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章句訓義 · 計篇第一

(發凡)基博按:《漢書·藝文志》著錄兵家四種:曰權謀,形勢,陰陽,伎巧。權謀者,以正守國,以奇用兵,先計而後戰,兼形勢,包陰陽,用伎巧者也。形勢者,雷動風舉,後發而先至,離合背向,變化無窮,以輕疾制敵者也。陰陽者,順時而動,推刑德,隨斗擊,因五勝,假鬼神而為助者也。伎巧者,習手足,便器械,積機關,以立攻守之勝者也。《吳孫子兵法》八十二篇,以冠權謀之首;而《史記·孫子列傳》以十三篇為言。《正義》引《七錄》云:「《孫子兵法》三卷,以十三篇為上卷,又有中、下二卷。」今中、下二卷佚,獨十三篇存。而讀《十三篇》書,不可不先知者三事:(一)吾所睹記,中國兵法有二:一曰節制,即部署訓練之方,屬於軍政;如明戚繼光《練兵實紀》、《紀效新書》是也。一曰權謀,即戰爭攻守之方,屬於戰略戰術;此《孫子十三篇》是也。(二)孫子生於春秋,《十三篇》所言戰略戰術,乃為列國交兵說法。而注釋諸家,生秦漢以後,習於內戰,往往不得其解。惟今日歐美棣通,列國並建,伐謀伐交,事多相符。(三)《十三篇》所言戰略戰術,窮極奧妙;要歸於先勝而後求戰,貴勝不貴久,攻瑕不攻堅,勿輕犯敵之強,而以全爭於天下。一九一四年,歐洲大戰。德之所以敗,以不知此也。余今詳證博引,蘄於推陳出新;以新例證原義,而理益明;以新例證古義,而法益備;廣搜戰史,無徵不信,撮其指要,以當發凡云爾。 (解題)曹操曰:「計者,選將量敵,度地料卒,遠近險易,計於廟堂也。」杜牧曰:「『計,算也。』曰:『計算何事?』曰:『下之五事,所謂道、天、地、將、法也。於廟堂之上,先以彼我之五事,計算優劣,然後定勝負;勝負既定,然後興師動眾。用兵之道,莫先此五事,故著為篇首耳!』」張預曰:「《管子》曰:『計先定於內,而後兵出境。』故用兵之道,以計為首也。曰:『兵貴臨敵制宜,曹公謂計於廟堂者,何也?』曰:『將之賢愚,敵之強弱,地之遠近,兵之眾寡,安得不先計及之乎!兩軍相臨,變動相應,則在於將之所裁,非可以隃度也。』」 孫子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訓義)王晳曰:「兵舉,則死生存亡系之。」張預曰:「民之死生兆於此,則國之存亡見於彼。然死生曰地,存亡曰道者,以死生在勝負之地,而存亡系得失之道也。得不重慎審察乎!」鄭友賢曰:「或問死生之地,何以先存亡之道?曰:武意以兵事之大,在將得其人。將能,則兵勝而生;兵生於外,則國存於內。將不能,則兵敗而死;兵死於外,則國亡於內。是外之生死,系內之存亡也;是故兵敗長平而趙亡;師喪遼水而隋滅。太公曰:『無智略大謀,強勇輕戰,敗軍散眾以危社稷,王者慎勿使為將』;此其先後之序也。」 基博按:《計篇》開首,不曰「兵者大事」,而曰「兵者國之大事」;「國」字須著眼,此為《十三篇》命脈所寄。而德國之毛奇將軍,自著《普法戰史》,開章曰:「往古之時,君主則有以其一人之好大喜功,張皇六師,侵一城,略一地,而遂結和平之局,此非足與論今日之戰爭也。今日之戰爭,國家之事;國民全體,皆從事之,無一人一族可以倖免者!」若可為此語作鐵板註腳。而下文曰:「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死生者,人民之事;存亡者,國家之事;所以表明人民之國存與存,國亡與亡,而即以解釋上文之「大」字。鄭友賢論「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兩語先後之序,是矣;顧特以死生屬於兵言之,似不如張預稱「民之死生」義為圓融。德國伯盧麥將軍《戰略論》曰:「國民以欲達其國家之目的而所用之威力行為,名曰戰爭。」昔日之戰爭,以為軍人之職,與民人無與。國際法,有交戰者與非交戰者之分;交戰者,軍人也;非交戰者,民人也。大戰之起,而交戰國中之敵國僑民,依舊可以自由居住,亦可以自由回國。惟交戰國虞其為間,防患未然,亦或驅逐可疑之敵僑以出境,然而未有予以扣留者!降而近世,一變而為全民戰爭;交戰與非交戰之分以泯!前敵之士兵,後方之民眾,所以服勞於國者,孰與戰爭無關!軍人之與民人,不過直接之異間接而已!一九一四年歐洲第一次大戰之起,交戰之國,不惟不許敵僑返國,以增加敵方之人力物力;抑且予以扣留,以不得自由行動!及今日之大戰,而加甚焉!即以德國而論;人民八千萬,而動員訓練者四千萬人;幾乎舉國皆兵;而以第五縱隊之遍布世界;交戰之國,咸有虞心;而敵僑之監視亦加嚴焉!故戰爭為國民之威力行為也。然戰爭之為勝為負,非民之所能為力也,而操其權於國。民可與之死,與之生,而所以與之死,與之生者,國必先有事焉;故不曰民之大事,而曰「國之大事」。一九一五年,歐洲大戰之日以烈也;侯官嚴復嘗論之曰:「大抵德人之病,在能實力而不能虛心。故德、英皆驕國也;德人之驕,益以剽悍;英人之驕,濟以沉鷙;然則勝負之數,不待蓍蔡矣。嘗謂今日之戰,動以國從。戰事之起,於人國猶試金之石;不獨軍政兵謀,關乎勝負;乃至政令、人心、道德、風俗,皆倚為衡。俄廣土眾民,天下莫二;然以蠶食小弱有餘;至與強對作戰,則無往不敗;昔之於日本,今之於德,皆其已事之明效也;此其故不在兵而在國之政俗。據今策之,縱橫二系,非一仆不止。而德意志國力之強,固可謂生民以來所未有!東西二面敵三最強國矣;而比、塞雖小,要未可輕。顧開戰十閱月,民命則死傷以兆計;每日戰費不在百萬鎊以下;來頭勇猛,覆比入法,累敗俄人;至今雖巴黎未破,喀來未通;東則瓦騷尚為俄守;海上無一國徽,殖民地十亡八九;然而一厚集兵力,則盡復奧所亡城;俄人退讓,日憂戰線之中絕!比境法北之間,聯軍動必以數千傷亡,易區區數基羅之地,所謂死不得入尺寸者也;不獨直抵柏林,雖有聖者,不能計其期日;即此法北肅清,比地收復,正未易言!此真史傳之所絕無,而又知人事之大可恃也!英人於初起時,除一二兵家如羅勒吉青納外,大抵皆以為易與;及是始舉國憂悚,念以全力注之;而於政治,則變政黨之內閣,而為群策群力;於軍械子藥,則易榴彈以為高炸;取締工黨,向之以八時工作者,至今乃十一時;男子衽兵革,女子職廠工;國債三舉,數逾千兆鎊,而猶苦未充;由此觀之,則英人心目之中,以條頓種民為何等強對,大可見矣!故嘗謂國之實力,民之程度,必經苦戰而後可知;設未經是役,則德之強盛,不獨吾輩遠東之民,不窺其實;即彼與接攘相摩者,舍三數公外,亦未必知其真際也!使其知之,則英人徵兵之制,必且早行;法之政府,於平日軍儲,必不弛然怠缺而為之備,明矣!今夫德以地形言,則處中央散地四戰之境,猶戰國之韓、魏也。顧菲烈德立大帝以來,即持強權主義;雖中經拿破崙之蹂躪,而民氣愈益深沉;千百八十年累勝之餘,一躍千丈,數十年磨厲以須,以有今日之盛強!由此而知國之強弱無定形,得能者為之,教訓生聚;百年之中,由極強而可以為巨霸;觀於德,可征已!德人之於英、法,文明程度相若,而政俗則大不同!德人雖有議院,然實尚武而專制,以戰為國不可少之聖藥,外交則尚夸詐,重詗偵;其教民以能刻苦,厲競爭為本;其所厲行,乃盡吾國申、商之長而去其短。日本竊其緒餘,遂能於三十年之中,超為一等強國。而英、法兩國則皆民主;民主於軍謀最不便,故宣戰後,其政府皆須改組;不然,敗矣!日本以島國而為君主立憲;然其經國訓民,不取法同型之英,而純以德為師資者,不僅察其國民程度為此;亦以一學英、法,則難以圖強故也。年來英國屢經失敗,其自救而即以救歐洲者,在幡然改用徵兵制之一著;否則未知鹿死誰手耳!世變正在法輪大轉之秋,凡古人百年數百年之經過,至今可以十年盡之。蓋時間無異空間;古之行程,待數年而後達者,今人可以數日至也!故一切學說法理,今日視為金科玉律,轉眼已為蘧廬芻狗,成不可重陳之物;譬如平等、自由、民權諸主義,百年以往,真如第二福音;乃至於今,其敝日見,不變計者且有亂亡之禍。今有一證在此:有如英國一九一四年軍興以來,內閣實用人才,不拘黨系;足征政黨,吾國歷史所垂戒者,至於風雨漂搖之際,決不可行;一也。最後則設立戰時內閣;而各部長不得到席;此即是前世中書、樞密兩府之制,與夫前清之軍機處矣;二也。英人動機之後,俄、義諸協商國靡然從焉。方戰事勃發之初,以德人新興之銳,乘英、法積弛之政,實操十全勝算;爾乃入巴黎不能,趨卡來不至,僅舉比境與法北徼,而不得過雷池半步者,此其中殆有天焉!及至曠日持久而不得志,則今日之事,其決勝,不在戰陣交綏之中,而必以財政、兵眾之數為最後!德雖至強,而兵力亦固有限。試為約略計之,則一年中,其死傷,或雲達三百萬;即令少此,二百餘萬,當亦有之。而其東陲對俄之兵,報稱三百五十萬眾,如此,則六百萬矣。而西面比、法之間,至少亦不下二百萬;是德之勝兵八百萬也。方戰之初起,德人自言兵有此數;群詫以為誇誕之言,而莫之信也!乃今此眾已全出矣;英、法之海軍未熸,而財力猶足以相持。軍興費重,日七八兆鎊;久之德必不支!要而言之:德之霸權,終當屈於財權之下,又知此後戰爭,民眾乃第一要義。吾國民眾之繁庶如此,假有雄桀起而用,可以無對!」然民不能自為死,自為生也;而可以與之死,與之生,民不畏危者,政為之也。一九一六年八月,德國魯登道夫將軍,奉威廉二世之命以調任大本營作戰參謀次長,建議謂:「戰爭之時,無一人之力不屬於國家!國家宜著為法令:凡德國人,自十五歲以至六十歲,有不可不服役之義務;而此義務,以一種限制之擴張,及於女子;可適用於軍中之兵役義務,亦適用為國內之勞動義務;無一德國人,得在國家危急之時,而不為國家僇力!」此國之必先有事,而事之當務其大;蓋戰者,非一手一足之力,而生聚教訓,亦非枝枝節節所能為也!及一九一八年十月,德之既敗,而魯登道夫著大戰回憶錄,追論所以,以謂:「作戰力量之基礎在國內,而力量之表現在前線。國防之與國民,渾而為一者也;國民之力量,與國防軍,不可離而為二者也!人民適應戰爭之工作與生活,必在國內相副;而有責任之政府,必強有力以指導人民,而體驗國民戰爭字樣之真實意義。吾人與敵軍隊交戰時,尤必摧毀敵國人民之精神及生活而萎靡之,而後敵軍隊失其支持以一蹶不振!敵之於我也亦然!國內之戰爭意志,必須鞏固;使民心或搖,則士氣亦衰!顧諒解調停,甚囂柏林,希望和平,尤過於希望勝利!我之和平愈呼籲,敵之勝利愈接近!一切理論,乃以墮軍實而長寇讎;可為長太息也!」一九三三年,希特勒召見但澤會議主席羅許尼格博士,謂曰:「未來之戰爭,蓋兩民族全體之對抗而無一人能袖手者;固不僅兩軍之相見也;國家動員,不僅兵役,尤征力役!」而一九三九年九月,歐洲第二次大戰肇釁,始於德人之侵波蘭,浸淫以至英、法、義、蘇、日、美,及於我國,先後宣戰,而國不分君主民主,政不論極權自由,無不施行總動員;而我國民政府,亦以三十一年三月二十九日,制定「國家動員法」公布之;然後《孫子》所謂「兵者國之大事」,乃以「總動員法」而義無餘蘊!所謂「總動員法」者,傾一國之人力、物力、智力以為戰爭用,盡個人之生命、財產、知能以為國家用,堅明約束,著之法令,而以明國家無上,勝利第一者也。用兵之道,心戰為上;體力固宜動員,心力亦不除外。今日之戰,資源尤急;人民固宜動員,物資尤所必需。美國參謀總長馬克薩將軍,於此次參戰前,提議戰時動員計劃,條分縷悉,綱目畢張,而最其指要,不出七端:(一)國家之於戰爭,在求迅速決定之勝利;則必迅速運用國家所有之資源;而欲資源之迅速運用以無誤於臨戰,尤在平日之設計有方,預備不虞。(二)戰時之人力物力,不可不求均等之負擔,而有公平之立法。(三)徵兵之實施,應儘可能之力,以預防國民經濟機構之混亂及停頓;勿以人民之兵役,而妨害國家之生產!(四)應以不重要生產之資源,而轉用於戰時必要之生產。(五)國家之於人民,不可不確保原料及勞動之公平分配。(六)糧食管理,不可不調節生產與消費兩者之間,以劑其平;而強行統制糧食時,尤必激發人民之愛國心。(七)應以輿論之力量,推動戰時之緊急政策;而輿論為戰時之最大力,不可不利用以適應動員。言論自由、著作自由、出版自由以及集會結社自由,民主國家法律之所明定;然此以平日言之;若在戰時,則無不加以限制!極權國家如此,民主國家莫不如此!我國抗日軍興,民國二十七年,國民黨臨時全國代表大會宣言,謂:「自由與統一,相反而實相成。無自由,則人民無自發之情緒,以作同仇敵愾之氣。無統一,則以意思之龐雜,而致行動之紛歧,抗戰之力,將以消殺!」戰端一開,舉國人民之生命財產、思想言論,無不受國家之制裁,為統一之運用;然後動員不失其為「總」,有「事」先立乎其「大」;而「兵者國之大事」,固宜普及於國民;而不限於士兵也!抑於此又有一義,為用兵者所不可忽!既曰「兵者國之大事」,則用兵,非單純將帥之職;而將帥之職,不過率兵以戰爭而已!德國兵家克老山維茲著書論兵,嘗以戰爭為政治行為,為政治工具,而第一卷開宗明義,論戰之性質,有曰:「戰爭者,不過用其他方法以圖政治之延長及其完成而已!」假使戰爭為政治之工具,而以圖政治生命之延長,則戰與不戰之國是,非軍人之所能決;而不得不取決於國家柄政之最高當局;易言之曰政治家!和平之時,未戰而備戰;開戰以後,調兵而遣將;終之以議和而恢復政治之正常職務;皆政治家之事;而離政治亦不能進行戰爭!所以戰爭領導,為政治家之事;而軍事統率,則將帥之職!將帥指揮軍事以佐政治之成功;而以軍事之成功為政治家之利用!然而毛奇之於宰相俾斯麥,訟鬩時有;普法、普奧兩役,數見不鮮!俾斯麥發憤於戰況之無從檢討,而尤恨軍事公報之不注意政治局勢!惟以國家大體而言,寧可以將帥屈從政治當局!克老山維茲曰:「何可以政治之考慮,遷就軍事之考慮!蓋主持戰爭者必以政治;政治為指揮之神經中樞;而戰爭只其工具而已!」魯登道夫則以政治有俯就戰爭之責任,而著《全民戰爭論》,中謂:「克老山維茲之原理,必以廢棄!戰爭也,政治也,皆以保國家;惟戰爭為國家生存意志之最高表示;所以政治不可不服從戰爭!」然歷史之教訓,必以政治為前提!吾人非謂政治當局之可以干涉軍事指揮也!毛奇嘗言:「政治不得干擾作戰!」往古如此;來今無不如此;然只限於「干擾」二字之不得而已! 右第一節領起全文。「不可不察」之「不可不」三字,所以深明用兵之必先有事於計,故特鄭重言之也。 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 (訓義)曹操曰:「謂下五事七計,求彼我之情也。」杜牧曰:「經者,經度也。五者,即下所謂五事也。校者,校量也。計者,計算也。索者,搜索也。情者,彼我之情也。此言先須經度五事之優劣,次復校量計算之得失,然後始可搜索彼我勝負之情狀。」王晳曰:「經,常也;又經緯也。計者,謂下七計。索,盡也。兵之大經,不出道、天、地、將、法耳;就而校之以七計,然後能盡彼己勝負之情狀也。」張預曰。「經,經緯也。上先經緯五事之次序,下乃用五事以校計彼我之優劣,探索勝負之情狀。」 基博按:此句承上起下而為一篇之綱。「故」者,承上文之「不可不察」,而欲申言其如何察。下文,一段論「經之以五事」;一段論「校之以計而索其情」。「經」,當依王晳、張預作「經緯」解。「經之以五事」者,我自經之以為不可勝也,「校之以計而索其情」者,所以察敵之可勝不可勝,而決兵之可用不可用也。 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 (訓義)王晳曰:「此經之五事也。夫用兵之道,人和為本,天時與地利,則其助也。三者具,然後議舉兵;兵舉必須將能;將能然後法修。」張預曰:「夫將與法在五事之末者,凡舉兵伐罪,廟堂之上,先察恩信之厚薄,後度天時之逆順,次審地形之險易;三者已熟,然後命將征之。兵既出境,則法令一從於將,此其次序也。」 道者,令民與上同意;故可與之死,可與之生,而民不畏危。 (訓義)孟氏曰:「道謂道之以政令,齊之以禮教。」杜牧曰:「道者,仁義也。李斯問兵於荀卿?對曰:『彼仁義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則民親其上,樂其君,輕為之死。』復對趙孝成王論兵曰:『百將一心,三軍同力。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捍頭目而覆胸臆也。』如此,始可令與上同意;死生同致,不畏於危疑也。」王晳曰:「道,謂主有道,能得民心也。夫得民之心者,所以得死力也。得死力者,所以濟危難也。易曰:『悅以犯難,民忘其死。』如是,則安畏危難之事乎!」張預曰:「危,疑也。」 基博按:此句「令」字著眼;非民之能與上同意,乃上之有道以令民與同意也。「民」者,根第一節「國之大事」而言,乃全體之國民,非一部之士兵也。「令」者,有惟所欲為之意,政府之本領價值全在乎此;而「可與之死,可與之生」,乃是「令」之明效大驗。諸家注多忽略「可與之生」四字。當舉國民眾抗戰熱烈之際,奮不慮難;非「與之死」之難,而「與之生」之難!惟「可與之死」而民不「畏」,「可與之生」而民不「危」;「死」「生」惟上所「令」,乃見民之真「與上同意」,而征其有「道」耳!不然,當國者明知敵之未可輕,我之不堪戰,而激於民氣,不得不出一戰,而以國為孤注者,豈少也哉!毛奇將軍《普法戰史》論普法戰爭之原因,曰:「今日之戰爭,非一君主欲望之所能為也;國民之意志實左右之。顧內治之不修,黨爭之劇烈,實足以起破壞之端,而陷國家於危險之域。大凡君主之位置雖高,然欲決心宣戰,則其難甚於國民會議!蓋一人,則獨居深念,心氣常平,其決斷未敢輕率。而群眾會議,則不負責任,易於慷慨激昂。所貴乎政府者,非以其能戰也;尤貴有至強之力,抑國民之虛榮而使之不戰。」而《普奧戰史》敘拿破崙之亡,普人日以統一德國為事,所恃以號召者民族主義。顧奧亦日爾曼民族也,故普奧之役,時人謂為兄弟戰爭,大不利於眾口。一八六六年春夏之交,普政府於戰略政略之間,乃大生困難;蓋以軍事之布置言,則普國著手愈早而利愈大。然以政治之關係言,則普若先奧而動員,微特為全歐所攻擊,且為國人所不欲,普王於是乃遷延遲疑;而毛奇、俾斯麥用種種方法,卒能舉不欲戰之國民而使之戰。凡此皆政府能「令」之效也。抑有無「道」以與民「死」,而亦無「道」以與民「生」者,此次歐洲大戰之法,是也!一九四〇年四月,德國希特勒挾其百萬之師,運用閃電戰以陷丹、挪,略荷、比,轉而攻法,推鋒直入。法人再戰再北,土崩瓦解;法軍之俘於德者,一百九十餘萬人;而八十二師配備之軍械,以及德人詫未曾見之新型坦克車與重炮,未及一用而以委之於德,藉寇兵,齎盜糧,非希特勒之果能戰必勝,攻必取也!美國新聞家有覘國者,論法之所以致敗,而為希特勒所乘者有四端,而戰敗不與焉!曰:文武官吏之賣國也。軍需製造,運輸之怠工也。人民之怯戰爭而溺宴安,望和平也。愛自由而法令不行也。質言之曰人無鬥志而已矣!夫希特勒挾必勝之心,以雷霆萬鈞之勢,而乘法人之不戒,如摧枯拉朽,固其宜也!異哉,法國與德國戰,而法國人,上自大僚,下逮齊民,乃無一人焉為法國效命以與德戰,此何也?則政府之無「道」以令民與同意也!民之情,誰不畏死哉!然而法之為政也,無「道」以與民「死」;而國降焉,民虜焉,究之何「道」與民以「生」!德之為政也,有「道」以令民「死」;苟度德焉,量力焉,抑亦有「道」以令民「生」!此其善敗得失之故,為國者可以監矣! 天者,陰陽,寒暑,時制也。 (訓義)梅堯臣曰:「兵必參天道,順氣候,以時制之,所謂時制也。司馬法曰:『冬夏不興師,所以兼愛民也。』」王晳曰:「寒暑,若吳起雲『疾風大寒,盛夏炎熱』之類。時制,因時利害而制宜也。」張預曰:「漢征匈奴,士多墮指;馬援征蠻,士多疫死,皆冬夏興師故也。」 基博按:「制」,限也。「時制」雲者,謂用兵不能不受陰陽寒暑四時之制限,所以古者冬夏不興師也!即如一八〇三年,法皇拿破崙以大兵六十餘萬侵俄,俄人堅壁清野,誘入莫斯科;值大雪,法軍凍餒,喪亡殆盡,不能軍。一九一五年,德大將興登堡以無前之勢,取俄波蘭。俄人望風奔北,而興登堡以冬令將屆,氣候嚴寒;設竟犯兵家之忌,深入俄境,俄人襲用其曩日之計,則不免蹈拿翁之覆轍,遂不敢深入。又如一九一四年,土耳其加入德奧同盟,以大將伊善德統十五萬人,於十二月二十五日,侵入俄德蘭西高加西亞,適其時天氣嚴寒,積雪沒脛,土軍深入重地,饑寒交迫;遂於二十八日退歸。而是年,土耳其海軍大將尼馬耳以六萬五千人,於九月間進窺英之蘇彝士運河,則又以天氣酷熱,沙漠無水,而挫敗!武器益銳,戰術日新,而「時制」如故也!日本之侵我也,亦既占武漢而據廣州;連兵久不解,於民國二十九年一月,進犯粵北,以騎兵集團薄翁源,而大霧七日,對面不見人,日軍前後左右,失其連繫,自相戕殺,遂以大潰。至四月之末,以步兵十七聯隊,騎兵二聯隊,工兵七聯隊;大炮、坦克車、化學兵團,應有盡有,而導以飛機百餘架;向湖北之鐘祥、花園、信陽、確山,分道而進;不意夏曆二三月,桃花雨季,大雨連十晝夜,飛機不得翱翔;而山水暴發,滿坑滿谷,騎不得聘,步失其伍,泥塗沮洳,大炮坦克,陷不得動,遂為我軍所乘也!及三十年十二月,日軍十五萬人,大舉以三犯長沙;不意三十一年元旦前後,大雨大雪,飛機既騰空不起;而道途泥濘,步騎炮空,咸拔足不得;亦幾殲焉!希特勒悉力殫銳,傾所有之機械化部隊與空軍,以一九四一年六月,大舉侵蘇,欲用閃電戰以摧之一擊;一發不中,連兵久不解;及十一月而大雪紛飛,堅冰載道,飛機之空襲,坦克車之馳突,咸無所用,而以挫退。蓋坦克車既以積雪載途,沒轍埋輪,陷不得駛;而俄之緯度高,冬夜之長,可以十八小時,長夜漫漫,而空軍之活動,更受限制。此皆所謂「時制」之例證也。新式武器,如無科學方法之天氣預報,抑亦不能推行盡利以發揮效能!希特勒以一九三九年九月進攻波蘭,而會當雨季;白魯希茲將軍不可,謂:「機械化部隊,將為泥濘所困!」而德意志地理政治學院院長霍斯浩佛則曰:「無害!屆時不雨!」已而果然,人以為神!而不知其得之學院之天氣預報也!及一九四二年,德國被困於法國布勒斯特港之主力艦香化斯脫號、尼西納號兩艘突圍而脫也,英人大嘩以譴政府;而不知天氣預報之有成功!於時,德國海軍作戰部長賴德爾欲圖兩艦之突圍,而以咨其幕府之氣象家,謂:「如濃雲密布,雲層以下不可見,既以妨礙敵機之偵察;而雲層之中,霰結如冰,更不利敵機飛行,則兩艦脫險矣!」其幕僚告以二月之中,必有如許之雲霰,掠英吉利海峽之上空以過。於是一九四二年二月十二日之夜,兩艦突圍以通過英吉利海峽而返於德,則以雲濃於霧,霰結成冰,而英之魚雷及轟炸機,無法行動而受「時制」也! 地者,遠近,險易,廣狹,死生也。 (訓義)曹操曰:「言以九地形勢不同,因時制宜也;論在《九地篇》中。」梅堯臣曰:「凡用兵,貴先知地形。知遠近,則能為迂直之計。知險易,則能審步騎之利。知廣狹,則能度眾寡之用。知死生,則能識勝敗之勢也。」 基博按:梅堯臣之注,妙盡兵家因地制宜之利,語辨以析!雖以今日空軍之競爭,機械化部隊之創新,閃電戰之奇襲,化遠為近,化險為易,化廣為狹,而地之古今異形,似不可以一概論;然而用兵者,仍不可不致謹乎此!「知遠近,則能為迂直之計」者:迂道遠而直徑近,用兵者,莫不舍迂而取直;然亦有以迂為直,不得不舍直取迂者。一九一四年,歐洲大戰開始,法以大軍東向而掠德邊以取阿爾塞斯、羅林兩州;此直徑也。德以七軍應戰,以二軍與法相持於阿、羅兩州;而以五軍襲比利時,推鋒直入,繞出法之北疆,而拊其背,法人不虞,倉皇敗退,幾乎不國;則是德人以迂為直。何者?蓋德之西境與法接;大山間之。法人之所申儆,無日不虞德之來犯,憑山作障,要塞如林,而又耀兵東指,精兵猛將之所萃也。如德人陳師西向,而法悉銳以拒,曠日持久,必有攻堅力屈之虞!兵法攻瑕不攻堅,不如迂道比利時,繞法之北疆,攻法之瑕,而乘其不虞;為道雖迂而收功則易!此所以舍直而取迂也。然而法人不戒,大戰之後,悉力治馬奇諾防線,以防德之東侵;而不虞希特勒之以迂為直,依然故智;為齊諾非防線以與法相持於西;而迂道荷蘭、比利時,急轉直下,以侵法之北境,蹈瑕抵隙,而拊馬奇諾防線之背。法人覆轍重尋,而迫為城下之盟;則以希特勒之能以迂為直也。又如日、美必出於一戰,日本政府無日不討其國人而申儆之,而苦心焦慮以推美之攻日也,有三道焉:其一北道,自阿拉斯加,循太平洋之北極圈,經阿留地安群島以襲日本;中間以西特加、科查克、烏拉那斯加,駐屯海空軍;阿留地安群島,亦有港灣以停泊艦隊;而在群島西端之阿茲茲島,距日極近;陸軍則在安加萊治、菲爾克斯兩島,築飛機場以為協同作戰之備;如能利用蘇聯堪察加島之彼得羅巴夫斯克軍港,則距日本不過七百浬,日本必受極猛烈之空襲。惟以北太平洋氣象之變化頗劇,風向氣壓,時刻不同,則艦隊之駛行,飛機之翔空,不能無妨。其二中道,自夏威夷,經中途島、韋克島、關島,以至馬尼剌,行程五千三百浬;其中南北亘一三〇〇浬,東西延二七〇〇浬之間,有日本委任統治之群島,重關設險。如美以海軍循行而西,非受日本多方之狙擊,不能以達菲律賓;而達菲律賓以後,運輸被截,接濟不繼,必有後顧之憂;此危道也。其三南道,自夏威夷,經巴爾邁拉、薩摩亞群島、新喀里多尼亞島、達爾文港、荷印諸島而達新加坡,或菲律賓,行程七千浬以上,為道最遠;然日本海軍防禦線之所不及,可以無中途狙擊之虞;而航線所經之英荷屬地,必可隨時隨地,予以接濟。北道最近,而氣象之劇變堪慮;中道次近,而日本之狙襲為患;不如此之萬全無害。此美以利於行軍,而不得不舍迂取直者也。然德之攻法也,以迂為直;蓋兵謀之妙用而以為勝敵。美之攻日也,舍迂取直;則行軍之安全而以為不可勝。此其不同者也。然而迂直之計,非僅以節遠近,抑亦以相廣狹。何者?現代戰術,或用中央突破之法,此所謂直也。或用迂迴包圍之式,此所謂迂也。然而戰線之廣狹不同,戰術之迂直亦異。大抵戰線不廣而兵有餘眾者可迂。戰線太廣而兵無餘眾者不得迂。德之攻法也,不引兵西指以推鋒而進,而北出迂迴以假道荷、比;此所謂迂也。而攻蘇則不然。蓋戰線延三千哩,右憑黑海,左扼北冰洋;兩翼不得展延,迂迴困難;而戰線太廣,包圍亦不易。於是直薄莫斯科以為中央突破之勢焉。是廣狹異形,而迂直異術也。「知險易,則能審步騎之利」者:鼌錯《言兵事書》引《兵法》曰:「丈五之溝,漸車之水,山林積石,經川邱阜,草木所生,此步兵之地也;車騎二不當一。土山丘陵,曼延相屬,平原廣野,此車騎之地也,步兵十不當一。」大抵山林川澤,步之利。平原廣野,騎之利。方宋之未南渡也,金人崛起東北,尤善用騎,長驅而南。宋人患無以制之;於是宰相李綱奏:「河北塘濼,東距海,西抵廣信、安肅,深不可涉,淺不可以行舟,所以限隔胡騎,為險固之地。而安肅、廣信、平涼等軍,東有塘濼,西抵太行,中間坦途不過三百餘里,塘濼既可增廣,其他地勢雖頗高仰,亦可因高就下,限以長堤,儲蓄水櫃以為阻固。」既而高宗不振,劃江自保;而長、淮以南,亦時有金人馬足焉!於是薛季宣奏請大田淮沔,方田塘濼以制戎馬;以謂:「中朝之制,河北分高陽關、真定、中山府三路,而統於大名府;河東分麟府路,代州沿邊,而統於太原府;陝西分鄜延、環慶、涇原、秦鳳、熙河五路,而統於永興軍;有塘濼、方田、稻田、榆塞為之險。塘濼系卑下瀦水所成。方田,系地形稍高,穿渠引水者。稻田,系地形平易,可以灌溉者。榆塞,系岡阜之地,植榆為阻者。是四者,皆所以限胡騎之衝突。況此輦轂之下,淮沔之塞,事切平世,將何道而為之?必也農田不失灌溉,運道不至艱阻,地險不失,民力無困,而公私享富實之效,豈無術耶!」則是欲因夷設險,而化路為田;丈五之溝,漸車之水,以奪騎兵之利,而為步兵之地也。然騎兵之用,利於馳突;古人制騎兵以輔步兵,今則創機械化部隊以易騎兵,電擊霆迅,其為馳突也大矣!而山林川澤,方田塘濼,騎兵不利於馳騁;機械化部隊亦殺其威力。一八〇六年,法有一大將,隨拿破崙征俄,而著書,謂:「泥濘,為在波蘭作戰時之特質。」及一九一四年,德大將興登堡引兵攻俄,一涉足波蘭,而嘆其言之信;謂:「道路之泥濘,行軍之艱阻,俄人得以備預不虞而從容應我矣!」至於一九一四年,德人之攻法也,假道比利時以戰於佛蘭德斯平原;而以多沼澤,土泥疏鬆,不能載重,重兵器猝無所施其技也,遂予法以殘喘之延而連兵不解。日人之侵我也,我無機械化部隊,而日本有之,縱橫馳突,何以二十七年以前,攻城掠地,無堅不摧;二十七年以後,頓兵挫銳,所如轍阻?蓋二十七年以前之戰,在平原廣野,機械化部隊得以騁其威;及其引兵深入,而山林川澤,機械化部隊無所用其長也。然冀、魯、豫三省平原之地,雖為日軍控制,而我敵後之游擊隊,以寡擊眾,卒制其機械化部隊以不得逞者;亦以因夷設險,而掘坦直之廣原,成縱橫之壕溝也。冀南一帶,錯綜如蛛網,延袤四萬里;其溝深三尺,寬三尺六寸,而轉溝四尺八寸;起溝之土,傅溝兩旁,又高二尺;農民騾車,驅行溝內;而坦克車疾馳,無不掛陷焉!一九四一年九月,義大利之侵希臘也,大敗於密趙峰;亦以風雪連天,山地行軍,而林木叢雜,飛機、坦克不能自在運用也。今希特勒挾其縱橫馳突之機械化部隊,以襲蘇聯,風馳電邁,直攻莫斯科,勢且不支;然而論者謂蘇聯如不得已而棄莫斯科,將遷都薩馬拉,而據烏拉山以戰;於是機械化部隊,不能不受地形之限制而殺其威力;希特勒之攻勢,亦成強弩之末矣!「知廣狹,則能度眾寡之用」者:如希特勒以陸軍四十五師,機械化部隊十師,飛機二千五百架,一舉而亡波蘭;及其攻法,而用陸軍一百三十五師,機械化部隊二十五師,飛機五千架,比之波蘭,用眾倍焉;及其攻蘇聯,而比之攻法,用眾又加倍焉。蓋知法之地,廣于波蘭;而蘇聯又廣於法也。又如美國擴軍,議東海岸,自緬因以至佛羅里達,延三千哩。非陸軍一百師,不足以守。每師一萬五千人,而輔以飛機一百架,分布沿海,以守三千哩之地。然而軍事家之所估計,陸軍一師之最高防禦力,不過二十哩;而所謂二十哩者,僅限於沿河或沿海之邊疆,有險可憑;如在內地,一師陸軍之所能防禦,不過二三哩而已。故三千哩之海岸,而守以陸軍一百師,乃至少之數也。然而敵之進攻也,即不能東海登岸;而結連與國,出兵西岸太平洋登陸以拊我背。即不然,而由墨西哥或墨西哥灣循流而上,以攻密士失必河。又或不然,而由加拿大,下至聖勞倫河,又下至哈爾孫河,以達俄亥俄河、密士失必河,蹈瑕抵隙以為側擊。所以陸軍一百師為猶未足;必有後備陸軍五十師,以彌縫其闕而戒不虞。然而未能萬全無害也!我以陸軍一百師,分播三千哩之海岸;而敵集中十師之兵力,以攻我一師所守之三十哩地;彼眾我寡,則以敵之十,攻我之一,推鋒而入,必為突破;然後延展向左右席捲,以包圍鄰近防線之各師,亦無不為殲滅之理。此時非有十五師或二十師之增援,不足以阻敵之長驅而固吾圉。千哩設防,兵家所難,而況三倍之乎!三千哩之海岸,而守以陸軍一百五十師,未為眾也!尤必有游擊之裝甲軍團,以備敵人之突破一線,而迅速調援,加以閃電之制止焉。大抵地廣則用眾,地狹則用寡,不論攻守一也。然而攻守異勢,抑亦眾寡異用。一九三九年九月,希特勒之攻波蘭也,集中主力於南北兩集團軍,而為疑兵以分布廣莫之沿邊;於是波蘭不知其意之所欲攻,而精兵良將悉萃波森以置無用;於是希特勒推鋒直入以左右夾擊,攻瑕則堅者瑕矣!蓋攻者擇瑕而蹈,專而為一;守則無所不備,分而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守則不足而患其寡,攻則有餘而形其眾;故度眾寡之用,尤不可不知攻守,而不僅廣狹也。抑國土廣者,敵人空襲之威脅小,如中國、蘇聯、美國,是也。國境狹者,敵人空襲之威脅大,如日本、英倫,是也。一九三六年,英國航空大臣倫敦特里勳爵及法國航空部長柯脫,先後宣言以大戒於國,謂:「在現代科學之下,空軍擴展,一旦而爆發彈雨,足以毀滅倫敦、巴黎,而無人力可以制置焉!」然柯脫言:「只有俄國,以領土廣大,而無虞!」國土廣大,地形複雜,敵人即有優勢之空軍,而人民財產,可以疏散,可以隱蔽,不如小國寡民之易聚而殲旃也。故曰:「空襲之威脅小。」特此所謂小大,亦僅限於國家之威脅,而非以語人民之損害。雖國境廣莫,而空襲猛烈,則死傷眾,都邑毀,個人之損害必亦大;特田野辟,生產足,國力之摧毀不易能。此知廣狹之又一義也。「知死生,則能識勝敗之勢者」;特綜遠近、險易、廣狹三者而言之。蓋死生,乃遠近、險易、廣狹三者錯綜之所成,而不可以一端論也。 將者,智,信,仁,勇,嚴也。 (訓義)杜牧曰:「先生之道,以仁為首。兵家者流,用智為先。蓋智者,能機權,識變通也。信者,使人不惑於刑賞也。仁者,愛人憫物,知勤勞也。勇者,決勝乘勢,不逡巡也。嚴者,以威刑肅三軍也。楚申包胥使于越,越王勾踐將伐吳,問戰焉?曰:『戰,智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智,則不能知民之極,無以詮度天下之眾寡。不仁,則不能與三軍共飢勞之殃。不勇,則不能斷疑,以發大計也。』」賈林曰:「專任智則賊。偏施仁則懦。固守信則愚。恃勇力則暴。令過嚴則殘。五者兼備,各適其用,則可為將帥。」何延錫曰:「非智,不可以料敵應機,非信,不可以訓人率下。非仁,不可以附眾撫士。非勇,不可以決謀合戰。非嚴,不可以服強齊眾。」 基博按:克老山維茲論戰之性質,有曰:「戰之勝負,將之才不才系焉;而人才不易,將才尤難!國家日進於文明,百度維新,然人才只有此數,則以社會相需之殷,而將才少。惟野蠻之國,事業不振,人才無所用之,而又日競於武,故將才多。特是才有高下,將有智愚;而才之高者,所貴有明敏之睿知,則必隨文明以俱進。惟文明之國,厥為名將之所孕育焉!苟其國家文明,其人民好戰,則其國之名將必多,遠鑑古之羅馬,近觀拿破崙時代之法,名將蔚起,莫之與京,豈偶然哉!無亦以好戰之人民而擅有文明之國家,故能鍾靈毓秀以有此盛也。將以智為本,以勇輔之。而勇之為驗有二:一曰臨大危而不挫其氣。一曰當大任而不避其艱。一言以蔽之,曰:不畏艱險而已。夫不畏艱險,或起於輕生之習性,或激於愛國之熱情;生輕則氣銳,情熱則多力,而意氣陵厲,自無畏難苟安之心矣。戰之為事,勞筋骨,苦心志,而將士之服戰役者,必具有堅強之體魄,勇毅之精神,而濟之以明敏之睿智,乃克有濟;而尤莫重於智,莫難於智!蓋戰無常法,兵無定勢,瞬息萬變,往往不可臆度;所貴相機應變,因利制權,而深有藉于思慮及推考。然則何道而可?曰:必先之以敏銳之觀測,而發之為果敢之動作,其亦庶乎其可也。夫惟有敏銳之觀測者,乃能洞鑒幽渺莫測之情勢,而深識其真;慎勿局於一時一隅,而目光四射熟權時間空間之錯變,而運用繁賾之戰略,出以心思之靈敏,發以動作之果敢。而果敢者,不疑而為之之謂。然為之不疑,必先知之不惑;知之明,故為之果,斯大勇矣。儻知之未明,而為之不疑,鹵莽徒以僨事,盲動而已;豈得謂之果敢哉!故智謀者,果敢之本也;然智謀亦必濟以果敢。而需者事之賊,多智者亦往往多疑多敗;故智謀輔以果敢,而沉著勝於聰明,聰明或以自誤,而沉著決不盲動也。兩者相濟為用,而必基之於識力之培養。抑為將之道,非殺敵之難,而御兵之難;尤非急戰之難,而持久之難。方戰之初,一鼓作氣,人懷必勝,為將無難也。及其久而師老,信心漸失,暮氣既深,怯死幸生,鼓之不知奮也,勵之不知恥也,勞而欲休,陣而不整;其尤甚者,怨憤其上;使當此之時,而為之將者,撫眾有度,鎮擾以定;而以其自我之光明,煥發眾心之迷盲;以其自我之熱情,激勵士氣之萎靡;以靜制亂,以勇振怯,發其信心,鼓其暮氣,旗鼓重振,有死無二,此則為將之所難也。然而為之有道,持之有故。曰:惟為將者視之以堅強之意志,發之以熱烈之情感,持之以卓越之識力,而後為士眾所仰賴,可與之死,可與之生,而不畏危也。三者相輔而以相成,不可或缺者也。愛名譽,重氣節,此將士意志之所以堅強。特其百折不撓,久而不渝,則非持之以定識定力不為功!情熱則多力;熱情者,凡為將士之所不可少。然所貴者,不在一時之義勇憤發,而在激昂慷慨之中,能持之以鎮靜,仍無害於處變若定之智慮,此則所難也。大抵人有三品:其一情感闕乏之人,激之使奮,其道非易;然以其人沉著,奉令承教,無熱情,亦無敗事,用之於戰,亦有可取之道。其二情感熱烈之人,如炸藥然,一觸即發,而一發即熄,可激發而不可持久者也。此其人烈於情感,昧於智計,遇小忿則怒,而當大敵則撓,往往倉皇擾攘而不知所措,此其人非受高深之教育以發展其智慮,則不可以之為將;儻因材器使,可為裨將;以所任者不過衝鋒陷陣,而一時之義勇奮發,足以集事矣。其三為剛毅木訥,不以小忿而氣激,不以小挫而志餒,意思深長,其情感不易發,而一發則不可遏;其蓄之中者以深以厚,其措之事也可大可久;此則所謂激昂慷慨,而能持以鎮靜,無害於處變若定之智慮者也。持是道也以往,可以為帥矣!此其人稟乎天性,而要非有識力之涵養,不克臻此。博學多聞,不足以見識力;而所謂識力者,謂有主張,有自信,有文理密察之智慮,與發強剛毅之德性者也。夫戰之為道,至無定也。凡兵家之言,極深研幾;及其臨陣,學說原理,杳無徵驗,何所用之;而紛紜之變,擾我靈台,死喪之哀,淒人心脾,茫茫前途,惟有猜想。是故戰之為事,至變且亂也;非戰之難;變而能持其常,亂而不失其定則難;此則識力之培養,必有以裕之於平日;而後臨戰之時,指揮若定,堅持我初衷,勿失其自信。然而自信之過,往往流為剛愎自用;情勢既變,故我自封,執一無權,何能應變;此所以發強剛毅之德性,必本諸文理密察之智慮,而後自信不為剛愎,主張不同成見。動無失策,事無過舉,斯則識力之明效大驗已。所謂將才者,其性行大略具此矣。才有偏全,則位殊尊卑;然此可以為將,而未遽以為帥也。夫帥者,政治家而兼軍事家者也;將才之外,必擅政事;戰略之用,兼權政略焉。」細繹克氏之所以衡將才者五事:曰「智」,曰「勇」,曰「果敢」,曰「熱情」,曰「識力」。而兩言括之,曰「智」曰「勇」而已;「果敢」與「熱情」,所以大其「勇」也;「識力」,所以充其「智」也;而要以「智」為本,以「勇」為輔。《孫子》論將有五才,若與克氏五者之數相當;其實克氏所論之五者,《孫子》「智」「勇」兩義足以盡之;而「信」「仁」「嚴」三義,則足以匡克氏之所未逮。獨其稱「智」以冠五才之首,亦猶克氏以「智」為本之指也。顧《孫子》所以論將之用「智」者有二:一曰智足以知戰。二曰智足以愚士。則非參諸他篇不曉。智足以知戰則奈何?曰:有三知焉:「知吾卒之可以擊」,「知敵之可擊」,「知地形之可以戰」,三者知而後勝乃可全。《孫子》曰:「料敵制勝,計險厄遠近,上將之道也。知此而用戰者必勝,不知此而用戰者必敗。故戰道必勝,主曰無戰,必戰可也;戰道不勝,主曰必戰,無戰可也;故進不求名,退不避罪,惟民是保,而利合於主,國之寶也。視卒如嬰兒,故可與之赴深溪;視卒如愛子,故可與之俱死。厚而不能使,愛而不能令,亂而不能治;譬如驕子,不可用也。知吾卒之可以擊,而不知敵之可擊,勝之半也。知敵之可擊,而不知吾卒之可以擊,勝之半也。知敵之可擊,知吾卒之可以擊,而不知地形之不可以戰,勝之半也。故知兵者,動而不迷,舉而不窮。」語見《地形篇》。謂智足以知戰也。《孫子》又曰:「將軍之事,靜以幽,正以治。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無知;易其事,革其謀,使人無識;易其居,迂其途,使人不得慮。帥與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帥與之深入諸侯之地而發其機,焚舟破釜,若驅群羊,驅而往,驅而來,莫知所之。聚三軍之眾,投之於險,此謂將軍之事。」見《九地篇》。蓋戰者,所以聚三軍之眾,投之於險也。惟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無知者;斯聚三軍之眾,投之於險,惟命是聽,無扞格之患矣。此智足以愚士也。《孫子》又論將有五危,曰:「必死可殺也,必生可虜也,忿速可侮也,廉潔可辱也,愛民可煩也。凡此五者,將之過也,用兵之災也。覆軍殺將,必以五危。」見《九變篇》。夫「必死」,則不智;「必生」,則無勇;「忿速可侮」,則勇而愚;「廉潔可辱」,則信而愚;「愛民可煩」,則仁而愚;而要歸於不「智」!儻持克氏之論以為衡,所謂「知之未明而為之不疑」,此其為不智之果敢,《孫子》所謂「必死可殺」者也。若其人「烈於情感,昧於智計」,而觸之即忿,激之易動,則所謂「忿速可侮」者也。至於「愛名譽,重氣節」,此將士之廉潔也;然而曰「廉潔可辱」,梅堯臣注以為「徇名不顧」,此亦將之一危,何可不察也!《吳子》曰:「夫總文武者,軍之將也。兼剛柔者,兵之事也。凡人論將,常觀於勇,勇之於將,乃數分之一爾;夫勇者必輕合,輕合而不知利,未可也。故將之所慎者五:一曰理,二曰備,三曰果,四曰戒,五曰約。理者,治眾如治寡。備者,出門如見敵。果者,臨敵不懷生。戒者,雖克如始戰。約者,法令省而不煩。受命而不辭,敵破而後言返,將之禮也;故師出之日,有死之榮,無生之辱。」語見《論將》。其論將之所慎者,曰「理」,曰「備」,曰「戒」,曰「約」,皆「智」之事;所謂「文」也,「柔」也。獨「果」則奮其「武」「剛」,而屬於「勇」焉。顧《吳子》以為「勇之於將,乃數分之一爾;夫勇者必輕合,輕合而不知利,未可也」;此則克氏所稱「不智之果敢」,鹵莽徒以僨事,盲動而已!《孫子》曰:「必死可殺」,「忿速可侮」者也。至言「受命而不辭,敵破而後言返,將之禮也,故師出之日,有死之榮,無生之辱」;得無嫌於「必死可殺」乎?而克氏論勇之為驗,亦曰「輕生則氣銳」,又與《吳子》之言有合,何也?蓋兵,兇器,戰,危事也;「必死可殺」,「必生可虜」,皆將之危也;惟兼權於「必死」「必生」而善有以自處。然則如之何而可?昔夔州唐甄論將有利才一論。其言以為:「彼義激氣憤,解帶自決,暴虎馮河而不反,世皆壯之,稱為烈士;是愚夫悍婦之行也,君子不為也。君子之當大任,立身於必不死,設心於必死。必不死,以善其用也。必死,以堅其志也。吾聞之,立功者,才也。卒功者,智也。審定者,心也。達險者,志也。天下重器,舉之難舉也;命數不常,測之難測也;苟以死存心,以死立志,諧妻泣之而不顧,愛女牽之而不顧,暱子隨之而不顧;臨事之時,處之必靜,見之必明,思之必熟,行之必決,雖謀不及太公,亦可以成太公之功;雖才不及管仲,亦可以成管仲之功。今夫矢一也,以弱弓發之,或不能殺人;以強弓發之,則可以貫甲。志堅則才利,亦猶弓之發矢也。昔蜀大亂而食人肉,冉鄰起兵;冉鄰者,唐子未娶之女之父也。遣二人者為諜於寇,聞有獵人者於途,一人懼而欲返;其一人曰:『進死於釜,退死於法,等死耳!其行乎!第疾走,慎毋怯而反顧!』比肩而走,一人不反顧,一人數反顧;一反顧,遜不反顧者五步;再反顧,遜不反顧者十步;卒之追者及之,反顧者肉糜於釜,不反顧者,烏逝隼集而反命,得寇之形以戰勝焉。由是觀之,以死心處死地者成;以生心處死地者敗;成敗之間,勇怯之分也。」斯可以通孫、吳之郵而發其奧矣!唐甄,原名大陶,字鑄萬;清世祖順治丁酉舉人,官長子縣知縣,罷官,僑居崑山,著有《唐子潛書》。寧都魏禧見之,稱為漢唐以來所未有;宣城梅文鼎則以謂秦而後僅見之作雲。然而孫、吳之論將,尚未能通於神明也。戰國之世,臨武君與孫卿子議兵於趙孝成王前,請問為將?孫卿子曰:「知莫大乎棄疑,行莫大乎無過,事莫大乎無悔;事至無悔而至矣,成不可必也。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慶賞刑罰,欲必以信;處舍收藏,欲周以固;徙舉進退,欲疾以速;(楊倞註:靜則安重而不為輕舉,動則疾速而不失機權)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楊倞註:謂使間諜觀敵,欲潛隱深入之也,伍參猶錯雜也,使間諜或參之或伍之於敵之間,而盡知其事。《韓子》曰:省同異之言,以知朋黨之分,偶參伍之驗,以責陳言之實。又曰:參之以比物,伍之以合參也。)遇敵決戰,必道吾所明,無道吾所疑;夫是之謂六術。無欲將而惡廢,無急勝而忘敗,無威內而輕外,無見利而不顧其害。凡慮事欲熟,而用財欲泰;夫是之謂五權。所以不受命於主有三: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謂三至。凡受命於主而行三軍,三軍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則主不能喜,敵不能怒;夫是之謂至臣。慮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終如始,始終如一;夫是之謂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故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計勝欲則從,欲勝計則凶。戰如守,行如戰,有功如幸;敬謀無壙,敬事無壙,敬吏無壙,敬眾無壙,敬敵無壙;(楊倞註:無壙言不敢須臾不敬也,壙與曠同。)夫是之謂五無壙。慎行此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之以恭敬無壙,夫是之謂天下之將,則通於神明矣!」臨武君曰:「善。」見荀子《議兵篇》。此則儒將風規,不競不,歷覽史冊,前有樂毅,後有諸葛亮,儻庶幾焉;非克氏之所及知也。克氏論將,以「智」為本,以「勇」為輔;而以「識力」充其「智」。而孫卿子則以「先事」為慮,以「棄疑」為智;而以「恭敬」要其成。孫卿子之所謂「通於神明」,儻克氏之所謂「識力」乎?然而「識力」不足以盡之矣!蘇洵曰:「為將之道,當先治其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顧,然後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敵。凡主將之道,知理而後可以舉兵,知勢而後可以加兵,知節而後可以用兵。知理,則不屈;知勢,則不沮;知節,則不窮。見小利不動,見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後可以支大利大害!夫惟養技而自愛者,無敵於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靜可以制百動。」見《權書·心術》。此則克氏之所謂「識力」矣。蘇洵之所謂「治心」,克氏謂之「識力之培養」,辭趣不同,其揆一也。論將而至於「治心」,深矣微矣!雖未通於神明,而神明之所由通乎!獨我自抗戰以來,義問昭宣,小大畢力,將軍有死之心,士卒無生之氣,莫不揮泣攘臂以殉國家之急;決命爭首,奮不顧身,天下之勇孰尚焉!然而古人有言:「匪死之難,所以處其死者實難!」吾今則曰:「非勇之難,所以用其勇者實難!」三國夏侯淵為將,赴急疾,常出敵之不意;雖數戰勝,魏武帝戒之曰:「為將當有怯弱時,不可但恃勇也。將當以勇為本,行之以智計。」況今強寇壓境,乘勝深入;而我自戰其地,撫民訓士,匪一克之為烈,而來日之大難!所望深體蘇洵治心之旨,兼權克氏識力之論,知彼知己,沉幾觀變,勿繕一時之武怒而養可久之大勇。史稱魏武帝與虜對陣,意思安閒,如不欲戰;然及至決機乘勝,氣勢盈溢,故每戰必克,軍無幸勝。廣昌揭暄著有《兵法百言》一書,歷觀古今兵事利鈍之故,而籀其會通;其中有「斂」之一言以為:「惟斂可以克剛強,惟斂難以剛強克;故將擊不揚以養鷙,欲搏弭耳以伸威,小事隱忍以圖大。我處其縮,以盡彼盈。既舒吾盈,還乘彼縮。」然非治心之有道,智勇互用,何知制勝之以「斂」,盈縮盡利。而以此制敵,何敵不摧,國家攸賴,勝利可望矣。揭暄,字子宣,清初人;見阮元《疇人傳》。 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 (訓義)梅堯臣曰:「曲制,部曲隊伍,分劃必有制也。官道,裨校首長,統率必有道也。」 基博按:「曲制」者,隊伍編制之事;「官道」者,偏裨任用之道;梅氏之解是也。二者屬於軍政。而「主用」,則屬於軍令,指中樞之指揮策動而言也。諸家注多依曹操說:「主用者,主軍費用也。」梅氏則申言之曰:「主用,主軍之資糧百物,必有用度也。」殊為失解。 凡此五者,將莫不聞;知之者勝,不知者不勝。 右第二節論經之以五事。 故校之以計而索其情。 (訓義)王晳曰:「言雖周知五事,待七計以盡其情也。」張預曰:「上已陳五事;自此而下,方考校彼我之得失,探索勝負之情狀也。」 曰:主孰有道? (訓義)張預曰:「先校二國之道,誰有恩信之道;即上所謂『令民與上同意』之道也。」 將孰有能? (訓義)杜牧曰:「將孰有能者,上所謂『智信仁勇嚴』;若漢高祖料魏將柏直,不能當韓信之類也。」 基博按:戰之勝負,其樞在將。歐洲第一次大戰,美國以一九一七年四月,對德宣戰,而任潘興大將為出征軍總司令。既抵法,而整軍,見所部諸將之老而無能者多也,乃與軍政部長倍克爾書曰:「軍隊之強弱,大半視兵心為轉移;而將官之身心不健全者,其何以振發士氣!擇能而事,乃士兵應有之權利。法在大戰之初,將多老耄,其致敗也以此!方今英、法各統帥,咸主師旅宜選果敢敏捷、年富力壯者統之;各軍師長,鮮有年逾四十五,旅長無逾四十歲者;今日之戰,師、旅長無不身入壕溝,非壯年,不任艱辛也!吾國諸將之升擢,一以服務年限為標準。職所部諸將,無非契友;然軍事、友誼,絕然兩事!為將者,國家之安危系焉,士兵之生命托焉;非惟身心健全,富有閱歷;尤必有毅力,有智力,有創造力!余見忠誠之將,失敗者亦不少矣;徒以無創造力耳!」然而事過境遷,英人善忘!及一九三九年九月,歐洲第二次大戰開始,英軍師、旅長,皆宿將,循年資以躋高位。哈德上尉者,歐洲馳譽之英國兵家,而《泰晤士報》之記者也,倡議謂:「非自動之戰略,不能以制勝;而非易老朽之軍官以青年將校,不能以創造自動之戰略!」其言乃大為張伯倫所不快;而《泰晤士報》主者意亦怫然;遂迫以去也!陸軍大臣倍立夏,意同哈德;亦為張伯倫邀求辭職;而倍立夏在議會演說,謂:「陸軍者,神聖之大業也!有學有為之青年,為國軍而僇力,可以品德才能之優異而擢升;何資格身分之齗齗!余欲以民主化之陸軍,為民主而戰,豈過激之論哉!」聽者鼓掌;然而張伯倫不之用,以死氣陳陳之英國老將,而當發揚蹈厲之新德國軍人,孰為能不能,而勝負可知也。特是將之能不能,有不繫於將帥之自身,而關乎耳目之濡染,社會之薰習者!一九三九年九月,波蘭之亡於德也,其因不一,而大將之於兵法無素養,率以政治關係而躋高位;亦其敗軍破國之一因。希特勒、斯丹林、伏羅希洛夫,皆非兵學專家;然德國兵學,自菲烈得立大王及克老山維茲而後,衣缽相傳,名家不少;毛奇以之傳史梯芬,史梯芬以之傳魯登道夫,魯登道夫以之傳塞克特、白魯希茲;習熟見聞,兵法之薰陶,普及群僚。希特勒雖起自步兵,而耳濡目染,心領神會;如能持以堅強之意志,便能運其薰習之機智;以視蘇聯將帥之以工農出身,波蘭將帥之以政治關係,而於兵法無傳統之薰習者,孰為能不能而勝負可知也。然將有大將,有裨將。雖有英武之大將,而無幹練之裨將,則亦不能收臂指相使之效以策成功。德之陸軍,天下莫強焉;非徒以大將之善謀,士卒之敢戰也;其中有職業兵三十五萬人,舊隸國防軍者,習征戰,能指揮,其才足以任裨將;一旦受命而之民間,可以動員二百五十萬人,指揮若定以驅之戰;此所以兵強天下,而莫之與京也!蘇聯則有九十萬至一百萬之後備軍官,出自軍官幹部,而散之民間,年富力強,有勇知方;國家有事,可以訓練民眾,而指揮作戰。諺曰:「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將才難,統帥尤難!然近代戰爭,機構日趨於複雜;縱統帥有天縱絕出之才,亦未易予智自雄,以個人指揮一切,而參謀部尚焉。參謀之在法國,不過將帥之幕僚;而德則不同!參謀長之榮譽,大於統帥;而德國此次大戰之戰必勝,攻必取,其國人歸功於參謀總長赫爾德,而不歸功於白魯希茲之總司令!蓋參謀制度,實視統帥一人負責指揮之制度,為周詳而縝密也!是故論參謀之制者,必以德國為典型!德國之參謀本部,蓋許多幕僚組織之綜合也,組織之密,訓練之嚴,世無其匹!自菲烈德立大王,始設軍需參謀;而以拿破崙之戰,規模漸擴,組織漸密;其後經歷香化斯脫、格勒斯勞、羅恩,及老毛奇諸老將之改制,而為用益宏!惟論其近代史之軍事價值,則自一八六七年設立鐵道組始!於時,鐵路為歐洲進步之交通利器;顧拿破崙第三不以為意;而老毛奇將軍則利用鐵路,而成其分進合擊之戰略;普奧之戰,不過七星期而服奧;普法之戰,不兩月而抵巴黎;則以鐵路之運兵捷也!老毛奇常手一紙歐洲鐵道圖以指揮戰事;後方勤務之運輸及給養,莫不以鐵路為中心;而德國今日之陸軍戰略及後方勤務計劃,則以摩托車輛為中心;此參謀本部之所不肯忽也!然老毛奇時代,德國惟一參謀本部之陸軍參謀本部,今日不過為統帥部中四參謀部之一;蓋以現代之戰,陸而兼空;德之今日,尤非如普魯士王國之限於歐洲大陸,而兼有海權;重以戰爭之範圍日廣,推而大之,至於無垠,機構日密,條而理之,務於無間,所以耗人民之經濟、工業,及神經等力者尤不貲;非有最高之機構,以總綰其樞,節宣其力;不能協力以制勝而圖終也!是故德國今日之參謀部有四;而所指揮系統之每一戰鬥單位,咸有參謀以分配而隸屬焉。其(一)曰特別參謀部,蓋直屬於統帥部,以總綰其樞,而不限於軍事者也。其主管長官曰基德,藍眼,乃一典型之條頓人種,性情溫和,身體強壯,所長行政,而非戰略。所屬有陸軍、海軍及空軍將領,以及經濟、交通、工業各專家,而不限於軍事人才。其職任在綜合、計劃,而貢所見以告於希特勒,不負執行之責。由希特勒以分配政府各部,而指揮執行之;基德,蓋希特勒之參謀長耳!其次為陸軍參謀本部,則老毛奇以來一脈相承,而為德國軍事之主幹也。赫爾德將軍實為之長;蓋老毛奇之信徒,而奉毛奇戰略思想為圭臬以持守勿失者也。所屬部門甚多。每一部門有其負責人,率勵專家,孜孜所職,殫畢生精力以從事。而其中最重要者有三:曰軍令組。曰鐵道運輸組。曰軍事經濟組。軍令組者,設計作戰,以行軍布陣,發號施令者也。鐵道運輸組,則司給養及運輸之事者也。軍事經濟組,主持經濟計劃而為獨立,亦稱經濟參謀部;惟與參謀本部,息息相通,而融為一體。此外尚有其他各組,自偽裝以至軍火製造,無不應有盡有。昔興登堡將軍,嘗供職參謀本部,謂:「參謀之訓練,不遺細物,而能高瞻遠矚。」纖毫之末,無不全付精神貫注,而有其預計。其圖進攻比利時也,列日炮台,制為模型;而德之步兵、傘兵,與突擊部隊,多方進攻,以事演習。英國皇家空軍之轟炸布勒斯特港,所毀之香化斯脫與格勒斯勞兩艦,意亦模型,而非實物也。德國參謀本部,設計攻人,而亦虞人之攻以為預防;已隨地有偽裝之火車站及兵工廠,而備英國機群之轟炸矣!任何一國之參謀人才,未有兼擅海陸空三軍之用,而無不精通者也!蓋此國防三臂之海陸空三軍,各有其職能,各有其技術,非專家不能通;而現代之戰,乃在三者之兼籌並顧,各盡其能,而相互為用。如有人焉,兼通三者,而調節其用,指揮若定;此則最理想之參謀人才矣!顧德國參謀本部,則有若而人者三十餘焉!法之軍事家,且畏且服,稱之曰三精派,謂其于海陸空三者無不精也。大戰之將發也,世論頗疑德國有神秘之武器,實則德國陸海空軍三者驚人之協調與配合,各盡其能,而相互為用,厥為希特勒縱橫歐陸之唯一武器;而此武器之發明人,厥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之三精參謀三十餘人耳!此三十餘人者,其年齡自三十五歲以至五十歲;大抵皆帝德時代之陸軍軍官,歷經魯登道夫、塞克特及白魯希茲之所嚴格訓練,而任軍職以富有經驗者也。一九三三年,希特勒之得政也,整軍經武,步騎炮兵,無不改制;而尤致力於建設空軍;顧慮參謀之於空軍非素習,令三十餘人者,加入空軍。其人既富有經驗,而裕於學識,一入空軍,自有神解!及一九三八年,赫爾德將軍,告希特勒以所謂革命之軍事計劃;將三十餘人從空軍調入海軍訓練。此三十餘人者,受命以分配各艦,與海軍員兵起居食息,無不同;而與於航海之經歷,水雷、潛水艇之演習;此後若而人者,不惟可以指揮陸軍與空軍;抑亦司令海軍而勝任愉快矣!此三精參謀之所由成,而德國陸軍參謀本部之精華也!此外尚有具體而微之海軍參謀本部、空軍參謀本部。凡希特勒有所征討,則特別參謀部決其大計,以呈希特勒;而交陸海空三參謀本部,嚴密設計,規定執行,以發號施令也。魯登道夫言:「參謀本部之職責,蓋複雜者也,技術者也,多方者也;圖大必於其細,而末節不慎,可以貽誤於全局!蓋戰術愈臻於技巧,而所以任參謀者愈難!有各兵種之一般學識,而善其運用,明其關係,猶曰未足;尤必精通炮術;而空軍運用,通信知識,後方給養,以及其他,形形色色,莫不有明了之判斷,而必基於各別之精通!夫命令之出,辭求簡要;而一參謀草擬之命令,不得不長!蓋戰爭之技術愈複雜,而命令亦隨之以複雜,而涉及多種之技能與知識;不長,不能指示周詳也!」凡參謀本部之設計,往往編號;而預定情事之幻變,如第某號計劃失敗,則應以第某號計劃;隨計應變,以施無窮。古之戰也,以將帥一人負責設計;今日之戰,以參謀集團負責設計;集眾思,廣眾益,參謀部計之以縝密,而統帥部出之以果敢;此希特勒所以戰必勝,攻必取也!然聯合參謀之制,苟不善其運用,往往不能收集思廣益之效,而轉以失當機立斷之功!亦有人言:一九四二年,英美西南太平洋諸役,常有一事不得解決,而請問參謀人員委員會;委員會考慮,諮詢,移轉,幾度周折而時效已失!兵貴神速;需者事之賊,亦不可不察也! 天地孰得? (訓義)杜牧曰:「天者,上所謂『陰陽,寒暑,時制』也。地者,上所謂『遠近,廣狹,死生』也。」張預曰:「觀兩軍所舉,誰得天時地利;若魏武帝盛冬伐吳,慕容超不據大峴,則失天時地利者也!」 基博按:此次大戰,一九四一年九月,希臘參謀總長巴巴果斯將軍,以寡御眾,而大敗義大利軍於境上,實為「天地孰得」之適例。於時,義大利之動員作戰者十師團,而加之以二十萬人之輜重隊及機械化部隊;而將軍只有步兵八師團,騎兵一師團;眾寡既相懸殊!抑希臘人動員十三人,只十人足給武器;而所謂武器者,不過步槍、手榴彈、刺刀而已!所有大炮不足百尊;而義大利,則九百十九尊。飛機,則義大利以新式對舊式,而數量之超過希臘者五百架;希臘將何以御之!顧天不相於義,風雨晦冥,繼之以雪,飛機不能翱翔;而雨雪日久,道路泥濘,坦克亦失馳騁;此天時之不得也!希臘之境,多重山疊嶺;而義軍有坦克,有大炮,武器笨重,兵員眾多,浩浩蕩蕩,行軍必緣大道;而大道所經,必通山峽以貫隘口;希臘山國之民,身長不過五呎五吋,短小精悍,善翻山越嶺,直走峭壁,如猿如猱;輕霜雪而狎風雨,棧石星飯,習為故常,所有積雪之崇山,融雪之谷口,義大利數十萬大兵,重炮、坦克之無所施其技,逞其威者,而輕身善走之希臘兵,三人一隊,五人一隊,持步槍、手榴彈、刺刀以相與周旋,搏之於險,人自為戰,或翻山以襲其後隊,或封谷以杜其歸路,旁擾側出,神出鬼沒,伺間以狙擊,而義大利兵不知槍彈之來自何方也!於是巴巴果斯將軍用其山國之民,戰於山國之地;得地得民,指揮若定,而數十萬之義大利軍,只有束手以待戮耳!此又得地之明效大驗也! 法令孰行? (訓義)梅堯臣曰:「齊眾以法,一眾以令。」王晳曰:「孰能用法明令,使人聽從。」 基博按:一九三九年九月,歐洲第二次大戰開始,希特勒之所以亡波蘭,下丹、挪,徇荷、比、盧,而破法摧英;英、法之所以蓄縮不前,坐受宰割;其勝負之樞,蓋在法令之孰行也!德以希特勒之極權,令出惟行,而言莫予違,指揮若定。而英、法,則民主之國,而輿論有其自由,築室道謀,權力分散,而黨派尤歧;國家之法令,可以不行;黨派之紛紜,只便私圖;如一九三六年三月,希特勒破壞凡爾賽和約以進兵來因,於是法內閣總理里昂白倫,欲取消一九三三年之德法煤鐵交換協定,而禁止法鐵之輸德,此乃法國自衛之所必然;而以巨商豪富之唯利是圖,聲言法鐵如禁輸德,欲解僱五萬工人以使之失業,而恫愒白倫。於是法鐵輸德,向之每月四十萬噸者,一躍而為六十萬噸;至一九三七年而為每月八十萬噸;以迄一九四〇年四月,兩國交戰已半年,而法鐵之輸德未制止,於是德人煉法國之鐵,造大炮、坦克以殲法國之人民,製法國之死命,而法以一蹶不振;則以法之巨商豪富,唯利是圖;而國家之法令,不能必行,有以階之厲也!及一九三九年九月,希特勒悉力殫銳以攻波蘭,未遑東顧;而法國欲出兵進攻摩塞爾河以拊其背;此制勝之機也!使發強剛毅,而以果敢出之,則波蘭可以不亡,而法亦不至迫為城下之盟!乃以限期運輸之重炮不到而中止;至十月中旬,而迄未輸出,載之《巴黎時報》,讀者為之駭嘆!於是波蘭亡,希特勒自詡閃電戰之成功;而法國制勝之機失矣!則是法國非無制勝之機,制勝之謀;而無必行之法令,以遂其謀,乘其機為可憤嘆也!又如一九四〇年,限期四月一日竣工之飛機場,至四月二十日而未開工,玩時愒日,皆法令不行有以致之也!然則法之敗亡,非不幸也!而原法令之所以不行,由於法人之愛其自由而不肯犧牲;法國之尊重人民自由而不敢專斷。然而兵敗國降,人民為俘,子女玉帛,惟德所欲;國家之聲威,既已掃地;人民之自由,所存幾何!嗚呼!有國者可以監矣!為國民者當知戒矣! 兵眾孰強! (訓義)杜牧曰:「上下和同,勇於戰,為強。卒眾車多,為強。」 基博按:「兵眾」,指一國民眾之堪執兵任戰者言之;而所以衡其「孰強」者三端:一比例一國之土地人口,而能出兵多少。德國魯登道夫著《全民戰爭論》,以謂:「交戰國雙方,兵力之人數,無時無刻,不為現代戰爭決勝之因素也!」春秋之世,每言千乘之國,即比例其國之土地人口而出兵十萬人,車千乘;蓋井田之法,地方一里為井,四井為邑,四邑為丘,四丘為甸,甸六十四井,出兵車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此外炊子十人,守裝五人,廄養五人,樵汲五人,凡百人;千乘,得十萬人也。至戰國,蘇秦說六國,於燕,則曰「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六百乘,騎六千匹」;於趙,則曰「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萬匹」;於韓,則曰「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於魏,則曰「武士二十萬,蒼頭二十萬,奮擊二十萬,廝徒十萬,車六百乘,騎五千匹」;於齊,則曰:「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三軍之良,五家之兵,進如鋒矢,戰如雷霆,解如風雨,臨淄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不下戶三男子,三七二十一萬,不待發於遠縣,而臨淄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於楚,則曰「地方五千餘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而張儀說楚,則曰「秦地半天下,兵敵四國,虎賁之士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皆比例於其國之土地人口,而計出兵多少也。蓋出兵之多少,實最後之勝負所由決。歐洲第一次大戰,一九一四年開始,延至一九一七年之終,德在西線各軍,以英法聯軍之迭次襲擊,死傷相繼,而一百五十師之兵,只餘六十師人可用,不得不征十八歲之青年五十萬人,入伍以彌縫其闕。法人苦壯丁之無可征,而譴責英人之養兵不用!然英人則答稱:「已征十八歲之青年十二萬人,入伍訓練。」蓋殆哉岌岌乎!雙方皆已無兵可用,無丁可征矣!於是美國以一百九十萬人,援英、法參戰,乘德人創殘之餘,而英、法廑乃勝也!或言:「兵器日新,則兵眾可寡!」不知兵器日新,前線作戰之人眾可減,而後方供應之人眾轉增;運輸子彈,整理機械,莫不資人!上次歐戰,一輛戰車之在前線,只用二人,而後方則以四十六人支持之。一架飛機之在空中,而有六十人之地面組織。則是機械之用於戰陣,不過轉前線廣延之兵力,而為後方縱深之人力,不惟不減,抑且更多也!德人之所以戰勝攻取而不能制勝,只由後方豫備隊之不足耳!如以今日之列國而論,可得知者:蘇聯一萬八千萬人,可出兵二千五百萬至三千萬人。德則七千萬人,可出兵三百五十萬至四百二十二萬五千人。蘇聯後備兵每年平均人數一百萬;德只十二萬。法國六千萬人,可出兵二百五十萬人。日本本部七千萬人,可出兵三百萬人。而英首相丘吉爾,聲言英國擁有四百萬之兵力。而美國,則以一九四一年六月,聲稱:「一年以前,陸軍僅有二十三萬零七百七十人,今則訓練新兵一百四十一萬八千人;海軍則自十四萬六千六百零三人,增至二十四萬九千七百二十七人。」至一九四三年,而美國有陸軍七百萬,軍官六十五萬,海軍二百萬,空軍一百萬,派兵四出。大抵廣土眾民,國勢雖暫絀,而兵源裕,可以持久而徐圖其後;如中國、蘇聯、美國是也。小國寡民,兵鋒雖極銳,而兵源絀;貴於速決,而難為慮終,如法、德、日是也。然而今日之德,有不同於往日者!美國加里福尼亞州斯丹佛大學糧食研究院教授卡爾布蘭德者,嘗為柏林大學農業經濟學教授者也;以一九四二年十月刊布一文,署曰「德之人力疲耗矣乎?」其中以謂:「今之情勢,與一九一四——一九一八年大異。今大戰延四年,而德已控制大部之歐洲及其人力!荷蘭、挪威、丹麥及其他上次大戰之中立國,無不為德所占領;而比利時及法,曾不足以當德之一擊!昔之義大利,與英、法協約比肩作戰,而今則為德之興!芬蘭昔為俄屬,今亦與德戮力!以德而兼併有奧大利、蘇台德、麥墨爾、但澤、盧森堡,法之亞爾薩斯、洛倫二州,波蘭之西部,斯洛伐克、波希米亞與麻拉菲亞,則撫有一萬萬零二百萬人;而其與國義大利、羅馬尼亞、匈牙利與芬蘭,有八千萬人;使除斯洛伐克、波希米亞與麻拉菲亞不計;則今日之德,尚有一萬七千萬人可以徵調作戰;此與上次大戰之德,僅有一萬三千六百萬人者,勢固懸殊!抑德得東方之日以為聲援;而日撫有人口,近一萬萬;其足以牽制同盟國之兵力者固不在少;同盟之薄,德之厚也!如土耳其而有戰爭,則德可以得保加利亞之兵而用之。亦有其國家之土地,已被德人占領,而尚未兼併,如法,如荷蘭等者,亦未始非德可以徵兵征工之人力貯藏庫也!戰之初開,德之人力問題,不過為如何調整農工商、交通及其他文職以徵調其一部分為軍隊作戰而已。方其進攻波蘭,不過用二百五十萬軍隊;轉而侵法,亦不過用六百五十萬軍隊;而一九四一——一九四二年之間;德之軍隊總數,約為八百至九百萬;然前一年之一九四〇年夏季,不過六百萬而已!縱戰之亟,而德國軍隊之士兵給假極寬,得請求復業以事生產;而俟政府欲用之時,再召歸伍焉。至一九四一年六月,蘇聯之戰端開,而德之人力問題,始感嚴重!則以頓兵挫銳,而遇數量相等或更多之敵軍,非比從前增兵七百五十萬,不足相持;而一九四二年之夏,德兵之攻蘇聯而死傷者,蓋在百五十萬人以上;而凍死病死者不與焉!所以德必將有九百萬人民應徵入伍;而高級學校畢業生之可征者,三百二十萬人焉;其餘六百八十萬至七百萬人,必征之工廠,而前線作戰之兵器生產,將以不給於用!然德可以雇百萬女工,一百五十萬國外技工,而加之以一百五十萬俘虜,替四百萬壯丁以增加兵力。」尚有二百八十萬至三百萬人,征無可征;將資征服國之人民,驅迫以為用!而希特勒之在德,選拔新兵而宣布總動員,只有五十歲之餐館侍者及十五歲之小學生,可以征役爾!於是乎師老力竭,見端於人力!此兵眾孰強之一義也。其二眾之孰為勇怯。戰國之世,魏與趙攻韓,韓告急於齊。齊使田忌將而往,孫臏謂田忌曰:「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為怯。」蘇秦之說韓曰:「天下之強弓勁弩,皆從韓出。溪子少府時力距來者,皆射六百步之外。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止;遠者括蔽洞胸,近者鏑弇心。韓卒之劍戟,皆出於冥山;棠溪,墨陽,合賻,鄧師,宛馮,龍淵,太阿,皆陸斷牛馬,水截鵠雁;當敵則斬。堅甲鐵幕,革抉芮,無不畢具。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跖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張儀之夸秦曰:「虎賁之士,跿跔科頭,貫頤奮戟者,至不可勝計。秦馬之良,戎兵之眾,探前趹後,蹄間三尋,騰者不可勝數。山東之士,被甲蒙胄以會戰;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夫秦卒與山東之卒,猶孟賁之與怯夫。」則是三晉之眾,勇於齊;而秦人,又勇於三晉。《史記·商君列傳》稱「秦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此其故不在兵,而在國之政俗。一九〇〇年,義和團之役,德之大將瓦德西,奉威廉二世敕命,總各國聯軍以犯中國。中國大懼媾和之不得當;而瓦德西以一九〇一年二月三日上德皇一奏,乃曰:「中國人民四萬萬,道一風同,不以宗教信仰之異而紛爭;自負為神明華胄,生氣鬱勃而未發,勤生節用而富有知慮,又力田能服從,以視吾歐洲工業國之人民,為守法而易治。使有聰明天亶,首出庶物之人,作之君,作之使,而善用近代之文明,以啟民智,作民氣;其誰敢侮之!至其人民之好戰,可於今之拳民運動見之;而山東、直隸兩省之內,乃有十萬以上之人習拳以愍不畏死,而所以敗者,徒以軍械之無槍炮耳!使余言而不謬,則所以為德計,為英計者,宜通商惠工,扶持中國,與之為友;而不宜與之為敵。」然則歐洲列強之所以懼我者為何如,而我乃妄自菲薄;我中國四萬萬人之自負神明華胄,勤生節用而力田能服從,習拳以愍不畏死;抑尤瓦德西之所為懼,而可用之以為強者也!一九一八年,歐洲大戰將終,德參謀總長興登堡言:「法人敏於應戰,然不能堅守。英人之戰,不如法人之機巧;然堅忍不拔,則過之也!」夫以蘇俄民性之鈍重,而當輕銳之德人,最後勝負,雖未可知;而開戰之初,節節挫退,亦豈偶然!至於法人愛自由,耽享樂,溺於宴安;而以遇德人之忿不慮難,剽悍敢戰;孰勝孰負,固不待戰而強弱分矣。其三丁之孰為壯老。三國時,吳大將軍諸葛恪數出伐魏,欲以應蜀;而諸大臣諫以為勞民;恪乃著論以見意曰:「昔秦但得關西耳,尚以併吞六國。今賊皆得秦、趙、韓、魏、燕、齊九州之地,地悉戎馬之鄉,士林之藪。今以魏比古之秦,土地數倍;以吳與蜀,比古六國,不能半之。然今所以能敵之;但以操時兵眾,於今適盡;而後生者未悉長大,正是賊衰少未盛之時;當今伐之,是其厄會。若順眾人之情,懷偷安之計,不論魏之終始,而以今日遂輕其後。今者賊民歲月繁滋,但以尚小,未可得用耳;若復十數年後,其眾必倍於今。而國家勁兵之地,皆以空盡;惟有此見眾,可以定事;若不早用之,端坐使老。複數十年,略當損半;而見子弟數不足言。若賊眾一倍,而兵損半,雖使伊管圖之,未可如何!」然則一國之丁,孰當老弱,孰及壯少;抑又「兵眾孰強」之一義;不可不察也! 士卒孰練? (訓義)張預曰:「離合聚散之法,坐作進退之令,誰素閒習?」 基博按:「士卒」與「兵眾」,不同。「兵眾」,言一國民眾之能任戰執兵者。而「士卒」,則指戰士言之。「練」者,謂未戰以前之訓練。如一九一八年,德國興登堡以俄國已潰,東顧無虞,而圖大舉以事於西,私自計慮,以謂:「先有事於英軍乎?抑攻法軍乎?英軍之戰鬥,不如法人靈敏;不知隨機應變,而失之板滯;此無他;蓋倉猝成軍以出,而平日無訓練,故拘於成法,而未能純熟以變化也;不如先英!」英軍不支而退,得法軍之援以解焉!既而美出兵百萬人以渡海參戰。興登堡曰:「我師老矣!然我將予合眾國民以一教訓!戰之為技,豈數月所能成學;而以不教民戰,當多流血以為償耳!」亦以美人倉猝成軍,而訓練之日短也。然美國出征軍總司令潘興則自詡訓練之成功,而尤自誇其步兵!方其率舊部步兵四團以將行也,謂:「兵器之進步,固有裨於戰術;然如機關槍、迫擊炮以及速射重炮等之發明,咸為步兵之輔;而用之,所以迫近敵人也。彼其為步兵者,固當善用來福槍及鍬鎬,而長於突擊者也!戰之勝負,惟步兵是賴!歐洲大戰,兩軍據壕對峙,延數百英里,相持而不下;凡前線之攻守部隊,及後方之援隊預備隊,無不隱身壕溝以資掩護,於是一變而為陣地戰矣!然欲決勝,勢必薄敵軍以出壕溝,而與野戰;於時,為步兵者,持手中之來福槍,而藉機關槍、坦克車、大炮、飛機以掩護,突馳而前,然後雌雄可分,而豈困守壕溝所能成功乎!凡吾士兵,已教以如何射擊,如何突擊,如何破壕,訓練之有素矣!此一行也,必能迫敵出壕,應用所學而殲滅之!」及抵法,而參觀英、法兩軍之訓練,乃以書告軍政部長倍克爾曰:「協約國將帥,咸稱壕溝戰,乃大戰中獨有之產物,遂使肉搏一變而為歷史過去之名詞。然自美人觀之,壕溝在南北美大戰時,已雙方應用,不能視為新發明也!但最後還須肉搏;不然,西線戰事,陷絕境矣!英人之壕溝戰教授法,授以肉搏時所用槍刺、炸彈及短刀作戰之術,蓋為壕溝戰所不可不知者;惟其素習乎此,而後士氣以勵,有以自信於臨陣而不餒!法人則謂壕溝戰之發展,而無事乎此矣!法人戰術偏於防禦;英則頗重攻取。世人咸謂法之戰術勝於英,實未盡然!步槍及刺刀,仍為步兵應戰重要之兵器。顧練兵僅授以壕溝戰,而不致力於野戰,短兵相接,溝必不守;抑亦無術衝鋒,即幸而攻入敵軍防線,手足無所挫;法軍屢以挫敗而不悟也!今欲力矯其弊,各項教練,必注意於猛力進攻,習慣成自然而後已!」及英軍以一九一八年三月二十一日大敗,則以德軍肉搏以前,如潮而至;英人習壕溝戰之既久,而被逼離壕,失所憑障,不知措手足也!於是潘興益以自信,而美軍以致最後之勝利焉!日本平田政策於一九三二年,著《赤軍在極東作戰》一文,盛言赤軍之未易敵,以申儆於國;謂:「『接戰,為步兵決戰之戰鬥技術。』此赤軍步兵操典之主旨也。而卒之以結論曰:『步兵而不事接戰之訓練,縱善射擊,能勇往,終不能以殺敵致果,而貫徹其攻擊之力。』是故赤軍之步兵,可以不借炮兵射擊之相掩護,而人自為戰,推鋒而前,直薄敵陣,以短兵相接。然法蘭西之步兵,無炮兵掩護,即不能戰;此不堪一擊者也!歐羅巴軍事家雖說:『步兵不能獨立突破敵陣。』然在地形錯雜之山地作戰,則步兵縱無炮兵之掩護,亦未必無占領敵陣之機!而山地之夜戰,尤精練步兵之所長;躲在密林,伏于山腹,以潛近敵陣,而直薄之,迫敵人炮火以不得發;固不適於近代戰術。然而惟有最原始之格鬥,為永遠不變之最後決勝手段。然則赤軍之訓練,未嘗不積極機械化,而亦未嘗不積極練接戰,並行不悖,此所以偉大也!如中國之步兵,武裝不全,槍械未利,尤宜致力訓練白兵戰,格鬥戰;顧以不甚精妙之射擊技術,自誇自豪;所以上海之戰,一至短兵相接,幾無格鬥之能!倘長此以往而不之悟,則中國之陸軍無望也!我故曰赤軍之不可侮者以此!然赤軍膽勇有餘,機敏不足!一九三一年十一月,烏克蘭軍聯隊演習時,予嘗參觀焉;見二卒伏於水壑;余詔之曰:『衣服不其沾濕乎?』卒應曰:『無害!我受命如此!』不恤以呢絨之軍服,而沉浸於冰冷之水壑,平心靜氣,如若無事;不知從保持戰鬥力之原則以論,軍服沾濡洗浸之既久,則手足轉動不便,而減殺格鬥之力矣!此之不知,其愚不可及;安能為機敏之戰鬥乎!然以機敏鳴於世界之日本軍,則又堅忍不如赤軍!赤軍忍飢耐苦,與蒙古人無異;方戰之亟,雖不食野菜,亦不飢死;而炎暑祁寒,狂風疾雨,無不持以堅忍,而從事實力以上之戰鬥,處之泰然,神經不起變化;日本軍不能耐也!赤軍之騎兵,天下無敵,風馳電擊,而熟練於集團之襲擊,日本騎將之所畏也!至赤色空軍之大,不過機數多,編制大,而非戰鬥之大!蓋空戰之第一義,在制空權之把握,而後可以轟炸敵軍。顧赤軍不知此義,而不致力於戰鬥機隊之訓練,何能以握制空權乎!危道也!」然日本之所以訓練其士卒者,在忍飢耐苦之寒暑行軍,在人自為戰之短兵相接,以視赤軍,殊無遜色!英國觀戰員肯特上尉以一九三二年—三年冬,隨日軍行經滿洲,其地則崇山峻岭,其時則冰天雪地,而著其事於日記曰:「從開通以至齊齊哈爾,且戰且行,計十六日;其中不得食者三日,米糰堅凍,硬不可齧,而水壺之水亦冰;然饑寒之交迫,冰雪之來侵,而士兵僵仆者,六人而已;未嘗隨屬也!行軍之時,寒風砭骨,薄暮野宿,嚼雪戴星;而橋樑已毀,涉一冰淵,跣足以行,水深達腰。又有士兵一隊六十人,負重裸體,而涉半凍之嫩江,亦未載胥及溺也!有進攻熱河之羽志騎兵旅一軍曹告予曰:『此一役也,從通遼以抵赤峰,行七日,每日行一百五十里,自晨四時,迄晚八時,身不離鞍。而露宿荒野,氣候常在零下三十至四十度;熟睡,則僵凍不起,而窒息以死;所以夜不敢眠,而足寒不可忍,則踏雪奮蹴以取熱。其間兩日不得食,而馬未嘗不飽豢。』苟非耳聞目見,余幾不以置信;因問曰:『不食不眠,如何能持?』軍曹從容答曰:『士兵以其熱忱,而目睹旅團長之同甘共苦,以身作則,而以自振厲,足以代食與息矣!』然非平日雪中行軍之訓練有素,不克臻此!」則其士卒之習於忍飢耐苦,可知也,及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日軍猛襲馬來半島以窺新加坡,英人大敗不支;而路透社隨軍記者,著論所以以曉其國人,謂:「余觀戰馬來,未嘗睹固定之陣線,而僅以日夜從事於野蠻之肉搏戰!日軍尤善人自為戰;其尤甚者,捨命不渝,潛入我軍之後,或攀登橡樹,而伺我軍之過以猝擲手榴彈。日人行軍,無部伍,無紀律;而以證其所重者,在個人之戰鬥力!」則其士卒之習於接戰肉搏,可知也!日人習技擊,擅短兵相接;而英人不習也!日人將有事於太平洋,先以一九四〇年夏秋之交,遣西尾壽造將軍赴海南島,本間正晴將軍赴台灣,訓練太平洋作戰之部隊。而台灣之部隊,尤注重登陸作戰之演習;擇沿海一地之與菲律賓海岸相仿者,此攻彼守,試行登陸;登陸之後,隨作工事,然後以滲透戰突破敵陣,深入敵境;如是者十餘次,無一次,不配合海陸空軍以相與僇力。及一九四二年一月,而本間正晴以第十四軍指揮,率所練十師團之兵二十萬人以侵入菲律賓矣!西尾壽造之在海南也,知一旦與英啟釁,英必布雷於香港以阻登陸;則延所謂小池者,一九三二年,在洛杉機亞林匹克運動大會獲得游泳錦標之日本選手也,以來中國,招募廣、潮沿海善泳之水鬼,教以射擊,訓練編組;大戰猝發,而小池帥以沒水潛游至香港口外,用步槍以射擊浮雷,一一爆炸;然後日軍得以強渡海峽,無虞於登陸矣!日人之練兵也,授以不同之戰術,而以用於不同之戰場,無不左宜右有。其在緬甸薩爾溫江東也,化整為零以用森林戰術;而渡江以後,則配備坦克大炮,成師以進,空軍則以掩護作前茅,而仿德國閃電戰之所為焉。至於服色之微,亦以因地制宜。日軍之在中國中部,衣泥黃色之軍服,以與土色相混而易隱匿也。及抵馬來亞,則衣草綠色,以適應當地熱帶植物之顏色也;乃至面及兩手,無不染成草綠色焉。所以破美摧英,處心積慮,非幸也!英之空軍,不如德之機多而力雄;然飛行將士之閒習,則過之!一九四〇年八月,迄十一月,希特勒以幾千架之飛機,不間晝夜,大舉空襲英倫。英以數百架飛機應戰,而以寡擊眾,交綏閱四月,而德機之被毀者,以視英機,為三與一之比。嘗俘一德機之駕駛員,僅有十五小時之飛行練習;而俘一槍手,才十五歲。德之空軍,往往倉皇接戰,未計射程,而開槍掃射;不如英之沉著;則以英之空軍將士,訓練之日久而服習也。然亦有其國民之體性,不適於空軍,而訓練亦無補損毀率之高者,日本是也。我國抗戰以來,四年之中,日本空軍之損失,為飛機二千一百餘架,將士二千七百餘人;而民航飛機損毀率之高,尤為全球第一。而究其所以:一日本人病目者多;縱或不病,而目之運用,亦滯而不靈。二日本人如升入高空時,往往耳鳴及氣窒。此其所以多敗事,雖訓練之久而無補者也!然自太平洋之戰生,而英美之議論一變!一英國飛行員語《紐約論壇報》記者雷蒙德曰:「君曩者不嘗見我英國優良之編隊飛行乎?我所見者,日機之編隊飛行,乃與吾英人同一優良;而能於側橫轉彎時,射擊目標而中的焉!」則訓練之非無補也!又如美國海軍部長諾克斯宣言:「海軍入伍之難,視投考大學為過之;而一海軍下士之訓練,必更三年;初入伍,在海軍學校完成初級訓練之後,乃分發各艦,出海實習一年至二年,由艦上之官佐教督之。實習之後,假如證明其有適於某種專門技術之才性者,則選入相當之專門技術講習所,予以深造;而海軍有五十五種不同之專門技術,因材而篤,經六閱月之辛勤訓練,而加以嚴格之考試,然後得為一下士。其後又出海一年至二年,更變既多,技能益以閒習,乃擢中士。然後又出海二年至三年,而高級之訓練以竣;乃補上士。」則其海軍士卒之精練,可知也。德國陸軍之訓練時間,不如蘇聯之長;然久經戰陣,行軍迅速,尤長閃擊,滅國數十,而富有作戰之經驗。蘇聯陸軍雖更十次以上之演習,而行軍鈍重,是則國民之習性使然,由於歷史之因襲,不能如德之縱橫揮斥;而亦有其不可及:一精射擊,二善長途跋涉,有堅忍持久之作戰精神。蘇聯之練兵,蘄因地以制勝!蘇聯之大敵,東則日本,西則德國;而地形複雜,氣候嚴寒。其建軍之技術與訓練,乃以適應其國之天時地利,而以能於各種氣候與環境作戰;其技術設備,亦能應用於深水下,叢林中,沼澤區及其他各種地區。其部隊無不訓練於冰雪上作戰,而暗輪雪車,為紅軍冬季之主要運輸工具。其全部軍隊之運動配備,莫不為適應西亞東歐地域之特殊性而建立;然客軍則無適應地域之素養與配備,斯以無虞敵人之進攻,而制勝之權在蘇聯矣!騎兵以蘇聯為最精;而步兵與機械化部隊,則以德為最精!開戰之初,蘇聯機械化部隊之編制裝備與其訓練,遠勝英法,然而未必與德侔也!觀於蘇聯作戰教令,猶以步兵協同坦克車戰鬥為原則;似僅注意於突破敵之陣地。而德軍,則協同坦克車戰鬥者,為摩托化部隊;尤注意速度之與協同動作,相應而毋相不及;其為戰也,機械化部隊之運用,不僅以突破敵陣為足;在欲突破之後,直趨敵後之交通要點而據之,斷其歸路,然後席捲而回以撲滅其輜重之給養機關,顛覆其指揮之司令部,而掃蕩敵之炮兵;則敵之第一線部隊,已成甕中之鱉,而突圍不得矣!此其戰之所以為閃電也!然閃電戰之聲威既著,而德國之所以討其軍人而申儆之者,以一九四〇年九月,有《閃電戰中之步兵》一文,載《德國軍事周刊》,以謂:「閃電戰之一新名詞,蓋英、法諸國人之所首稱,而吾人採用之者也。今日各國人士震於閃電戰之一名詞,而未有真知灼見,幾乎神秘!不知閃電戰之成功,無絲毫之神秘作用;而以吾德國意志統一之堅強民族,平日之軍事訓練有素,而臨陣之際,步、騎、炮、車、空各種兵,協同以相與僇力,各盡其能,而又並行不悖;所以殺敵致果,而有成功也。凡我士兵,毋炫於新戰術之名詞,而怠其職能,以貽德國羞!姑以閃電戰中之步兵言之:凡步、騎、炮、車、空聯合兵種之戰術,所不可不知,而以規定於各國軍事操典者二事:(一)兵種不同,而目的則一;其惟一之職能,乃使步兵在吾軍強大之火力與突擊力掩護之下,迫近敵人,而得以施最後之決戰。(二)敵人敗退,須奮大無畏之精神,不顧一切,追擊之,殲滅之,追奔逐北,此時人人務各竭力之所能,勿瞻前顧後以貽患於縱敵!質言之,即步兵為主要兵種;而其他炮、空、車各兵種,必各盡其能以掩護步兵,勿為敵殲,而支持之以前進,與敵軍短兵相接以決戰。此一役也,我軍之飛機與裝甲部隊,實能盡其天職以不乖此旨,而遺步兵以交綏者,常為潰不成軍之敵,不足以當一擊;是足以證我德各兵種之訓練有方,而非可因此減輕步兵之責任也!觀于波蘭之戰,魏剛防線以及馬奇諾防線之突破,我德之步兵與炮兵協同動作以邁往無前,甚至在迫近之數百呎內,步兵只持槍以斗,近身則搏刺,稍遠則射擊,徒以自信力,發揮其勇猛精進之職能,而決勝於最後;亦以證今日之步兵,一如往昔,乃用以摧破敵人之最後抵抗力者。則是步兵者,殆戰之所以決勝,而不愧為戰場之王!此第一義也。敵之敗也,稍縱即逝;而能使敵人罷於奔命,卒以一蹶不振者,莫如追擊!此時雖可用裝甲部隊與空軍,突飛猛進以不予喘息;然步兵亦當一鼓作氣,向前猛追;雖友軍失其聯絡,後路或不繼援,一切不顧,務於殲敵;如此,敵人乃不得立足以圖再振,而貽縱敵之患。此第二義也。不論武器之進步如何;而人之價值,總有決定之作用。苟非平日訓練之有素,安能勝任而愉快!而吾德步兵之堅忍與毅力,捨命不渝,殺敵致果,則是訓練有素之明效大驗;而吾之所以戰無不勝也!」然則士卒之練,安得不以步兵為先務之急乎!波蘭練兵,亦以流動之技能著名;而以道路泥濘,不利於機械化部隊,及步兵之摩托化;而精練騎兵以為流動之步兵,但用馬而不用車耳;亦因地制宜之道乎?然而騎兵之流動,不足以當坦克車之機動!一九三九年九月,希特勒以機械化部隊,摧鋒直入,銳不可當;波軍大潰;縱橫馳突,不二十日,而波蘭不國矣!英國海軍之精練,久為世界第一;惟美差能頡頏;而其訓練空軍,亦非德義所及也!然士卒之練,技能固貴熟閒,品節尤宜訓齊!德國興登堡嘗言:「近代戰爭,新武器之價值日高;然士兵之訓練,道德之教育,未可以武器之精進,而被忽視;此無可疑者!蓋行動果敢,實在明悟機巧之先;而臨陣之際,意志之鎮靜,品行之堅定,尤比思想訓練之精緻為高!戰之為事,不以武器之精緻,而汩沒原始之粗鹵;不以技術之繁複,而改變形式之簡單也!所以戰之欲勝,尤貴陶冶人以具有意志堅強之人格!惟軍隊之訓練,為能陶冶小己嚴肅之自律,而確信捨身為國之利,屈小己以服從全體,而逸樂偷惰,自私自利之習,刮磨以盡也!我德人之所以不屈不撓,而足以抵抗與我為敵之全世界者以此!」一九一六年,興登堡欲調保加利亞之德軍以赴西線。保王斐迪南曰:「不可!我保人,儻不見德國兵士之盔尖,將無所恃以勇於戰!」沙綸和斯特將軍曰:「文明人堅強之意志,尤有造於戰勝,以視野蠻健碩之體力為多也!」魯登道夫亦言:「武器不能造成勝利;而惟一造成勝利之條件,只有精神而已!」方一九一九年,德人既迫而承凡爾賽之和約;於是德國兵家極深研幾,欲以明英國士氣,屢敗而不挫者,果何以乎?曰:「英國士兵,富幽默性,以支持於屢挫之餘;而幽默性,則德國人之所最缺也!」先是大戰之殷,英國漫畫家伯恩斯法塞有一著名之漫畫,畫一老兵,在彈痕累累之室,垂頭而坐。一新兵至,指牆上之大圓孔曰:「誰為此者!」老兵頭亦不抬,漫應曰:「耗子!」德人翻印此畫,頒於士兵,而加注於孔傍曰:「此非耗子所齧,乃一大炮彈之孔也!」用表示英國軍人之忍耐性,而明其所以屢敗而不挫焉!及今大戰之起,德國陸海軍情報部,先設一心理實驗室;主之者,薛蒙尼脫博士,語於人曰:「文化之精神,足以妨害步兵進攻之精神,何可不予以克服也!」此外又有中央國防軍心理測驗所、種族研究所,二者皆以指導士兵之如何死。死者,人之所畏也;若運用心理之有法,斯欣然以赴死矣!中央國防軍心理測驗與種族研究兩所,合出雜誌曰「士氣」,中有一論,謂:「臨敵而逃,此人類求生之一反射作用,而不外於獸性之衝動也!非不可能以剷除者也!」然則何道而可以剷除歟?德國一大將言:「在相當之時機,唱相當之歌曲,必能產生精神之奇異作用。如高唱曰:『吾人慾獻身於死!快哉,怯而生,不如勇而死!死!死!死!』歌聲一發,而聽者唱者,莫不發揚蹈厲,而衝鋒直前矣!然士兵之不能無求生者,情也;顧必欲厲以死,而所以為厲者有三:一曰榮譽。耶蘇之告人曰:『持刀之人,死在刀上!』而德之青年,所持以為金科玉律者,則曰:『人生光榮之歸宿,莫如死在刀上!』輕死犯難,亦既相習成風。二曰宗教。宗教之安慰,亦可以厲人於死!德國軍人,向不贊同納粹主義之反宗教宣傳,而恪遵普魯士菲烈德立大王之言曰:『我不知上帝;然而我敬上帝!』三曰迷信。迷信者,今日科學世界之所羞稱也;然而厲士兵以不怯死,則迷信乃大有用!在歐洲第一次大戰時,第一號之齊柏林飛艇,橫渡大西洋者三百次,空襲英倫者三十次,而上飾一木製之小燕,四受彈傷,而未被毀!於是駕駛員之乘此機以出戰者,莫不談笑從容,謂木燕足為護符,而上帝有以默相之也!心理實驗室,踵事增華,而為飛機師設計類似之意像,如狗也,貓也,白馬也,乃至破舊之紙牌也,附於機身,無不得呵護如木燕也!設有被神佑而不中一彈之一官一卒,皆足以鼓舞士兵之勇氣,而發其幻想,以手加額曰:『此上帝之相德國也!』」嗚呼!以科學發達之德國陸海軍情報部心理實驗室,而導揚迷信;不亦異聞乎!往者吾國揭暄著《兵法百言》三篇,下篇論術,其中有「辟」與「妄」之兩言,以謂:「兵家不可妄有所忌,忌則有利不乘!不可妄有所憑,憑則軍氣不激!以人事准進退,以時務決軍機,人定有不勝天,志一有不動氣者哉。」此「辟」之說也。顧又曰:「善兵者,詭行反施,逆發詐取,天行時干,俗禁時犯,鬼神時假,夢寐時托,奇物時致,謠讖時倡,舉錯時異,語音時舛,鼓軍心,沮敵氣,使人不測,旋辟妄,旋用妄。蓋幻妄之說,正恃之不足,詭托之則有餘也。」然則德國陸海軍情報部心理實驗室之導揚迷信,惡足異乎!非導揚迷信也;蓋以導揚士兵輕死犯難之精神,而鼓之舞之之謂作爾! 賞罰孰明? (訓義)王晳曰:「孰能賞必當功,罰必稱情。」 基博按:「賞罰」與「法令」不同。「法令」者,懸法布令,申誥誡於未事之前,而詔以從違。「賞罰」者,論賞行罰,課責任於既事之後,而明其功罪。苟賞罰不明,則法令不行! 吾以此知勝負矣! (訓義)曹操曰:「以七事計之,知勝負矣!」 基博按:現代戰爭,孰為勝負,七事之外,尤有二計:(一)曰資用孰裕。(二)曰工業孰優。孫子屢以「興師十萬,日費千金」為慮。兵者,資用之所由耗也。然用無所資,則兵不得動!而今日之戰爭,尤資用之戰爭也;其勝負之分,必決於資用之孰裕。如一九一四年,歐洲第一次大戰,德方挾其久蓄不用之銳,橫厲無前;特以經濟計劃,生產與供應之集中統制,以及勞工之分配,戰前未有縝密之考量,而臨戰乃失有效之控制,於是德之霸權卒以屈於財權之下!至一九一七年,財匱貨竭,民不聊生;而興登堡時為參謀總長,欲建議,以謂:「國家之財政動員,而社會之經濟未動員!儻有一經濟參謀部以羅致專家,高瞻遠矚,必能通盤籌劃。」而議不果行。及此次大戰,而希特勒乃有經濟參謀部之設,以七年之準備,而完成流線型之戰時經濟;前方作戰與後方民生,兩者融而為一,而在軍事與經濟參謀本部完全控制之下焉。蘇聯軍事家亦言:「今日之戰,非如賽拳角力者好勇鬥狠,可以乘人之猝,而仆之於一擊也;非兵力物力,源源接濟,而持之以久,待敵之耗,不克保大定功。」而資用之孰裕,乃與兵眾之孰強,皆為最後勝利之所系焉!所謂資用者有三:(一)曰國家之貨幣。一九三九年,第二次大戰開始,德國軍費,每月約合美金十萬萬元;而英國,則每月五萬萬元。以迄一九四一年,連兵不解,而軍費之繼長增高,德國每月至少二十萬萬元;英則每月十五萬萬至十七萬五千萬元。逮一九四二年三月,英國財相伍德在下院宣言:「兩年以前,英國每日支軍費四百萬鎊,今則每日一千四百五十萬鎊,此後且有加無已!」美國一九四二年之戰費,為四百萬萬美元;而日本則一百萬萬日元;以每一日元最高值估合美金兩角三分半,則美國戰費四百萬萬元,折合日元一千六百萬萬有奇,即日本戰費之十六倍也。日本軍事預算,於一九四一年得三十萬二千一百八十七萬六千美元;每月二萬五千一百八十二萬三千美元,而其中用於中國戰爭者,為每月八千三百九十四萬一千美元。然日本之生活水準,視美為低;所以不能依匯兌價來折合美金,據權威人士估計,日金一元,其購買力約等美金匯價之兩倍也!日本能運用金融機構以集中國民之貨幣;而我國則以藏富於民,由來已久,而金融機構散漫;所以日本之軍費增高,而增發公債易;中國之軍費支絀,而銷售公債難。蓋中國之公債銷售,由於人各探其私囊,而零星湊集;而日本人民之財富,聚於銀行,可以銀行承銷也。日本人議中國金融以為如人之半身不遂。似乎日本以運用靈活而貨幣裕;我以金融滯鈍而財政絀。然戰爭之日久,我金融機構之麻木不靈者,或較金融靈活而富有敏感之日本,為能持於不敝。如半身不遂之人,肢體小受創痛,而麻木不仁,處之泰然;其在神經銳敏者,必呼而痛楚不任矣。日本以財富集中,易於予取予求而消耗先盡;中國則以金融散漫,悉索敝賦,而民間能留其有餘,時出以濟國家之緩急;孰裕孰不裕,須觀究竟如何。日本占有中國土地之半,而中國有二萬萬人民淪陷以受其統治,幾兩倍於希特勒在歐洲所有占領區之總人口。然希特勒以經濟參謀部之設計有方,於一九四一年,每月從征服國所得貨物價值,有四萬二千萬美元;當日本每月軍費總數之一倍半,中國戰費之五倍。而日本則以政治之不良,工業之落後,其於中國,雖占廣土,統眾民,不惟無得以濟軍,抑且養兵以駐防;占地愈廣,養兵愈眾;養兵愈眾,軍費愈高;而財賦無所征,物資無所得;予取予求,還資本國。希特勒能以戰養戰;而日本不能,屈力殫貨,徒自敝爾!然貨幣者,不過以平衡物價,交換物資;而用之所資,在物而不在貨幣;貨殫尚非力屈,物竭只有待斃。軍需之資源,民生之衣食,皆物也。更試得而進論之;(二)曰軍需之資源。有兵無器,何恃以戰!兵之殺敵致果,必資於器;而器之製造與運用,必資於物。近世科學愈發達,兵器愈複雜,而所資之物亦愈夥;列舉其品,幾至四五千種。而其尤不可少者,蓋二十二品焉。如以需要之輕重為次:一曰煤;二曰鐵;三曰汽油;四曰銅;五曰鉛;六曰酸類;七曰硫磺;八曰棉花;九曰鋁;十曰亞鉛;十一曰橡皮;十二曰錳;十三曰鎳;十四曰鉻;十五曰鎢;十六曰羊毛;十七曰加里;十八曰磷礦;十九曰銻;二十曰錫;二十一曰水銀;二十二曰云母;是也。二十二品之中,尤以煤、鐵與汽油三者為先務之急焉。蓋無鐵,則無所資以製造兵器。然無煤,則無發動力以運用製造兵器之機械;而軍艦亦失其運用;故列之第一。無汽油,則空軍之飛機,機械化部隊之坦克車、裝甲汽車,皆失其所以為用而成廢物。此外橡皮,亦為兵器製造之所必需;蓋飛機、坦克車、汽車、軍艦內部之橡皮管及皮輪、皮帶,皆用橡皮;而電信隊所用之各種電氣裝置,尤非橡皮不可也。其次銅、錫、鉛三者,則製造山炮、炮彈、槍彈之所不可少;而鋁、鉻、錳及鎳,用以製造大炮、飛機及軍艦所用之高度硬性鋼。鋁用以製造飛機。棉花及酸類,用以製造火藥及軍用被服。硫磺用以製造毒氣。則又其次要者。然日本發憤為雄,以海陸軍自豪;而製造兵器之所資,惟煤差能自給。鐵則百分之七十,輸自美。汽油百分之九十,輸自美及荷蘭東印度。錫百分之七十一,輸自荷蘭東印度及英屬馬來。鉛百分之九十二,輸自英屬加拿大及澳洲。棉花百分之九十八,輸自美及英屬印度、埃及。鋁百分之五十九,輸自英屬加拿大及瑞士。橡皮則全自荷蘭東印度及英屬馬來輸入。鎳亦全自國外輸入。而輸入之國,若英,若美,若印度,埃及,若荷蘭東印度,若加拿大及澳洲,其在今日,皆日本之敵也;如禁止輸入,而日本海陸軍兵器無所資以製造與運用,將何以戰;只有束手以待斃爾!墨索里尼雖有好大喜功之心,而義大利之軍需資源,不能自給。其中煤百分之九十,鐵及汽油百分之八十,棉花百分之九十九,橡皮、銅及錫百分之一百,不得不仰給國外。戰爭之日久,而輸入以漸減而至於告絕;張脈僨興,外強中乾;此所以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也!方德蘇交戰之始,有人言:二十二品之主要軍需資源,蘇聯只缺三品,而德則十九品也。蘇聯所有之汽油,蓋五十又五倍於德;而德年產六十萬噸也。未戰以前,歐洲各國汽油之消費,每年四千二百萬噸;而生產僅八百四十萬噸,其中羅馬尼亞七百萬噸,德六十萬噸,法六萬七千噸,比利時四萬五千噸,阿爾巴尼亞一萬四千噸,僅當消費之五分一也。英國阿松爵士談第一次歐洲大戰之協約國勝利,每謂:「協約國乃漂浮在油麵上以獲勝!」然第一次歐洲大戰,一師陸軍作戰,只須四千馬力;而當今之大戰,軍隊配備,無不機械化;陸軍一師,非有十八萬七千馬力,不能以作戰;而馬力,非汽油,不能發動!然美人言:德國及其控制地所生產汽油之總量,尚不逮美國十分之一;此實德國之致命傷!蓋德之所以戰必勝,攻必取者,閃電戰也。閃電戰之所以電發霆震,邁往無前者,空軍也,機械化部隊也;而空軍之飛機,機械化部隊之坦克車、裝甲汽車,無汽油,則不能動。人亦有言:「空軍、機械化部隊之戰,非以人力戰,而以汽油力戰也。」今世界汽油生產之地,皆為英、美、蘇之所控制;而德之汽油不富,顧不憚罄竭所有,悉力殫銳以用其空軍與機械化部隊;如連兵不解,曠日持久,汽油會有時竭,則空軍與機械化部隊之威力,澌滅以盡,無電可閃,勢必不戰而自屈!特空軍之耗油少,而機械化部隊之耗油多。方德未與蘇開戰之前,而所以用機械化部隊者,蓋矜重之至矣!波蘭之戰,才數星期;而徇荷、比以降法,亦不過數星期;然汽油消耗,遠超占領國掠奪之所得。其餘則用空襲以節汽油之消耗;亦欲留其有餘也。及其對蘇作戰也,蓋盡所有之機械化部隊,前仆後繼,連兵兩年,而汽油之耗,必有不可以數字形容者!如不得蘇聯之高加索油田以為償,必有情見勢絀之一日,可斷言者!現代戰爭之中,如以鋼為不可少之軍需資源,日本每年制鋼七百萬噸至七百五十萬噸;德國每年二千六百萬噸至三千萬噸;而美則一年九千萬噸,十二倍於日本,三倍於德國。德國在歐洲控制各國之所掠奪,約為鋼一千五六百萬噸;合以德之所自有,亦不過美國產鋼之半爾!戰爭久而愈烈,兵器之損耗必不貲;而美國產鋼多,補給易;日、德產鋼少,補給難;孰勝孰負,亦可以此為衡也!然孔子論政,足食先於足兵。有兵而無食,不能責人民枵腹以執兵也!其三曰民生之衣食。兵出於民,而民以食為天。神農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無粟,弗能守也!」今何必異於古所云耶!一九一四年,第一次歐洲大戰,德之所以敗,非戰不勝,攻不敢也;由人民之困於飢不得食,而同仇敵愾之心日以殺;啼飢號寒,凍餒其妻子,而戰士有內顧之憂;士氣亦以沮喪;此所以屢勝而終蹶也!一九三七年春,希特勒日夜圖所以逞志於奧大利及捷克,而其參謀本部則警告之曰:「若從麵包票作戰起,則此戰爭已敗績!」蓋其時德國明令准許麵包之攙玉蜀黍粉,而牛油、豬油,則非有票不得買,有票亦或無從買也。明年五月,捷克以蘇德台人之謀叛而與德有違言。戈林請出兵以快心一決;而希特勒躊躇,亦以不知秋收如何?迨九月而歲大有,希特勒乃陳師鞠旅,而宣言不怕封鎖也!今各國連兵不解,亦以戰爭之日久,人民以衣食不給而厭戰。各國政府,無不嘵口瘏音,以哀吁人民之節衣縮食;而無法以繼粟繼肉。計口給糧,風行各國。計口授衣,德亦厲行。然「大炮重於牛油」,希特勒申為大誥,德人播為美談;及其既也,其人民,以食之無油,而易飢,而倦於工;枵腹從公,人情難能!臣朔飢死,何國之愛!魯登道夫言:「德人不怕戰而怕餓!戰不足以摧德國,而餓則以危德國之生存!」此次美國未參戰,而先有事於農業政策,以為制裁納粹之武器,曰:「餵飽英國,餓死德人。」其農林部長威克爾言:「食物孰裕,將以決最後之勝利。」大兵之後,必有凶年。其言可深長思也!斯三者,皆資用孰裕之計也。所謂工業孰優者:一曰工業生產之能否擴大。二曰兵器製造之是否適用。試先論兵器製造之是否適用:現代適用之兵器,必具三事:曰攻擊之威力。曰機動之活力。曰防禦之自衛力。而殺敵致果之所資,尤在攻擊與機動。第一次歐洲大戰,協約同盟,兩軍相對,深溝固壘,畫地不能以進,而日競於炮火之加猛以相轟擊。德人以四二公分之大炮,攻比之凡爾登;以一二〇公里之長射程炮射擊法之巴黎。而法則創五二公分之榴彈炮以為報焉。然炮身過巨,轉動不易,非有鐵道輸運,即用數車牽引;攻擊之威力雖猛,機動之活力絕滯!及今大戰,而裝配非兵器之飛機,汽車,以助長一切兵器之機動;以機動之活力愈敏,而攻擊之威力益張!義大利杜黑將軍以一九二一年,倡制空權之論,建偉大之空軍,以謀集團之作戰,而握無上之制空權,以制機先。墨索里尼用其言以成義空軍,戈林用之以成德空軍。一九三九年九月,德之侵波蘭也,悉所有之空軍,傾巢以出,而集團轟炸,集團使用,蓋用杜黑之論而有成功者也。然義之空軍,其飛機之數,遠過英國;而以與英空軍交綏,幾乎無役不北;則以製造之不適用也!蓋機身多以木質所造,易為炮火所毀,而又速度遲慢,操縱不良。其轟炸機之出動,不置伴送戰鬥機。而義之最精良戰鬥機,為瑪奇及勃萊達式,每小時速度僅三百哩;英則颶風式之戰鬥機,每小時速度三百三十六哩;而新型戰鬥機之噴火式三號,至每小時四百哩。至義國速度最快之三發動機薩伏亞馬奇蒂式,則又防禦性能極小,以槍座在前,而發射線為三發動機所障;又無伴送戰鬥機以戒不虞;宜其動輒僨軍也!然德用杜黑之論以摧波蘭,而用之英倫三島,則無成功。何者?則以英有適用之戰鬥機以自握制空權,而無虞於集團轟炸之德空軍也!一九四〇年八月八日,迄於九月五日,凡二十九日,德機之在英空擊落者,一千二百九十四架;而其中一千一百五十三架,為英戰鬥機所毀也。一九四一年三月中旬,德空軍連四天夜襲英倫;而為英之夜間戰鬥機擊落三十四架;至五月十日,竟以一夕而擊落德機三十三架。蓋開戰之初,英之空軍,主防禦而注意於戰鬥機之鷙猛。德之空軍,尚攻擊而精心於轟炸機之製造;而越海以襲英,尤非載量多,航程大之重轟炸機不為功。然重轟炸機形體龐大,而升降不能靈敏,易為戰鬥機所乘。德國非無大隊之戰鬥機以相夾輔;然有人以英戰鬥機之噴火式、颶風式兩種,與德之米沙西米特一一〇式、亨克爾一一二式戰鬥機相較;則米沙西米特之直線機身,不如英機噴火式之流線型機頭及橢圓形翼者為靈活。其時,英機噴火式之上升最高限度,為三萬六千呎;颶風式三萬五千呎;而德之亨克爾機,僅三萬一千一百呎,亦遠遜之!惟德機之最大速度稍勝;然落地之速度亦必加大!即以轟炸機而論:英之威靈頓式,蓋用圓弧結構以增加結構之強度,減輕機身之重量;而航程之大,載量之多,皆德機所不如。則是德之飛機製造,不如英之尤適用,而迄以無成功也!其後隨大戰之進行,而空中戰術演進以注重低空攻擊及高空飛行二者。高空低空,無往不宜,固所願欲,而有不能;於是各種機型,分工合作,或長高空飛行;或擅低空攻擊。低空攻擊,包括俯衝轟炸,機關槍掃射及空中炮擊以至攻擊坦克及阻截運輸而言。英國空軍不甚喜俯衝轟炸機,以為戰鬥轟炸機,亦可勝任,而安全過之!旋風式能以四炮或二五〇磅炸彈作低飛攻擊;而敵機之追逐,則擅戰鬥以飛逸!高空飛行,則可以伸延轟炸距程;而空中堡壘,揚威一時!英空軍用之初期空中堡壘,其保護裝備較弱,而恃其飛行高度與速度以進行轟炸及安全返回;特最高不得過三萬五千呎,為可瞄見目標之高度爾!至以戰術之演進,而圖製造之改進,則馬力儘量增大,而機器儘量縮小,以令之能載較大之重量,飛較大之速度。惟戰鬥機與轟炸機之翼載重日增,而轉動之靈活以減!蓋翼載重增加,而旋轉圓周之半徑,隨之增加也;然速度之猛進,足以抵償轉動之不靈!而今日飛機之設計,注意其速度及上升,較轉動為重也!轟炸機之設計,有人以為首重速度;然那亞伐魯·蘭開斯特型之轟炸機,速度雖慢而載重量較大;有四炮座,可以發射上下四方。美國波音式之空中堡壘,火力亦甚猛,足以抗拒敵人;惟飛長距離以入敵境,而供應物之載重必增;則以飛行距程之長,而速度及上升之能力必減低!然遇敵人驅逐機之攔擊,當以速度高為佳也!特轟炸機推美,而戰鬥機必稱英!其後英之噴火式,每小時飛行六百哩;而德之米沙西米特式,則五百六十哩。美新共和國之雷電式飛機,最大速度,每小時一千一百十哩,而日人零式機,最大速度,不過六百哩!然以頻年戰鬥之經驗,而知飛機之火力配備,亦未可忽,或主小鋼炮,或重機關槍。鋼炮可以發一彈,毀一機;惟一分鐘,只能五發;而機關槍,則一分鐘,一千二百發!又以炮彈大,而一飛機,不能如機關槍彈之多備多用也!德、法兩國之戰鬥機,皆配備鋼炮一,機關槍二;普通鋼炮為二十公分口徑,機關槍為七·七公分口徑。而美國與義大利,則取乎折衷,而配備以十三公分口徑之機關槍兩架。至於英國,遠在一八三五年,眾議僉同,而配備八架機關槍以成一濃密之火網;非不知鋼炮之威猛也;然所求者不在猛烈之爆破力,而在密集之火力!及大戰之起,德國空軍,以交綏敗績,而亦增強火力;於是英人採用鋼炮之裝備,而在噴火機之每一翼上,配備鋼炮一,機關槍二;每分鐘,炮彈一千二百發,機關槍彈四千四百發;兩者合計,每分鐘可四百十磅。至於有四座鋼炮之颶風式飛機,每分鐘火力,共為六百磅;有四座鋼炮與六架機關槍之一種波式飛機,每分鐘火力,共為七百六十五磅;火力日以加猛,而德國空軍望風靡矣!又如海軍之戰艦,美國以遠離本國作戰為造艦目的;日本則以接近本國作戰為造艦目的。美艦之所長,在航行半徑之廣大,與重裝甲之厚;蓋美人造艦設計時之所耿耿在心者,假如海戰而有艦受傷,非航行千哩,不能回根據地以事繕修也!日人則無慮乎此,而早夜以圖者,厥為在其三島海岸線密接合作之海戰計劃;然擴張領海以臻無垠,而不知其戰艦之遠離根據地以臻不利!日本戰艦之炮火密集,速度加強,無疑也;然而發動力不足!蓋日人之造艦設計,多參德國;而德國戰艦,有裝載過重之傾向也!近年以來,日人造艦之注重裝甲加厚,大炮加重,固也;美人何嘗不如此;然而美人顧慮安全以犧牲速度!日人則不肯犧牲速度,而不知戰艦之安全以及海上航行持續力之受犧牲!日本戰艦,有高度之速力;英美海軍之所望塵莫及!然義大利戰艦之速力,尤超過於日本,為世界無敵之快艦;而以與英海軍接,亦無役不北;何者?蓋義以速率重於鋼甲。故減薄鋼甲以增速率。而英以鋼甲重於速率,寧加厚鋼甲以減速率。及其一旦交綏,則英艦以護鋼堅厚,可以抵義機之轟炸,艦炮之射擊,而無害;義艦以護甲薄脆,不能當英機之轟炸,艦炮之射擊,而多毀;雖艦速有以相勝,而甲薄無以自保也。一九四一年三月,美國海軍部長諾克斯宣言:「戰艦之威力有三:曰火力。曰速率。曰鋼甲。三者相互為用,而亦相反為比;增強其中之一,必減弱其他之二。在昔太平無事之日,各國海軍部,無不增加戰艦之速率,以為利進退,而減薄甲裝;不知交綏時,敵炮貫甲直入之足以毀滅戰艦而制我死命;義之殷監不遠也!美則堅持鋼甲重於速率;而每艦所裝之鋼甲,比世界列國加厚二吋至四吋;蓋自開戰以來,未見有裝甲艦如許厚之鋼,而敵機之炸彈,能貫甲以入者!英之主力艦羅特尼號,嘗中一最重級之炸彈,僅受微傷,而無害於戰爭也!然德之新艦,則減弱火力以增強甲厚,只有十五吋大炮八門。美主力艦之古羅萊德級,則有十六吋炮九門。易言之:德艦之每一次遍排放,只射出一萬六千磅炮彈;而美則二萬七百磅。」儻以日本戰艦,與美相衡:從火力言,美亦遠優!日本主力艦十艘之每一次遍排放,只射出十三萬八千磅炮彈;而美十二艦,則二十三萬四千磅炮彈。日本主力艦之重炮,皆十四吋;而長門、陸奧兩艦,則十六吋。然日艦所設置之次等武器,則比英美為多;如長門艦配備之五·五吋小炮,為二十門;美之同等戰艦,則只有十二門之五吋徑小炮;而英之同等戰艦,亦只有十二門之六吋徑炮。然日艦亦以裝炮過多,上層過重,而影響於艦之穩固以易沉覆,雖最上級巡洋艦亦然,固不僅一千五百噸級之驅逐艦也!惟主力艦尚無慮此,而亦有以艦橋之龐大如塔,而失其穩者!美艦之速度不如日;美國主力艦之最速者,不過二十一浬;而日艦,則至遲者二十二浬半;通常二十三浬;至於長門、陸奧兩艦改建以後,則自二十三浬以增為二十六浬;而日之戰鬥巡洋艦,速度尤高!惟日本驅逐艦之速度,則比英美遲二浬,而武器之配備較雄!日本所造之一千七百噸驅逐艦,設六門之五吋徑炮與九魚雷管;而英之新式驅逐艦,僅有四門之四吋徑炮與十魚雷管。美之新驅逐艦,不如日人裝炮之多;而別置猛烈之魚雷武器一枚,則日之所無也!日本新航空母艦,亦以美妙之線型,而得必要之速度!以日艦速度之強高,欲戰則逆襲,不欲戰則駛避,進退有餘裕,而戰不戰之權,可以自操;一旦開戰,尚有選擇形勢之便利,可以集中多艦之火力而攻一美艦。惟美艦之裝甲,則遠超於日;其主力艦之鋼甲,自十四吋以至十八吋;而日艦則惟長門、陸奧兩艦之主要部分,裝甲十三吋,而炮塔十四吋。扶桑、山城兩艦,裝甲十二吋。金鋼、榛名、霧島、比睿四艦,裝甲十吋。而戰鬥巡洋艦,不過裝甲八吋;攻擊力雖強,而自衛力則弱!一九四二年十一月,所羅門之海戰,日本金剛級之主力艦,為美重巡洋艦舊金山號所擊沉;而舊金山號,則竟受重創而竟未沉沒,開世界海軍戰史上之新紀錄;亦以裝甲之厚薄不同!兵法:「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而戰艦之不可勝在鋼甲,可勝在火力。則是世界各國之戰艦,鋼甲之厚,火力之猛,以美制為最適用;義則減薄裝甲以增速率而不適用,故敗也!飛機亦資裝甲以自衛。日本陸海軍之戰鬥機,重量較輕,而無保護之裝甲。德之驅逐機較重,威力較大,速率亦較高,而裝甲足以自衛。義大利之戰鬥機,亦裝甲也。日本之海軍及空軍,無不設計減輕裝甲以提高速率;而啟釁太平洋以與美交綏,迭遭挫敗;而日本參謀部乃大戚,以證為不可償之失計焉!坦克車之不可勝在裝甲加厚,可勝在配炮加大,與戰艦同。從前有人謂:「坦克車速度加快,可以突進以迫敵人之防禦炮火,使人不及發。」及佛朗哥將軍之西班牙內戰,而證其不然!觀於西班牙內戰,而以知平射炮之威力!顧德人漫未注意;其進攻法也,以一〇六型坦克及一一一型坦克為主;一〇六型最高速度,每小時六十公里;一一一型則七十公里;而一〇六型有七公厘至十五公厘厚之鋼板裝甲;一一一型有十六公厘至三十公厘厚之鋼板裝甲;然三十七至四十五公厘口徑之炮彈,而在中長射程之內,可以摧破三十公厘之鋼甲!特以德軍坦克之多,與其最高速度之機動,法人倉皇失措,而德人泰然自得以為無敵也!及以一一一型坦克大舉攻蘇聯,而為紅軍之平射炮及坦克槍摧滅無遺;乃大驚,而革新坦克以有老虎型,裝甲加厚,機動加捷,而益配備長射程炮以制壓紅軍之炮兵;蓋德人以為在二千至二千五百公尺之距離發炮;可以先發制人而不受紅軍中級口徑炮之射擊也!默察新兵器之趨勢,陸上貴猛而速;海戰欲猛而堅;觀兵器製造之孰適於是,可以知孰為能勝也!然兵器之製造,必有待於工業之發展;試進而論工業之能否擴展:現代一師建立之裝備,必有四萬件之兵器,而槍彈不在內;至炮兵及機械化部隊,尤必加鐵甲、裝甲炮、平射炮等軍用品二萬件以上。而今用兵動數十百師,其有待於工業之擴展,為如何乎!日本維新以來,工業雖日趨於發達,然其所發達者,僅為輕工業之紡織、食品等類;而鋼鐵及機器之重工業,則不相副!無鋼鐵及機器,則所以製造兵器者無其具。日本機器,多自外國輸入;而飛機及坦克車之主要機件,不能自制。今日之戰爭,亦工業之戰爭也;而工業之戰爭,尤以飛機及坦克車二者之製造孰優為衡。日本無近代之汽車製造廠;飛機之發動機,仿製外國而脆劣不堅久;方歐洲各國空軍經營建造二千馬力以上之發動機時,而日本則僅仿製其一千馬力以上之原始發動機。日本之一飛機工廠,如接軍部之定貨單一紙,而以力之不能獨造,不得不聯合四百五六十小工廠,與之合作;而一小工廠,又必各聯三五小製造所以圖合力;雖同一定型,而質之堅脆不一,工之巧拙不齊,粗製濫造,亦其航空所以多敗事之一因也。當一九三一年,日本軍部以計劃改組炮兵,而與炮兵工廠訂製七十五公厘之野戰炮;而炮兵工廠不能如期出品,所制亦不中程而脆劣!然七十五公厘之野戰炮,蘇德兩國已用之步兵團;而日軍之侵我也,仍以為炮兵之主炮!所用步槍及機關槍之口徑,則為六·五公厘;然歐洲第一次大戰,早已證明七公厘以下口徑之槍為不合用;而日人故我依然者,則以日本鋼鐵工業、機器工業之重工業不發達,而兵器不能精製也!太平無事之日,尚不免於竭蹶,更何論戰時之擴展!今而後,縱日本有三百萬以上之軍隊,而無三百萬人配備之兵器!徒手不能以搏戰,亦何能長此相持,再衰三竭,不僅士氣也!德國之鋼鐵工業、機器工業,為環球之冠;而兵器製造之精,自非日本可及!惟希特勒得政以來,無日不備戰,傾國力以事軍備,而盡所有之重工業以製造兵器,迄於今日,連兵兩年,而兵器之製造,已臻其極;國內所有之重工業,不復有餘地以為擴展。英之重工業,頡頏於德,而備戰之日淺;承平之時,未嘗盡所有之重工業,以製造兵器;雖倉猝為德所乘,而重工業留其有餘,以為兵器製造之擴展,而德則不能擴展!一九四〇年,美國方開始擘劃以汽車工業改為飛機工業,以其他重工業改為軍火工業,而德則改無可改!如曠日持久,而德之兵器製造,將相形以見絀,而不能與英美等量!德之所以利速戰速決,圖孤注之一擲,而不欲長相持者,亦以此也!今英美之兵器製造可擴展;而德之兵器製造不能擴展,久必不支!總之兵器之製造,必植其基於重工業;而日本之兵器,不能精製,以重工業不發達也!德之重工業發達,而兵器能精製,不能擴展,則以兵器之製造太急激,而不為重工業留其有餘不盡也!此工業孰優之計也。夫所以衡工業之孰優,固不出於二者:一曰工業生產之擴大。二曰兵器製造之新穎。而兵器製造之新穎,尤必與工業生產之擴大,相劑而不相害。試以飛機為例:開戰之初,德國空軍之強大,為其飛機生產之集中於若干卓越型飛機之製造;其種類不多,而無不有高水準之性能以適應戰術之卓越!一九四〇年,法人之所以為希特勒所乘者,其道多端;而空軍之不如德強大,亦其一也!空軍之弱,由於飛機之少;而飛機之所以少,則由於航空部長拉湘伯者,達拉第之所信任也,與其所謂專家者,設計新型,人人異制,築室道謀,式樣時改,是用不規於成,而大量之生產無期;則是以製造之新穎,而妨生產之大量也!大抵設計打樣之工程師,蘄於推陳出新,以制敵機之先。而負責製造之工程師,則欲以多勝寡,而增我機之數。然設計者,得一新型時,輒欲停製舊機,改造新型,而廠之機構與人事!非相應以改組,則無所措手;而生產停滯矣!此法之所以敗也!美人有監於法,於是分全國之製造機構為二,其一製造舊機,其一設計新型;及新型之有成功,而大量生產時,然後停製舊機,改組舊廠,適當配備,而予設計者以第三種新型之試驗;如是往復不已,遞相循環,日新又新,抑亦日多又多!然非廣土眾民,工業發達之美,不能有此雄財大略也!英國則開戰以來,轟炸戰鬥,新機日出,從未停滯於一型;則以美機為之消息,而以彌縫其闕也!然而德則如何!則飛機之造,已躋日多又多之極限;而不能日新以又新!如欲改弦更張以設計新型,則生產不得不減低,而大戰方酣,供不應求!倘保持生產之大量,久而又久,兩軍相接,不能推陳出新,必以相形見絀,往日適用,今歲落伍。長此以往,德之飛機,不惟生產之量,不能擴而益大;抑亦製造之型,無從精以求進;此亦曠日持久,於德不利之又一義也。 將聽吾計用之,必勝;留之。將不聽吾計用之,必敗;去之。 (訓義)梅堯臣曰:「武以《十三篇》干吳王闔閭,故首篇以此辭動之,謂:『王將聽吾計而用戰,必勝;吾當留此也。王將不聽吾計而用戰,必敗;我當去此也。』」 計利以聽,乃為之勢,以佐其外。 (訓義)曹操曰:「常法之外也。」杜牧曰:「計算利害,是軍事根本。利害既見聽用,然後於常法外,更求兵勢以佐助其事也。」張預曰:「孫子又謂『吾所計之利,若已聽從;則我當復為兵勢以佐助其事於外。』蓋兵之常法,即可明言於人。兵之勢利,須因敵而為。」鄭友賢曰:「或問計利之外,所佐者何勢?曰:兵法之傳有常,而其用之也有變。常者,法也。變者,勢也。書者可以盡常之言,而言不能盡變之意。五事七計者,常法之利也。詭道不可先傳者,權勢之變也。常而求勝,如膠柱鼓瑟,以書御馬;趙括所以能勢而不能戰,易言而不知變也。蓋法在書之傳,而勢在人之用。武之意,初求用於吳,恐吳王得書聽計而棄己也,故以此辭動之;乃謂書之外,尚有因利制權之勢,在我能用耳!」 基博按:自此以上論「計」,以下論「勢」;而兩語束上開下。「外」者,非內也,「經之以五事」,內自治也,「校之以計而索其情」,外慮敵也。以上所論是也。而下文所論之勢,則遇敵攻守之方,尤「外」之「佐」而已。故曰:「乃為之勢以佐其外也。」「計」者,熟慮於未戰以前;「勢」者,善審於臨戰之時。 右第三節,論校之以計而索其情。 勢者,因利而制權也。 (訓義)杜牧曰:「自此便言常法之外勢;夫勢者,不可先見,或因敵之害,見我之利;或因敵之利,見我之害;然後始可制機權而取勝也。」張預曰:「所謂勢者,須因事之利,制為權謀以勝敵耳;故不能先言也。自此而後,略言權變。」 兵者,詭道也。 (訓義)王晳曰:「詭者,所以求勝敵;御眾必以信也。」張預曰:「用兵雖本於仁義,然其取勝,必在詭詐。」 基博按:王氏之言,是也;然而非《孫子》之意也。觀其《九地篇》曰:「將軍之事,靜以幽,正以治,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無知,易其事,革其謀,使人無識。易其居,迂其途,使人不得慮。」則是詭者,非徒以勝敵,抑亦以馭眾也。惟此一句領起下文,自指勝敵之詭道而言。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訓義)李筌曰:「言己實能用師,外示之怯也。漢將陳豨反,連兵匈奴,高祖遣使十輩視之,皆言可擊。復遣劉敬,報曰:『匈奴不可擊!』上問其故?對曰:『夫兩國相制,宜矜誇其長;今臣往,徒見羸老;此必能而示之不能,臣以為不可擊也。』高祖怒曰:『齊虜以口舌得官,今妄沮吾眾!』械繫敬廣武;以三十萬眾至白登,高祖為匈奴所圍,七日乏食。此外示之以怯之義也。」杜牧曰:「此乃詭詐藏形。夫形也者,不可使見於敵。敵人見形,必有應。《傳》曰:『鷙鳥將擊,必藏其形。』如匈奴示羸老於漢使之義也。」何氏曰:「能而示之不能者,如單于羸師誘高祖,圍於平城,是也。用而示之不用者,李牧按兵於雲中,大敗匈奴,是也。」 基博按:「用而示之不用」,如與「能而示之不能」,上下互文見義,作「不用而示之用」,如下文「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之例;用意似更耐人味。 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 (訓義)李筌曰:「令敵失備也。漢將韓信虜魏王豹;初陳舟欲渡臨晉,乃潛師浮木罌,從夏陽襲安邑而魏失備也。耿弇之徵張步,亦先攻臨淄;皆示遠勢也。」杜牧曰:「欲近襲敵,必示以遠去之形。欲遠襲敵,必示以近進之形。韓信盛兵臨晉而渡於夏陽。此乃示以近形而遠襲敵也。後漢末,曹公、袁紹相持官渡,紹遣將郭圖、淳于瓊、顏良等攻東郡太守劉延於白馬。紹引兵至黎陽,將渡河。曹公北救延津。荀攸曰:『今兵少不敵,分兵勢乃可。公致兵延津,將欲渡兵向其後,紹必西應之;然後輕兵襲白馬,掩其不備,顏良可擒也。』公從之。紹聞兵渡,即留分兵西應之。公乃引趨白馬,未至十餘里,良大驚來戰;使張遼、關羽前進擊破,斬顏良,解白馬圍。此乃示以遠形而近襲敵也。」 基博按:希特勒之得政也,所以號於德人,而得其擁護者,曰復仇於法以雪前敗也。顧處心積慮,以反蘇共為天下號;並奧吞捷,明示東向,而告於法人曰:「不西侵法境,不欲收復阿爾塞斯、勞倫二州!犧牲百萬壯士以克復一地,而一地之所獲,不足以養眾百萬也;於我何利!」於是法人大慰,而謝波蘭之用兵。及希特勒大舉以襲波蘭,而法人出兵聲援。顧法國統帥甘末林所用之間諜,以偵德者,為德之間諜所賄買,所利用,而以復於甘末林曰:「希特勒之大欲在巴爾幹,方疲兵於東,而未遑西略。」於是甘末林命魏剛以精兵赴近東,欲與土耳其聯合作戰;而所以衛北疆者,皆老弱焉。及波蘭既下,而希特勒乘勝遠斗,回兵東向,不徑走荷、比;而盤馬彎弓以占丹麥,攻挪威,若無意於法,然後急轉直下,徇荷、比,以襲法之北疆,而乘其不虞;是亦「近而示之遠」之明效大驗也。至希特勒之攻蘇也,以一九四一年五月二日,與墨索里尼會於勃倫納,早有成議;不動聲色,而悉力殫銳以徇南斯拉夫,攻希臘,爭克里地島,而嗾使英伊與英敘之戰,若欲進攻蘇彝士以扼英人之吭;而示俄人以方騖於西,未遑東顧。一旦宣戰,而陸軍三百萬人,已陣蘇邊,機械化部隊如潮而至;先人有奪人之心,而蘇聯猝為所乘,節節退卻。亦「近而示之遠」也。美之以艾森豪威爾將軍突襲法屬北非登陸也,實以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八日,而先以八月十九日,英美盟軍突襲法之西海岸第厄甫,雖交綏而即退,人以為將於此登陸以圖開闢歐洲第二戰場也!及艾森豪威爾登陸北非以有成功;而羅斯福宣言:「第厄甫之役,特為聲東擊西以疑誤德人,若將有事西歐;而攻其不備以登陸北非。」則「遠而示之近」也。 利而誘之。 (訓義)杜牧曰:「趙將李牧大縱畜牧,人眾滿野,匈奴小入,佯北不勝,以數千人委之。單于聞之,大喜,率眾大至;牧多為奇陣,左右夾擊,大破殺匈奴萬餘騎也。」 亂而取之。 (訓義)李筌曰:「敵貪利,必亂也。秦王姚興征禿髮傉檀。傉檀悉驅部內牛羊,散放於野,縱秦人虜掠。秦人得利,既無行列。傉檀陰分十將,掩而擊之,大敗秦人,斬首七千餘級,亂而取之之義也。」杜牧曰:「敵有昏亂,可以乘而取之。《傳》曰:『兼弱攻昧,取亂侮亡,武之善經也。』」張預曰:「詐為紛亂,誘而取之,若吳越相攻,吳以罪人三千,示不整而誘越;罪人或奔或止,越人爭之,為吳所敗,是也。」 基博按:三家之解不同,李筌連上句「利而誘之」讀,謂利以誘之,亂而取之也。杜牧則引「取亂侮亡」之義,而乘敵之自亂也;然謂亂之在敵,則與李筌不同而同。至張預「詐為紛亂」之說,則以亂為我之詭道焉;雖似曲解,而亦有理也。 實而備之。 (訓義)張預曰:「經曰:『角之而知有餘不足之處。』有餘,則實也;不足,則虛也。言敵人兵勢既實,則我當為不可勝之計以待之,勿輕舉也。李靖《軍鏡》曰:『觀其虛則進,見其實則止。』」 強而避之。 (訓義)李筌曰:「量力也。楚子伐隨,隨之臣季梁曰:『楚人上左,君必左;無與王遇,且攻其右;右無良焉,必敗;偏敗,眾乃攜矣』,少師曰:『不當王,非敵也。』不從。隨師敗績,隨侯逸,攻強之敗也。」梅堯臣曰:「彼強,則我當避其銳。」張預曰:「經曰:『無邀正正之旗,無擊堂堂之陣。』言敵人行陣修整,節制嚴明,則我當避之,不可輕肆也。若秦晉相攻,交綏而退,蓋各防其失敗也。」 基博按:用兵以全軍為上。「強而避之」,所以為全軍也。苟軍全而不破,則敵強而無害;雖攻城掠地,而敵無法以終保;雖追奔逐北,而我有力以反攻;我之避不終避,敵之強不終強也。一八一二年,法皇拿破崙以三十六萬人,挾其百戰百勝之威,長驅入俄。而俄大將苦茲則夫移民清野,引兵不戰。拿破崙所向無前,列城風靡,留兵置戍;得地雖廣,兵力乃分;及至莫斯科,而麾下之眾才十萬矣!長途不得休而師以老;空城無所資而士以飢;頓兵挫銳,不戰自屈,而莫斯科一炬,倉皇引退,潰不成軍,而拿破崙之霸業以摧,則以俄人之能「強而避之」也。一九一四年,法大將霞飛之大敗德人於瑪爾納河也,不作迎頭之擊,而先緩退以持;亦以德軍之推鋒直入,銳不可當,「強而避之」也。苟奮不慮難,而為孤注之一擲,覆軍殺將,徒遺敵擒耳!軍破而國亡隨之矣!我國之抗日以戰,堅艦快炮,不如日也;飛機坦克,不如日也;士卒之練,兵眾之強,不如日也;然而日人戰勝攻取,開疆千里,得我之地,而不能破我之軍,再接再厲,以迄於今,連兵四年,而無如我何;亦以我之知「強而避之」也。然所謂「強而避之」者,非望風而逃,委土地人民以資於敵也;蓋蓄銳養威,全軍而退,誘敵以致之可擊之時與地,相機而動,欲以殲於一戰,如俄之於拿破崙,霞飛之於德也。其避之也,亦有所以避之法:必移民清野,焚積聚,毀廬舍,以毋齎盜糧,遺敵俘。必毀道路,阻交通,而無予敵以長驅直入。必沿途留兵,四散伏匿,伺敵之進而潛處其後,以策應他日之反攻。必且戰且退,步步為營,而左右翼得所控扼,毋予敵人以迂迴包圍之餘地。如敵熾張而勢不可當,或疾退以據險而示敵以不可逼;或分兵以四散而炫敵以不知追。凡事有宜,不得盡言。如無程序,無計劃,而不謹所以為避之術;我避而敵乘之,墮軍實而長寇讎,則又莫如避也!然「強而避之」,抑別有妙!我之抗日也,日人乘勝而去國遠斗,其鋒不可當;「強而避之」,固也。然我之所以為避,不引兵向後退以為避,而轉兵進敵後以為避;縱敵之前而隨其後,敵盡前無堅壁,我卻退有餘地俟敵之深入而不繼,占地既廣,分兵漸單;然後轉退為進,分途合擊,以我之合,攻敵之分,無不圍而殲之!此則避而不退,進以為避,而弱勢亦有以殲強,強敵不保其終強,神而明之,用兵之妙也!六國時,秦以李信及蒙恬將二十萬人伐楚,敗楚軍;楚人因隨之,三日三夜不頓舍,大敗秦師,亦用此術。徒以楚蹶不振,談兵者成敗論人,罕究其妙爾! 怒而撓之。 (訓義)杜牧曰:「大將剛戾者,可激之令怒;則逞志快意,志氣撓亂,不顧本謀也。」王晳曰:「敵持重,則激怒以撓之。」張預曰:「彼性剛忿,則辱之令怒;志氣撓惑,則不謀而輕進;若晉人執宛春以怒楚,是也。《尉繚子》曰:『寬不可激而怒。』言惟寬者,則不可激怒而致之也。」 卑而驕之。 (訓義)杜牧曰:「秦末,匈奴冒頓初立,東胡強,使使謂冒頓曰:『欲得頭曼時千里馬。』冒頓以問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馬,國之寶,勿與。』冒頓曰:『奈何與人鄰國,愛一馬乎?』遂與之。居頃之,東胡使使來曰:『願得單于一閼氏。』冒頓問群臣?皆怒曰:『東胡無道,乃求閼氏;請擊之。』冒頓曰:『與人鄰國,愛一女子乎?』與之。居頃之,東胡復曰:『匈奴有棄地千里,吾欲有之。』冒頓問群臣?群臣皆曰:『與之亦可,不與亦可。』冒頓大怒曰:『地者,國之本也,本何可與!』諸言與者皆斬之。冒頓上馬,令國中有後者斬,東襲東胡。東胡輕冒頓,不為之備;冒頓擊滅之;冒頓遂西擊月氐,南並樓煩白羊河南,北侵燕、代,悉復收秦所使蒙恬所奪匈奴地也。」王晳曰:「示卑弱以驕之,彼不虞我而擊其間。」張預曰:「或卑辭厚賂,或羸師佯北,皆所以令其驕怠。吳子伐齊,越子率眾而朝,王及列士皆有賂。吳人皆喜,惟子胥懼曰:『是豢吳也!』後果為越所滅。楚伐庸,七遇皆北,庸人曰:『楚不足與戰矣!』遂不設備。楚子乃為二隊以伐之,遂滅庸。皆其義也。」 佚而勞之。 (訓義)杜牧曰:「吳公子光問伐楚於伍員?員曰:『可為三軍以肄焉。我一師至,彼必盡出,彼出則歸;彼歸則出;亟肄以疲之,多方以誤之,然後三師以繼之,必大克。』從之。於是子重一歲七奔命,於是乎始病吳;終入郢。後漢末,曹公既破劉備,備奔袁紹。紹引兵欲與曹公戰。別駕田豐曰:『操善用兵,未可輕舉,不如以久持之。將軍據山河之固,有四州之地,外結英豪,內修農戰,然後揀其精銳,分為奇兵,乘虛迭出以擾河南;救右,則擊其左;救左,則擊其右;使敵疲於奔命,人不安業,我未勞而彼已困矣。不及三年,可坐克也。今釋廟勝之策,而決成敗於一戰,悔無及也?』紹不從,故敗。」 親而離之。 (訓義)張預曰:「或間其君臣,或間其交援,使相離貳,然後圖之。應侯間趙而退廉頗;陳平間楚而逐范增;是君臣相離也。秦晉相合以伐鄭,燭之武夜出,說秦伯曰:『今得鄭,則歸於晉;無益於秦也。不如舍鄭以為東道主。』秦伯悟而退師,是交援相離也。」 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訓義)孟氏曰:「擊其空虛,襲其懈怠,使敵不知所以敵也。故曰:『兵者無形為妙。』太公曰:『動莫神於不意,謀莫善於不識。』」 基博按:「能而示之不能」至「親而離之」十二語,為目;而「攻其無備」二語,是綱;乃總束「能而示之不能」十二語而明其妙用,以見「能而示之不能」至「親而離之」,詭道雖多,兩言蔽之,不過曰「攻其無備,出其不意」云爾!而析言之,則先發制人之謂「攻」;曰「攻其無備」,則出以突擊而為奇襲;曰「出其不意」,則不拘尋常而為機動;此孫子所以提示戰略戰術之原則也。歐洲兵家著書,無不實事求是;而罕有片言揭要以提示原則!及今日之大戰,而美人尼古爾遜始發凡起例以揭九原則;而要其指歸,不出《孫子》所謂「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兩語;而特以為九原則必相互為用,乃能制勝而不為人所勝!其說曰:「凡事,無不有基本原則。戰爭有戰爭之原則,猶之圬者必依圬之原則以為圬也。戰爭原則者,歷來名將所以戰勝攻取之戰略工具也。近代戰爭之武器日新;然坦克車及飛機,未能改變戰爭原則以別出新裁也!吾早歲從軍,而探討戰爭之原則,求之於軍事學課本,求之於行軍條例及所發操典,所得者,非散而無紀,則泛而無當也!不得已而旁求之於軍事歷史,於名將自傳。福煦將軍所著書,僅提示三原則;而近在美國有盡人傳誦之一書,則僅有一原則以相提示曰『攻』。福里斯德之言曰:『戰術之要,莫如集中兵力以先發制人!』則以一言而說明福煦之三原則,可謂簡而得要矣!然而未也!誠竊以為欲盡制勝之道,必據九原則以設計,我之說明九原則,不欲以先後為輕重;而運用之妙,必知以參互為用,而後能推行盡利;若知其一而不知其他,顧此失彼,未免於敗也!所謂九原則者:(一)曰攻,此勝之最後手段也。今日之大戰,民主國家,不明乎此,而安安靜靜以取守勢;我不攻人,人將攻我;無動為大,坐以待斃而已矣!攻則制人而不制於人!其(二)曰安全。攻而不策以安全,則攻亦或以覆敗!安全者,動態之守勢,而以掩護攻勢者也;未制勝,先虞敗;而進攻之時,凡吾軍之兩翼,後路及上空,無不策安全以善掩護!然人亦有言:『猛攻為最好之國防!』不善用兵者,往往留大兵以掩護後方,而進攻之力遂薄;則安全淪為守勢矣!善用兵者不然,則以下一原則而以決定進攻與安全所需兵力之正確比例。其(三)曰兵力之節約。此之雲者,謂留少兵以置不重要之地,而集中大軍於主要目標。善用兵者,往往以吾軍利用內線,而迫敵軍於外線作戰以節約兵力;此固德軍之所擅也,常用少兵以牽制敵人,掩護我軍,而集中主力以進攻主要目標。其(四)曰主要目標之認識。主要目標,不必為第一目標也!所謂第一目標者,非當前最危及我之敵人;即以我最短進攻線而可進攻之敵人;非然者,則吾人進攻主要目標時,不得不假途之地帶也!主要目標,則或距我遼遠之敵人,非剪其羽翼,撤其前衛,不能以進攻征服;而置之第一目標之次!德之未以全力攻英也,先滅波蘭,徇丹麥、挪威,下荷蘭、比利時,以次及法,而英之羽翼日削,前衛盡撤;德乃徐以肆志於英矣;顧移兵蘇聯以轉移主要目標,此不可逭救之致命傷也!其(五)曰集中兵力。如不節約兵力,亦何能集中兵力!如不確定目標,抑何能節約兵力!倘指揮戰事者,不由英明元帥之獨斷,而出於委員會之折衷群言,則必以目標之不易確定而分散兵力!今日民主國家之敗局,在步步為營,處處設兵;而不知孰為要害之地以集中兵力!德人大舉以攻法,而英人出兵以援法;法人則以其空軍散布於地中海及義大利之阿爾卑斯山,而留百分之四十置於國境以抵抗德人;德人則集中其全國空軍百分之八十,而以對法國空軍百分之四十;眾寡之不敵,已不言可喻!英人則以其空軍分散戰場遼遠之地方服務,而留一部以自衛英倫三島;遂授德人以制勝!而究其所以:一由於同盟國聯軍之意見紛歧,無人能負責決定孰為要害之地以集中兵力。一亦由於不知兵力節約,而置兵無用之地。然不能不要其歸於同盟國聯軍之不易合作也!其(六)曰合作。拿破崙有言:『我不患人之有同盟!人有同盟,我即可以制勝!』何也?以聯軍作戰,不易協力;而雄主獨斷,指揮在我也!一九四〇年,德軍之侵荷蘭、比利時以攻法也,比、荷拒英、法之舉行聯合參謀會議,可為聯軍不合作之證。同盟國之聯軍合作是一事;而一國軍隊之各部隊合作又是一事。其(七)曰指揮統一。指揮不統一,何能言合作!合作必在統一指揮之下!同盟國之聯軍,不可不有統一之大參謀部以事聯繫;而一國之軍隊,亦必於元帥之下,有聯繫海陸空軍之參謀總部。今日同盟國之聯軍以及吾軍,各不相謀;非經挫敗以證指揮之必統一,未能及早改圖也!如指揮既不統一,而又無人當機立斷,則不能以用突擊矣!其(八)曰突擊。日本之襲珍珠港,突擊之適例也!一九四〇年,德之進攻亞爾丁也,亦為突擊!能突擊者,必能為非常之將材;其不然者,蠢材而已!其(九)曰機動。突擊而不出以機動,抑亦不能成功!譬之力士之摔角也,雙腳跳動,愈快愈得勁,則敵人不知措手足而為我勝矣!法人以大兵置於馬奇諾防線之後,無動為大;不惟違反機動之原則,抑亦大乖攻之原則也!」綜觀所論,以攻為前提;而以突擊與機動要其終;抑與《孫子》所謂「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同指。特《孫子》以「能而示之不能」至「親而離之」十二勢,設計於未攻之先,而多方誤敵以不為備。尼古爾遜則以「安全」至「合作」六原則,匠心於欲攻之時,而萬全設計以成突擊。《孫子》為敵之可勝;而尼古爾遜先為不可勝,殊途同歸,其事相成也!又有美人古柏著《敵人之戰略類型》一文,而依據「奇襲」與「機動」兩原則以明德日戰略之善節約兵力,其說曰:「觀於美國之南北戰爭,而以征參戰之人,如研究戰略而能實踐,縱武器不如人,而亦未嘗不可以制勝也!戰略者,用兵之科學;蘄以兵力之節約,用其兵力,而能達國家之總戰略以有成功也。戰略之至高無上者,莫如軍事布置之本身,明示敵人以抵抗無用,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戰略之典範,不出歷代名將之箴言集,而流傳甚多,好尚不同!有人喜拿破崙之箴言;亦有人喜菲烈德立、克老山維茲、約米尼、毛奇、孫子以及其他兵家言;精義紛綸,莫探指歸!二十年來,各國治兵學者,頗多折衷群言,旁搜戰史,欲以觀其會通而籀明戰略之原則。堪薩斯州里溫華士堡壘參謀指揮學校發凡起例,以一九三六年刊布專論,而揭七原則,最為得要!所謂七原則者:(一)攻;(二)戰鬥力之集中;(三)兵力節約;(四)機動;(五)奇襲;(六)警戒;(七)協同;是也。其中尤要者,莫如『兵力節約』;有軍事理論家,以為此戰爭之定律也!所謂『兵力節約』雲者,謂以適當之兵力,用於預期之目標,而恰如分際;譬之工焉,毋以成人之所勝任,責之孩提;亦毋以孩提之所能為,托之成人!倘預期目標之犧牲過大,不妨慎重考量,顧而之他以不多耗兵力。而兵力所以節約之法,莫如『機動』與『奇襲』!『機動』以驚敵人而使之倉皇失措。而『奇襲』,則以擊破敵人之心理均衡,而將軍奪心,三軍奪氣以致潰敗!總而言之:『兵力節約』,為戰略之第一原則;而『機動』與『奇襲』,則『兵力節約』之系論也!」戰略與戰略類型之應用,殆勝敗之所由分;而吾人之大敵,曰德,曰日;試觀吾敵人之作戰,揆之戰略類型為何如;吾人乃以知吾敵人今日之所以勝,異日之如何敗;而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也!日人與德人相同,有活力,有創造力,有野心;又以地狹民稠,有人口之壓迫;萬戎講武,以力圖擴張生存空間。其用兵,皆採取約米尼之所謂「內線作戰」,而以其國為中心地位,往外向四周之鄰人進攻。菲烈德立、俾斯麥及威廉第二之德國戰略計劃,與希特勒德國之戰略計劃無二!神武皇帝與豐臣秀吉時代之日本戰略計劃,以視今日之日本,所不同者,武器而已!惟德立國於大陸,不如日本之為島國!日本以島國而在亞洲大陸之東北濱海地方,仿佛英國之在歐洲大陸西北海岸;日本政策,與一五八五年以前之英國政策相似!英國至一五八五年以後,始放棄統治歐洲之企圖,而採取歐陸勢力均衡以建海外帝國之論。今日本採用英國之前期政策,勢之自然;而日本在亞洲之企圖,無不為中國所扼;非征服中國,不能以稱霸東亞!至一九三七年,而中日戰爭以爆發!日本陷入中國泥淖之論雖盛,然非軍事專家之所許!美國陸軍威魯貝上將以一九三九年出版《戰爭中之機動》一書,於日人作戰之勇,備極推崇,以謂:「就戰略而論:參謀工作以執行機動之概念;日本大本營,已建立高度之表演紀錄!日本作戰範圍之龐大,堪與拿破崙媲烈也!」中日戰爭,與美國南北戰爭相似!華盛頓與南部紐奧連斯之位置,猶之上海與廣州。而多內康達之戰略,則封鎖東部諸海港以窒息南部同盟諸州;而以大軍向維克斯堡推進,截南部同盟諸州為二;於是南部同盟諸州不能自振矣!今日本占領中國沿海,而以向漢口推進;及一九四一年,而中國之沿海平原,無不為所占領!又乘法國之潰敗以占越南,而控制泰國;於是中國運輸供應之大門,惟滇緬一路而已!日本之占領越南以握南部亞洲之鎖鑰,正如往年之並朝鮮以把握亞洲北部之門戶!越南,為進攻菲律賓、馬來亞、蘇門答臘、爪哇及緬甸之中心根據地;而以越南為支柱之台灣、廣州、海南島一線,比諸英美之香港、馬尼拉線為強固多也!於是後顧無憂而以進攻太平洋之英美荷屬地!日本用師三十萬以組成特種部隊,分布於幾百萬平方哩之海陸,戰勝攻取,而兵力不形不足;不六月而占有次於英國屬地之一殖民帝國;中國僅有之輸入供應路線,亦以告斷!吾人應知日本之不同於德國!日本不惟有強大之陸軍及空軍,抑亦有海軍以占世界第二位!使德國亦有日本之海軍,而加以固有之武力,抑何至頓兵以占加萊及克里地島而不進!吾人從日本之戰略,而以見海陸空三軍之聯合利用!日本借海陸空三軍之聯合利用,而未得占者,惟蘇聯之海參崴及印度之加爾各答耳!日本已盡占東亞之一切工業中心與原料中心;倘歲月之久,政權以固,則日本之強大,非舉全世界團而為一以悉力相抗,未見其有幸也!今而後,可以攻日本者,惟有中國與西伯里亞!然中國以武器之配備不足,只以困擾日本而已!蘇聯則以在西歐與德國作殊死戰,必不能有事西伯里亞以攻日本也!日軍據要害以控制海陸,而敵人之勢自瓦解!日本不必盡占所有英屬各島也,只占新加坡及香港,足以瓦解英國東方屬地矣!不必占夏威夷也,只毀珍珠港,足矣!中國,則占工業區以妨其生產;封鎖外國以斷其供應;而中國困不得振矣!日軍之戰略,在據要害之地以控制敵人不得攻,而不必殲滅敵人以不反攻;在蹈敵人之瑕,而不蹈敵人之堅!兵力節約之一原則,實為日軍所以制勝之定律。日人能以適如其量之兵力,而左宜右有,投之無不利!吾人往往估計其兵力過低;而不知其善運用,少而見多,善為機動,出以奇襲!奇襲為日人所喜之戰略!一五九八年,豐臣秀吉用之;而一八九四年之對中國,一八〇五年之對俄國,無不以奇襲勝!今日之役,以奇襲珍珠港,而美國之海空軍幾熸;尤驚心動魄者也!美國克里爾中校嘗著論《步兵雜誌》,而以證明日本之士兵,能以七十二小時,而為一百二十二英里之機動行軍!觀其負步槍與一百五十發之子彈以及四十磅之背包,日夜不休,兼程而進;及其既也,休眠四小時,而疲勞以復!惟其善走與耐勞,此所以隨地機動,能無虞山川之阻,而以出人不意也!然而德國則何如?十九世紀,普魯士占據大陸中心位置之戰略,菲烈德立用之於七年戰爭而有成功!觀其以希特勒摧破波蘭之姿勢,突襲薩克遜,不數星期而亡之;遂以犯天下之不韙,而法、奧、俄與瑞典以及其他日爾曼諸小國,聯軍聲討;將以四面合圍。顧菲烈德立則利用其中心地位,而各個擊破之以不得協同作戰。及今日之大戰,而希特勒第三帝國有同一之中心地位,以及內線交通之便利;顧有鑒於上次歐洲大戰,而以知二十世紀之大軍團,有強大之防禦力;殊有妨於菲烈德立迅速決勝之遺教!至一九一七年,協商同盟,苦戰不休,欲以突破二十五哩之一防禦地帶,不可不集中七十師之兵力,計一百二十萬人;易為守而難為攻,頓兵挫銳,相持不決,而師以老!南征北討,各方受敵,而力以分!情見勢絀,遂以潰敗!蓋一中心地位之作戰,須不斷進攻以保持主動;其為攻也,尤必在同一之時間,取同一之方向以集中絕大兵力,並心一向而進攻若干敵人之一以速決之!如不速決其一,則必兩面作戰,而一九一八年之覆轍重尋;此德國統帥部之所大患也!欲以恢復迅速決勝之傳統,必先建立迅速決勝之戰術;於是以西班牙參戰之歷練而有得焉!閃電戰者,機動戰術之極度也!第三帝國兵力,以極度機動而節約。大戰之初,置少兵西線以牽制英法;而集中七十師人以閃擊波蘭,才十六日而波蘭以潰!則留少兵以掩護東線,而轉鋒西向以厚集其力;法以世界最大之陸軍國,一挫於愛登愛麥爾,再挫三挫於色當、敦刻爾克,而大敗不支!法人懾於第三帝國兵力之雄厚,戰術之機動,銳不可當,遂以解甲!一時聲威所播,示人以抗必無幸!匈牙利、羅馬尼亞、保加利亞,不戰而屈;而希臘、南斯拉夫,一戰而潰;則機動戰術之明效大驗也!然第三帝國乘勝遠斗以掩有巴爾幹半島,兵鋒所極,蘇聯不能無戒心;而英人狼顧於西,思湔前敗;然英人以第三帝國之夜間空襲及潛艇攻擊,瘡痍之餘,猝不自振,可以無虞也!於是摧鋒而進以大舉侵蘇矣!第三帝國有軍三百師,而侵法一役,只用七十六師;以視一九一七年之用七十師而以進攻二十五哩之一防禦地帶者,其兵力之節約為何如也!每一役之兵力,絕不超出所需;而曾未有一役使用其全部兵力四分之一以上者!及其大舉以侵蘇聯也,最高估計用三百師;而希特勒宣言:「此一戰線,蜿蜒兩千哩!」則是平均六十六哩有一師;而其閃擊荷蘭、比利時以侵法也,戰線之長,未嘗過四百哩;而用七十六師,則是平均五·三六哩有一師;而知第三帝國之侵蘇聯,以視侵法一役,兵力尤大節約;而所以失敗,則由於低估蘇聯之力!比利時、荷蘭之猝不足以當一擊,實以其幅員褊狹,無地迴旋,閃電戰戰術之奇襲,一變而為戰略之奇襲,此第三帝國之所以成功也!至蘇聯則幅員數萬哩,泱泱大國;而利用邊區之深廣以緩和閃電戰之震動力;戰術之奇襲,只成戰術之奇襲而已!第三帝國為機動之怪物;亦以恪守機動之原則而戰無不勝!然蘇聯之地形與氣候,非機動之戰術所能推行盡利!北部之沼澤森林,既以妨礙機械化戰鬥之不易進行;而一九四一年秋季,大雨連綿,尤以延緩德軍之前進!德軍機動之成功,只限於烏克蘭及南俄;而蘇聯則避不交綏,一任德軍之縱橫馳突;顧再衰三竭,至史丹林格勒而勢以蓄縮,頓兵挫銳,不能增援,只有退卻;而以掩護退卻之後衛,無不被紅軍包圍而殲滅矣!戰鬥力之集中,抑以輔兵力之節約;然第三帝國侵法一役,能以戰鬥力之集中,而輔兵力之節約;而侵蘇,則以兵力之節約,而妨戰鬥力之集中!第三帝國在蘇聯前線,每一哩之兵力,比之侵法一役,少百分之二十七!倘德軍能閃擊紅軍以迂迴,亦或以寡勝眾;顧紅軍則善用空間以避免德軍之閃擊與迂迴!方德軍以一鼓作氣,推鋒而前以抵伏爾加河與高加索,列城風靡;然史丹林格勒與巴庫之不下,師老力竭,則其最初之勝利,何當最後之成功!有美國新聞記者,問紅軍第六十二軍軍長朱可夫將軍,謂:「德軍戰術之失敗何在?」朱可夫將軍曰:「德軍之失敗,在戰略,不在戰術!所以戰術之勝利,無補戰略之成功也!」殲滅戰,為德國戰略類型之主旨;今希特勒第三帝國,不能占領莫斯科以殲滅紅軍,則以迅速決勝之戰術,而不能以達迅速決勝之戰略,左顧右盼,介於英、俄兩大之間,而不能速決其一以陷於兩面作戰;倉皇失措,第三帝國無幸矣!觀於《孫子》論勢,而歸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尼古爾遜氏、古柏氏論戰略戰術,而特重「奇襲」,「機動」;異詞同趣,所以為迅速決勝一也!然迅速決勝而不得,則如何?尼古爾遜氏、古柏氏之所不言矣!《孫子》則預慮於未發而先之曰「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曰「實而備之」,「強而避之」;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知柔知剛,其惟孫子乎! 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 (訓義)杜牧曰:「傳,言也;此上言之所陳,悉用兵取勝之策,固非一定之制;見敵之形,始可施為;不可先事而言也。」 基博按:「計」者先事而慮。「勢」者臨敵以施。自「勢者因利而制權」至此,而卒言之曰:「兵家之勝,不可先傳」;蓋必臨敵而制變,不可以此為先務之急;而先務之急,只在「計」爾。 右第四節,論勢。 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吾以此觀之,勝負見矣。 (訓義)王晳曰:「此懼學者惑不可先傳之說,故復言計篇義也。」鄭友賢曰:「或問得算之多,得算之少,況於無算,何以是多少無之義?曰:武之文固不汗漫而無據也;蓋經之以五事,校之以七計,彼我之算,盡於此矣。五事之經,得三四者為多,得一二者為少。七計之校,得四五者為多,得二三者為少。五七俱得者,為全勝;不得者,為無算。所謂冥冥而決事,先戰而求勝,圖乾沒之利,出浪戰之師者也。」 基博按:「算」,即「計」也。上文所謂「經之以五事」,知己也。「校之以計而索其情」,知彼也。知己知彼,度德量力,乃所謂「多算」;非指兵家詭道也。 右第五節,論多算少算以分勝負,為一篇結穴。 基博按:德國克老山維茲著《兵法》第二卷《論戰之原理》,有曰:「兵之為法,作戰之法;所以兵法之為學,作戰之學也。惟戰,有一時一地之交戰;有不一時不一地,數次以至數十次數百次之交戰,而成一大戰。然戰必為數十百次交戰之所積累;而未有以一時一地之交戰決勝負者。是故兵法有二:殺敵致果,用兵以為一時一地之交戰者,謂之戰術。而料敵制勝,計險厄遠近,調節空間時間以運用各地之交戰,而蘄以達最後之勝利者,謂之戰略。易言之:蓋用兵以求交戰之勝利者,戰術也。用交戰以達征戰之主旨者,戰略也。」觀其論兵有戰略戰術之分。而《漢書·藝文志》載:漢興,張良、韓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刪取要用,定著三十五家。諸呂用事而盜取之,武帝時,軍政楊仆捃摭遺逸,紀奏兵錄,猶未能備。至於孝成,詔步兵校尉任宏論次兵書為四種,曰權謀,形勢,陰陽,伎巧。其稱:「權謀者,以正守國,以奇用兵,先計而後戰,兼形勢,包陰陽,用伎巧。」是則克氏之所謂「戰略」。而謂「形勢者,雷動風舉,後發而先至,離合背鄉,變化無常,以輕疾制敵。」則克氏之所謂「戰術」也。《孫子》書以《計篇》挈十三篇之綱,而究其所以為論者,曰「計」曰「勢」。「勢」者,兵家之詭道;「計」者,廟算之先勝。必先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乃為之勢以佐其外。「勢」者,因利制權,施之臨戰。「計」者,量敵審己,慮於未戰。自《計篇》以下《作戰》、《謀攻》及《形篇》三篇,反覆丁寧於「先勝而後求戰」;「不盡知用兵之害,則不盡知用兵之利」;「知彼知己,百戰不殆」;皆闡發《計篇》未盡之蘊。孫子之所謂「計」,任宏謂之「權謀」;而克氏之所謂「戰略者」者也。《勢篇》以下,《虛實》、《軍爭》、《九變》、《行軍》、《地形》、《九地》、《火攻》八篇,皆論勢;其大指不外言「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後人發,先人至」;「以詐立,以利動,以分合為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此則任宏之所謂「形勢」,而克氏謂之「戰術」者矣。惟《孫子》之意,重「計」而不重「勢」;則是戰略重於戰術。而欲為計,必先知彼;苟不知敵之情,安能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乎?用間者,所以知敵之情也;故以用間要其終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