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章句訓義 · 作戰篇第二

(解題)李筌曰:「先定計,然後修戰具,是以戰次計之篇也。」張預曰:「計算已定,然後完車馬,利器械,運糧草,約費用以作戰備,故次計。」陳啟天曰:「作,有興起造作之意。作戰,謂發動侵略戰爭也;與現代所謂作戰有別。」 基博按:《作戰》以次《計》之後者,以必計定而後作戰,作戰不過以驗計之得失耳。而作戰之道,必速戰速決,必在敵國境內。「兵貴勝不貴久」,所以不可不速戰速決。而「務食於敵」,所以必在敵國境內。此為作戰之兩大原則,而德國兵家奉之為金科玉律者也;不意孫子著書於數千年以前,已先發其義於此! 孫子曰:凡用兵之法:馳車千駟,革車千乘,帶甲十萬。 (訓義)曹操曰:「馳車,輕車也;革車,重車也。」杜牧曰:「輕車乃戰車也;古者車戰。革車,輜車,重車也;載貨財器械衣裝也。《司馬法》曰:『一車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炊家子十人,固守衣裝五人,廄養五人,樵汲五人。』輕車七十五人,重車二十五人,故二乘兼一百人為一隊。舉十萬之眾,革車千乘,校其費用度計,則百萬之眾皆可知也。」王晳曰:「井田之法:甸出兵車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千乘總七萬五千人。此言帶甲十萬,豈當時權制歟?」何氏曰:「十萬,舉成數也。」張預曰:「馳車,即攻車也。革車,即守車也。按曹公《新書》云:『攻車一乘,前拒一隊,左右角二隊,共七十五人。守車一乘,炊卒十人,守裝五人,廄養五人,樵汲五人,共二十五人。攻守二乘,凡一百人。』興師十萬,則用車二千,輕重各半,與此同矣。」 千里饋糧; (訓義)李筌曰:「道里縣遠,千里之外贏糧,則二十人奉一人也。」 則內外之費,賓客之用,膠漆之材,車甲之奉,日費千金,然後十萬之師舉矣。 (訓義)賈林曰:「計費不足,未可以興師動眾。故李太尉曰:『三軍之門必論』,有賓客論議。」王晳曰:「內,謂國中;外,謂軍所也。賓客,若諸侯之使,及軍中宴饗吏士也。膠漆,車甲,舉細與大也。」張預曰:「去國千里,即當因糧;若須供餉,則內外騷動,疲睏於路,蠹耗無極也。賓客者,使命與游士也。膠漆者,修飾器械之物。車甲者,膏轄金革之類也。約其所費,日用千金,然後興十萬之師。千金言費重也。」 基博按:此以物力之消耗言之也。《用間篇》曰:「凡興師十萬,出兵千里,百姓之費,公家之奉,日費千金,內外騷動,怠於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則兼人力言之也。然今日之戰,前線之一戰士,一日之所消耗,必有十七人在後方一日之所生產,始能足給;而生產之範圍,乃包工廠、農村及其他一切而言。前線一自動火器,後方必有七八人之合作,乃得。一輛兩人駕之小型戰車,必有四十六人於後方支持。一飛機,則必六十人。假如有二百萬兵作戰,至少非有二千萬人在後方努力以事生產,不可也!然壯丁必徵調以作戰,惟有婦女及其他成年人事生產耳!顧戰爭之既烈,而生產之量,必須擴大;日夜開工以增多生產,則勞動力之需要,尤較太平無事之日為多!經濟動員之範圍,愈擴愈大,而戰時生產之效率,乃愈提愈高;何止「日費千金」,「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乎! 其用戰也,勝久,則鈍兵挫銳;攻城,則力屈; (訓義)賈林曰:「戰雖勝人,久則無利。兵貴全勝;鈍兵挫銳,士傷馬疲,則屈。」梅堯臣曰:「攻城而久,則力必殫屈。」 久暴師,則國用不足。 (訓義)張預曰:「日費千金,師久暴,則國用豈能給?若漢武帝窮征深討,久而不解,及其國用空虛,乃下哀痛之詔,是也。」 夫鈍兵挫銳,屈力殫貨,則諸侯乘其弊而起;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 (訓義)李筌曰:「十萬眾舉,日費千金,非惟頓挫於外,亦財殫於內;是以聖人無暴師也。隋大業初,煬帝重兵好征,力屈雁門之下,兵挫遼水之上,疏河引淮,轉輸彌廣,出師萬里,國用不足;於是楊玄感、李密乘其弊而起;縱蘇威、高熲,豈能為之謀也!」張預曰:「兵已疲矣,力已困矣,財已匱矣,鄰國因其罷弊,起兵以襲之;則縱有智能之人,亦不能防其後患。若吳伐楚,入郢,久而不歸,越兵遂入;當是時,雖有伍員、孫武之徒,何嘗能為善謀於後乎!」 基博按:孫武《十三篇》,為列國交兵說法;而注釋諸家,生秦漢以後,習於內戰,多不得其解。如「鈍兵挫銳,屈力殫貨,則諸侯乘其弊而起」。張預之說,是也。而李筌乃以隋之楊玄感、李密為說,此叛徒耳,安得為諸侯!惟鈍兵挫銳,屈力殫貨之大患有二:諸侯乘其弊而起;如吳伐楚,入郢,久而不歸,越遂入吳。一也。民窮財盡而起內亂;如隋煬帝久勞師於外,民不聊生,而群盜四起。即如一九一四年歐洲大戰,聯兵不解;而俄、德、奧三大帝國,先後革命,一時瓦解,尤為明效大驗。二也。《孫子》僅以諸侯究其弊,未免漏義。 故兵聞拙速,未睹巧之久也! (訓義)曹操曰:「雖拙,有以速勝。未睹者,言其無也。」杜牧曰:「攻取之間雖拙於機智,然以神速為上。蓋無老師費財鈍兵之患,則為巧矣。」何氏曰:「速雖拙,不費財力也。久雖巧,恐生後患也。」 基博按:戰,非勝之難,勝而不久之難。德國克老山維茲著書論兵,每謂「戰爭之道,尤貴迅速決勝」;而毛奇將軍以來,傳授心法,奉以周旋。歐洲第一次大戰,自一九一四年,奧、塞開釁,至一九一九年,巴黎議和,前後亘五年。大抵德人利在速戰,英、法困以持久。然在德人開戰之初,本確有迅速制勝之具,其計劃有略可推見者。蓋俄軍動員之遲滯,遠非德比;俄全軍集於西境,須在二十日以上。德人當此期間,暫可無東顧之憂,則注全力以西征法。德、法境上,堡壘羅列,不易攻堅;而法、比境上,守備空焉,越比以襲法之不備,如是則不待旬日而巴黎可下。義大利同盟之國,如能守約勿渝,相與戮力,而掎法之南。以柔靡淫佚之法人,其非德敵也明矣。德則據法全境以因其資力,而與他敵國相持;其時俄軍方始集中耳,然後回師東指以與俄角。英陸軍之不武,天下所共聞,德人未嘗以為意也,惟謀所以制其海軍。而海軍戰略,則將主力要艦,皆蟄伏於北海軍港及基羅大運河內,毋使致於敵;而惟用舊艦、小艦、魚雷、潛水艇等以擾敵師,次第減少其戰鬥力,使與我等,然後一舉而決戰。夫既破法,則英人膽落矣!先聲所奪,英之殖民地,必將紛紛叛亂;英之海軍以捍衛各地,不能集中,則可以一擊而殪之;海軍殪,則不得不乞和;不乞和,則以德陸軍入三島,如虎入羊群耳;即英之海軍未能遽殲,而既撫有法境,則可以復行拿破崙封鎖大陸之政策,而英亦將坐困;如是,則所敵者惟一俄耳。德人固不肯蹈拿破崙覆轍,深入俄境以取敗;而距俄軍使不得入德境,其力自恢恢有餘。然後轉戰於波蘭、芬蘭之野,徐俟俄之疲敝,或更以術煽其內亂,使之狼顧。夫德既撫有全法,而因法資以與俄相持,俄之不敵明矣。如是,則俄亦服。德人自始所以策戰略者大略如此。顧自開戰後形勢觀之,其海戰計劃,與東部陸戰計劃,皆未嘗誤也;獨至西部陸戰,則大反其所期。其一義大利宣告中立,法人無南顧之憂,得併力相拒;然義之同盟,本不足恃,德人固已料及,不必恃為援也。其二乃為德人所萬不及料,則比利時抵抗力之強,足使全世界瞠目結舌!德人竭獅子搏兔之力,廑乃克之;所死傷已數萬人,而坐此停頓軍勢十餘日。一面則法人守備之具已完,英之援師亦至,非增加倍蓰之兵力,不能決勝。一面則俄軍已集於東,不能不分軍力以御之;巴黎屹不能下,而德人之奔命則已罷矣。夫德人而欲迅奏膚功,必以先服法為第一義;法既未服,則無先聲以震悚英之殖民地,故彼等猶懾於英之積威以為之守;而海軍最後制勝之數,未敢知矣。法既未服,則不能因其資以與俄相持;而陸軍最後制勝之數,未敢知矣。夫「勝久,則鈍兵挫銳;攻堅,則力屈;久暴師,則國用不足」。方其時,吾國嚴復與友人論,以為:「英、法之海軍未熸,而財力猶足以相持。軍興費重,日七八兆鎊,久之,德必不支。要而言之,德之霸權,終當屈於財權之下。」美乃徐起以承其弊而制全勝。故曰:「速雖拙,不費財力。巧雖久,恐生後患。」觀於德而可知也!今希特勒挾其閃電戰以縱橫歐洲,滅國十四,雷擊霆震,所當者破;然而西不能直搗英倫三島以擒賊擒王;東又勞師以襲遠而連兵蘇聯;武器漸耗,精卒盡喪,戰勝而不能決勝,速戰而不能速決,頓兵挫銳而師以老,屈力殫貨而民多飢;久而無功,叛者四起;有承其弊,何以善後!覆轍重尋,殷監不遠;「未睹巧之久」,蓋可斷言! 夫兵久而國利者,未之有也; (訓義)賈林曰:「兵久無功,諸侯生心。」梅堯臣曰:「力屈貨殫,何利之有!」 基博按:一九一四年歐洲大戰,協約同盟,苦戰不解,伏屍千萬,交困俱弊;不惟俄與德、奧三大帝國,先後瓦解;而英、法亦屈力殫貨。英為海軍一等國,世界貿易一等國之地位,亦以低落。乃知「兵久而國利」為「未之有」之無與於勝負;「勝久則鈍兵挫銳」,「屈力殫貨」,曠日持久,敗固可危,勝亦不利,乃為「未之有」三字真實解詁,故以上專就勝為勘發以征「兵久」之不利,而「未之有」三字,兼該勝負而言。然而希特勒其知之矣!方其一舉而殲波蘭也,嘗欲脅英、法媾和,以收速戰速決之利,而保波蘭之勝,與人言:「今西線戰局之苦相持,我所未喻!苟其連兵不解,而德、法之間,必重分疆以劃一新界線焉!然大兵之後,莽莽大地,豈復樓台莊嚴之世界,而為破瓦頹垣之一片焦土;是誠何心!從古歷史,幾見有戰勝之事,而常兩敗以俱傷!」豈得謂之言不由衷也!然我欲保其勝,而人孰安於敗!速戰速決,我之願然;再接再厲,人亦自衛;欲速之不達,必久相持。及相持之日久,則先發制人,而欲乘人於猝者,用之既暴,力亦先竭;而後起以應者,能留有餘,以相周旋,情見勢絀,豈有幸乎!然則我欲決而人不與我決,速戰速決,有其略而不必有其事也!如其有之,不出二端:其(一)小國失援以遇大國,如摧枯拉朽之不足以當一擊;如義之於阿比西亞、阿爾巴尼亞,德之于波蘭,是也。其(二)見可而進,知難而退,速戰速和;如一八六六年,普奧之戰,普軍一戰而勝,而俾斯麥介法皇拿破崙第三以媾和於奧,不索償,不割地。一九〇五年,日俄之戰,日本海陸軍大勝,而明治天皇介美總統羅斯福以媾和於俄,雖以和議之失敗,而犧牲戰勝之所欲得,以拂輿情,召眾怒,而有不恤;然而勝則保矣!則是以速和勝,而非以速戰勝也!一九一四年,德人之戰英、法、俄,幾乎無役不勝;而一九一五年以後,每勝之後,必示意欲和;而英、法莫之許也!今我國以二十六年抗戰而迄於今,蹙地數萬里,幾乎無戰不敗;而每敗之後,日人必示意欲和,而我國人亦莫之許!蓋德與日欲以和而保戰之勝;而英、法與我,何可以和而成德、日之勝也!而於是速戰速決之志荒矣!然則希特勒之所為恫於西線戰局之苦相持者,非誠悲天憫人而於心有戚戚焉;特以英、法之不即和以成其速決,而心所謂危以為呻吟焉爾!是故波蘭滅而欲媾和於英、法,法國降而又欲媾和於英;蓋非和不足以保戰之勝也;乃欲和而人不之許,於是戰勝而不得決勝,速戰而不得速決,而於是希特勒之計窮矣! 故不盡知用兵之害者,則不能盡知用兵之利也。 (訓義)張預曰:「先知老師殫貨之害,然後能知擒敵制勝之利。」 右第一節論兵久而國不利,在軍則鈍兵挫銳,在國則屈力殫貨,蓋深戒之也。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糧不三載。一本作「再載」。 (訓義)曹操曰:「籍,猶賦也;言初賦民便取勝,不復歸國發兵也。始載糧,後遂因食於敵,還兵入國,不復以糧近之也。」李筌曰:「軍出,度遠近饋之;軍入,載糧迎之;謂之再載。越境,則館穀於敵,無三載之義也。」杜牧曰:「審敵可攻,審我可戰,然後起兵,便能勝敵而還。鄭司農《周禮注》曰:『役,謂發兵起役;籍,乃伍籍也;比參為伍。』因內政,寄軍令,以伍籍發軍起役也。」張預曰:「此言兵不可久暴也。」 基博按:「糧不三載」,曹操注似作「再載」解。 取用於國,因糧於敵,故軍食可足也。 (訓義)曹操曰:「兵甲戰具,取用國中。糧食,因敵也。」何氏曰:「因,謂兵出境,鈔聚掠野,至於克敵拔城,得其儲積也。」鄭友賢曰:「或問因糧於敵者,無遠輸之費也;取用必於國者,何也?曰:兵械之用,不可假人,亦不可假於人;器之於人,固在積習便熟而適其長短重輕之宜,與夫手足不相鋙,而後可以濟用而害敵矣。吾之器,敵不便於用;敵之器,吾不習其利。非國中自備而習慣於三軍,則安可一旦倉卒假人之兵而給己之用哉。《易》曰:『萃,除戎器以戒不虞。』太公曰:『慮不先設,器械不備。』此皆言取用於國,不可因於人也。」 基博按:克老山維茲《兵法》第五卷《論戰鬥力》,有曰:「凡軍隊,不論以攻人之國,抑或以自衛其國,無不依賴於供給!蓋以軍隊之存亡,依於供給之有無也;供給充裕,則戰鬥力強!而軍隊供給之所需,不出二者:其一為凡屬在農產之地,無不能供給者,則不必取用於國,而以糧食用品為主。其他則為本國以外,不能取得;如兵器、彈藥、被服、裝具等,謂之補充用品。」則亦與《孫子》「取用於國,因糧於敵」之說同。 國之貧於師者遠輸;遠輸,則百姓貧。 (訓義)賈林曰:「遠輸,則財耗於道路,弊於轉運,百姓日貧。」張預曰:「以七十萬家之力,供餉十萬之師於千里之外,則百姓不得不貧。」 近於師者貴賣;貴賣,則百姓財竭。 (訓義)賈林曰:「師徒所聚,物皆暴貴,人貪非常之利,竭財物以賣之;初雖獲利殊多,終當力疲貨竭。」又曰:「既有非常之斂,故賣者求價無厭;百姓竭力買之,自然家國虛盡也。」王晳曰:「夫遠輸,則人勞費;近市,則物騰貴;是故久師則為國患也。」張預曰:「近師之民,必貪利而貴貨其物於遠來輸餉之人,則財不得不竭。」 基博按:國之所以貧於師者有二:其一「遠輸,遠輸,則百姓貧」;言遠於軍事區域之後方,以徵集物資,遠輸以供軍,而後方之物資缺乏,故百姓貧。其二「近於師者貴賣,貴賣,則百姓財竭」;言近於軍事區域,則大軍雲集,以消費者增多,而「物價騰貴,故百姓財竭」。物資缺乏,消費增多,兩者互為因果,而「力屈財殫」之害,無救矣! 財竭,則急於丘役,力屈財殫,中原內虛於家;百姓之費,十去其七。 (訓義)杜牧曰:「《司馬法》曰:『六尺為步,步百為畝,畝百為夫,夫三為屋,屋三為井,井四為邑,四邑為丘,四丘為甸。』丘,蓋十六井也。丘有戎馬一匹,牛四頭;甸有戎馬四匹,牛十六頭。丘,車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王晳曰:「急者,暴於常賦也。」張預曰:「丘役,謂如魯成公作丘甲也;國用急迫乃使丘出甸賦,違常制也。運糧,則力屈;輸餉,則財殫;原野之民,家產內虛,度其所費,十無其七也。」 公車之費,破車罷馬,甲冑矢弩,戟楯蔽櫓,丘牛大車,十去其六。 (訓義)梅堯臣曰:「百姓以財糧力役奉軍之費,其資十損乎七;公家以牛馬器仗奉軍之費,其資十損乎六;是以竭賦窮兵,百姓弊矣。役急民貧,國家虛矣。」王晳曰:「楯,干也。蔽,可以屏蔽。櫓,大楯也。丘牛,古所謂匹馬丘牛也。大車,牛車也;《易》曰:『大車以載。』」張預曰:「兵以車馬為本,故先言車馬疲敝也。蔽櫓,楯也,今謂之彭排。丘牛,大牛也。大車必革車。始言破車疲馬者,謂攻戰之馳車也。次言丘牛大車者,即輜重之革車也。公家車馬器械,亦十損其六。」 故智將務食於敵,食敵一鍾,當吾二十鍾;萁稈一石,當吾二十石。 (訓義)曹操曰:「六斛四為鍾,計千里轉運,二十鍾而致一鍾於軍中也。萁,豆稭也。稈,禾藁也。石者,一百二十斤也。轉輸之法,費二十石,得一石。一云:萁,音忌,豆也。七十斤為一石,當吾二十石,言遠費也。」李筌曰:「遠師轉一鍾之粟,費二十鍾,方可達軍。將之智也,務食於敵以省己之費也。」杜牧曰:「秦攻匈奴,使天下運糧,起於黃腄琅玡負海之郡,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石。漢武建元中,通西南夷,作者數萬人,千里負擔饋糧,率十鍾余致一石。今校《孫子》之言,食敵一鍾,當吾二十鍾,蓋約平地千里轉輸之法,費二十石,得一石。不約道里,蓋漏闕也。」張預曰:「千里饋糧,則費二十鍾石,而得一鍾石到軍所;若越險阻,則猶不啻。故秦征匈奴,率三十鍾而致一石,此言能將必因糧於敵也。」 右第二節論因糧於敵,或以紓屈力殫貨之害。 基博按:《孫子》之所謂「因糧於敵」,今日則謂之「以戰養戰」;如希特勒吞捷克,而因其軍需工業以為資;占丹麥,而因其農產品以為資;降法國,而因其軍械,因其生鐵以為資;服羅馬尼亞,而因其汽油以為資;其他物資,亦多因征服國之所有,予取予求。日本亦欲以戰養戰,而攫取我淪陷各地之物資。今日之戰爭,其大欲在經濟之掠奪,物資之侵占。《孫子》言「因糧於敵」,今日則無所不因;所因者廣,疑若戰亦可以自養,而不必取用於國;此「以戰養戰」之說也。然希特勒以經濟參謀部之計劃,於一九四一年,每月得自征服國之物資,估值美金四萬萬元,而揆之其時德國每月軍費二十萬萬元,才五分之一耳;仍無救於屈力殫貨也!至一九四二年,日人既以奇襲挫英敗美,陷香港、新加坡,取荷印,占緬甸,而逞志於南洋;然日本經濟學者石濱知行著論以謂:「日人雖占南洋之土地,而無法以取南洋之資源。其一戰事方亟,日本現時僅有之生產力,不能集中以開發資源。其二以敵人之采焦土戰術,生產工具,無不破壞,非技術建設,不能開發!其三新占之地,人民仇視,而富有敵性,非政治善其措施,則技術無從進行!」以戰養戰,談何容易! 故殺敵者,怒也。 (訓義)賈林曰:「人而無怒,則不肯殺。」張預曰:「激吾士卒,使上下同怒,則敵可殺。《尉繚子》曰:『民之所以戰者,氣也。』謂氣怒,則人人自戰。」 取敵之利者,貨也。 (訓義)杜牧曰:「使士見取敵之利者,貨財也;謂得敵之貨財,必以賞之,使人皆有欲,各自為戰。後漢荊州刺史度尚討桂州賊帥卜陽、潘鴻等,入南海,破其三屯,多獲珍寶;而鴻等黨聚猶眾。士卒驕富,莫有鬥志。尚曰:『卜陽、潘鴻作賊十年,皆習於攻守,當須諸郡併力以攻之。』令軍恣聽射獵。兵士喜悅,大小相與從禽。尚乃密使人潛焚其營,珍積皆盡。獵者來還,莫不泣涕。尚曰:『卜陽等財貨,足富數世,諸卿但不併力耳;所亡少少,何足介意!』眾聞,咸憤踴願戰。尚令秣馬蓐食,明晨,徑赴賊屯,陽、鴻不設備,吏士乘銳,遂破之。此乃是也。」梅堯臣曰:「殺敵,則激吾人以怒。取敵,則利吾人以貨。」 故車戰,得車十乘已上,賞其先得者, (訓義)杜牧曰:「夫得車十乘已上,蓋眾人用命之所致也,若遍賞之,則力不足;與其所獲之車,公家仍自以財貨賞其唱謀先登者,此所以勸勵士卒。故上文云:『取敵之利者,貨也。』言十乘者,舉其綱目也。」梅堯臣曰:「遍賞則難周,故獎一而勵百也。」張預曰:「車一乘,凡七十五人,以車與敵戰,吾士卒能獲敵車十乘已上者,吾士卒必不下千餘人也;以其人眾,故不能遍賞,但以厚利賞其陷陣先獲者,以勸餘眾。」 而更其旌旗。 (訓義)賈林曰:「令不識也。」張預曰:「變敵之色,令與己同。」 車,雜而乘之; (訓義)梅堯臣曰:「車許雜乘,旗無因故。」張預曰:「己車與敵車參雜而用之,不可獨任也。」 卒,善而養之; (訓義)王晳曰:「得敵卒,則養之與吾卒同;善者,謂勿侵辱之也;若厚撫初附,或失人心。」張預曰:「所獲之卒,必以恩心撫養之,俾為我用。」 基博按:所獲之卒,養之善,則為我用;養之不善,亦為我虞!然或虞其不我用而以阬降,則敵之降者可阬,而敵之未降者不能阬,必以堅其力戰之心而致死於我,終難以得志於天下矣!戰國之世,秦昭王使武安君白起為上將軍,伐趙,而王自之河內,賜民爵各一級,發年十五以上,悉詣長平;大破趙軍於長平;趙卒四十萬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計曰:「趙卒反覆,非盡殺之恐為亂!」乃挾詐而盡阬殺之,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趙人大震!其後秦復發兵攻趙邯鄲,少利,秦王欲使武安君將。武安君言曰:「邯鄲實未易攻也!且諸侯救日至;彼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雖破長平軍,而秦卒死者過半,國內空,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破秦軍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遂稱病。秦王怒,賜之劍自裁。武安君引劍曰:「我固當死!長平之戰,趙卒降者數十萬人,我詐而盡阬之,是足以死!」遂自殺!其後何晏論之曰:「白起之降趙卒,詐而阬其四十萬,豈特酷暴之謂乎!後亦難以重得志矣!向使眾人皆豫知降之必死,則張虛拳猶可畏也!況於四十萬披堅執銳哉!天下見降秦之將,頭顱似山;歸秦之眾,骸積似丘;則後日之戰,死當死耳;何眾肯服,何城肯下乎!是為雖能裁四十萬之命而適足以強天下之戰;欲以要一朝之功,而乃更堅諸侯之守;故兵進而自伐其勢,軍勝而還喪其計!何者?設使趙眾複合,馬服更生,則後日之戰,必非前日之對也;況今皆使天下為後日乎!其所以終不敢復加兵於邯鄲者,非但憂平原之補袒;患諸侯之救至也;徒諱之而不言耳!可謂善戰而拙勝!長平之事,秦民之十五以上者,皆荷戟而向趙矣;秦王又親自賜民爵於河內。夫以秦強而十五以上者死傷過半;此為破趙之功小,傷秦之敗大;又何以稱奇哉!若趙之降卒,善而養之者,則秦眾多矣;降者可致也;必不可致者,本自當戰殺,不當受降詐也!戰殺雖難,降殺雖易;然降殺之為害,禍大於劇戰也!」語見《史記集解》引。《孫子》言「卒善而養之,是謂勝敵而益強」;今武安君不善而阬之,所以勝敵而轉弱;可不熟圖而審處之乎!一九四四年一月,美國陸、海軍兩部聯合公布,稱:「日軍虐殺在菲律賓所俘之美國將士五千二百人。」全美人士無不震憤以矢必報!古之阬降,今之虐待敵俘,皆無裨於耗敵之力,而適以增敵之怒!敵知降與俘之無幸,則必之死靡他以致怒於我,人懷必死,我寧有幸乎! 是謂勝敵而益強。 (訓義)杜牧曰:「因敵之資,益己之強。」張預曰:「勝其敵而獲其車與卒,既為我用。則是增己之強。」 右第三節論勝敵益強,則可免鈍兵挫銳之禍。 故兵貴勝不貴久。 (訓義)梅堯臣曰:「上所言皆貴速也;速,則省財用,息民力也。」張預曰:「久,則師老財竭,易以生變。」 基博按:戰無常法,兵無定勢,「貴勝不貴久」,固理之自然;能久乃能勝,亦勢有相因。大抵小國而暴強,可以乘人於猝,而憑藉不厚者,貴勝不貴久,久則師老而財竭;如德國、義國、日本,是也。大國而積弛,未虞受人之攻,而倉猝以應者,能久乃能勝,久乃力厚而氣足;如中國、蘇聯、英、美,是也。貴勝不貴久,於是乎有殲滅戰;而希特勒所呼之閃電戰,乃殲滅戰之極詣也。能久乃能勝,於是乎有消耗戰,而委員長所倡之磁鐵戰,亦消耗戰之大成也。殲滅戰者,在厚蓄其力,乘人之不虞,而用之於最初之一擊,及鋒而試,速決戰速勝。消耗戰者,則厚蓄其力,待敵之既衰,而用之於最後之一擊,相機以動,不決勝不戰。殲滅戰者,電發霆震,開戰之初,亟求敵之主力以快心於一決。消耗戰者,好整以暇,開戰之初,強而避之,不與決戰,使不得逞志於我,以保我之主力,而徐起以承其弊。《兵志》曰:「先人有奪人之心」;此殲滅戰之旨也。揭暄曰:「我處其縮,以盡彼盈;既舒吾盈,還乘彼縮」;此消耗戰之意也。惟勝負之分,必以決戰;而決戰之法,只有攻擊。殲滅戰以進攻為決戰。消耗戰以反攻為決戰。而所以為決戰者有三:曰備戰,曰集團,曰突擊。所謂備戰者,未戰之前,明恥教戰,整軍經武,繕完器械,鼓勵士氣,而精神之振奮,物質之充裕,皆屬焉。所謂集團者,兵力宜集中,不宜分散;集中,則威力大;分散,則力量薄;宜厚蓄其力而集中之,悉力殫銳以用之於決戰之時與地;至於地之非我所欲決戰,則不宜置兵無用之地,而少置之以疑敵人而分其勢,僅足自衛,可爾。所謂突擊者,集我之兵,攻敵之瑕,彼竭我盈,而予以不可御之突擊,以殲滅敵軍,而潰其武力也。特消耗戰之反攻,用之於最後之一剎那;然以消耗戰始者,仍不得不以殲滅戰終,而收功於攻擊;反守為攻,乃能戰敗為勝;無攻擊,則無決勝,固與殲滅戰殊途而同歸也!考之歐洲戰史:普魯士菲烈德立大王用消耗戰;而法帝拿破崙,則以殲滅戰。蓋菲烈德立大王之戰,以橫隊而用傭兵;橫隊,則兵勢散而不能集中以突擊;傭兵,則兵力耗而不易徵募以繼戰;主力必求保持,攻擊以伺時機;此所以為消耗戰也。至拿破崙,則變橫隊為縱隊以利突擊;而其兵制,又為志願兵與徵兵,徵募既易,補充不難,而又同仇敵愾,有愛國之熱情,有決戰之勇氣,可以一鼓作氣,而為殲滅戰也。然普魯士菲烈德立大王之消耗戰,所謂「君以此始」,而不必以此終;包圍殲滅之戰術,由菲烈德立大王開其先河;而繼繼繩繩以有老毛奇將軍,導揚神武;而迄史梯芬元帥搜集古今之殲滅戰例,著為一書以申儆所部;而手定德軍速戰速決之作戰計劃,即所謂「史梯芬計劃」以成典型,而集其大成者也。一九一四年,大戰開始,小毛奇傳授史梯芬之心法,迂迴包圍以入法之北疆,而用殲滅戰;一擊不中,而法大將霞飛、福煦,乃用消耗戰以承其弊而制全勝。然而此一役也,德人創巨痛深,不以殲滅戰之不可用,而用之不得其道也;於是焦心苦思,以求貫徹「兵貴勝不貴久」之旨;塞克特將軍主其計,白魯希茲將軍措諸事,二人者,皆受學於魯登道夫者也;一本史梯芬之傳授心法,極深研幾,而采義大利杜黑將軍制空權之論,以建設空軍;采英國飛勒將軍坦克車集團軍用之論,以創新機械化部隊;而媵之以蘇聯所倡降落傘部隊之運用,乘間抵,以配合陸軍之步騎炮兵,相與僇力,然後可以為突擊者,加猛加速,敵人不知所措手。此閃電戰之術,所以盛倡於德國;而所以為閃電戰之具,則非創自德人;所以試閃電戰之用,亦非始於德人也!閃電戰之具:曰飛機,曰坦克車,曰降落傘,坦克車之用於作戰,起自英人,而坦克車之製造,英、法兩國,早久開始;惟用之於戰,則英、法兩國兵家之議論,微有不同。法人以為坦克車者,不過一種隨從之武器,可以輔步兵推進,而制壓敵人之機關槍火力耳!非協步兵以俱進,不可也!英人則不然!謂「坦克車,可以利用所有之速度與火力,縱橫馳突,不必偕步兵以協進。苟用坦克車群,而作集體之進攻,無堅不摧,理有可信,敵陣雖堅,亦復何用!」而首倡其說者,飛勒將軍也!乃以一九一八年八月八日,用飛勒將軍之說,而試之於西戰場之佩綸。德軍瞠目不知所為,大潰不止,而陣地喪失。魯登道夫將軍亦為太息曰:「自開戰以來,未有如此之黯淡喪氣也!」士氣大挫,一蹶不振!於是飛勒將軍欣喜欲狂;益信坦克車者,不僅以輔步兵作戰,抑亦可以獨力作戰者也!大戰既終,而飛勒將軍,孜孜矻矻,夙夜弗懈,以研求坦克車、裝甲車及其他自動車輛協同猛進之法。二十年來,其思想之傳播,而為塞克特將軍之所採用者不少焉!此閃電戰之具一也。顧飛勒將軍欲以坦克車圖集團之作戰;而義大利杜黑將軍,則倡以飛機為集團之作戰,於一九二一年,刊行一書,曰《制空權》,其大旨謂:「今後戰爭,如有一國焉,於開戰之初,能以大隊之飛機,乘敵軍之未及集中,而深入敵境,握制空權,集團轟炸,以潰其軍,耗其資者,必無不勝!」墨索里尼采其議,而德國空軍統帥戈林將軍,則尤杜黑之信徒雲!此閃電戰之具二也。然空軍可以制空,而不能掠地;可橫空以轟炸敵後,而無法落地以扼吭拊背;於是蘇聯訓練降落傘部隊,設計以飛機運載步兵及小炮、坦克;飛將軍可以從天而下,批吭搗虛!此閃電戰之具三也。有其具矣,墨索里尼初試新鉶,以一九三五年十月,襲阿比西尼亞;此閃電戰之破題兒第一次試用也!特閃電戰之名未定耳!方其開戰之初,列國兵家懲前毖後,而推測勝負以斷言者有三:一曰:「壕溝制度,不論發展如何;而強大之炮兵與步兵以聯合之襲擊戰術,未嘗無效;征之上次大戰而可知也。」二曰:「如用大隊之坦克車,集中以猛攻敵陣之一點,必可摧堅以制勝!」三曰:「制勝之要素為時間。縱實行徵兵之國,一旦開戰,動員之時間,必以十天;而集中之時間,尚在外。當今之世,未有國焉,太平無事之日,而動員集中一國之軍隊,以時時戒備於不虞者也!徒以一國之財力有限;未有和戰未定之際,而遽動員以圖集中者也!方敵國欲動員以圖集中之時間,則是予我以襲擊之機;而襲擊之不可缺者,厥為汽油機械之武器,即飛機與坦克車,是也。」墨索里尼有其武器以襲擊矣,而乘軍備落後之阿比西尼亞,以攻其不備;固不足以當一擊也!然兵家因以知飛勒將軍坦克車獨立作戰,杜黑將軍制空權之論,有未盡善,而待斟酌者四焉:(一)大炮射程以外之敵軍後方,如以飛機空襲,而予以猛烈之轟炸;雖不能決勝,可以耗敵之物資,挫敵之士氣。(二)陸軍必以飛機佐戰,乃可制勝。(三)坦克車如獨力作戰,而不得步兵護持以銳進,必為敵之步兵所圍殲。(四)坦克車如參加步、騎、炮、空等軍以協同作戰,斯無不勝之戰。此阿比西尼亞一役之所啟示也。於是白魯希茲將軍究極利病,而不為拘虛,斟酌損益,以得結論者有三:其(一)空軍之大用,可以炸襲敵後之軍需工業與交通要道,而斷其接濟,阻其運輸;然不能決勝;可以耗毀敵力,而無法占領敵土;可以暫時制空,而無法永久占空;如無陸軍以相協力,雖猛烈之空襲,亦無成功;不如協同陸軍以作戰之威力為大;而追擊尤猛迅!其(二)陸軍之坦克車隊,如以獨立進攻,鮮不為敵之步兵包圍而俘獲,此危道也!如協同步、騎、炮兵及空軍以進攻,則威力之發揮極大!而進攻敵之堅壘要塞,尤非飛機及炮兵之僇力,不能相與以有功也!其(三)敵人之飛機、坦克車及炮兵,不如我之猛而多;我進攻而敵敗退,機械化部隊如與空軍協力,而急起直追,不予敵軍以喘息之機,務殲滅之為快;斯可以一戰而定,以貫徹「兵貴勝不貴久」之旨矣!顧猶未以自信,益遣諸將,赴西班牙,指導佛朗哥將軍內戰,助以空軍與機械化部隊,而為實地之演習;乃知用重轟炸機以轟炸敵之防禦陣地,而以佛朗哥將軍之證明,不如用炮兵集中射擊之收效大;而用輕轟炸機以輕磅炸彈,與機關槍射擊以向敵陣作俯衝攻擊,則成功出於意外!當坦克車衝鋒時,如不得炮兵與空軍以掩護,則人員車輛之犧牲不可計!佛朗哥將軍之步兵,每於臨陣之際,以火焚其協同作戰之坦克車;蓋戰之方酣,而汽油不繼,無法以動;不焚,則為敵之戰利品矣!益以證空軍與機械化部隊,不能以代步兵、炮兵之用;而惟與步兵、炮兵相輔以進,乃可摧堅破銳以制勝爾!墨索里尼亦以阿比西尼亞一役之有成功,而以再試於阿爾巴尼亞;戰事將起,海陸空軍,傾國以赴,予之猛襲;阿國之軍未及動員;而已控制其要害焉!此閃電戰之第二次試用以有成功也!然而閃電戰之名猶未立;只稱曰「時間之奇襲」而已!於是白魯希茲將軍,相觀而善,變通以盡利,申儆於國,而務以為不宣而戰,乘人之不虞,厚蓄其勢於開戰之初,悉力殫銳,予敵以當頭之猛擊;而不零星增援,與敵為動員競賽於開戰以後。其為戰也,施之有序。大抵先集中所有之空軍,以殲滅敵之空軍及其根據地,而握制空權。其次則以大隊之轟炸機,蜂起雲集,而轟炸敵之兵營、彈藥庫及軍需工業,以損耗敵人作戰之資力;轟炸敵國之汽車路、鐵路、橋樑、車站,及其運輸車輛,阻絕交通,不予敵人以行軍之利,於是敵人不得動員集中以增援前方。又其次以空軍指導炮兵,集中火力,以猛烈轟炸敵要塞陣地之堡壘、壕塹,及一切防禦工程,務盡摧毀之以毋為我障。又其次以飛機運輸降落傘部隊,降落敵後;據其要害,以阻其前線之增援;襲其司令部,以摧其中權之指揮,使之前後不能相顧,左右失其連繫。又其次以坦克車隊,在空軍掩護之下,沖入敵陣,而繼之以裝甲車隊、摩托腳踏車隊組合之輕機械化部隊,如潮之涌,汩汩而來,以猛烈之突擊,而薄敵軍以全線之崩潰。又其次以卡車運輸大隊之步兵與炮兵,占守敵人要塞;而以大隊中型坦克車及機械步炮工兵組合之重機械化部隊,與空軍協力以猛迅追擊,毋予敵以搜乘補卒,捲土重來之機。於是兵之「貴勝不貴久」,乃在機械工業發達之德國,實事求是,代有生動力以無生動力,而以猛銳無前之勢,縱橫馳突於一九三九年以後之歐洲大陸;一戰而滅波蘭,再戰而殲英法聯軍,其間下丹、挪,徇荷、比,不出兩月,所當者破,近古以來,未嘗有也!於是英、法之人,震驚相告,曰:「何其神也!此閃電矣!」而希特勒亦掠人之美,以為大言誇耀,喻如閃電之目不及瞬,疾雷之耳不及掩,言其猛而加疾,亦以疾而加猛也!然而閃電戰,德行之而有功;而他國效之,未必有成功。同一德也,用之于波蘭,于丹、挪,於荷、比,於法,乃至南斯拉夫、希臘,無不有功;而用之於蘇聯,亦無成功。此其故何也?蓋閃電戰,亦必知彼知己,而後可以推行盡利,左宜右有;非能戰必勝,攻必取也,而所以行閃電戰而有功者,有二端焉:一曰在我者有其能。二曰在敵者有其可。何謂在我者有其能?國家以工業立國,而機械工業日以精進;然後銅鐵器材及發動機、摩托,於太平無事之日,製造日多;而可資以建設大隊之空軍及機械化部隊。至於交通與農業,亦必機械化,然後人民日習於摩托;一旦有事,可以征役而為摩托之士兵。一也。戰之所以為閃電,在空軍與機械化部隊之猛速運用;而空軍與機械化部隊,無汽油,則不能運用;尤必一國汽油之生產,足以自給。二也。國家之政治為極權;而社會之組織,敵渙散而我嚴整,令出惟行,可以猛速行動而制機先。三也。外交之運用,間諜之宣傳,可以搖惑視聽,擾亂人心,而莫知我之所欲攻;然後乘人之不虞。四也。四者具,而後在我者有其能也。何謂在敵者有其可?交戰之國,壤土相接,而汽車之路,六通四辟,平原大野,而後機械化部隊,可以縱橫馳突;空中陸戰隊,便於降落集中。一也。敵之人民財產、物資、工業,皆集中於都市,而不能以疏散;可以一舉而摧毀之,不能自振以無力再戰。二也。敵之國小而力薄,可以摧之於一擊。三也。三者具,而後在敵者有其可也。豈有無施不可之閃電戰哉!惟德為能閃電戰,以其工業發達,政制極權,而外交之運用靈活,間諜之發縱神秘也。然而汽油之生產,每年不過六十萬噸,而空軍及機械化部隊之猛速運用,久必不繼。惟波蘭、丹麥、挪威、荷蘭、比利時,及法國,乃至南斯拉夫、希臘,可以用德之閃電戰而有功;以其與德接壤,交通便利,空軍及機械化部隊,運用自如;而又波蘭、丹麥、挪威、荷蘭、比利時,乃至南斯拉夫、希臘,小國不足當一擊;法國之人心渙散,而為民主政體,不如德之社會嚴整,而統以極權也。然中國、蘇聯,不能以閃電戰勝;而日本,則雖欲為閃電戰而不能!何者?蓋日本之機械工業不發達,不能自造飛機與坦克;又汽油百分之九十,不得不資之國外輸入;則所以為閃電戰者無其具。而日本之為君主立憲國,議會雖不必有力,而亦有權能,足以掣軍閥之肘;軍閥干政而未能柄政,意見亦極紛歧,而莫適為政;不如德之為極權國,則所以運用閃電者無其體。故曰:「日本雖欲為閃電戰而不能」也。至於中國,地大物博,人民財產,尚未集中都市;而山嶺川澤,地形叢復,交通不便;閃電戰縱橫馳突以掠我邊,而不能長驅直入,潰我腹心,及其再衰三竭,而我進退綽有餘裕,徐起以承其敝。此日本之所以頓兵挫銳,而心所謂危者也!蘇聯則又大國而極權,社會有嚴整之組織,略同德國,而不如法之渙散;廣土眾民,而加之以高山疊嶺,間以川澤,機械化部隊之猛速運用,有其限度,則又同於中國;而機械工業之發達,飛機坦克之能自造,以有大隊之空軍與機械化部隊,皆中國所不如,而力足以與希特勒之德國相周旋,德國閃電,蘇聯亦電閃,此僵彼仆,未知鹿死誰手?顧希特勒欲施故技以摧之一擊,亦多見其不自量已!夫侵略者,貴於速戰速決以宜殲滅戰;而被侵者,則宜穩紮穩打以用消耗戰。日本、德國,不能速決,已無勝算;而中國、蘇聯,苟能持久,即已不敗。蓋為殲滅戰者,張脈僨興而力先耗竭;而用消耗戰者,故事蓄縮而力留剩餘;彼竭我盈,而勝負可知也。然惟大國之如中國、蘇聯者,可以用消耗戰,而持久於不弊;而小國則不能!蓋欲消耗敵,亦必自消耗;小國寡民,敵未耗而我先消。惟廣土眾民,憑藉既厚,強而避之,則退有餘地;再接再厲,則兵有餘眾;待敵勢之已衰,而我力之未盡,然後以我之盈,乘彼之竭,此所以勝也!夫殲滅戰之衍變為閃電戰,在加速,加猛,予敵以不可抗之攻擊。而消耗戰之衍變為磁鐵戰,尤貴忍,貴緩,予敵以不可耐之遲延。非敵勢之已衰,不為反攻;而未反攻之前,我則故控其力。敵人長驅以來,大兵緩退以持其前,而散兵狙敵以伺於後,化整為零,側擊橫襲,亟肄以疲之,多方以誤之,且戰且退,亦愈退愈戰,與敵相戰而不與會戰,予敵以勝而不予以決勝;敵欲進則散兵後掣,欲退則大兵反追,決戰不得,而又欲罷不能;如鐵之為磁所吸,進退失據,此磁鐵戰之所由稱也。然則閃電亦成虛語,而速戰速決,豈能盡如人意!一九三八年,希特勒之將侵捷克也,其軍部參謀部,固嘗懷疑速戰速決之未易,而以鄭重相告矣!使速戰速決之計不遂,然希特勒亦預有以善其後乎?曰:「有!用戰求其速決;經濟為其持久;兩者相反,而以相成。」蓋用兵之道,在以最小限度之犧牲與消耗,而得最大之勝利;莫如制人機先以破壞敵之勝利,而後成我之勝利;其最高之效率,厥惟速決!如戰而不能速決,曠日持久,而乖經濟之原則,消耗日多,必有「屈力殫貨」之患;此用戰之所以求速決也。然經濟不預為持久;萬一速戰而不能速決,則軍未敗而財先匱,必為敵人所乘,而無以善其後!一七五六年,普魯士菲烈德立大王與奧戰,連兵七年。奧聯俄、法,而普勢孤;大王以小敵大,以寡戰眾,而操勝算者,則以開戰之初,經濟為其持久也。大王以普之國小而民寡也,人口只二百五十萬,而養兵八萬;顧大王不欲普之人,捨生產以事於戰;八萬之兵,傭自外國;而開倉濟民,獎勵生產;人皆知奮,力耕勤獲,雖七年苦戰,而民不飢;此所以勝也。一九一四年,歐洲第一次大戰開戰之初,威廉二世以德國精銳久練之陸軍,而用老毛奇之速決戰略,重以史梯芬之計劃縝密,何難一戰而定!孰知速戰而不能速決,及曠日之既久,所失敗者,不在軍事而在經濟;後方經濟,不能支持,民不聊生,而士亦投戈,前方以潰;則以過信速戰之能速決,而經濟未為持久之圖也!希特勒其知之矣;所以戰略雖求速決,而經濟預圖持久;設經濟參謀部,以懲前敗;而厲行菲烈德立促生產以利戰爭之策;所異者,不傭兵於外國以事戰爭;而傭工於外國以督生產。外國之土地已被德所占領而尚未兼併者,有人口一萬四千八百萬;其中荷蘭、比利時與法,久擅工業,尤多熟練之機械技工。此外尚有二千四百餘萬人,在德之勢力範圍之內,而受其控制;其中亦有自由國家,如瑞典、瑞士;亦有國家潰敗而土地尚未占領者,如法之未淪陷區;莫不擁有近代之工業設備。一九四一年,歐洲淪陷區,有三百五十萬人,為德人所雇以作工;其中一百五十萬人,為戰時俘虜;二百萬人,為淪陷區政府所遣致。而波蘭軍火工人之為德雇者,予以雙薪。假使勞工之不給而為數量,則以德所俘虜之眾,何難取之左右逢其源耶!或者慮俘虜之怠工罷工;苟管理之嚴,而證之上次大戰,可以明其無慮!所困難者,不在俘虜之怠工罷工,而在其技術太差,不諳近代工業之生產方法;抑以不習德語而談話隔閡,訓練亦難!所以雇用俘虜,實不得已而非德人之所欲;觀於一九四二年八月十一日,賴伐爾與德人秘密協定,載德人願釋放五萬法國俘虜,以交換一萬五千法國技術工人而服務於德之工廠,可以知其故已!德之勞工部長蘇克爾及其前任曼斯菲德博士無不知工作須出自願,強征或以僨事。自願工人,無論外籍或本國,其效能比之工人徵調或強迫而來者為佳也!所以德之外籍自願工人,備受優待,工資高,膳食高,而可匯款以濟家用;尚有其他種種優待辦法,以鼓勵外籍工人之投效;而在其占領國內,則拒絕供給工人糧食券,拒絕發給工作證,強迫當地工廠主開除工人,不供給工廠原料以促工廠之倒閉;工人無工可作,無食可謀,不得不散而之四方;而德人勞來以優待;或推之,或挽之,而德之外籍自願工人,予取予求,至一九四一年九月,而達二百萬人矣;其中二萬九千丹麥人,九萬三千荷蘭人,十二萬二千比利時人,十四萬九千法人,二十二萬波希米亞、斯洛伐克與麻拉菲亞人,二十七萬二千義大利人,三萬五千匈牙利人,十萬九千巨哥斯拉夫人;而來自荷蘭、法之北部、義大利及捷克斯洛伐克之機械工人與礦冶工人,技術甚佳!此外尚有俘虜一百五十萬人以彌縫其缺。假使曼斯菲德徵調百餘萬蘇俄工人及增雇其他各國工人之計劃而有成功,則德之外籍工人,可增至五百五十萬而或過之;則德國工人二千五百萬之中,百分之二十二為外國人。然而勞工問題之嚴重不解,所以然者,與其謂德缺不熟練半熟練之工人,不如謂德國今日工礦業之高級技術人員及其他各部門管理之專門人才需要益大!蓋德國國內人力之蓄備已竭,而不得不多雇國外之技工;苟非有相當之專門人才,而為有效之管理;則工作之效率與生產量必減!然則如之何?曰:其他利用外國勞力之有效方法,則為德人與國外工廠訂約以代製造軍事物質;使原料之供應無缺,而廠址隱藏以不受空襲,因利乘便,而廠屋、給養、工人之管理及軍需之供應,鹹得以解決焉!此其有事於工業生產者也。一九四二年春,德國二百一十三萬農民之中,有一百二十萬為外國人;而一廣大之農場,場長及其家庭,只雇一德人以為助手,而督七八外籍工人以事耕植。此國內勞農之不得不用外國人也。然而因利乘便之有效方法,亦如工業,莫如利用占領國之土地,使之農業德國化;而撫定占領國之勞農以事耕作,促進其生產。希特勒滅國者十四,奄有歐陸;而經濟參謀部之設計,采德國工業及農業之計劃,而施之於淪陷諸國,以促進其農業現代化;撫定農民,以安耕作。巴爾幹農民,以其穀物、菸草及大豆,全部出賣,而按期予以貸款。荷蘭之植果蔬者,慶其豐獲,而祝以來歲。波蘭之栽甜菜者,以德人之取求,而廣其面積至一倍;馬鈴薯之收成,增加百分之十六以至二十;而油田之面積,亦被擴充。此其有事於農業生產者也。皆淪陷區人民也。蓋淪陷區人民力穡勤工以事生產,而供德人之戰;猶之七國之秦,以秦人戰,而誘三晉之民以耕矣!至德國軍費之勻攤於徵服諸國者,大抵歐洲受德國保護或占領之國,歲繳德軍之防費,占其全部支出百分之二十;而波蘭與挪威,至三分之一。挪威每年每人繳德軍防費三百七十五馬克為最多。波蘭每人三百馬克。丹麥人一百二十馬克。比利時人二百馬克。荷蘭人九十馬克為最少矣!法則每月繳德國軍費四萬萬法郎;其中一萬二千萬法郎,為德軍維持之費;而其餘則為企業維持費,以收買法國之股票。蓋德國人民之軍費負擔,漸以不支,而轉嫁於諸國也。昔商鞅教秦,耕戰並重;而希特勒,則經濟設計之持久,與戰略之速決,雙管齊下,而圖有以善其後;所以虞殲滅戰之窮也。然德之陸軍,由殲滅戰而演變為閃電戰以加猛加速;而德之海軍,則不得不紆徐為妍以用消耗戰。蓋消耗戰者,弱之所以制強。一九一四年,第一次歐洲大戰開始,德人自知海軍之不足以抗英也,於是以主力艦蟄伏北海軍港及基羅大運河內,而避不與英交綏;惟用小型艦之魚雷、潛水艇等以為游擊,巡弋英吉利海峽及愛爾蘭海附近;截掠商船,封鎖英倫,斷其給養;而遇英之主力艦,則狙擊而沉之,蘄於漸消漸耗,而英之主力艦日減,及我之力足以相勝,然後一舉而殲之。特以英之海軍,遠過於德,而德未獲逞其志;然英之商船,損失一千一百萬噸,英倫三島,瀕於飢餓:則德海軍之消耗戰,有以致之也!於時德潛艇只有一百四十艘,而協約國之船隻被擊沉者有二千艘!魯登道夫在其大戰回憶錄中,言:「海軍大臣,為帝國總理之友,而建議無限制潛艇戰之策;預計半年之內,必可制勝;而船舶之損失,海上貿易之阻害,已斷英國之命脈,而使之不能繼續作戰。」故以潛艇戰而論,不得不謂德人之成功!迄於希特勒得政,德之海軍,創製袖珍主力艦以游擊英商船,廣造大中小各型潛艇以狙沉英軍艦,欲以消耗英之海軍,而處心積慮,尤注意於潛艇閃擊戰!蓋潛艇閃擊戰者,為海軍以弱制強之惟一戰法,德國海軍,才當英百分之三十五;而以大戰,寡不敵眾,勢必無幸!惟有以潛艇為游擊;吾寧鬥智,不能鬥力;出沒無常,潛行海底!乘間抵,予以突擊,聲東擊西,莫可測識;英之海軍,罷於奔命,時有狙沉,而以大困!然開戰之初,德人只有潛艇六十五艘;特以製造之積極,每月可得新潛艇十五艘乃至三十艘,而倍於每月作戰之所損失;至一九四三年春,而德有潛艇五百艘以上,以視上次大戰之潛艇,乃為三倍半;而荷蘭、比利時及法國之地,咸為德所占領,潛艇活動之範圍亦廣!上次大戰之時,德人潛艇根據地,僅限於德、比兩國海岸;而欲出海襲擊,非繞道蘇格蘭北岸,而涉險以經英之封鎖線不可;此危道也!而今何如?北起挪威之拿維克,南迄法國海岸之巴央納,延亘之大西洋東岸,無不在德人控制之下;而挪威之德倫的英以及法之布勒斯特與羅利翁,皆潛艇活動之優良港灣也!方英美盟軍未在西北非登陸以前,而達喀爾與卡薩布朗卡都,亦為德潛艇在南大西洋活動之根據地。從前威廉二世之潛艇隊,出海襲擊,需時四五日而今希特勒之潛艇隊則僅一日或一日半可以駛入大西洋潛艇之活動既廣而潛艇之製造亦改進,迥非威廉二世所用可比!第一,結構之強固。今日德國潛艇,可以悠閒自在,在六七百呎之水深下潛行;抑亦能在海底停泊以節省燃料;於是驅逐艦之深水爆炸彈,可以無虞!深水爆炸彈,誠為潛艇之大敵;然可以在水深三十六呎至三百呎深度爆發,而不能達三百呎以下!第二,航速之突進。每小時能行海面二十哩至二十四哩;盟國非改裝驅逐之引擎,不能追蹤!第三,武器之威猛。潛艇之主要武器,依舊魚雷;然以視昔日,發射準確,而射程益遠,爆力益大!英相丘吉爾以一九四三年一月二十六日,與美總統羅斯福會於西非卡薩布朗卡都,商討作戰計劃;而回國以後,向下院報告,中謂:「潛艇戰之足以制我死命,無待深論;英、美政府之作戰計劃,莫急於戰勝潛艇!惟潛艇為足以稽遲吾人之行動,而妨害吾人以全力作戰!然吾人之反潛艇戰已有進展,而潛艇之偵察力亦漸減!開戰之第一年,每潛艇一艘,沉我船十九艘;第二年,減為十二艘;第三年,則七艘半;我沉沒之船艘愈減,則我英、美兩國之作戰努力當必大增!惟希特勒必加緊潛艇戰以阻害美國大量之供應品運抵所指定之目的地,而消耗吾作戰之努力以不得開闢第二戰場。」於是海軍之消耗戰,不妨與陸軍之閃電戰,雙管齊下;亦實以海軍之不足以與英度長挈短,自知之明,不得不出此也。是故德之建艦政策及其艦隊設計,與英、美大海軍國不同。英、美艦隊之設計,在千浬遠斗以渡洋作戰,而有巨量之排水,有遠伸之航力,有堅厚之護甲。德之艦隊設計,則以襲擊為主旨;其主力艦之特點,在速力大,火力猛,則以便於襲擊之故;而輔以重潛艇之製造,欲以潛艇戰術,擾敵之航運,截敵之物資,而以封鎖制勝焉!義之建艦政策媲於德;而日則以攻為守,折衷二者之間;其造艦也,速力之大,火力之猛,同於德;而巨量之排水,遠伸之航力,則比肩歐美!德之造艦,以小型為主,而日則大小兼騖,不以小型艦之匠心,而忽略大型之主力艦!然主力艦之造,費用不貲;雖以海軍大國之美,亦重難用之,而不欲孤注一擲。一九四〇年,美海軍少將施德霖嘗論:「美如與日戰,將留駐主力艦隊於日本海軍力所不能及之夏威夷群島;而用潛艇、驅逐艦及輕巡洋艦以游弋海洋,封鎖日本艦隊之運輸與交通;而戰鬥艦則避不交綏。」日本伊藤正德亦言:美如以海軍與日相角太平洋,必不以主力艦隊,而出二策:一曰分散分擊戰;所謂分散分擊戰者,蓋不以主力為決戰,而以分隊為游擊,分散敵之兵力以不得集中,相機狙襲而逐一殲滅之;所殲滅者,不必敵主力之一部也;苟敵之軍艦,狙襲而日以少;即我之海軍,相形而日以強。白奈特提以此而創製空軍巡洋艦。空軍巡洋艦者,有六寸口徑炮八門,有飛機二十四架,而後有甲板,以為機之起飛與降落,迴翔綽有餘地;蓋以巡洋艦而兼有航空母艦之用者也;有八千噸至一萬噸之排水量,速力三十五節,續航力一萬二千浬,航程遠而駛進速,可以偵察,可以狙襲,亦可以遠航而單獨作戰,美人稱之曰攻勢母艦群;而以其敏於應戰,亦可稱之為海上閃電部隊。蓋為分散分擊戰之理想艦型,而知美國海戰之必出乎此也。其次為封鎖戰。美人嘗坦白而言曰:「以美國一國,可以擊敗日本;然而日本一國,則不能封鎖美國。」前說固失之夸;而後說則余日人不能不承!何者?太平、大西兩洋,浩渺無際,而美人夾兩大洋以立國,縱以英、日兩國之連合艦隊,亦不能全面封鎖;縱能封鎖,而以美之地大物博,閉關可以自給,則封鎖亦有何用!況以日本一國之海軍為封鎖,則大西洋門戶大開,運輸自如;而東南太平洋,力亦有所未逮;此日本一國所以不能封鎖美國也。然而美國之封鎖日本,則異是矣!日本之所以不如美國者,壤土狹而資源薄,所產者寡,不能自給也。美如封鎖日本,則可以大隊之潛艇,航行一萬八千浬,狙劫運輸,斷絕給養;而麻六甲海峽、中國海、對馬海峽,皆為封鎖之海面矣。曰分散分擊,曰封鎖,亦德之海軍所以制英之戰略,而欲收功於消耗者也。而究其所以匠心經營,而善消耗戰之用者有三,而主力艦不與焉!其一曰空軍巡洋艦。其一曰潛艇。而更益之以蚊式魚雷艇。蚊式魚雷艇之視主力艦,雖若渺小不足道;然能以小制大而出奇制勝!以其有遠伸之航力,追風破浪,在我可用以遠征!以其為神速之駛行,左縈右拂,在敵不易於瞄準!而尤以其艦身小,吃水淺,可以潛入敵人之海口,而不為覺察,不虞擱淺!縱或為敵人所覺察焉;則以其引擎之強有力,艦身之渺小,駛行固速,擺動尤大;不論空中之掃射,陸上之射擊,瞄準皆難,命中不易!人莫之毒而能毒人,裝有重魚雷,以制大型艦之死命而無堅不摧;特以蚊形為標識,喻其小也!然則日人不以小型艦之匠心而忽略大型之主力艦;美人亦豈以主力艦之偉大,而漠視小型艦之運用;此美之所以備戰也!然而日本海軍則何如?日本海軍之不敵美,猶之德之海軍之不足以與英度長挈短也;於是廣制驅逐艦、小型航空母艦、大型潛水艇以為游擊狙襲之用。蓋日本海軍欲以稱雄於太平洋者,不在主力艦,在小型艦;先是元世祖之徵日本也,常造大艦,出雄師,以占對馬群島,而在九州登陸;方其交綏於海上,元艦大而日艦小,小固不可以敵大,屢以挫敗!然元以艦大而運掉濡遲;而日以艦小而駛轉輕疾,久之所以乘間抵而出奇制勝!此為日人小型艦之原始認識,而應用之於新海軍建設者有二:一為驅逐艦之多與其炮力之強。一為潛水艇之多與其艇型之大。方太平洋未開戰以前,日本最傑出之艦型,無過於驅逐艦!日本擁有百數十艘之驅逐艦與二十餘艘之大魚雷艇,雖在魚雷管方面,不及美國,而速力亦少遜;然火力則遠優於美國;蓋日本之驅逐艦,裝有多數之炮位,火力務求迅速,而利用直接統制以使一切炮火同時開放也。日本海戰體系,在艦隊動作之前,及其後,尤致力於強烈之魚雷攻襲;日俄之役,嘗以致勝;殆不欲以主力艦作孤注之擲,而圖以小制大,先消耗敵之主力艦爾!然以魚雷制人,則亦防人之以魚雷制我;所以造艦不重裝甲而重速度,然必力圖艦艘之堅,足以耐魚雷之射襲而無虞也!日本海軍以側向潛艇政策著。一九四一年五月二十四日,其退休海軍中將和渡聲稱:「日本海軍,不論時代及人事變遷如何,必堅持潛艇政策而不怠!且以華盛頓海約之規定,日本之製造主力艦受限制;何可不以潛艇之優勢,補其不足!」太平洋戰爭之未發生,已擁有潛艇七十餘艘;其中二千噸者有二十艘,裝有五·五吋之炮五門,而航距在一萬六千英里以上,能橫渡太平洋以進擾美領海。猶以為未足,而有超級運貨潛艇之設計,其數為二十八艘;而海面航速每小時二十四浬,水底航速十浬,載有可以拆卸之飛機兩架,六吋炮四門;能裝大量之貨物以運輸。傳者言嘗有一艘試航於德,而越過英美之封鎖線,運載德國之飛機及造船專家三百人以返三島雲?又設計一萬五千噸之劫掠巡洋艦二艘,其速力超過德國袖珍艦之德意志號,而裝有十二吋之大炮與二十餘飛機。方其經營之始,美國海軍專家莫測何用,以為糜費巨而效能小,疑為不可信?不知今日之海戰,與昔日不同。第一次歐戰之時,有白晝之海戰;而英倫海軍家,無不以夜戰為冒險而出於不得已;且射擊之效力不佳!今則以空軍之發展,而艦隊不能為晝戰!蓋晝戰,則無不有空軍以進行長距離之空中襲擊,而為艦隊之前茅;艦隊,則以避免敵艦俯衝轟炸機及魚雷之襲擊,而不敢駛近敵艦以在我射程之內!惟有伺夜以乘敵不虞,乃能駛近敵艦以發炮射擊。所以今日之爭海權,不復如往古之以大艦隊控制海面為戰爭;而聲東擊西,化整為零,不會戰而狙襲,以小勝為大勝,德如此,日、美亦將如此!日本之創製劫掠巡洋艦,猶美之創製空軍巡洋艦,皆原於德之袖珍主力艦而加改良,可以偵察,可以狙襲,亦可以遠征而單獨作戰,以巡洋艦而兼資航空母艦之用者也。德、義兩國,領海淺狹,而用如此之劫掠巡洋艦,易被搜捕!惟日本在水天相接之太平洋,可以縱橫四出,用此一萬五千噸之劫掠巡洋艦而無虞爾!日本雖不能封鎖美國,而海戰準備之為分隊狙擊,以蘄收功於消耗,而不為殲滅戰;一也。蘇聯,大陸之國,出海無口,而海軍無用武之地,則亦側重潛艇戰以夾輔陸軍。一九〇四年,日俄之役,帝俄之海軍殲焉;而潛艇則出沒對馬海峽以狙沉日本之運輸艦,而消耗其人力物力以不得集中用於遼東戰場;蓋對馬海峽之海水極深,潛行不易發見;而水溫亦和,可以不設暖房,尤便於潛艇之寒季也。上次歐洲大戰,帝俄潛艇之狼號,尤予德國海上運輸以慘烈之沉沒。及希特勒肆志於蘇,紅色潛艇屢襲德沿海港口;一九四一年冬季,嘗潛航凍結之芬蘭灣冰面下,以至芬蘭灣海岸,狙沉德艦,而潛航以歸焉!德之攻蘇以陸軍,而軍需供應,亦資海運,循挪威海濱以抵芬蘭北端之貝柴摩港口而登陸。惟紅色潛艇之狙擊有成功,而德人大量用以進攻蘇聯之坦克車、大炮及軍火燃料,無不沉沒海底矣!蘇聯以潛艇狙襲海運,而消耗德之軍資,以不得供應大陸戰場;猶之德人以潛艇狙襲海運,而消耗英美之軍資,以不得開闢歐陸第二戰場。然則潛艇者,匪惟可以消耗敵人海軍艦隊之主力;抑亦可以消耗敵人陸軍供應之物資;此潛艇戰之又一作用也。自德人新主力艦俾斯麥號之沉沒也,美記者阿本德著論以謂:「近代空軍發展,大軍艦如無空軍之保護,即無以自存!若駛入敵人陸上空軍根據地之活動範圍以內,尤無不為所摧毀!歷史上大規模之艦隊作戰,將不可再見;而易以零星片段之戰鬥。惟潛水艇能潛入深海,以避空軍之攻擊,而成游擊奇襲之功。」蓋潛水艇之所以有利於海戰之奇襲者,第(一)可以隱而不見。英國海軍大學教官克雷上校稱:「攻潛水艇之法,研討之成功極微!而最有效者,為施放水中爆雷;然潛水艇非發射魚雷以襲我艦;我則無法以察識其所在,而予以反擊也!」美國美捷爾將軍亦謂:「潛水艇雖在水上,亦非飛機所能偵伺而得!蓋在今日所有之水陸戰具,未有如潛水艇之不能以飛機發現者也!若深潛入海,則更無法以轟擊矣!」其(次)無所往而不可。汪洋大海,隨地潛伏,而敵人莫測!一九四一年,柔德蘭之海戰,以英國艦隊之強大,而不敢追奔逐北,以殲滅德國艦隊者,則以吉利珂提督虞德國潛水艇之襲擊;而實無之,遂以縱敵也!然潛水艇之于海洋,亦非無往不利!何者?蓋地中海海水澄清,潛水艇雖入水三十呎以下,亦或為飛機所發見!而北海,則以水之混濁,流之急涌;飛機偵伺,驟難發見矣!太平洋水流混濁,波濤洶湧,殆有甚焉;此利於潛水艇之伏航者也。然以太平洋之水深,而現代潛水艇之潛入深度,自一百呎以進展至六七百呎;但以海水之壓力,尚不能超過七百呎;而潛水艇駛離根據地以後,不能定泊海底以休息也!地中海之深處亦然!而北海作戰之潛水艇,則可以泊於淺水之沙底,悠然自在,以聽音機聽察敵艦之行動,伺其至,而徐起以襲擊焉!至於襲擊之法:阻撓運輸,狙襲商船,以封鎖敵海,斷其接濟;一也。潛水艇縱橫海底,出沒無常,或襲敵人海岸之漁村商港,或騷擾其偏僻航線,雖不足以制敵死命;而足以疑誤敵人為警備,以牽制其艦艇,東西聲援,罷於奔命;二也。潛水艇以配屬主力艦,或為前進時搜索敵潛水艇之用;或為作戰時殲襲敵主力艦之用;三也。單獨潛駛,以狙襲敵人行進或巡邏之艦隊;四也。潛伏敵人海軍根據地附近,時時加以狙襲;五也。潛伏敵人海軍根據地,或敵人艦隊之航程附近,伺敵艦之行動以隨時通報,如日人潛水艇之潛伏新加坡,而威爾斯基親王號及卻敵號兩主力艦之行動,皆為探知,而以告其空軍來轟炸,六也。惟驅逐艦搜索潛水艇,而以保護主力艦、運輸艦,不受潛水艇之進攻!然一九四二年,美國輸英之物資,百分之四十為德潛水艇所擊沉;於是英海軍橫跨大西洋以聯成驅逐艦帶,十浬八浬,置一驅逐艦,巡視護航;而德潛水艇之肆暴如故!惟潛水艇亦有其短:潛行速度極低,而耐力亦不高!德潛水艇,在海面航行之時,用內燃引擎以推動,而潛行,則恃蓄電池之電力以發動引擎,而一天半之時間內,只能走三浬至四浬;倘潛行之速度超越,則蓄電池之電力不給;一也。潛水艇潛行幾小時以後,而蓄電池之電力以罄;則不能不浮水面以裝電,而亦須幾小時之時間;於時,則轟炸機之最好目標也!潛水艇之潛望鏡,不能瞭望天空;而一架轟炸機,則在幾哩之外,可以見潛水艇之出浮,投以炸彈而使之不及避;二也。潛水艇如以出浮而中彈,則不能再潛入水底;使其離根據地太遠,則必有沉沒之虞;三也。英海軍之驅逐艦帶,既不能以戢德潛水艇之暴,於是以美之空軍,輔英之海軍,從天空偵視潛水艇之出沒,而以革新護艦之組織;其組織,以飛機及小型航空母艦為主力,而配合驅逐艦及其他護送船艘,組成護航隊。當護航時,將艦隊組成輪形,而以所護之運輸艦、軍艦,置於核心,環以小型航空母艦,而以驅逐艦及其他護航艦組成外圍,又分內外兩層,包於航空母艦圈之外側。其航行也,不時以母艦起飛之飛機,巡邏偵視;而德潛水艇,則以欲避飛機之偵視,而潛入水中,速率銳減,不能追蹤;於是英國之運輸大暢以無虞於德潛水艇,而美國則廣播潛水艇於太平洋以狙襲日海運,消耗日海軍矣!夫以潛水艇之製造,而消耗戰之奇襲,必盛行於海,猶之坦克車之製造,而殲滅戰之奇襲,必盛行於陸。惟坦克車以速力之猛,而能協同空軍轟炸以為奇襲;潛水艇則以潛形之隱,而務避免空軍轟炸以為奇襲。陸軍以空軍之轟炸,而以成大會戰之殲滅;海軍則以空軍之轟炸,而以避大會戰之殲滅。其間勝負得失之故,所貴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見寡聞道也! 故知兵之將,民之司命,國家安危之主也。 (訓義)梅堯臣曰:「此言任將之重。」 基博按:「知兵之將」之「知」何知也?曰:知兵之「貴勝不貴久」也。不盡知用兵之害者,則不能盡知用兵之利。故曰:「民之司命」,曰「國家安危之主」,蓋反覆丁寧而鄭重言之也。正與上《計篇》起語「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云云,一脈相承,倘但知「勝」之利,而不睹「久」之害,屈力殫貨,鈍兵挫銳,則失於所以為計,而不可謂「知」;民以之死,國以之亡矣。可不慎其所為「知」哉! 右第四節歸束到「貴勝不貴久」;鄭重以丁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