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章句訓義 · 謀攻篇第三
(解題)曹操曰:「欲攻敵,必先謀。」李筌曰:「合陣為戰,圍城曰攻,故以次戰之下。」
基博按:「謀」與「計」不同:「計」者兼政略而言,籌之於未戰之先;「謀」者指戰略而言,決之於臨戰之日。「謀攻」以次「作戰」之後者,一以戰勝而後攻取,攻乃繼戰而起。二以「伐兵」已非上兵,「攻城」又其下者。題曰「謀攻」,而旨在非攻;以「下政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兩語為結穴;蘄於「伐謀」「伐交」,不以力征經營,而以謀制全勝,故以謀攻題篇。《三國志·馬良傳》裴松之注引《襄陽記》載:諸葛亮征南中,問計馬謖?應曰:「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所謂「謀攻」,此物此志也。
孫子曰:凡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
(訓義)杜佑曰:「敵國來服為上,以兵擊破為次。」張預曰:「《尉繚子》曰:『講武料敵,使敵氣喪失而師散,雖形全而不為之用,此道勝也;破軍殺將,乘堙發機,會眾奪地,此力勝也。』然則所謂道勝力勝者,即全國破國之謂也。夫弔民伐罪,全勝為上;為不得已而至於破,則其次也。」
全軍為上,破軍次之。全旅為上,破旅次之。全卒為上,破卒次之。全伍為上,破伍次之。
(訓義)張預曰:「周制:萬二千五百人為軍,五百人為旅,百人為卒,五人為伍,自軍至伍,皆以不戰而勝之為上。」
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
(訓義)張預曰:「戰而能勝,必多殺傷;故曰『非善之善。』」
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訓義)孟氏曰:「重廟勝也。」杜牧曰:「以計勝敵。」王晳曰:「兵貴伐謀,不務戰也。」
基博按:「不戰而屈人之兵」,斯能「全國」;蓋不欲「百戰百勝」以破人之國也。而今希特勒之用兵,則「全國」與「破國」,肆其兼併以錯綜為用;有「百戰百勝」之閃電戰,亦有「不戰而屈人之兵」之心理戰、間諜戰與外交戰。滅波蘭,下丹、挪,徇荷、比,降法,乃至摧南斯拉夫及希臘,皆用閃電戰以「破國」而有成功者也。至於並奧,吞捷,而開戰以來,亦既敗英降法,而轉兵東向,挾戰勝之餘威,利誘威脅,懾匈牙利、羅馬尼亞、保加利亞三國以為之用;是則間諜戰,外交戰之成功,而有全國以不戰屈者也。空軍、機械化部隊以及陸軍之炮工步兵,乃至降落傘部隊,皆所以為閃電戰之具;而宣傳部、情報部、外交部以及駐外使節領署,政治警察、第五縱隊,乃至男女德僑,形形色色,則無不為間諜戰外交戰之具;而神明其用以心理戰,發蹤指示自參謀部。希特勒之下丹、挪,徇荷、比,而降法也,非惟為閃電戰之成功,抑亦為間諜戰之妙用!而間諜戰與外交戰亦有種種;其詳不可得聞,而要不外宣傳戰、思想戰、恫嚇戰、神經戰之迭相為用,以變通盡利而已!夫閃電戰,無堅不摧;而間諜戰與外交戰,則無孔不入。以間諜戰與外交戰為前茅,以閃電戰為後盾,而以心理戰綰中權。心理戰、間諜戰與外交戰,已有效而不獲竟全功,則繼之以閃電戰而要其終。閃電戰有成功而聲威赫奕,又繼之以心理戰、間諜戰與外交戰而大其用。蓋在我戰勝之威,先聲可以奪;而人則驚弓之鳥,虛弦可以下,如匈、羅、保之於希特勒,其可見者也。以閃電戰收間諜戰與外交戰之功,亦以心理戰、間諜戰與外交戰而免閃電戰之用。然則「全國」者,「破國」之餘威;而「破國」者,「全國」之先聲;參伍錯綜,而希特勒之所以遂其兼併者也。然希特勒之法,一本於克老山維茲,而自為神明變化。克氏之書,其指要可得而論者有三:一曰「戰之為道,尤貴迅速決勝,而必以殲滅敵國之軍隊及其戰鬥力」。二曰「戰略無妨政略,外交以輔軍事,斯其戰勝不忒;如恃勝好戰,而外交因應無方,則未有能終保其勝!」三曰「操縱敵國之輿論,以煽誘敵國之人心,使之厭戰而自為瓦解,夫如是其孰能御我!」要之以攻心為破國,以先發為制勝而已!斯希特勒之閃電戰、心理戰、間諜戰與外交戰,錯綜為用之所由昉也。前但澤議會主席羅許尼格博士言:「閃電戰之襲擊,聲東擊西之佯攻,不過希特勒公開之戰術;而潛以分散敵國之團結,消殺抗戰之心理,所以攻心也!希特勒嘗語我曰:『我欲摧敗敵人於未戰之前;而決不如一九一四年之役,用步兵死守壕溝以罷於相持也!開戰之前,造謠暗殺,先用宣傳以把握敵人之心理;及敵國之起而欲戰,而敵國之民心已搖,敵軍之士氣早竭!當我之進兵敵國,有歡迎而無抵抗;軍至如歸,浩蕩直入以占參謀部,占各部院;而其國之行政首長,負責官吏,或俘或遁,莫知所為計;其軍隊無人指揮,其政治無人領導,而與我素有默契之人,乃從中起而代之,組織政府以相僇力。我欲得其人而用之,亦復何國蔑有;而所得者,必為一國之秀;政治之野心,政爭之失意,不得志於當國,而欲資我以為用,皆足以范我馳驅,而不必以賄致也!倘我無把握以使軍心渙喪之敵人立即降服,我不揭開戰幕也!我發蹤指示以領導敵國人民之革命,斯可以不戰而自服;蓋得之蘇俄共產黨,而我行我法者也;世界最精之拳擊,只有在敵手之下,可以學到耳!夫宣傳世界革命,豈非蘇俄之拿手好戲乎!我恨之,何恤學之,我之能策動法國革命,與把握德國之不革命,同一確定!法國之軍隊雖強大,而以國內之騷動,群眾意志之紛歧,必不能發揚威力以僇力同仇,可斷言者!總之敵人精神之混亂,情感之矛盾,意志之猶豫,與思想之麻痺,皆我不戰而屈人之武器!當敵軍之精神已搖動,敵國之革命已蘊釀,而社會不安,黨派互哄,時乎時乎不可失,而董之以武師,有不戰,戰必勝矣!』」嗚呼!此希特勒所欲以「不戰而屈人之兵」者也!知此者,而後可與言希特勒之戰勝攻取!
故上兵伐謀,
(訓義)杜佑曰:「敵方設計,欲舉眾師,伐而抑之,是其上。故太公云:『善除患者,理於未生,善勝敵者,勝於無形。』」張預曰:「伐謀者,用謀以伐人也;言以奇策秘算,取勝於不戰,兵之上也。」
其次伐交,
(訓義)王晳曰:「謂未能全屈敵謀,當且間其交,使之解散。彼交,則事巨敵堅;彼不交,則事小敵脆也。」張預曰:「或曰:『伐交者,用交以伐人也;言欲舉兵伐敵,先結鄰國為犄角之勢,則我強而敵弱。』」鄭友賢曰:「或問兵以伐謀為上者,以其有屈人之易,而無血刃之難;伐兵攻城為之次下,明矣。伐交之智,何異於伐謀之工而又次之?曰:破謀者,不費而勝;破交者,未勝而費。帷幄樽俎之間,而揣摩折衝,心戰計勝其未形已成之策,不煩毫釐之費,而彼奔北降服之不暇者,伐謀之義也。或遣使介,約車乘聘幣之奏;或使間諜,出土地金玉之資。張儀散六國之從,陰厚者數年;尉繚子破諸侯之援,出金三十萬。如此之類,費已廣而敵未服,非加以征伐之勞,則未見全勝之功;宜乎次於晏嬰、子房、寇恂、荀彧之智也。」
基博按:「伐交」之策,盛於七國;一縱一橫,抵捭闔,鉤心鬥角,具著《戰國策》一書。昔康有為、梁啓超論李鴻章之辦外交,以謂:「不知萬國公法,而徒襲戰國縱橫之餘智,捭闔抵,卒無當焉而以速尤召侮!」一時以為名論!其實自輕家丘,而以成敗論英雄耳!德國鐵血宰相俾斯麥有言:「國際無公道;強權即公理也!」彼心目中何嘗知有萬國公法哉!觀於上次歐洲大戰,協約同盟,鉤心鬥角;以迄於今,同盟軸心,捭闔抵,彼之所謂外交家者,何嘗不襲戰國縱橫之餘智,而別有奇謀乎!所貴好學深思,心知其意!謂李鴻章不善承縱橫之餘智,可也,謂李鴻章承戰國縱橫之餘智而以僨事,不可也!何謂縱?何謂橫?縱亦作從。《韓非子·五蠹篇》言:「從者,合眾弱以攻一強也。橫者,事一強以攻眾弱也。」吾則謂從有群從之義;橫有橫恣之意。恣一強以兼併曰橫。群眾弱以抵抗曰縱。觀於七國,秦為橫;齊、楚、燕、趙、韓、魏六國為縱;而按當今,德、日為橫;中、蘇、英、美為縱。秦之得肆其志,在六國之縱不合;而德、日之不免於敗,在中、蘇、英、美之縱不散也!何以言其然?夫秦之所以謀六國者,遠交而近攻;而秦之所虞於六國者,畏秦而合縱;此何也?則以遠交而近攻,斯可以各個擊破而六國以次並;畏秦而合縱,則無法各個擊破而六國難卒勝也!是故六國之所利者,合縱也;而秦之所為計,在離六國之縱以相與;挑六國之爭以相弱;恫嚇以脅之為與,離間以挑之使斗,然後乘間抵,而徐起以承其弊!然六國之弱而逼於秦,不敢不事秦者惟韓、魏;秦之所能以兵相加而無虞於敗者亦惟韓、魏;此可以秦之下兵、下甲恫嚇也!至燕弱而遠於秦;齊強而遠於秦;楚與趙,則強而接於秦;皆非可以秦之下兵、下甲恫嚇也!觀張儀說楚,則挾「韓、魏攻其北」以相脅;說齊,則雲「驅韓、魏」,「悉趙」以相攻;說趙,則雲「告齊」,「驅韓、魏」以相攻;說燕,則雲「驅趙」以相攻;然則秦之所以殘六國者,仍以六國之力而驅之相攻,脅以為用;非能以寡敵眾也!蓋以六國之力相為殘,而善蓄我有餘不用之力,以承其敝;彼竭我盈,必大克也!吾讀《戰國策·燕策》: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蘇代約燕王,論秦之於六國,虛聲恫嚇以脅相事;多方離間以絕其援;戰不利,則以和為誑;稍利,則又以攻為取;曲盡情偽,如見肺肝!勢異事遷,古今代易;然希特勒之所以縱橫歐陸,亦豈能外於秦之所以謀六國,而別有錦囊妙計哉!吾恨張伯倫、史丹林之不讀蘇代此論耳!苟其讀之,則張伯倫必不為慕尼黑協定;史丹林必不訂蘇德互不侵犯條約矣!張伯倫之為慕尼黑協定,希特勒之虛聲恫嚇以脅英為與也!史丹林之訂蘇德互不侵犯協定,希特勒之多方離間以絕英之援也!然六國不悟,而英、蘇卒悟!丘吉爾不受赫斯之奔,而史丹林亦聲明不與德為媾;德之和平攻勢無效,則德不得以和為誑而圖紓喘息;既罷於西,又騖於東,連兵不解,樹敵日眾,資源漸竭,銳卒以盡,情見勢絀,而英、美徐起以承其敝,德無幸矣!是何也?則皆知德之無饜也;非盡亡環球之國而奴役世界之民,必不休也!秦人伐韓,而魏不救;朱已謂魏王曰:「韓受兵三年矣;秦撓之以講。韓知亡,猶弗聽;投質於趙而請為天下雁行頓兵。以臣之觀之,則楚趙必與之攻矣;此何也?則皆知秦之無窮也;非盡亡天下之兵而臣海內之民,必不休矣!」希特勒傾國殫銳以圖逞志於蘇;蘇知亡而投質於英,請為世界雁行頓刃!英美固與之攻以為楚趙;而以德之頓兵挫銳,欲罷不能,其勢必無幸於為秦!是何也?蓋秦之所以利於六國者,畏而受和;秦之所以虞於六國者,大畏而知亡;畏而受和,則可以休兵而再舉;大畏而知亡,則必出合縱以僇力!今英、美、蘇大畏而知亡矣,其交益親,其約益固;而德張脈僨興以日競於戰,撓蘇以講而不得;此固秦之所為虞,而希特勒之心為危也!希特勒之所畏者莫如蘇,以其大國而接境;而秦之所畏者莫如楚,亦以大國而接境!秦人慾伐楚。楚人有黃歇者,遊學博聞;襄王以為辯,故使於秦,說昭王,止毋伐楚;其辭以謂:「善楚,則可以並韓、魏而接地於齊;伐楚,斯徒以肥韓、魏而歸重於齊!」然暫為楚緩兵,而深為秦伐交!秦、楚合而為一以臨韓、魏,韓、魏亡而楚豈有幸!此何也?蓋秦無形格勢禁之慮;楚有勢孤失援之害;此猶一九三九年,蘇、德訂互不侵犯之約;而德無虞於蘇,以東肆志于波蘭,西逞兵於法國;波潰法亡而蘇亦受兵;以德無形格勢禁之慮也!嗚呼!紓伐楚之患於一日,而貽亡國之禍於不復,誰則謂黃歇智足以謀國者乎!然後知羅斯福之援英,丘吉爾之援蘇,皆智於謀國,而不予希特勒狡焉啟疆以遠交近攻也!蓋蘇屈,則希特勒可專志於英而無後顧之憂;猶之楚親,則秦可以肆志於韓、魏而無後顧之憂。英亡,則希特勒可以移兵臨美而亡屏障之限;猶之韓、魏亡,則秦可以移兵齊、趙而亡韓、魏之隔!黃歇告秦,謂:「一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韓、魏,注地於齊,是王之地一經兩海,要絕天下也!是燕、趙無齊、楚,齊、楚無燕、趙也!然後危動燕、趙,直搖齊、楚!」使以今日之蘇,而況當日之楚;秦一善楚,而戍韓得魏,注地於齊;德一與蘇約不互犯,而潰波取法,注地於英!使希特勒得逞其狡而終善蘇,如秦之善楚;是德之地一經兩洋而要絕全球也!是英、美無蘇聯,蘇聯無英、美也!然後劫持蘇聯,直搖英、美;則六國兼併之勢成,而希特勒為秦始皇矣!觀范睢之所以說秦昭王,而為秦畫兼併者,不出二端:外則遠交而近攻。內則壹權以擅國。此何也?蓋遠交而近攻,則可以各個擊破;而國際反抗之力,以分散而弱!壹權以擅國,斯可以政令出一;而國內渙散之勢,以集中而強!然後以我之聚,乘人之散;以我之強,摧人之弱;斯秦之所以虜使其民而並六國;抑亦希特勒之專政於德而縱橫歐陸者也!惟范睢以謂:「秦之國,四塞以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帶涇、渭,右隴、蜀,左關、阪;奮擊百萬,戰車千乘,利則出攻,不利則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於私鬥而勇於公戰;此王者之民也!王並此二者而有之,以治諸侯,霸王之業可致也!」今德之人,怯私鬥而勇於公戰,希特勒有其民矣!然希特勒有王者之民,而無王者之地!德,四戰之國,條達輻奏,其形勢頗似六國之韓、魏,而不如秦之四塞以為固!顧德人則以韓、魏之形勢,而欲為秦之兼併;利則出攻,而不利,則無所入以自守;此威廉二世之所以百戰百勝而不振於一蹶;而希特勒亦必無幸於今日者也!方今之建國,四塞以為固;而能整齊其民人以怯私鬥,勇公戰者,其惟蘇聯乎!蓋所謂「並此二者而有之」,而接境於中國,自西北而東迤,地形犬牙相錯;而今而後,天下無變則已;天下有變,實逼處此,而為中國患者,蓋莫大於蘇聯也!然英、美亦不能無虞心於蘇聯,交不待伐而其勢孤!英、美亦非扶植中國,不能以維持世界之均勢;親仁善鄰,國之寶也!夫伐交固以先於伐兵;而亟戰亦不能廢外交。國際戰爭之外交運用,新戰國之與舊戰國,一也!而驗之當今,按於《國策》,籀為大例,可得而論者有六策焉:(一)戰略可以運用外交,而不可以外交操縱戰略!以和輔戰,而毋以和妨戰;以戰得和,而毋以和為媾!《秦策》:張儀說秦王曰:「秦與荊人戰,大破荊,襲郢,取洞庭五都江南;荊王亡,奔走東伏於陳。當是時,隨荊以兵,則荊可舉;舉荊,則其民足貪也,地足利也;東以威齊、燕,中陵三晉;然則是一舉而霸王之名可成,四鄰諸侯可朝也;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與荊人和;令荊人收亡國,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廟,令帥天下西面以與秦為難;此固無霸王之道一矣!天下有比志而軍華下;大王以詐破之,兵至梁郭;圍梁數旬,則梁可拔;拔梁,則魏可舉;舉魏,則荊趙之志絕;荊趙之志絕,則趙危;趙危而荊孤,東以威齊、燕,中陵三晉;則是一舉而霸王之名可成,四鄰諸侯可朝,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與魏氏和;令魏氏收亡國,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廟,此固已無霸王之道二矣!趙氏,中央之國,雜民之所居也;其民輕而難用,號令不治,賞罰不信,地形不便;上非能盡其民力!彼固亡國之形也,而不憂民氓,悉其士民,軍於長平之下,以爭韓之上黨。大王以詐破之,拔武安。當是時,趙氏上下不相親,貴賤不相信;然則是邯鄲不守!拔邯鄲,完河間,引軍而去,西攻修武,逾羊腸,降代、上黨;代三十六縣,上黨十七縣,不用一領甲,不苦一民,皆秦之有也!然則是舉趙,則韓必亡;韓亡則荊、魏不能獨立;則是一舉而壞韓,蠹魏,挾荊以東弱齊、燕,決白馬之口以流魏氏,一舉而三晉亡,縱者敗!大王拱手以須,天下遍隨而伏,霸王之名可成也!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與趙氏為和,乃取欺於亡國!趙當亡不亡,秦當霸不霸,天下固量秦之謀臣一矣!乃復悉兵以攻邯鄲,不能拔也;棄甲兵,怒戰慄而卻,天下固量秦之力二矣!軍乃引退,並於李下,大王又並軍而致與戰,非能厚勝之也,又交罷卻,天下固量秦之力三矣!」此秦以和失勝,而荊、魏、趙則以和捄敗;秦以和妨戰,而荊、魏、趙以和備戰也!《趙策》:秦攻趙於長平,大破之,引兵而歸,因使人索六城於趙而講;趙計未定,王以告虞卿。虞卿曰:「不如無媾!秦雖善攻,不能取六城!趙雖不守,而不至失六城!秦倦而歸,兵必罷!秦索六城於王,王以五城賂齊!齊,秦之深仇也,得王五城,並力而西擊秦!」趙王曰:「善!」因發虞卿東見齊王,與之謀秦。虞卿未反,秦之使者已在趙矣!秦亟勝而以媾趙和;趙不和而以來秦使;此趙以戰得和,而秦以和為媾也。(二)勿有驟敗而過估敵國之力,自餒以媾和;須知我敗而兵固挫,敵勝而力亦罷;我苟不和,敵亦無力!《趙策》:秦之大破趙於長平以索六城而講也,虞卿謂趙王曰:「秦之攻趙也,倦而歸乎?王以其力尚能進,愛王而不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遺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攻以資之,是助秦自攻也!來年秦復攻王,王無以救矣!」《齊策》:蘇秦說齊閔王曰:「今世之所謂善用兵者,終戰比勝,則非國之利也!臣聞戰大勝者,其士多死而兵益弱!今夫鵠的,非咎罪於人也,便弓引弩而射之,中者則善,不中則愧;少長貴賤,則同心於貫之者;何也?惡其示人以難也!今窮戰比勝,則是非徒示人以難也;又且害人者也!然則天下仇之,必矣!」今之希特勒,亦世之所謂善用兵,終戰比勝者也;然而無一大勝,不呼籲和!吾讀《秦策》,張儀說秦王,以為六國賞罰不行而民不能死!秦則政令嚴而民斷死;斷死與斷生也不同,一可以勝十,十可以勝百,百可以勝千,千可以勝萬,萬可以勝天下矣;然勝而無成功者,則以秦勝而不能乘勝以併力一決,與敗者為和;而敗者得以其間收亡國,聚散民以重振,與秦為難,秦失兼弱攻昧之道也!夫秦有勝而不知乘勝,則六國雖敗而不終底敗,轉以量秦之謀,量秦之力,而繕甲兵,補卒乘,再接再厲以乘秦於計窮力竭之餘;此吳之所以破趙而卒為趙破;齊之所以五戰五勝而無救於亡也!儀為秦慮之熟矣!然秦有勝而不知乘勝以失計於和,此儀所以謂「謀臣之拙」也!希特勒則欲乘勝以無力乘而苦不得和,此謀臣之所無如何也!一九三九年以來,希特勒無戰不勝,而每勝必媾言和;始也波蘭亡而呼籲英、法和;法潰而脅法為和;將圖蘇而餌英以和;及破蘇而又餌蘇為和。然德之為勝,在速戰速決,而無力以持久;蓋勢使然,史實具在,天下固量德之謀臣一矣!乃復殫銳以攻英倫,不能拔也;無所逞其怒,望洋興嘆,天下固量德之力二矣!既不得志於英,又肆其東封而欲逞兵於蘇,非能厚勝之也,又交罷卻,天下固量德之力三矣!內者量德為謀,外者極德兵力,由是觀之;英、美、蘇之合縱而圖德,何所憚矣!內者德甲兵頓,士民病,蓄積索,田疇荒,囷倉虛;外者英、蘇、美比志甚固而以僇力相圖;此儀之所以為秦慮,仰亦希特勒之心為危也!嗚呼!希特勒不云乎:「英國人自誇戰必勝,何嘗如此!然英人不戰則已;戰必到底,愈敗愈戰;則非虛語!」然則秦人之所以勝而卒無有成功者,則以秦人之戰不到底,故勝不到底也!於荊然;於魏然;於趙無不然!英人之所以敗而無害為強國者,則以英人之戰必到底,斯敗不到底也!於法皇拿破崙然,於德帝威廉二世然;於希特勒亦將然!何可以驟敗而過估敵國之力,自餒以媾和耶!顧目論者,徒拘拘於勝敗之跡,強弱之勢,氣以驟敗而遞餒,勢以相形而益絀;或一蹶以不振;或始奮而終躓;蓄縮自沮,非善於謀國者也;(三)列國兵爭,不能先人以制人於猝,莫若後人以承人之敝!大國後起而重伐不義,則與多而兵勁;後起而承人之敝,則力少而獲多;後起而扶弱於危,則恩深而德大!《齊策》:蘇秦說齊閔王曰:「臣聞用兵而喜先天下者憂!大國之計,莫若後起而重伐不義!夫後起之藉,與多而兵勁,則是以眾強敵罷寡也!語曰:『騏驥之衰,駑馬先之!孟賁之倦也,女子勝之!』夫駑馬女子,筋骨力勁,非賢於騏驥孟賁也;何則?後起之藉也!今天下之相與也不並滅;有能按兵而後起,寄怨而誅不直,微用兵而寄於義,則不約親,不相質而固;不趨而疾;眾事而不反,交割而不相憎,俱強而加以親,何則?形同憂而兵趨利也!由此觀之,後起,則諸侯可趨役也!」此大國後起而重伐不義,則與多而兵勁也!《齊策》:齊欲伐魏;淳于髠謂齊王曰:「韓子盧者,天下之疾犬也!東郭逡者,海內之狡兔也!韓子盧逐東郭逡,環山者三,騰山者五,兔極於前,犬廢於後;犬兔俱罷,各死其處;田父見之,無勞倦之苦而擅其功!今齊、魏久相持以頓其兵,弊其眾;臣恐強秦大楚承其後,有田父之功!」齊王懼,謝將休士也!《燕策》:趙且伐燕;蘇代為燕謂惠王曰:「今者臣來過易水;蚌方出曝,而鷸啄其肉;蚌合而拑其喙。鷸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謂鷸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鷸!』兩者不肯相舍;漁者得而並禽之!今趙且伐燕,燕趙久相攻以弊大眾;臣恐強秦之為漁父也!」惠王曰:「善!」乃止。《秦策》:齊舉兵伐楚。陳軫之秦;秦王謂曰:「齊楚相伐;或謂救之便;或謂不救便?」陳軫曰:有兩虎爭人而斗;卞莊子將刺之。管與止之曰:「兩虎爭人而斗,小者必死;大者必傷!子待傷虎而刺之;則是一舉而兼兩虎也;無刺一虎之勞,而有刺兩虎之名!齊楚今戰,戰必敗;王起兵救之,有救齊之利,而無伐楚之害!」此謂後起而承人之弊,則力少而獲多也。(四)兩國交兵,而弱者乞援,不可不許而不可急救!不許,則弱者知無救,必折而入於強以致怨於我,兵必及我;則是結弱之怨於此日,而承強之兵於日後也!急救,則弱之力未罷,而強之勢方張;弱者未罷而禍紓,則德我不深;強者方張而與戰,則耗我必多;則是代人受兵,而大耗於我,無德於人也!不如急許救以系弱之望;緩出兵以伺強之弊!《齊策》:南梁之難,韓氏請救於齊。田侯召大臣而謀曰:「早救之孰與晚救之便!」張丐對曰:「晚救之,韓且折而入於魏,不如早救之!」田臣思曰:「不可!夫韓魏之兵未弊,而我救之;我代韓而受魏之兵,顧反聽命於韓也!且夫魏有破韓之志;韓見且亡,必東愬於齊。我因陰結韓之親,而晚承魏之弊,則國可重,利可得,名可尊矣!」田侯曰:「善!」乃陰告韓使者而遣之。韓自以專有齊國,五戰五不勝,東愬於齊;齊因起兵擊魏,大破之馬陵;魏破韓弱!韓魏之君,因田嬰北面而朝田侯。《楚策》:邯鄲之難,昭奚恤謂楚王曰:「王不如無救趙而以強魏;魏強,其割趙必深矣!趙不能聽,則必堅守,是兩弊也!」景舍曰:「不然!魏之攻趙也,恐楚之攻其後!今不救趙;趙有亡形,而魏無楚憂,是楚魏共趙也,害必深矣;何以兩弊也?且魏盛兵以深割趙;趙見亡形,而知楚之不救己也,必與魏合而以謀楚!故王不如少出兵以為趙援;趙恃楚勁,必與魏戰。魏怒於趙之勁,而見楚救之不足畏也,必不釋趙!趙魏相弊而齊秦應楚,則魏可破也!趙得救以不亡,趙之德我深矣!」故曰:「後起而扶弱於危,則恩深而德大」也。(五)救人者,毋代人受兵,而自蹈瑕以攻!《齊策》:邯鄲之難,趙求救於齊,田侯召大臣而謀:「救趙孰與勿救?」段干綸曰:「魏氏兼邯鄲,其於齊何利焉?」田侯乃起兵曰:「軍於邯鄲之郊!」段干綸曰:「救邯鄲,軍於其郊;是趙不拔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邯鄲拔而承魏之弊,是趙破而魏弱也!」田侯曰:「善!」乃引兵南攻襄陵。七月,邯鄲拔;齊因承魏之弊,大破之桂陵。蓋救邯鄲,則與魏爭鋒而代趙戰;攻襄陵,則沖魏之虛以承其弊!魏空國以爭趙邯鄲,而亦不得不亟自救;及邯鄲拔而力亦弊,遂為齊所大破!(六)兩國交兵,中立觀變,而蓄銳養士以兼弱弊強而制其全勝!《齊策》:權之戰,齊使魏冉之趙出兵助燕擊齊。薛公使魏處之趙謂李向曰:「君助燕擊齊,齊必急;急必以地和於燕而身與趙戰矣!則是君自為燕東兵,為燕取地也!故為君計者,不如按兵勿出;齊必緩,緩必復與燕戰;戰而勝,兵罷弊,趙可取燕唐曲逆;戰而不勝,命懸於趙!然則吾中立而割窮齊與疲燕也!兩國之權歸於君矣!」《魏策》:徐州之役,犀首謂梁王曰:「何不陽與齊而陰結於楚?二國恃王,齊楚必戰!齊戰勝楚而與乘之,必取方城之外!楚戰勝齊而與乘之,是太子之仇報矣!」此中立以制全勝也。綜上六策,而按之今日之大戰:日之侵我,德之侵蘇侵英,常欲以戰媾和,以和輔戰;而中、英、蘇則不肯以和為媾,以和妨戰;則明乎第一策也!日人屢勝而亟和;我亟敗而勿許;日欲速戰速和以保勝;我則愈敗愈不和以圖振;則明乎第二策也!反之而希特勒大敗法人,遽以榮譽之和平為餌;而法人棄甲則那,遂為奴役以一蹶不振;則失乎第二策也!德人先有事于波蘭以戰英、法;蘇聯則與德訂約互不侵犯以嗾之戰英、法,而己按兵以徐圖其後;則欲用第三策也!日之逞兵於我也,蘇聯顯以兵械資我,又以航空軍人參戰,若欲與我為援;而我國人以為日、蘇必不免於交綏也,則恃以與日戰;而蘇虛相委蛇!日人怒於我之勁,而見蘇之救不足畏也,與我相持;而蘇按兵以虎視,陰以罷日之力,而顯以示我為援;則明乎第四策也!日與我連兵,德與蘇亟戰;而英、美亟聲援以鼓中、蘇之抗戰;徐應戰以罷日、德之兵力;則欲用第四策也!英、美不直以兵援蘇,而亟辟歐洲第二第三戰場以承德人之弊;則欲用第五策也,向者希特勒東出兵以攻波蘭。而英、法為之聲援,不亟出兵搗德人之虛而拊德人之背;則欲用第四策而失於第五策,希特勒遂反兵而不可制也!列國紛爭,而土耳其堅持中立以西不失歡於德,東修睦於蘇、北結盟於英;英供飛機,德亦資以大炮;則欲用第六策也!成敗利鈍,雖非逆睹,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凡今之人,必明乎此,而後生列國交兵之世,不震不,從戎者以再接再厲;宴處者以有識有力,敗勿餒,勝勿矜也!書生而不能執兵以戰,可也;書生而為庸人之自擾以不能策戰,吾恨之,吾尤恥之!
其次伐兵,
(訓義)梅堯臣曰:「以戰勝。」
基博按:之於史,列國兼併,伐兵必先伐交;交伐則兵亦伐。戰國之世,秦欲伐齊,齊楚從親,於是張儀往相楚,說楚王閉關絕約於齊,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楚王大悅而許之。陳軫諫曰:「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齊也;今閉關絕約於齊,則楚孤!秦奚貪夫孤國,而與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張儀至秦,必負王;是北絕齊交,西生息於秦也;而兩國之兵必俱至!」楚王曰:「陳子閉口!」於是遂閉關絕約於齊;而秦齊之交合,共攻楚,斬首八萬,遂取丹陽、漢中之地。蘇秦既一六國從親以擯秦,要約曰:「秦攻楚,齊、魏各出銳師以佐之,韓絕其糧道,趙涉河漳,燕守常水之北。秦攻韓魏,則楚絕其後,齊出銳師而佐之,趙涉河漳,燕守雲中。秦攻齊,則楚絕其後,韓守成皋,魏塞其道,趙涉河博闕,燕出銳師以佐之。秦攻燕,則趙守常山,楚軍武關,齊涉渤海,韓、魏各出銳師以佐之。秦攻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涉清河,燕出銳師以佐之。」六國從親以擯秦。秦兵不敢窺函谷關十五年;其後秦使犀首欺齊、魏,與共伐趙;從散約解以自相屠滅,至使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國。秦欲攻安邑,恐齊救之,則以宋委於齊曰:「宋王無道,為木人以為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絕兵遠,不能攻也。王苟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戟,因以破宋為齊罪。秦欲攻韓,恐天下救之,則以齊委於天下曰:「齊王四與寡人約,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齊無秦,有秦無齊,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陽少曲,致藺石,因以破齊為天下罪。秦欲攻魏,重楚,則以南陽委於楚曰:「寡人固與韓且絕矣!殘均陵,塞厄,苟利於楚,寡人如自有之?」魏棄與國而入於秦,因以塞厄為楚罪。齊東邊海上;秦日夜攻三晉燕楚,五國各自救;以故齊王建立四十餘年,不受兵。及後勝相齊,與賓客多受秦間金,觀王朝秦,不修戰備,不助五國攻秦。秦以故得滅五國;及滅燕而南攻齊,猝入臨淄;民莫敢格者,遂降。則是先伐交以孤其勢,繼伐兵以破其國也。自古而然,於今為烈!方十九世紀之下半期,德意志大宰相俾斯麥縱橫捭闔,睥睨歐陸,而意念之所經營,在德意志之統一也;如有國焉,而足以妨德意志之統一者,其勢不得不戰;然必伐交以使之孤立,而後動於兵。羅馬人有古訓曰:「一時之間,勿戰兩面。」於是俾斯麥奉以周旋,安法聯義以孤奧,而普奧之戰勝;間英以孤法,而普法之戰勝;豈徒毛奇伐兵之能以制勝;抑亦俾斯麥伐交之先有成功!然而勝敗何常,無德不報,尤必伐交之善圖後,而後伐兵之能保勝!普方新與奧戰而大創之,奪德意志霸權於其手;奧人憤恥未蠲,而普旋結深仇於法;以新造之德,而法、奧二憾日伺乎其傍,欲求一夕高枕而臥,何可得者!俾斯麥知法仇之不可解,而奧恨之可以消也,則先釋憾於奧,而徐以圖法。普法和約之既畫諾也,康必達集國人而申儆之曰:「嗚呼!願我子孫勿忘今日!」復仇雪恥,固已銘心刻骨於法人,而誓之以世世;俾斯麥之所熟知也!《孫子》不云乎!「太上伐謀,其次伐交。」而俾斯麥則伐交以伐謀,孤法之援,而莫餘毒!奧新敗於普,義素親於法,而俄亦懼德之逼,皆法之可以為援者也。初奧相貝士,常不慊於俾斯麥,雖德秋波頻轉,而奧終不為動。貝士去位,安德拉西繼之;於是奧帝佛蘭約瑟,以一八七二年與新相同朝於柏林,是為德、奧交歡之始。俾斯麥慮俄人之見猜也,以皇室姻婭為口實,勸俄帝來朝;俄相俄查哥夫從焉。三帝相會於柏林;遂以九月五日,締結新神聖同盟;蓋五十年以前,維也納會議之後,俄、普、奧三國,嘗締神聖同盟;俾斯麥遂因之以溫舊盟而敦新好焉。明年,德帝復率俾斯麥朝於俄、奧,所以報也。於是德得兩強為與國,而稍即安矣!然俄查哥夫,嘗嫉德之浡興,憂俄之見逼,其與德常貌合神離,固俾斯麥之所稔知也。所謂新神聖同盟者,一旦有事,未可恃以為援,又俾斯麥所能預慮也;必圖所以固奧之心。於是俄帝亞歷山大第二,以援助塞爾維亞獨立,會師以伐土耳其,而敗之,脅之以成一八七八年三月聖士的夫之約,承認門的內哥、羅馬尼亞、塞爾維亞獨立;而割亞爾米尼亞州北部、德布的亞州全部及小亞細亞之一部以予俄。初俄人之將戰也,嘗以告於列國;而其首先宣言為善意之中立者,德人也。戰之既起,奧人慾有所抗議,謀之於德。俾斯麥曰:「東方之戰,吾儕何與焉;幸毋以一彈加遺也!」奧人遂止。及土之敗而俄以張,英人出艦隊以蹶起執言;奧亦嚴兵從其後;而德若不聞也者,方假嚴鎮無政府黨以為名,日與俄、奧酬酢,而尋所謂新神聖同盟者。當此之時,俄人以為舉一世之惠而好我者,莫德若也!聖士的夫之約之既締也,英、奧大國,固不甘俄之高名厚實,一手把持;而巴爾幹諸邦,亦以俄之分配不均,專斷一切,嘖有煩言;而俄之虛無黨蠢動,勢不能以再戰。於是俾斯麥以為時乎時乎,投袂而起,合俄、奧、英、法、義、土以及巴爾幹諸邦,大會於柏林,而為之平亭,矢言曰:「吾為諸公作一最公平之經紀人而已!」蓋自況於司市者為人諧價,而己無所利於其間也。俄人方以得德為強援,而厚於我者將無量!而孰知俾斯麥包藏禍心,一手遮天,陽示親於俄,而陰市恩於奧,割羅馬尼亞所欲得之伯沙比亞州以予俄;而割塞爾維亞、門的內哥兩國所欲得之坡士尼亞、赫斯戈維納二州以委統治於奧,慷他人之慨,在德為不費,而在奧為大獲。於是奧之感刺骨,而俄之怨毒亦甚;遂以明年十月訂立德奧同盟,相與約曰:「兩同盟國,無論何國,如為俄攻,必出兵以相援。若受攻於俄以外之國,則互為善意之中立。惟俄若出兵以援其國,兩同盟國,亦必以軍相援。」近世所謂攻守同盟條約者,此其嚆矢也。土以數百年世守之地,供人宰割,而以柏林會議,向之所失於聖士的夫之約者,得俾斯麥之力以收復不少;此又俾斯麥之所以市惠於土,而為威廉二世近東政策,下一閒著布一遠勢者也。然俄則聖士的夫之約之所獲,剝奪殆盡;僅得小亞細亞之片土,既無當於歐洲大勢之輕重;而割伯沙比亞州以市怨於羅馬尼亞;羅馬尼亞以非斯拉夫人,而不睦於俄,今殆甚焉;俄之得不償失明矣!緇衣宰相俄查哥夫,俄之政雄也;不自意見賣於俾斯麥,而又與會各國,自英、俄、法、奧、意乃至巴爾幹之塞爾維亞、門的內哥、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希臘諸小邦,罔不有所獲;而德無染指焉以明示大公;噤不得有所言;縱有言也,夫亦口眾我寡,而喪氣以歸,則怨德甚至,乃通殷勤於法。法人頷之。俄募外債於巴黎,不數日而應募者三倍焉!俄帝親致書於德帝,謂「德若長相厄,則兩國之交將不保!」德帝憂之,躬詣聖彼得堡以朝俄皇,而有所協議;非俾斯麥意也!俾斯麥則以其間與奧訂德奧同盟;方議之定,而德帝在巴典,俾斯麥遣人齎約稿馳奏;德帝以憚俄之故,沉吟久之;而俾斯麥以去就力爭,始畫諾焉。夫奧之所畏者俄也,而德之所患者法也;據此盟約,俄若攻奧,德即助之,奧人其可以即安矣!法以獨力攻德,斯德足以御之,無虞也;只求奧人中立而已足;特俄如援法以攻德,則德之腹背受敵,國必不堪;必借援於奧焉,而後劫俄莫敢動;此德奧同盟之旨也。猶曰未已,而義者,法之所素親也;俾斯麥必思有以間之,而後法之交真伐,法之勢日孤。時則法在阿非利加洲之北部,有殖民地曰阿西里;而阿西里之接壤,有地曰突尼西亞。突尼西亞者,上古迦太基之國都也;當是時,其地屬土耳其,而法人、意人移植其間者略相埒,兩國皆欲乘間攫取而莫敢先發難也。俾斯麥因以間法、義之交而市惠焉。柏林會議之將開也,德外相彪羅與義全權哥忒言:「將以突尼西亞予義。」義相海羅士知其隱而使哥忒謝焉,曰:「德人之言甘,何其殷勤導我以與法哄也!」奧國駐義公使海彌勒亦以此議告於義廷。海羅士曰:「吾義人之赴會也,載名譽之自由以往;及其既也,將載名譽之廉潔以歸!」於是俾斯麥之計不得逞,乃轉而市之法。於是法人以一八八一年,派兵襲突尼西亞,而據之以為保護國焉。夫突尼西亞者,與義之西昔里島,隔海相望,國之所以為屏也。建國三傑之一加里波的者,埋骨於茲焉!今法人掩而有之;義人大憤曰:「吾誼不能忍與終古,不如聯德、奧以擯法!」其年九月,義王朝奧,明年朝德;遂以一八八三年,德與義,義與奧,互為同盟。德人與義人約曰:「兩國之一,無論何國,為法所攻,必相為援。」義人與奧人約曰:「義與法戰,俄與奧戰,則奧義各為善意之中立。」於是德、奧、義三國同盟以成,而法之勢真孤,法之交真伐!夫法、義,本同種之國也;義之建國,法實助之;講信修睦,於事為順;而俾斯麥間之以使昵於我,慘澹經營,用心亦良苦矣!三國同盟既成,自南暨北,貫注一氣,而德人坐中樞以綰轂之,莫餘毒也已!然俾斯麥猶以為未足,復謀所以間英、法之好而溫德、俄之交者。其時英人方投巨貲以收蘇彝士運河股票,而英、法以埃及有違言。俾斯麥從而構煽之,說法之康必達,願相與提攜以共圖拓境於非洲及太平洋群島。德實未嘗進取也;而法人所至,見厄於英;於是法之怨英,乃甚於德;俾斯麥之術售矣!前此俄查哥夫,恨俾斯麥刺骨,德、俄之交,斯為大梗!俄氏既以憤死;基羅繼為俄外相,俾斯麥復好言誘之,以一八八四年,結一約曰:「俄德兩國,無論何國,為敵所攻時,彼此互守善意之中立。」世稱為兩重保險政策。一言蔽之,則操縱群雄,使皆昵我以陷法於孤立而已;則是伐交以繼伐兵之後,而善圖之以保其勝也。昊天不弔!一八八八年,德意志之開國大帝威廉一世,溘焉崩殂。儲皇繼之,而威廉二世以大孫紹統,年少氣盛,不復能委國於元輔;於是佐命勛臣之俾斯麥,怏怏罷就第;實一八九〇年三月也。俾斯麥罷政之數月,德俄之一八八四年密約滿期,漸冷之交,勢難溫續;而俄人正以其時兩度募債於法。法人力為之援。一八九一年七月,法艦隊聘於俄。俄人掬誠迎之。越八月二十二日,而所謂俄法同盟者遂成立。俾斯麥方棲隱家園,年七十有六矣,聞之搏床而呼曰:「嗚呼!今而往,吾德人其不安枕矣!」自俄法同盟之成,而法為之介,以合英於俄,而成三國協商之局者,是則法外相狄爾喀西之力也!英與法、俄,積不相能,匪伊朝夕,俄人所懷抱之遠東近東政策,殆無不為英人所破壞;百年來,英人之外交方略,什九皆為防俄而設。而英、法之為世仇,亦既百年矣;逮十九世紀之末,法人為俾斯麥之奇計所中以馳騖於殖民政策,而賈怨於英也滋甚;其在東亞,在太平洋上之島嶼,在非洲之馬達加斯加,無在不與英犯。一八九八年,法之馬西耶將軍,乃至在尼羅河上流之法梭達,逼英埃及統監吉青納將軍撤退;英、法國交,不絕如縷!至英、德人種相近,而又甥舅之邦也!柏林會議之際,德之所以助英者至厚,兩國睦誼,自昔最稱洽焉!然而間德以合英與法者,則狄爾喀西之為也!其時年少氣盛之威廉二世,高掌遠蹠,威震全歐。巴黎政家,畏其逼也,競倡聯德以冀苟安;而狄爾喀西獨深非之,常以聯英為法國百年大計,危言激論,指陳利害;值白里安內閣成,狄爾喀西入為外相。初法前外相阿耶特,排英尤力;嘗倡言於眾曰:「吾法無論如何,終與英不共戴天!英之視法,當亦有然!」及狄爾喀西繼之,而日俄之戰將起;狄爾喀西私憂竊計,以謂:「日之同盟,英也;而俄之同盟,法也;使日、俄哄於東,而延及同盟以哄於西;於英、法何利焉!」於是開心見誠,舉凡積年與英糾紛之宿案,務一舉而掃之;蓋七閱月間,而所解決者,大小共三十有二案焉;而其尤要者,則為埃及、摩洛哥之權利交換。法人承認英人在埃及有最高主權;英人承認法人在摩洛哥得自由行動;質言之,則前此英、法兩國,共有埃、摩,共爭埃、摩;今則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焉;於是一九〇四年四月,英法協約成。然摩洛哥者,則固德人所久耽耽而視也;英法躡足耳語而處分之,是蔑德也,德之見侮至矣!在常人猶不能忍,況霸氣彌滿如威廉二世者,乃以一九〇五年三月,輕身往朝於摩,謂摩王曰:「朕認蘇丹為獨立國之主權者而來朝焉!朕望蘇丹所統治之摩洛哥國,自由獨立,勿為豪強所兼併,所獨占;開放門戶,萬邦同休而利賴焉!」四月,倡議開列國會議公決摩洛哥問題。法人開閣議以決從違。狄爾喀西曰:「拒之便!」首相羅威顧陸相曰:「陸軍何如?」對曰:「未有備也!」顧海相曰:「何如?」對亦如之。狄爾喀西以辭職,而徇德請。以一九〇六年,大會於地中海岸西班牙境內之阿支士拉;英、法、德、奧、俄、義、美、比、荷、瑞、班、葡及摩洛哥十三國,皆遣使焉。開議之前,德人之於列國,百計遊說,而迄反其所期以失據敗績,憚於違眾,隱忍而已!雖以德人同盟之義,猶袒英、法焉;則狄爾喀西之先有以得義之心也!狄爾喀西雖以此去位,然其用意,在聯英也;英既聯矣,特以威廉二世之抗議,而英法之交親愈固;威廉二世所以成狄爾喀西之志者,其勤至矣!於是狄爾喀西退為議員以演說於議會曰:「德固我友邦也,而比年頻欲以我所難堪者加諸我!彼曷為爾爾?彼其自一八七一年以來所得之勝利,特以吾法人之力征經營,而憑藉之基礎已動搖;窮無復之,乃至以開戰相恫喝。吾儕愛和平之法人,不忍言戰也;姑徇其請以開會議;而今何如?益使彼孤立寡助之情狀,暴白於天下耳!余之政策,在持歐洲之均勢,以不受三國同盟之逼。然則如何而可?余先調和法、義兩國之爭以各償所願;次則鞏固法、班兩國之交以無或我虞;更進而與英結協約,以余所見英國之大陸政策,亦欲以保歐洲之均勢也;英法協約之職志,亦即在此。吾望此協約鞏固之後,更介紹吾新交,以與吾同盟之舊友握手,共言誓之!」所謂同盟之舊友者誰歟?蓋俄也。日俄戰役之將終也,俄外相槐忒銜全權大臣之命以議和於美之朴斯茅,歸及巴黎,而俄駐英參贊哥緇兒突往訪焉,出英皇愛德華親翰,則招槐忒一游倫敦也。問所以?哥緇兒以欲解決兩國懸案對。槐忒謝焉,以受命議和,他非所聞,不敢專也!槐忒歸而執政;哥緇兒復以斯策進;卒不之許。槐忒之意,以謂:「國軍新敗,瘡痍未復,當務之急,莫如弭內亂,蘇民生,未遑遠略。」其時德亦以神聖同盟之舊誼,屢托微波,思與俄別結密約,以規復俾斯麥之二重保險政策;俄人亦莫應也!而當時執英政者,為巴爾福之統一黨內閣;統一黨數十年來,以排俄為職志;而於愛德華親俄之策,蓋微有所不慊焉!一九〇五年,巴拿門之自由內閣成,格黎入為外相,以謂:「俄方汲汲於內治,且海軍熸焉,已無力以擾英屬地。而威廉二世即位之初,宣言:『德國之將來,在於海上。』咄咄逼人!而整軍經武,海陸並進,異日必為英患,英陸軍不足恃也,舍俄,無可與當德者!」以詔於國人,而昵俄之意漸切!時則俄之司徒列賓內閣成,伊士倭士奇入為外相。伊士倭士奇者,緇衣宰相俄查哥夫之記室也;俄查哥夫切齒於柏林會議之役,賚志以歿;伊士倭士奇傳其衣缽,視德如仇;又有憾於德、奧相厄以阻俄人之近東發展;目挑心許,亦與英通秋波。而狄爾喀西之徒,窺其隱,殷斯勤斯以為之媒焉;於是一九〇七年八月三十一日,英俄協約成,而英、俄積年之糾紛胥泯!俄之昵英,其藉以捍德者,不過十之一二,而藉以控奧者乃十之七八;然德自茲乃益孤立矣!則狄爾喀西之以也!嗚呼!狄爾喀西,其法蘭西之俾斯麥乎!俾斯麥出全力以伐法交,而使法國孤立以不敢動。狄爾喀西還推其矛以陷之,亦出全力以伐德交而使德國孤立以莫之助。狄爾喀西之伐德交也,其最末一著,在特親英而更牽俄以漸合於英;其最初一著,在特親義而先間義使漸疏於德。故就任之第一事,即訂法義協約,求義人承認法人在摩洛哥自由行動;而法人亦承認義人在德里波利及西里尼卡之自由行動以為代償;於是法、義之民大和!及一九〇二年六月二十八日,德、奧、義三國同盟期滿,賡續訂約,而義人則以告於法曰:「吾同盟國之一國,而為他國所侵時,吾義大利人誼之所當援也!如其侵襲他國,吾義寧助虐焉;誼之所不敢出也!」夫義之與德、奧,本為防禦同盟,而非攻擊同盟,載在約章,其義人人所知;而義人獨齗齗向法言之,所以慰借法人者至矣!義與法既日親,而奧人以一九〇八年十月,宣布兼併坡士尼亞、赫斯戈維納二州,而駸駸以與義人爭長於愛琴海;奧、義之相猜乃日甚!故三國同盟之貌合神離,非一日矣!迄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正三國同盟第四次續約期滿之時也;奧皇儲菲的南適以其日遇刺於坡士尼亞州,而滔天之戰以起!三國同盟之約未續,本無效力之可言;然德人既向俄法宣戰,奧亦向俄宣戰;獨法之與奧,則相持不發。奧使狄克森,泰然留於巴黎,如無事焉!既而法人借詞奧軍之進逼法境而宣戰。蓋奧人慾俟法人先發難,而因以解除義人防禦同盟之職責也。然而義人遂袖手不起,既則倒戈以攻;於是奧為俄厄,又虞於義!蓋三十餘年之同盟,一旦有急,卒不可恃,而俾斯麥之志荒矣!是則狄爾喀西伐交之成功也!於是威廉二世,狡鋒協,而東援奧以抗俄,西伐法以戰英,既疲於西,又騖於東,罷於奔命,卒以不振,非戰之罪也!然狄爾喀西伐德之交,而孤威廉二世以傾覆;亦以英人之自伐其交,而援希特勒以再雄。威廉二世之既蹶,而於是有一九一九年凡爾賽之和會,以英、美、法為主盟,而以禍首懲德。法人議分德為七十二小州,眾建而分其力,以弱之無力再振;而英人不許也!然《凡爾賽和約》,四百四十餘條,繁細苛刻,所以箝制德國,而羈其手足以不許動者,亦既無所不用其極;而法人一意孤德,環德境之列國,無不與法從親為一以包圍德國;四面環堵,而德孤立其間,欲動不得,亦何能為!然法人慾孤德以自保,而英人又虞法以扶德,德人之所以得脫重圍如不羈之馬者,則英人之以也!蓋英人之於歐陸,常欲保持均勢,而以己得為輕重;意在扶弱以鋤強,豈欲樹強以敵己!向援法以攻德者,蓋德強欲以相圖,而法弱不妨相援也。法則強矣,而德日削;法既無虞於德,而或逞志於英,則是樹強以自為敵,非英之利也!及德既弱矣,又轉虞法;虞法如何,又轉扶德,狐埋狐抇,情豈得已!蓋法既強而德又弱也;於是以一九二四年,援德財政。希特勒窺其隱也,凡不得志於法者,而以嘗試於英,得寸進尺,至一九三三年,而退出裁軍會議,公開擴軍,一九三五年,宣布重行徵兵制;而於是凡爾賽條約之所以箝德者,破壞無餘!英人不惟不申明約束以禁制之,而又助長其勢以與訂海軍協定。所以然者,英人之用心,不惟虞法以扶德,抑欲強德以抗蘇。蘇聯以工農共產新造之邦,而日以傾覆資本主義為天下號;此英人之所大不安也!而機警之希特勒,高張反共之幟,以容說於英人;若曰:「我之整軍,為防共也;爾無我虞!」於是英人大悅,以謂:「我扶一德,而可以製法之強,可以防蘇之共,一舉而兩善備焉,夫何憚而不為也!」而於是希特勒得肆其計!然英雖惡蘇以樹德;法則抗德以聯蘇,而有法蘇協定。蘇聯,天府之國,而史丹林得政以搏一民志,整軍經武;繕完器甲,降低人民入伍年齡,眈眈虎視,足以拊德人之背,而制希特勒不敢動;此則法人之成功,而希特勒之所大懼也!於是藉口以申儆於國人,而改為兩年服兵役;則是軍額加倍!英人亦以德之浸不可制,而有戒心,於是有四年整軍計劃。而又傾心於法。顧德之孤自若也!不有幫凶,未敢肆志!而有一國焉,以一九一五年四月,參戰以助英法,而不得志於凡爾賽和會以飲恨者,則義也!義首相墨索里尼恣肆咆哱之所以擅義政,束縛馳驟之所以用義民者,則尤希特勒之所師承,而亦步亦趨以用於德者也;同惡足以相濟,藉口防共,以一九三六年十月,與義結成軸心。既而與日亦成防共協定,則為一九三六年之十一月。而於是德有與國,東海西海,心同理同,沆瀣一氣,而德不孤,羽翼已成,橫絕四海矣!然德雖得義、日以為助,而英、法之與不少!蘇聯尤以德與義、日成防共協定,而四面楚歌,相煎太迫;於是李維諾夫主張參加國聯,參加集體安全,以向英人送秋波,而圖與之修好以敵德;然而英人不理也!及希特勒乘間抵以圖並捷克;而法、蘇咸與捷克有盟約,蘇聯欲合英、法以聯中東歐小協約諸國,援捷克而制德。假令英人仗義執言,起而為之主盟,以聲罪致討於德;而法對捷,有條約之義務;小協約諸國對捷,有條約之義務;蘇聯對捷,有條約之義務;以此而戰也,法助之,南斯拉夫助之,羅馬尼亞助之,波蘭助之,蘇聯亦助之;此外愛好和平之國家,當無不向風慕義,而從英人之後矣!義問昭宣,天下歸心,高名厚實,孰有大於此者乎!顧英相張伯倫尸居餘氣,謂實力不足也。且曰:「捷克,乃遠方不知誰何之小國耳!」於是協商於法,以有一九三九年慕尼黑之會議,而委捷克於德!然德之大欲未饜,而蘇聯之心大傷!英以此失列國之心,而背盟棄信以拆散集體安全,英之交盡伐,而德之勢益張!蘇聯以捷克為西門,而英嗾法以賣同盟,此蘇聯之所以深怨極恫也!蘇既傷心怨英,德遂乘機媾蘇,而柏林報紙無不載威廉一世之遺言曰:「勿與俄失和!」所以為秋波之送也。未幾而蘇聯大使至柏林。繼之里賓特洛甫赴蘇報聘,將行,希特勒送之曰:「此一行也,豈特公政治生命之榮替攸關,抑亦德意志國命之所系焉!」鄭重詔告。而英、法亦悔禍於厥衷;苟德不得解於蘇以紓東顧之憂,必不敢逞兵以肆志英、法;此英、法之所熟知也,亦遣使焉。蘇亦有虞於德,而不能忘情英、法;乃英、法、蘇談判四十五日,而不得要領。莫洛托夫曰:「英、法之來,其果出於誠耶!事未可知!」迄七十日而依然如故;而求癥結所在:一為波羅的海諸小國保障問題。一為遠東問題。波羅的海諸小國之有繫於蘇聯國防,猶荷蘭、比利時之於英倫三島。拿破崙嘗言:「比利時者,針對英國之一利劍也。」則波羅的海諸小國與奧蘭島之形勢,亦無異於針對蘇聯之兩柄霜刃矣!米美爾港,已為德有;而但澤港,旦暮歸德;德之海軍,如占奧蘭島,則波羅的海為德國之內湖;而蘇聯為所封鎖,雖有雄偉之克隆斯達軍港,將何所用之!德人之國際信義,久已掃地;雖與波羅的海小國,訂互不侵犯之約,寧足以保障蘇聯西北之安全!蘇聯對於羅馬尼亞、土耳其及波蘭等東南歐國家之安全,既予英法以支援之諾言;則英法對於波羅的海之安全,獨不予蘇聯以保障乎!然波羅的海小國及芬蘭,亦自矜重其國家之獨立;一九三四年,締結波羅的海協約,雖無大效;而兩大國之間,事齊事楚,煞費平章,小國亦圖所以自全;德之兼併,固所寒心;而遽犧牲獨立,以受蘇聯之保護,亦豈所甘!英如貿應蘇聯之求,制德之功未見,而先失諸國之心;此英人之所躊躇也!德之與日,協定防共,以為蘇聯也;今蘇聯合英法以有事於德,而不能無虞於日人之拊其背!德人之所大患,在英法與蘇聯攜手,而西戰英、法,東戰蘇聯,以陷於兩面夾攻;得日與協定,則蘇聯虞日人之拊其背,而不能有事於德。日人之所大患,在中國與蘇聯攜手,而東侵中國,西防蘇聯,以陷於兩面夾攻;與德為協定,則蘇聯虞德人之伺其後,而可以肆志於我。形格勢禁,而蘇聯之所大患,則在德與日協定,而西抗德,東虞日,以陷於兩面夾攻;聲請與英訂約:「如日人一旦開戰,則英必出兵援蘇。」英諾其請,惟不欲以明文訂約。顧蘇聯則以口頭之保證為不可恃!於是李維諾夫曰:「英、蘇談判之不得當而遲延,我不能無疑於英人之用心,果為保障和平來也,抑別有所圖?」顧張伯倫之所以策蘇者曰:「希特勒以反共渙然大號,而德、蘇之讎隙已深;苟蘇聯不聯英、法,抑亦無路可走;何患不得當也!」蓋所以授使指者如此!使者奉以周旋,多方遲難。然蘇聯未得當於英,亦不遽絕德;而英人慾得蘇以御德;顧不欲以重傷日人之心!談判至百有四日而蘇人大怒!十二年以前,史丹林嘗言:「英國資產階級,不愛出身犯難以與人戰,往往假手於人!」及是而回憶一九一四年七月,英人嘗告於德曰:「如不攻法,而移兵東向;英人願守中立!」懼英之相賣也,於是進德使而訂互不侵犯之約!英、法使者失色而歸!希特勒亦既無虞於俄,則亦何憚英、法;進兵波蘭,而歐洲第二次大戰軒波起矣!則是希特勒之「伐交」有成功,而後動於「伐兵」;抑亦英、法之自伐其交,而後來希特勒之「伐兵」也!苟英人而不虞法以扶德,斯德亦無力以自振!使法蘇協定而有效,形格勢禁,而捷克不亡,斯希特勒亦不敢動於惡;何來此後之「伐兵」以僨軍覆國乎!希特勒以間諜戰「伐謀」,以外交戰「伐交」,以閃電戰「伐兵」,而以心理戰彌縫其闕,神明其用,喑嗚叱吒,求所大欲;是則慕尼黑德意志地理政治學院院長霍斯浩佛有以教之也!希特勒之有霍斯浩佛,猶漢高祖之有張良!史稱良多病,未嘗獨將,常為畫策臣,時時從漢王;而霍斯浩佛姓名不見於報紙,紐綸堡每年一次之國社黨年會,亦未見其出席,從未公開演說,然而無一日不與希特勒以電話接談,無一星期不赴希特勒勃許塔斯伽登山居別墅以盤桓作座上賓;希特勒所著之《我之奮鬥》一書,無一言一行不根據霍斯浩佛之著書!史又稱張良貌如婦人女子,不稱其志氣;而霍斯浩佛亦身長不逾中人,舉止安詳,皤然一老儒,發已斑白!霍斯浩佛為一退職之少將,三十餘年前,任德國駐日使館隨從武官,嘗建議聯日以抗盎格羅撒遜民族,而力斥不可一世之威廉皇帝黃禍論;德國陸軍參謀本部傳為笑柄,使館同寮目為瘋人;而孰知希特勒身體力行,以傳授心法於三十年後之今日也!希特勒之未得志也,嘗以霍斯浩佛之介,而得見德之軍閥財閥,資多金以支國社黨。霍斯浩佛嘗倡地理政治學,而闡論地理政治之演進,以謂:「合小以成大,兼弱而為強,蓋世界政治之加速度前進;而《凡爾賽和約》用民族自決以成立諸小國,只開倒車而已!諸小國之獨立,只有求助於大國,屈服於大國;而在大國領導之下,以協約聯盟,合而為一;何嘗為世界政治之真實獨立國!蓋小國之所願欲者有二;小國固欲保其獨立;而尤願得所依附;必覓取較強之國家,而依託所缺之力量,然後可以自保;其為獨立也僅矣!民族自決之運動,其初不過造謠撒謊以瓦解德意志帝國;今則儼成真理,而英、法所屬領土之民族,迅速宣傳,洋洋盈耳,而摧毀其殖民地之統治權矣!英國之統治本能,已退化而成又老又鈍之器官。一九二六年,英國規定帝國之與屬地,以平等為基礎;此不過統治者之降服,而以放棄世界權威之地位爾!世界莫不以極權鞏固其領土及人口之時,而不列顛帝國之體制,日松日弛,而漸成聯合之王國!年邁之帝國,老至耄及,而無力以自運其肢體矣!精疲力盡,而無法以自振其意志矣!英國之自動裁軍,是則意志衰弱之表現!在新興之強國方振軍經武之時,而自動放棄其強國之具;則是願甘伏輸,而強國之意志已熄;尚望其發憤為雄以與我作殊死戰乎!何難取而代也!法亦垂死之民族也!其人妖嬈而頗得人歡;然好樂不事事,政弛民散,精神委靡,已無從前法國人之野心與莊嚴,閉戶自守,亦何能為!吾人不可不堅強有統治外國領土及外國人民之意志!世界使命之神秘信仰,時斷時續,而鍛煉吾德人內在之力量,以臻空前之強勁,應運而起以建蓋世之功!民主國家,如一盤散沙,無一定之信念,無真實之信念,可以使人民為國捨身!而無信念之人民,必為失敗主義者,彼以抵抗為無用也!如欲在民主國家,而欲發展德國政治之運動,人才不難物色,而各階層,各級教育程度之人,應有盡有;多多少少,惟吾所欲!東歐與西歐之別,只是西歐不能不多用錢而已!然所用之錢,真可謂一文不落虛空地;異日可以少派幾軍團之兵也,民主國家之破殘,亦何待於用兵;苟引誘其官吏腐化,促成其政治分裂,而鼓動不逞,煽惑內戰,眾志既渙,其何能國!民主國家,於此無措!而欲摶壹其民以不分化,只有國家專制之一法;政制苟能獨裁,人民何法分化!兵力可以威脅,而戰端不可輕開;慎毋以所有爭取前途之大計,孤注一擲!在各國和平鬥爭之中自政治運動以迄武力解決,吾德有嶄新之方式;而擾亂民心之道德戰,亦有嶄新之武器與前人夢想不得之宣傳方法;然後相機而動,出人不意以為襲擊!」其論具見所著《地理政治學》、《德國之未來道路》、《太平洋之地理政治》、《世界列強以外解放之掙扎》等書;蓋始於攻心,而終以「伐兵」,無不與希特勒之國際行動符合!然希特勒大放厥辭以詆共產主義,而罵蘇聯領袖為浸透血液之亞洲蠻人;霍斯浩佛著書,曾無片語隻字以指斥蘇聯,而於希特勒之狂言醜詆,則亦任之!霍斯浩佛明知希特勒之衷心反蘇,而意則別有作用,陽以斥蘇聯之悖,而陰以安英、美之心,若曰:「德之擴軍,為蘇聯耳」;而英、美可以不戒備!方希特勒咆哱謾罵之時,而霍斯浩佛則在地理政治學院,與其徒從容講論,以計議德蘇條約之簽訂;以謂:「蘇聯共產主義足以傾覆世界之自由資本主義經濟;而尤以英、美為甚;苟有可以覆滅盎格魯撒遜之世界強國者,何憚不用也!」然而聯蘇,霍斯浩佛之意也;用兵波蘭,非霍斯浩佛之意也!霍斯浩佛嘗向希特勒建議,謂:「波蘭之施壓力也以漸,剛柔迭用,必有低頭之一日!可忍耐而不可暴躁!戰爭必須避免!」而希特勒則以一九三九年三月,向波蘭提出條件時,波外長柏克不予考量,斷然拒絕;以為蔑我甚矣!忿不思難,而滔天之戰禍以起!然張伯倫誤估蘇聯之必不合德,而不虞蘇聯之鋌而走險!希特勒誤估英法之必不用兵,而不圖英法之窮而挺刃!陰差陽錯,天開殺劫!希特勒之意,以謂:「德既得蘇,英、法失措,志沮氣喪,必不敢戰;而坐視德之進兵,充極其量,不過抗議而已;並奧吞捷,已成事實,無不承認;波蘭如為德並,而得承認於英、法,亦何難焉!假令英、法今日,能于波蘭問題而開戰,曷不於捷克問題而開戰!」此所以不憚傾國之師以東向,而無虞於西境之法,只留少兵以相持也!英、法宣戰,已非所料;而蘇聯與德互約不犯;然不犯德而犯波蘭以進兵,脅波羅的海諸國以訂約互助;此亦希特勒之所不意!蝮蛇螫手,壯士斷腕,不得不放棄波羅的海諸國,以安蘇聯之心;而波蘭之攻,德人徒受首禍之名,蘇聯乃享分利之實,得不償失,已以隱恫;而窺蘇聯之用心,又不止此!蘇聯當日必以為德軍攻波,英、法將搗其後;英、法出兵以東,德必回師迎戰;然後蘇軍乘虛以入波,不獨囊括波蘭以為己有;而伺德人之不虞,以拊其背;德必不支,所獲益大!幸也英、法倉卒宣戰,而未成軍,日望德軍之東,以爭波蘭而與蘇聯衝突,冀收漁人之利,而按兵不動以觀其後;於是希特勒得收波蘭之功;而睹蘇聯之雄師乘邊,虎視眈眈;乃有虞心而大不安!計西不得英、法之諒解,而東何以解蘇聯之威脅,於是思霍斯浩佛之言而呼籲和平!英、法不理;引為大恨,以為蔑我甚也;於是廣播演講,大放厥辭,抒其忿郁;然而不即肆毒於法以逞兵者,蓋欲以心理戰救其窮,而霍斯浩佛亦自有法教希特勒以「不戰而屈人之兵」也!德國魯許尼格博士者,嘗任但澤會議主席,而國社黨要人之一也,既意有不慊,而脫黨焉;嘗著《德國之虛無主義革命》一書,而於一九四〇年三月再版,重以弁言,中謂:「波蘭之亡,亦且半年;何以英、法不攻希特勒,而希特勒亦不進攻英、法歟?蓋在不和平之和平狀態,而出以心理戰焉;何必塹濠戰,而後為戰乎!鉤心鬥角,破壞國內政治之團結,摧毀人民抵抗之意志,陰陽捭闔,所以為心理戰也!戰爭已採取一種消耗戰略之特殊形式,舊日之軍事理論,不適於用;而封鎖戰,亦不如心理戰之有效也!有人言:『大戰方在準備之時,而大戰之至,將出雙方意料之外!現代之戰爭機械,極深研幾,幾乎傾一國所有之人材物質,以罷精竭力於此;苟無絕對勝利之把握,而貿然一戰,危孰大焉!』然一戰而勝,又將何如!戰爭之結局,非可以戰爭決之!蓋審己而量敵,於我乎,於彼乎,曾無一焉以躋於絕對之優勢;此希特勒之所知也!希特勒之意,假定以為我不進攻西歐;西歐列強,決不進而相攻;而在西線相持之下,繼續進行全民動員,人力物力,予取予求。於是西歐列強,亦予取予求以動員其人力物力,廣土眾民,源源不竭,德固相形以或絀;然而不能躋絕對之優勢,則亦無絕對勝利之把握,而不敢貿然以相攻;只有繼續不斷以擴張軍備,迄至精疲力盡而止耳!然而德則何如?相持之日久,以物力言,或德更不給;而在心理論,則德為有利!夫以德意志帝國之統治,人民久習於鐵之紀律,唯命是聽,予言莫違;以視民主國人民,平日之安於社會自由,欲爭政治自由,而不慣拘管者,孰能堪全民動員之負擔,而以久不敝乎!人民不慣拘管而厭兵,謠言,煽動,恐嚇,引誘,在此戰而不戰之日,而以施之習於太平佚樂之英法人民,豈不足以搖動鬥志,而思家回鄉乎!德國人民,如從西線歸家,將何得哉!紀律,命令,拘管,不自由,豈有異於從軍乎!不過由排長拘管,而易之以地方黨部行政官而已!德國人可靜守西線以至發白,而自由國家之人民則不能!自由,歡笑,只有在家;而以前線之生活相較,何能忍此終古,而不叛亂乎!抑自由國家以全民動員,而不得不放棄其以往之社會秩序與經濟秩序,由自由而集體化。然集體化者,德國極權之政制也;徒以德國之全民動員,而迫使民主國家,亦步亦趨,以追隨集體化之政制;向也反對集體化,仇視德國,而卒不得不集體化其機構,以自動摧毀其自由組織,狐埋狐抇,獨立之工商業,無不隸中央統制之下,此尤自由人民之所不慣與不解者也!然則德國之物力,即或支絀;而英、法之心力,必先耗竭,久之又久,人民畔渙,然後大舉而乘之以閃電戰。」此希特勒之所處心積慮,而欲以不戰而屈英、法之兵者也!然而可以潰自由國家之法,而不能以遽破自由國家之英;則亦有效有不效也!嗚呼!「國必自伐,而後人伐」;孟子之論,豈欺我哉。
下政攻城。
(訓義)李筌曰:「若頓兵堅城之下,師老卒惰,攻守勢殊,客主力倍,攻之為下也。」
基博按:「攻城」者,求戰而不得也;敵堅壁以老我師,頓兵挫銳,而力屈矣!故曰「下政」。古之「伐兵」者,以「攻城」為「下政」;今之為閃電戰者,以陣地戰為大戒!蓋閃電戰之所長,在速,在動;動則我之兵力得展而極其用;速則乘人之不備,而敵之兵力,不得施展;如遇陣地戰,而相持不動,頓兵挫銳,以失閃電之用;斯敵之備御有所施,而予我以反攻矣!希特勒之攻蘇聯,亶不然乎!
攻城之法,為不得已!
(訓義)張預曰:「攻城,則力屈。所以必攻者,蓋不獲已耳!」
修櫓轀,具器械,三月而後成;距,又三月而後已。
(訓義)曹操曰:「修,治也。櫓,大楯也。轀者,床也;床,其下四輪,從中推之,至城下也。具,備也。器械者,機關攻守之總名,蜚樓雲梯之屬。距者,踴土積高而前,以附其城也。」杜佑曰:「轀,上汾下溫。修櫓,長櫓也。轀,四輪車,皆可推而往來,冒以攻城。器械,謂雲梯、浮格沖、飛石、連弩之屬,攻城總名;言修此攻具,經一時乃成也。距者,壅土積高而前,以附於城也。積土為山曰,以距敵城,觀其虛實。《春秋傳》曰:『楚司馬子反,乘堙而窺宋城』也。」陳皞曰:「蓋言候器械全具,須三月,距又三月,已計六月;將若不待此而生忿速,必須殺士卒;故下雲『將不勝其忿而蟻附之,災』也。」張預曰:「三月者,約經時成也。器械言成者,取其久而成就也。距言已者,以其經時而畢工也。皆不得已之謂。」
將不勝其忿而蟻附之,殺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災。
(訓義)曹操曰:「將忿不待攻城器械,而使士卒緣城而上,如蟻之緣牆,殺傷士卒也。」張預曰:「攻逾二時,敵猶不服,將心忿躁,不能持久,使戰士蟻緣而登城,則其士卒為敵人所殺三分之一,而堅城終不可拔,茲攻城之害也已!或曰:『將心忿速,不俟六月之久,而亟攻之,則其害如此。』」
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
(訓義)杜佑曰:「言伐謀伐交,不至於戰。故《司馬法》曰:『上謀不鬥。』」
拔人之城而非攻也;
(訓義)張預曰:「或攻其所必救,使敵棄城而來援,則設伏取之;若耿弇攻臨淄而撓西安,脅巨里而斬費邑,是也。或外絕其強援,以久持之,坐俟其斃;若楚師築室反耕以服宋,是也。茲皆不攻而拔城之義也。」
毀人之國而非久也;
(訓義)杜牧曰:「因敵有可乘之勢,不失其機,如摧枯朽。」賈林曰:「兵不可久,久則生變。」}h6必以全爭於天下,故兵不頓而利可全。此謀攻之法也。
(訓義)梅堯臣曰:「全爭者,兵不戰,城不攻,毀不久,皆以謀而屈敵,是曰謀攻;故不頓兵,利自完。」張預曰:「不戰,則士不傷;不攻,則力不屈;不久,則財不費;以完全立勝於天下,故無頓兵血刃之害,而有國富兵強之利,斯良將計攻之術也。」
右第一節論攻之不可不出以謀,而謀之不可不蘄以全為謀攻正文。
基博按:《孫子》之所謂「謀攻」者,非「謀攻」也,謀不攻也。攻城則力屈,斯「下政」矣!豈惟謀不攻,抑且謀不戰!蓋「全國為上」;「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故上兵伐謀。」讀近代戰史,而知孫子老謀勝算之為不可及也!何以言之?(一)近代戰役之決勝日以少!蓋一戰之為勝,而不必即以決勝;自十七世紀三十年戰爭以後,此義漸為人知;而迄一九一四年,第一次歐洲大戰,而益以徵信!試思德人之戰,幾乎無役不勝;此德軍人之所自豪,而英大將海格亦以承認者也;然而無救於德之敗!日本之攻我也,亦幾無役不勝;然勝而未能決勝,連兵不解以有今日,我之力未屈而彼之師已老矣!(二)戰術之勝利,轉而變為戰略之勝利,迄近代而日以難!此以法國革命戰爭之戰線,變而為長方形始;而至第一次歐戰之變戰線為戰面及戰體,乃以大定!觀於德奧同盟,與英、法協商,殫精竭銳以出奇制勝,不下數十百戰;曾無有一焉戰術之勝利,可以轉而變為戰略之勝利者也!況以戰略之勝利,而欲成為政略之勝利,得乎!蓋政略可以主持戰略之勝利,而戰略不能支配政略之成功;此「百戰百勝」,所以「非善之善」,而「上兵」之為「伐謀」也!《孫子》之所謂「伐謀」者,蓋欲善吾政略之運用,「不戰而屈人之兵」以免於「伐兵」耳!然而德大將魯登道夫,著《全民戰爭論》一書,乃謂:「政略不過戰略之侍婢,而備戰之外無政略。」其然,豈其然,抑亦異於《孫子》已!亦以見糾糾武夫之鹵莽滅裂耳!近世之所謂「制空權」、「閃電戰」,皆戰術之奇,可以為一戰之烈,而無當於戰略之決勝者也!
故用兵之法:十則圍之;
(訓義)曹操曰:「以十敵一,則圍之,是將智勇等而兵利鈍均也。若主弱客強,不用十也;操所以倍兵圍下邳,生擒呂布也。」杜牧曰:「圍者,謂四面壘合,使敵不得逃逸。凡圍四合,必須去敵城稍遠,占地既廣,守備須嚴;若非兵多,則有闕漏,故用兵有十倍也。呂布敗,是上下相疑,侯成報陳宮,委布降,所以能擒,非曹公力能取之。若上下相疑,政令不一,設使不圍,自當潰叛,何況圍之,因須破滅。《孫子》所言『十則圍之』,是將勇智等而兵利鈍均,不言敵人自有離叛。曹公稱倍兵降布,蓋非圍之力窮也;此不可以訓也。」王晳曰:「此以下,亦謂智勇利鈍均耳。」
五則攻之;
(訓義)曹操曰:「以五敵一,則三術為正,二術為奇。」杜牧曰:「術,猶道也。言以五敵一,則當取己之三,分為三道,以攻敵之一面;留己之二,候其無備之處,出奇而乘之。西魏末,梁州刺史宇文仲和據州不受代,魏將獨孤信率兵討之,仲和嬰城固守;信夜令諸將以沖梯攻其城東北,信親帥將士襲其西南,遂克之也。」張預曰:「吾之眾五倍於敵,則當驚前掩後,聲東擊西,無五倍之眾,則不能為此計。曹公謂『三術為正,二術為奇』,不其然乎!若敵無外援,我有內應,則不須五倍,然後攻之。」
倍則分之;
(訓義)曹操曰:「以二敵一,則一術為正,一術為奇。」李筌曰:「夫兵者,倍於敵,則分半為奇。我眾彼寡,動而難制;苻堅至淝水,不分而敗;王僧辯至張公洲,分而勝也。」杜牧曰:「此言非也,此言以二敵一,則當取己之一,或趣敵之要害,或攻敵之必救,使敵一分之中,復須分減相救,因以一分而擊之。夫戰法非論眾寡,每陣皆有奇正;非待人眾,然後能設奇。項羽於烏江,二十八騎,尚不聚之;猶設奇正,循環相救;況於其他哉!」張預曰:「吾之眾,一倍於敵,則當分為二部,一以當其前,一以沖其後;彼應前,則後擊之;應後,則前擊之;茲所謂『一術為正,一術為奇』也。」
敵則能戰之;
(訓義)曹操曰:「己與敵人眾等,善者猶當設伏,奇以勝之。」杜牧曰:「此說非也,凡己與敵人兵眾多少,智勇利鈍,一旦相敵,則可以戰。夫伏兵之設,或在敵前,或在敵後,或因深林叢薄,或因暮夜昏晦,或因隘厄山阪,擊敵不備,自名伏兵,非奇兵也。」梅堯臣曰:「勢力均則戰。」王晳曰:「若設奇伏以取勝,是謂智優,不在兵敵也。」張預曰:「彼我相敵,則以正為奇,以奇為正,變化紛紜,使敵莫測,以與之戰,茲所謂設奇伏以勝之也。杜氏不曉凡置陣皆有揚奇備伏,而雲伏兵當在山林,非也。」
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
(訓義)杜牧曰:「兵不敵,且避其鋒,當俟隙,便奮決求勝。」
基博按:「能」字須注意;不惟「戰」不易,須有本領「能戰」;即「逃」與「避」,亦須有本領「能逃」「能避」也。然亦有不逃不避,而視敵人以不測,轉敗為勝者!拿破崙大帝言:「我之進攻蘭茲胡特也,道遇柏舍耳,方率兵退。我命之曰『進』!柏不可,曰:『敵軍甚盛!』我固命之曰『進』!於是柏返兵以進。敵見其退而驟進,以為柏之兵必增強,未易以敵;乃遁也。戰之為術,就是如此!凡戰之制勝,往往在剎那間一念之一閃!方開戰之初,聚精會神,無論何事,慎不可忽!及臨陣之時,因利乘便,如有機會,亟勿放失!機會,即好運也;好運如好女,汝今日追逐而不見,慎毋以為來日有再見之緣也!戰之為術,在乎見之明,而審慎以自守;又必勇於決,而迅速以進攻!」運用之妙,在乎一心!凡事有宜,不得盡言!
故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
(訓義)曹操曰:「小不能當大也。」杜牧曰:「言堅者,將性堅忍,不能逃,不能避,故為大者之所擒也。」
基博按:漢李陵《答蘇武書》,自稱:「先帝授陵步卒五千,出征絕域,五將失道,陵獨遇戰,而裹萬里之糧,帥徒步之師,出天漢之外,入強胡之域;以五千之眾,對十萬之軍;策疲乏之兵,當新羈之馬,然猶斬將搴旗,追奔逐北,滅跡掃塵,斬其梟帥,使三軍之士,視死如歸。陵也不才,希當大任,意謂此時功難堪矣!匈奴既敗,舉國興師,更練精兵,強逾十萬,單于臨陣,親自合圍,客主之形,既不相如;步馬之勢,又甚懸絕;疲兵再戰,一以當千;然猶扶乘創痛,決命爭首;死傷積野,余不滿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然陵振臂一呼,創病皆起,舉刃指虜,胡馬奔走;兵盡矢窮,人無尺鐵,猶復徒首奮呼,爭為先登。」可謂「小敵之堅」矣;然而軍殲身降,卒以不免,則「大敵之擒」也!一九一四年十月,德大將興登堡以第九路軍軍長,率德軍十八師以進攻波蘭,欲渡外悉塞爾河。俄尼古拉夫大公方駐波蘭之首都華沙,以俄兵六十師迎戰,分為兩軍,以一軍緣外悉塞爾河,與德人相持;而大兵從華沙側出,突擊以襲其後;欲圖圍而殲之也。興登堡曰:「不如戰也!我坐而待困,將先發制之!」於是乞奧匈同盟軍以固守外悉塞爾河,而集中德軍,欲乘俄之大軍未集,殲集華沙南方之俄軍以挫其銳。不意奧匈敗退,外悉塞爾河不守,而俄軍大至,向西延展,以包德之左翼。興登堡曰:「彼眾我寡,而我兩翼,已為所扼,不退,必為所圍!」引兵疾退,毀道路以阻俄兵之進;僅乃得免!不退,則「小敵之堅」矣!此所謂「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也。然興登堡之進兵波蘭也,奉詔以解波匈之危;興登堡退,而俄軍四面至,長驅深入以攻細勒西亞;是則第九路軍司令部之所在也。於是興登堡曰:「惟反攻可以阻俄軍之勢。然俄軍數倍於我;如推鋒而進,以寡擊眾,徒為擒耳,不如蹈俄軍之瑕以包其北翼,而橫擊以出其後;俄人勢必反顧,則我無虞矣!」乃廣布疑陣以與俄人相持,而引大軍北出。俄人亦引兵北以御興登堡;而細勒西亞之圍以解!則知「少」與「不若」,亦非「逃」與「避」之為能,杜牧所謂:「兵不敵,且避其鋒,當俟隙,便奮決求勝」;正謂此也。興登堡善以寡擊眾,往往不「逃」不「避」而以「攻」。先是一九一四年八月,俄大將三索諾夫,驅八十萬人,大炮一千七百尊以進攻東普魯士;而興登堡將德兵二十一萬人,持炮六百尊以拒之;知寡之不可以敵眾也,然而不「逃」不「避」;則以疑兵當中堅,而厚集其勢於兩側以抄俄軍之左右翼,而直出其後,反擊之。俄軍不知所為,遂大敗,俘虜者六萬人;所謂泰倫堡之役也。一九一六年三月,德軍之攻凡爾登也,方傾全力以猛攻掠取陣地。法軍惟取「能逃」「能避」之原則,決不耗其主力以求原陣線之維持;而故控其力,取攻勢於敵人既得陣地以後,以我之力有餘裕,乘彼之攻堅力屈,則是非以「逃」與「避」為「能」;而暫「逃」暫「避」,「俟隙便奮」之為「能」。以「逃」與「避」始者,何可以「逃」與「避」終也!抑亦有「逃」與「避」不足以自全,而惟攻為能自全者,如興登堡之在波蘭退兵是也。兵無常勢,惟不可為「小敵之堅」耳!堅者,只是蠻打而已;如李陵之於匈奴,是也,卒為「大敵之擒」耳!
右第二節,承上節謀攻,申言「五則攻之」,而因詳論眾寡之用。
夫將者,國之輔也。輔周,則國必強;
(訓義)李筌曰:「輔,猶助也。」何氏曰:「周,謂才智具也;得才智周備之將,國乃安強也。」
輔隙,則國必弱。
(訓義)李筌曰:「隙,缺也。」杜牧曰:「才不周也。」何氏曰:「言其才不可不周用,事不可不周知也。故將在軍,必先知五事六行五權之用,與夫九變四機之說,然後可以內御士眾,外料戰形。苟昧於茲,雖一日,不可居三軍之上矣。」
故君之所以患於軍者三:
(訓義)張預曰:「下三事也。」
基博按:所患三事,只是一事,曰:「君從中御,將無專任。」蓋「君」者,謂一國之最高政治當局;可以領導軍事,而不可以干擾作戰。作戰者,將帥之職也。說具《計篇》按語。
不知軍之不可以進,而謂之進;不知軍之不可以退,而謂之退;是謂縻軍。
(訓義)曹操曰:「縻,御也。」李筌曰:「縻,絆也。如絆驥足,無馳驟也。」杜牧曰:「猶駕御縻絆,使不自由也。」賈林曰:「軍之進退,將可臨時制變,君命內御,患莫大焉!故太公曰:『國不可以從外治。軍不可以從中御。』」
基博按:軍之從中御者,無不覆!戰國之世,秦使左庶長王齕攻韓取上黨。上黨民走趙。趙軍長平以按據上黨民。齕因攻趙。趙使廉頗將趙軍,數戰不利;廉頗堅壁以待秦;秦數挑戰;趙兵不出。趙王數以為讓,而使趙括代將。秦聞括將,乃陰起武安君白起為上將軍;射殺趙括,前後斬首虜四十五萬人;趙人大震!秦復發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趙邯鄲,少利。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將。武安君言曰:「邯鄲未易攻也;且諸侯救日至。彼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雖破長平軍,而秦卒死者過半,國內空虛,絕河山而爭人國都;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破秦軍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遂稱病。秦王使王齕代陵將,八九月圍邯鄲,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將兵數十萬攻秦軍;秦軍多失亡。武安君曰:「不聽臣,今如何矣!」其他如唐明皇時,安祿山反,長驅河洛;而哥舒翰以賊銳難與爭鋒,嚴兵守潼關。賊不得逞,而羸兵以誘其出戰。哥舒翰不應也。明皇不察,亟令進兵,督戰急;不得已涕泣而後出,一蹶不振,潼關失守,而長安陷矣!明崇禎帝時,李自成以劇寇縱橫豫鄂,欲窺關中;而孫傳庭力主固守潼關,控扼上流,繕器積粟以蓄士氣,伺賊間而擊之。崇禎亦屢詔趣戰。傳庭不得已率師東出,先勝而後敗。自成遂入關以據長安,而勢不可制矣!凡此皆「不知軍之不可以進而謂之進」也。一九〇四年,日俄之戰,俄皇尼古拉二世以陸軍大臣苦魯伯堅為滿洲軍總指揮。及苦魯伯堅以四月一日至營口;而俄國駐在滿洲之海陸軍,一再挫敗;旅順勢已坐困。苦魯伯堅知日軍之及鋒而試,未可以犯其銳也;欲以旅順委日本,而厚蓄其勢以集大軍數十萬於遼瀋,以俄兵之運調較遲,非更數月,不能大集;而數月之後,日兵必已再衰三竭,欲徐起而承其弊以轉敗為勝也,不肯浪戰。而旅順告急,朝議多主速援;其參謀部為所動,請俄皇電命出師。苦魯伯堅不得已而出,再戰再北,於是營口、海城、牛莊皆不守;遼陽亦陷。然苦魯伯堅,良將也;度遼陽之不可守也,則下令進攻,而於攻勢之中,下退卻之令,嚴陣以退;日軍不敢逼;雖挫退而主力未損也,抑亦可謂「能逃」「能避」者矣!法大將霞飛之寓攻於守,苦魯伯堅之以進為退,皆善用兵,而盡「逃」與「避」之能者也。然苦魯伯堅自始不主戰,方其為陸軍大臣,據所估計,若滿洲用兵,日本可調兵四十萬人,以旬日之內,渡海作戰;而俄國遠東駐軍,不過八萬人;國內軍隊雖多,然以西伯利亞鐵路未成,運兵遠東,曠日持久,遠水不救近火,必為日本所乘,而無以自振。卒如其言!是亦「縻軍」之咎也!
不知三軍之事,而同三軍之政,則軍士惑矣!
(訓義)梅堯臣曰:「不知治軍之務,而參其政,則眾惑亂也。」
基博按:「同」與《墨子》「尚同」之「同」同,有統制之意焉;不僅如梅氏之所云「參其政」也。下仿此。
不知三軍之權,而同三軍之任,則軍士疑矣。
(訓義)陳皞曰:「將在軍,權不專制,任不自由,三軍之士,自然疑也。」梅堯臣曰:「不知權謀之道,而參其任用,其眾疑貳也。」
基博按:「權」當作「權謀」解,非權柄也。「任」作「責任」解,非任用也。「三軍之權」,與「三軍之政」不同。「三軍之政」,屬於軍政;「三軍之權」,屬於戰略戰術。
三軍既惑且疑,則諸侯之難至矣;是謂亂軍引勝!
(訓義)曹操曰:「引,奪也。」孟氏曰:「三軍之眾,疑其所任,惑其所為,則鄰國諸侯因其乖錯,作難而至也。太公曰:『疑志不可以應敵。』」杜牧曰:「言我軍疑惑,自致擾亂,如引敵人使勝我也。」梅堯臣曰:「君徒知制其將,不能用其人,而乃同其政任,俾眾疑惑,故諸侯之難作;是自亂其軍,自去其勝。」
故知勝有五:
(訓義)李筌曰:「謂下五事也。」
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者勝。
(訓義)杜牧曰:「下文所謂『知彼知己』是也。」王晳曰:「可則進,否則止,保勝之道也。」
基博按:可以戰與不可以戰之所以知者有二:一曰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之計;《計篇》所云「校之以計而索其情」,是也。一曰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之機。戰之為事,須有計,尤須得機!苟得機以決戰,斯力全而不耗!方當列國爭雄之日,勢已不能免於一戰;得可以戰之機而善為之計,斯可以不勞而定!蓋歐陸之大患在德;而自第一次歐戰以來,英、法有可以戰之機者三,而不戰;希特勒遂以坐大,而成滔天之禍!方一九三三年,希特勒挾國社黨以篡政,然民未親附,得政而未得勢;於是為德人之所欲為而未敢為者以得其民而嘗於英、法,退出裁軍會議,宣告退出國聯。而英、法瞠目相視;波蘭執政畢蘇資基向法建議,請聯兵以伐德。使法人而從其言,波蘭攻其東,法軍其西。於時德之軍備未實,而人民之操兵者寡,勢必不支,而希特勒之政權必以仆,而國社黨亦以瓦解!此可以戰之機也;而法人不應!波蘭疑其欲相賣;乃與德訂十年友好協定;而希特勒公開擴軍!及一九三六年三月,下令進兵萊因;德軍人嘗以警告希特勒曰:「如法亦進兵,則德亡無日!」然而希特勒不顧!使英、法果執《凡爾賽和約》以聲罪致討,予以當頭之擊;德亦必敗!此可以戰之機也;而英法不為!於是一九三六年,第二次世界大戰必發之預言,居然無驗!語曰:「為虺勿摧,為蛇奈何!」於是希特勒之雄心勃發,睥睨四海!及一九三八年而進軍蘇台以欲肆志於捷克,陸軍總司令白魯希茲告之曰:「元首!如欲用武,吾軍人責無旁貸!而今尚非其時!軍實未充,計劃未就,不敢不告!」然希特勒一意孤行!於時,英、法亦知德之未可以再姑息,而苦於整軍經武之落德後;然使英、法果聯兵援捷以聲罪致討於希特勒;而蘇聯及其他中東小協約國,無不與捷有相援之約,義聲所播,必起相應;四面楚歌,德勢甚孤,既騖於東,又罷於西;而希特勒之德國,必蹈威廉二世之覆轍,而同其傾覆!此可以戰之機也;而英、法又不為!於戲!方其初,德人無可以戰之力而欲戰,英、法有可以戰之機而不戰;及其既也,德人有可以戰之機而亟戰,英、法失可以戰之機而亟敗!時乎時乎不再來!可不為之大哀乎!然一九三九年九月,歐洲大戰之既起也,法人猶有可以戰之機者一,而不戰;於是兵敗焉,國降焉,蹶以不振!蘇聯有可以戰之機者一,而不戰,於是國破焉,民殲焉,危而僅存!方希特勒之攻波蘭也,傾國殫銳以事東征;而守西境者,只三師耳!或曰十一師焉!而法大將甘末林以三十五師之兵,雄踞德邊,使其推鋒直入,批亢搗虛,以拊德軍之背,而與東方之波蘭軍相應;東西夾攻,德何以支!此可以戰之機也;而甘末林不為,波蘭不救,法亦以敗!此甘末林之失機也!希特勒雖與史丹林成互不侵犯之約,而不能無虞於蘇。史丹林亦以申儆於國曰:「吾人宜時戒備以防不虞!狡焉啟疆,何國蔑有!毋俾逞志於我也!」弦外之音,人皆知其虞德!然當希特勒騁兵東南歐,進占羅馬尼亞、保加利亞;殫銳竭力以攻英、希及南斯拉夫聯軍,而深入阿爾巴尼亞、馬其頓,連兵不解之時;使史丹林挾其久蓄不用之威,而以雷霆萬鈞之勢,進兵波蘭,批亢搗虛以直趨柏林;則英、希兩軍,堵擊正面;南斯拉夫及土耳其之軍,夾攻兩旁;而蘇聯之軍,以拊其背;則丹、挪、荷、比、法、盧以及其他諸征服國,叛者四起,乘勢響應,有可必勝之勢!此可以戰之機也;而史丹林不為!南、英、希聯軍潰敗;希特勒反兵以東,乘勝遠斗;而史丹林亦猝不知措手足,損軍折將,蹙地數萬里!此史丹林之失機也!夫失機者失勢,而得機者得勢。然希特勒獨往獨來,縱橫歐陸,而能得機以得勢者,皆英、法、蘇三國之當國者,不能當機立斷,而遲回周章以成之也!嗚呼!《傳》不云乎!「需者事之賊也!」昔唐甄論兵,嘗妙設一喻;以謂:「鼠之出也,左顧者三,右顧者再,進寸而反者三,進尺而反者再,吾笑拙兵之智類出穴之鼠也!人之情,始則驚,久則定;驚者可撓,定者不可犯。善用兵者,乘驚為先。敵之方驚,千里非遠,重關非阻,百里非眾;人懷乾麵,馬囊蒸菽,倍道而進,兼夜而趨,如飄風,如疾雷。當是之時,敵之主臣失措,人民逃散,將士無固;乘其一而九自潰,乘其東而西自潰,乘其南而北自潰;兵刃未加,已壞裂而不可收矣!凡用兵之道,莫神於得機!離朱之未燭,孟賁之甘枕,此機之時也。伺射驚隼,伺射突兔,先後不容瞬,遠近不容分,此機之形也。機者,一日不再,一月不再,一年不再,十年不再,百年不再;是故智者惜之!古之能者,陰謀十年,不十年也;轉戰千里,不千里也;時當食時,投箸而起,食畢則失;時當臥時,披衣而起,結襪則失;時當進時,棄家而進,反顧則失。不得機者,雖有智主良將,如利劍之擊空;雖有累世之重,百萬之眾,如巨人之痿處;雖有屢戰屢勝之利,如刺虎而傷其皮毛。機者,天人之會,成敗之決也。唐子之少也,從舅飲酒,坐有壯士秦斯,力舉千斤,戰必陷陣,嘗獨行山澤間,手格執杖者數十人。舅指一客,戲之曰:『客雖羸也,然好拳技,嘗欲勝君。君其較之!』斯笑曰:『來!』遂舍卮離席,方顧左右語而立未定也;客遽前擊之,觸手而倒。坐客皆大笑!夫以客之當斯,雖百不敵也;然能勝之者,乘其未定也!善用兵者,如客之擊秦斯,可謂智矣!」嗚呼!希特勒其知之矣!而惜乎英、法、蘇三國之當國者,周章瞻顧,不為擊斯之客,而類出穴之鼠也!可不為大戒乎!特是日人之於我也,知可以戰之機,而未嘗為可以戰之計!蓋日人之所虞於我者,我之軍備日以擴,軍實日以充也;蘇聯與我為援以相犄角也;英美之仗義執言也!及一九三七年七月,而蘇聯史丹林清黨肅軍,自杜嘉契夫斯基元帥以下,大將誅戮者八人;方虞內難,奚暇外略!英相張伯倫有虞於德之希特勒,日事綏靖,又汲西憂,不遑東顧!我則軍備甫擴而未充,軍實亟籌而未足;失此不圖,日且旰食,此可以戰之機也;顧輕心以掉,欲以摧我於一擊,而未能悉力以赴,知我之援寡力薄,可以亟勝;而未虞我之地廣民眾,能為持久;一發不中,兵頓銳挫,而又欲罷不能,師老財匱;此知可以戰之機,而失之於可以戰之計也!然而能制機者,必占先著。既失機先,而挽頹勢,惟有相機,以爭主動。蘇聯駐英大使邁斯基,以一九四二年三月,在倫敦呼籲,謂:「應早取決定性之行動!吾人縱有預定之方略;然吾人非能得預期之情勢以作戰,而常迫我以不得不戰之勢;吾人亟宜變計,因時因地,而求所以決勝之方策。一九四二年,必可以見戰局之轉捩;而戰局之轉捩,在吾人有決定性之行動!凡我同盟,尤當深知:(一)今日之戰,乃高速度之機器戰,利於攻而不利於守。現代化坦克車之進攻,飛行絕跡,普通炮兵之力,固不足以制止;而其為守者,縱有多數之坦克車,亦無以禦敵人之坦克車;蘇德之役,亦有明證。(二)人口、土地、自然富源及工業資源之數字對比,未能以保勝利之必然!蓋資源之雄厚,無預於勝負之數;而應以其實際動員之程度為準也。夫不動員,不能成力量;而制勝之訣,乃在決勝之時機,決勝之地點,而有決勝之力量,以壓倒敵人也。(三)孰能掌握主動,孰即決勝!(四)時間為吾人之友,非真實也!今敵我兩方之時間,莫非競賽;惟勇決,惟迅速,乃可以勝!而今機已至矣,何可不急起直追!」失之東隅,而欲收之桑榆,亦以明無失可以戰之機而已矣!
識眾寡之用者勝。
(訓義)梅堯臣曰:「量力而動。」王晳曰:「謂我對敵兵之眾寡,圍,攻,分,戰,是也。」
上下同欲者勝。
(訓義)張預曰:「百將一心,三軍同力,人人慾戰,則所向無前矣!」
以虞待不虞者勝。
(訓義)孟氏曰:「虞,度也。《左傳》曰:『不備不虞,不可以師!』待敵之勝可也。」陳皞曰:「謂先為不可勝之師,待敵之可勝也。」
基博按:備預不虞,軍之善政;而「以虞待不虞者勝」,征之甲午中日之戰而可知也!方事之起,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實主軍事外交之全局;乃日本盛兵渡朝鮮;而我則始請英使調停,後請俄使勸阻,其間復邀英艦以制日,又虞英、俄之互忌,終且倚英、俄合力以言和,而專制於英;俄以外,更告法,告德,告美以求息肩;轉以兵備為大忌。而日使之駐朝鮮者,亦時時示我以可和之情以愚我耳目。我乃一誤再誤,游移前卻,入其彀中而不之覺也!我方以口舌文告,敝精神於英、俄、德、法、美五國之交,垂五十日,不得要領;而日本則乘其間以渡兵朝鮮,爭我先著,欲以戰乘我,而姑以和餌我。雖以牙山諸將之乞援,駐朝道員袁世凱之告急;而鴻章答之,輒曰:「靜守勿動」也,「已付各國公論」也,「英、法刻已出場」也;雖奉嚴旨備戰,而鴻章仍固持和局,直於言款之外無措置。而日本遂攻我之無備,薄陸師於成歡,襲海軍於豐島。我始倉卒以應戰;然而師徒不戒,士氣已墮!太公曰:「疑志不可以應敵」,我之所以大敗也!《孫子》曰:「以虞待不虞者勝」,日之所以制勝也!日本之攻俄也亦然!兩國既絕交,其聯合艦隊司令東鄉平八郎即率艦隊出發,以一九〇四年二月八日,襲擊俄艦於旅順口外,敗之;俄艦悉走港內,自是不敢出;明日,其所分遣之艦隊又擊敗俄艦於仁川;日本之陸軍,遂得安渡朝鮮以進兵滿洲矣!是故日之制勝,在於神速;而俄則失於遲滯!宣戰後七日,乃以馬哥羅夫為東洋艦隊司令;又四日,以苦魯伯堅為滿洲軍總指揮。馬哥羅夫以三月一日至旅順;苦魯伯堅以四月十一日至營口;而駐滿洲之海陸軍,一再挫敗;旅順勢已坐困。方日軍之陸續運朝鮮也,而俄之陸軍在滿洲者已四萬五千人,何難先發制人,乘日軍之未集,取平壤以與相持於朝鮮境內!乃日軍從容盡渡,進兵義州;而鴨綠江西岸之俄軍,尚未大集;而予日軍以先發制人之機;正與我甲午之戰,同一覆轍!《軍志》曰:「先人有奪人之志,薄之也!」日人之善為薄,一施於我,再施於俄,無不爭先著而以制勝!我與俄之不虞,乃以成日人之虞!今日人又以施之於英、美而爭先著,陰備戰以欲乘人於卒,陽媾和以姑餌之於先;野村來棲,連翩使美,虛與委蛇;赫爾之聲明未復,羅斯福之書墨未乾,而夏威夷之空襲,菲律賓、馬來亞半島之登陸,如晴天霹靂;英、美措手不及,毀艦折將,師徒撓敗,墮軍實而長寇讎;亦「以虞待不虞者勝」,而與我甲午之戰,同一覆轍也!嗚呼!史例具在,殷監不遠,而世多善忘,不知監觀,故技不妨屢肆,覆轍依舊相仍!以美總統羅斯福、英相丘吉爾之高掌遠蹠,而為日人所餌,所乘以不及措手,則與老至耄及之李鴻章同其不智,狡謀得逞,歷史重演;使李鴻章地下有知,當掀髯而以自解嘲矣!推之而希特勒之縱橫歐陸,敗英降法,豈必閃電戰之奏奇績;毋亦以德之虞,而乘英法之不虞爾!有國者可不戒哉!
將能而君不御者勝。
(訓義)張預曰:「將有智勇之能,則當專任以責成功,不可從中御也。故曰:『閫外之事,將軍裁之。』」鄭友賢曰:「或問將能而君不御者勝,後魏太武命將出師,從命者無不制勝,違教者率多敗失。齊神武任用將帥出討,奉行方便,罔不克捷;違失指教,多致奔亡。二者不幾於御之而後勝哉?曰:知此而後可以用武之意。既曰:『將能而君不御者勝』,則其意固謂將不能而君御之,則勝也。夫將帥之列,才不一概,智愚勇怯,隨器而任。能者,付之以閫寄。不能者,授之以成算。亦猶後世責曹公使諸將以《新書》從事;殊不識公之御將,因其才之大小而縱抑之。張遼樂進,守斗之偏才也;合淝之戰,封以函書,節宣其用。夏侯惇兄弟,有大帥之略,假以節度,便宜從事,不拘科制,何嘗一概而御之也耶!《傳》曰:『將能而君御之,則為縻軍。』將不能而君委之,則為覆軍。惟公得武之法深,而後太武、神武,庶幾公之英略耳!」
基博按:將能而君不御,則君之所以患於軍者去矣。然所謂「君不御」者,不過政治不得干擾作戰而已!非謂放棄一切軍事領導之權任也!
此五者,知勝之道也。
(訓義)曹操曰:「此上五事也。」
故曰: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訓義)王晳曰:「殆,危也;謂校盡彼我之情,知勝而後戰,則百戰不危。」
基博按:校之以計而索其情,「知彼知己」,則知可以戰與可以不戰。見可而進,則必勝。知難而退,夫何殆!
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
(訓義)梅堯臣曰:「自知己者,勝負半也。」張預曰:「唐太宗曰:『今之將臣,雖未能知彼;苟能知己,則安有不利乎!』所謂知己者,守吾氣而有待焉者也。故知守而不知攻,則勝負之半。」
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
(訓義)王晳曰:「全昧於計也。」
基博按:「知彼知己」云云,仍是推闡《計篇》之意,鄭重以丁寧之。
右第三節承上節論眾寡之用,申言「識眾寡之用者勝」,而因詳論任將制勝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