒也。我能置勝不忒者,何也?蓋先見敵人已敗之形,然後攻之,故能置必勝之功,不差忒也。」
故善戰者,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
(訓義)杜牧曰:「不敗之地者,為不可勝之計,使敵人必不能敗我也。不失敵人之敗者,言窺伺敵人可敗之形,不失毫髮也。」
是故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
(訓義)李筌曰:「計與不計也。」杜牧曰:「《管子》曰:『天時地利,其數多少,其要領出於計數。故凡攻伐之道,計必先定於內,然後兵出乎境。不明敵人之政,不能加也;不明敵人之積,不能約也;不明敵人之將,不見先軍;不明敵人之士,不見先陣。故以眾擊寡,以理擊亂,以富擊貧,以能擊不能,以教士練卒擊毆眾百徒,故能百戰百勝。』此則先勝而後求戰之義也。衛公李靖曰:『夫將之上務,在於明察而眾和,謀深而慮遠,審於天時,稽乎人理。若不料其能,不達權變,及臨機赴敵,方始趑趄,左顧右盼,計無所出,信任遊說,一彼一此,進退狐疑,部伍狼藉,何異趣蒼生而赴湯火,驅牛羊而陷虎狼者乎!』此則先戰而後求勝之義也。」張預曰:「計謀先勝,然後興師,故以戰則克。《尉繚子》曰:『兵不必勝,不可以言戰;攻不必拔,不可以言攻。』謂危事不可輕舉也。又曰:『兵貴先勝於此,則勝於彼矣。弗勝於此,則弗勝於彼矣。』此之謂也。若趙充國常先計而後戰,亦是也。不謀而進,欲幸其成功,故以戰則敗。」
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為勝敗之政。
(訓義)杜牧曰:「道者,仁義也;法者,法制也;善用兵者,先修理仁義,保守法制,自為不可勝之政,伺敵有可敗之隙,則攻能勝之。」
基博按:「道,」即《計篇》所謂「令民與上同意」之道;「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勝敗之政」之「勝敗」二字,非對舉也,當串講,上文所謂「勝已敗」者也。
右第二節論先勝而後求戰。夫未求戰而先知勝,此「計」之後,所為重有事於「形」也。
兵法:一曰度,
(訓義)賈林曰:「度土地也。」
二曰量,
(訓義)賈林曰:「量人力多少,倉廩虛實。」
三曰數,
(訓義)賈林曰:「算數也,以數推之,則眾寡可知,虛實可見。」
四曰稱,
(訓義)曹操曰:「稱量敵孰愈也。」
五曰勝。
(訓義)基博按:以上四者,有數可度,則有形可見;有形可見,而勝可知也;故終之以「五曰勝」焉。
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數。
(訓義)杜牧曰:「度者,計也;言度我國土大小,人戶多少,征賦所入,兵車所籍,山河險易,道里迂直,自度此事與敵人如何,然後起兵。夫小不能謀大,弱不能擊強,近不能襲遠,夷不能攻險,此皆生於地,故先度也。」何氏曰:「地者,遠近險易也;度,計也;然後興師動眾,可以成功。」張預曰:「地有遠近廣狹之形,必先度知之,然後量其容人多少之數也。」
數生稱。
(訓義)王晳曰:「稱,所以知輕重,喻強弱之形勢也。能盡知遠近之計,大小之度,多少之數,以與敵相形,則知輕重所在。」張預曰:「稱,宜也;地形與人數相稱,則疏密得宜。《尉繚子》曰:『無過在於度數。』度,謂尺寸;數,謂什五;度以量地,數以量兵。」
稱生勝。
(訓義)杜牧曰:「稱校既熟,我勝敵敗,分明見也。」何氏曰:「上五事,未戰先計,必勝之法,故《孫子》引古法,以疏勝敗之要也。」
基博按:拿破崙曰:「人慾為將,必知數學;而我之所以戰必勝,由於我之數學概念。」所謂「數學概念」者,殆即「度生量,量生數,數生稱,稱生勝」之意乎?然而德將魯登道夫則曰:「世人往往信以為戰之為事,有一定數目之數學例題;凡事莫不如此,惟有作戰不然!作戰者,乃敵之與我,以一偉大而不可思議之物質與精神之力,相摩相盪,紛紜萬變,事亂如麻,情幻如鬼,而指揮官之意志,則如地球不動之兩極,持之以靜,非有健全之神經不可也!」與拿破崙之說,相反而實相成。
故勝兵若以鎰稱銖,
(訓義)梅堯臣曰:「力易舉也。」
敗兵若以銖稱鎰。
(訓義)曹操曰:「輕不能舉重也。」張預曰:「二十兩為鎰,二十四銖為兩;此言有制之兵,對無制之兵,輕重不侔也。」
勝者之戰民也,若決積水於千仞之溪者,形也。
(訓義)曹操曰:「八尺曰仞;決水千仞,其勢疾也。」王晳曰:「千仞之溪,至峭絕也,喻不可勝對可勝之形,乘機攻之,決水是也。」
基博按:上文第二節言「勝於易勝」,言「勝已敗」,而此言「勝者之戰民」云云,極喻「勝於易勝」之「易」;而曰「形也」者,見敵有易勝之形,而後戰之,故若是其易也。蓋以「度」「量」「數」「稱」「勝」五者彼此相形,確知敵之易勝,敵之已敗,而後決勝一戰,沛然莫之能御,若決積水於千仞之溪耳!
右第三節論勝之可知在於形,以終於篇。
基博按:兵無常勢,國有定「形」。《孫子》之所謂「形」者,蓋度國土之大小,而量人力多少,物產豐耗之數,稱量以出而知敵之「可勝」「不可勝」。而近代國家之所為「形」者,則度國土之大小而量人力多少,物產豐耗之數,稱量以出而知戰之可久不可久。大抵廣土眾民而天府之國,可以久戰。小國寡民而瘠土之國,不能久戰。可以久戰者,常欲「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而所懼「先」之未或「能」;苟「先」能有以自持,則「敵之可勝」可待矣;中、英、美、蘇是也。不可以久戰者,「能使敵必可勝」,而不「能為不可勝」;然卒亦未見其「可」;苟「敵之可勝」失其「必」,而我之覆亡隨之矣;德、義、日是也。德為資源不足之國,而不能以久戰;故其戰略以速戰速決為主;於是有史梯芬計劃,而第一次歐戰以後,陸軍總司令白魯希茲稱:「史氏之所以遺吾人者,蓋詔吾人以戰略要點,而迅速決勝之途也。」所謂戰略要點者,柏林大學教授愛爾茲為之詮釋而申言之曰:(一)戰爭不可不速決。(二)西境須用奇襲以制勝,而包圍以殲滅之。而苦爾將軍者,第一次歐戰馬蘭之役之軍長也;更重言以申之,謂:「如速決之戰略失其用,而連兵不解,必有覆亡之虞!蓋以吾德人之敵眾而援寡,苟曠日持久,必罷於奔命以不支。」則其所以「為不可勝」者,乃在「敵之可勝」;及敵不可勝,而我無以自立,則為敵所勝矣!危孰大焉!然而無道以易之者,亦量其國之人力物力之無法以持久也!至英則海王之國,領土亘日所出入處,取精用宏,量其國之人力物力,足以持久;而第一次歐戰,又以持久制德而承其弊,以為勝算之所在焉!英兵家哈德著有《第二次大戰之英國戰略與其戰術》一書,謂:「觀於第一次大戰,而西戰場之所謂會戰,在攻者,徒以損兵折將而自貽毀滅耳!將來之戰爭,必以人力物力,孰能持久而制勝。人力物力,孰先耗以盡者,孰先毀滅。現代防禦戰術之遠勝攻擊,固已征而可信;而軍隊之攻堅,既以軍火之消耗無度,而生產因以不繼,原料亦以日乏!至士卒亦以犧牲太多,目擊心傷而有厭戰之心;士氣沮喪。是故守御之堅,足以挫猛攻者之士氣,而奪其心以不敢攻,不欲攻。自古迄今,吾英無不用海上塹壕與海軍以限制消耗,而控其餘力以持久取勝。蓋戰之所以敗,由於人力物力之已盡;而攻者不得不傾全力以消耗;苟守者能限制消耗,而留其有餘,用之於最後,彼竭我盈,無不克也!」蘇聯兵家亦不欲孤注一擲,而傾國力以快心於一決!以謂:「現代戰術,非如賽拳家之可以乘人於猝,突擊一拳而仆之地也!須防一擊不中而圖有以善其後,則必兵力物力,源源不絕以相接濟,乃足以制勝而屈敵也。」此則「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孫子》以為「昔之善戰者」如此;今豈異於古所云!然非廣土眾民而天府之國,人力物力,安能以持久,源源接濟乎!此則「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數,數生稱,稱生勝」之今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