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新研究 · 作戰第二
本篇以速戰速決主義為中心,反覆痛陳久戰之害。於糧食,主張「因敵」;於俘虜,主張收編;最後則強調將帥的重要性,以結束全篇,意味尤深長。
孫子曰:凡用兵之法,馳車千駟,革車千乘,帶甲十萬,千里饋糧,則內外之費,賓客之用,膠漆之材,車甲之奉,日費千金,然後十萬之師舉矣。
大凡用兵的法則,因時不同。僅就普通的戰爭說,駕四匹馬的快速而用於攻擊的戰車千架,與附屬而用於守御的皮革裝甲車亦千架,合計配置佩戴甲冑的武裝士兵十萬人,這大批軍隊,其輸送糧食於千里之遠的費用,國內外的戰事特別費,外交費(如遊說家的懷柔費,對中立的使節所花的外交費,以及其他費用等),製造弓矢甲冑的膠漆原料費,以及兵車甲冑的修繕費,補充費,合計每日約需千金的巨款,然後方能出動這十萬遠征軍。
軍隊的機械化
【馳車千駟,革車千乘,帶甲十萬】中國古代的布陣,類似荷馬時代的古希臘,戰車為重要的原動力,每架戰車配以一定人數的步兵。在春秋時代馳車配七十五人,革車配二十五人,各一千架,合計十萬名。張預說:「馳車即攻車也,革車即守車也。」曹操《孟德新書》載:「攻車一乘,前拒一隊,左右角二隊,共七十五人。守車一乘,炊子十人,守裝五人,廄養五人,樵汲五人,共二十五人。」說到這裡,使我想起今日「軍隊的機械化」來,古代所謂馳車、革車、帶甲,無疑約等於今日所謂「軍隊的機械化」。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世界列強莫不努力於軍隊機械化,即配屬戰車、裝甲汽車、天然氣汽車等於軍隊,以充實軍隊攻擊力、運動力、防護力,並增進其機動力,而使戰術與戰略上的急襲,得以實現。更進而創設「機械化兵團」,使其可以獨立作戰。其次,古代的馳車、革車是用牛馬拖動的,但現代的戰車、汽車等變為燃油驅動;石油是「地球的血液」,平時列強俱為爭奪石油而戰,因為到了戰時,倘若石油發生缺乏,簡直足以導致戰爭的失敗。軍用的最重要武器——戰車、飛機等若沒有石油使用,則變為死物;至於兵艦沒有石油使用,則速度亦低,若使用石炭,則濃煙上升,易為敵人所發現。法國福煦元帥曾說過:「一滴石油比一滴血還寶貴。」又說:「協約國乘石油之浪而游到戰捷的彼岸。」真是經驗之言。
【千里,千金】是模糊的數字,一言其遠,一言其多。金是貨幣的通稱,中國古代並不以金為本位。
兩次大戰動員及戰費數目
【舉兵十萬,日費千金】這是兩千年前戰爭的一種狀態,降及現代的戰爭,其規模的龐大,迥非古代可比。第一次世界大戰,雙方動員3000餘萬人(直接、間接參戰的兵員);第二次世界大戰,雙方動員9000餘萬人,約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三倍多。至於第二次世界大戰,雙方所用的戰費則為第一次的四倍多,據瑞士國際票據兌換銀行最近的報告:「第二次世界大戰所耗費用,計為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四倍多,至去年夏季為止,世界各國國庫所負擔經費約達6800億美元。將一九一三年幣值折合為一九四五年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費用約為1800億美元。以上各數僅為直接戰費;生命之犧牲,財產之毀損,生產之減少,戰事救濟費用以及中立國所受損失,俱未計算在內。」我想:這個天文數字,應為孫子當時所未夢想到的吧!
戰爭與經濟
奧國戰將莫德古古里說:「作戰之第一要素曰金錢,第二要素曰金錢,第三要素亦曰金錢。」足見金錢的重要。在腓特烈的記錄中,亦屢涉「軍力」與「財政」的密切關係,他所導演的七年戰爭,倘若不得英國財政上的援助,絕不會維持得那麼長久。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英、法各國如無美國的借款和軍需品供給,恐在美國參戰前,早被德國打敗,亦未可知。至第二次世界大戰,英、蘇、中、法等國亦靠美國物質的租借,才能繼續戰爭,打敗敵人。據美國總統杜魯門最近宣布,美國在一九四五年九月三十一日以前,根據租借法案,曾借予盟國物資,價值達460億美元。數目之大可見。總之,現代戰爭與經濟的關係,比古代更為密切,而其必須依賴外國,尤為古代所未見。即以物資豐富的美國,在二次世界大戰中,亦依賴於「反租借」——由各盟國租與美國的物資,亦達62億5000萬美元(根據杜魯門總統的宣布)。所以時代進化了,我們研究《孫子兵法》也要知有所闡揚才可。
其用戰也勝,久則鈍兵挫銳,攻城則力屈,久暴師則國用不足。
戰爭以速勝而結束得愈快為愈佳,倘若遷延時日,則兵器鈍敝,官兵的銳氣受挫,漸次喪失戰鬥力,特別是攻城戰,多耗時日,易演成兵力屈竭,死傷消耗過多。同時,暴師於戰場的時間既久,必使國家的財政經濟枯竭。
攻城戰,以能避之為最上策,因為,一來犧牲太大,二來不能迅速解決。
古羅馬時代,迦太基的猛將漢尼拔,帶著十萬雄兵,越過阿爾卑斯山,以破竹之勢,粉碎敵軍,於殺近敵國首都的所在地——羅馬時,知道它是堅固的大要塞,攻之不利,乃出以別種巧妙的作戰。要塞攻擊順利與否,影響戰爭的勝敗甚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德皇太子親帶了十五師兵(後增至六十師)攻擊法國凡爾登要塞,結果浪費無數彈藥,死傷50萬人(法軍為20萬人),依然攻擊不破。
德國每敗於攻城
但是,德軍因為受了這次攻城大創,在戰爭遂行上,發生一大漏洞,且引起國內的騷動,後為協約軍所屈服,於此不能不謂為一因。至於此次德國之敗於蘇俄,亦可謂由於「攻城力屈」。攻莫斯科不下,攻列寧格勒亦不下,尤以攻史達林格勒不下,更使戰力消耗無算,遂為俄軍乘此「力屈」,實行反攻,被打得一敗塗地。德國軍人今後如讀及是書,當必後悔莫及,要奉《孫子兵法》為圭臬了。
軍隊久戰,則經濟必告破產。
第一次世界大戰,打到第三年,德國戰線上的士兵要穿紙制的鞋子了,國內採用票券制度供給食物,也逐漸陷於不足了,剛發育的兒童得不到充分的食料,自然,母乳亦不足,其結果表現於後來德國青年的身上了(體弱)。戰後德人曾慨嘆道:「不到三十年,就不像從前的德國人了。」
久戰的艱危
那時,德國各小學生搜集了紙屑、空罐、瓶塞、皮屑、玻璃片等物貢獻於政府以變造軍需品,人民則把貴金屬大量地奉納於政府以充軍費,甚至有人募集女人的頭髮,用作製造火藥的原料,結果,德國,仍因物質的不足而崩潰。
過去我國抗戰,達八年之久,其間所發生的「國用不足」,實在嚴重,弄得士兵食不飽,穿不暖,遠行無車,傷病無藥。至於兵器,亦很落後。
夫鈍兵挫銳,屈力殫貨,則諸侯乘其弊而起,
這樣綿亘長期的戰爭,在外則兵器鈍敝,官兵的銳氣受挫,戰鬥力屈竭;在內則財源枯竭,軍費無著。內外均陷於疲弊之境,於是大難到來了,觀望形勢的中立國,乘我的疲弊而起,企圖收穫漁人之利,或襲擊我,或干涉我,或壓迫我簽訂不平等條約。
久戰則國內革命起
久戰是很不利的,尤其在現代資本主義的國家,革命易起於國內。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俄國於一九一七年產生社會主義革命,德國於一九一八年爆發民主革命,魯登道夫在其所著《總體戰》一書中,曾說:「總之,世界大戰之中,不以戰鬥定戰爭之勝敗,而以革命定戰爭之勝敗,革命既起(指德國),勝負隨之而分矣。」
蘇聯與日本
一九四五年蘇聯在遠東以中立國的地位,突然對日宣戰,我們也可以解釋為「諸侯乘弊而起」吧。原來日本對華之戰已苦了八年,對英美之戰也苦了四年,益以美國原子彈的投擲,更使其吃不消,於是蘇聯便「乘其弊」,遵照雅爾達及波茨坦協定,進兵滿洲之野,迫使日本從速作無條件投降。雖說日本早知蘇聯將「乘其弊而起」,故對蘇聯極盡拉攏親善的能事,定有種種協約以維繫關係,但因其罪惡滔天,已無可恕,且自己亦已危,故終難逃此厄運。
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
到了這時,雖有絕頂聰明的元首與主將,都無從化解這種危機!
今日以前的歷史不能避免戰爭,今日以後的歷史(世界未大同前)大概也不能避免吧?列國之力的尖銳,均向著戰爭而躍動,戰爭隨時有爆發的可能。然而開戰易,收穫戰勝的成果難。老子說:「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不求善後的放棄責任之爭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媾和條約簽訂了不過二十年,第二次世界大戰又爆發了;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雖已結束,而第三次大戰又似在醞釀了。正如孟子說:「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
故兵聞拙速,未睹巧之久也。
基於上述的理由,戰爭(以及戰鬥)以大巧而做迅速的處理,迅速結束為最佳。反之,僅弄小巧,延長戰爭時間,我未見過得到善果的!
拙巧真義
【拙速】拙字,見解不一,據編者的研究,此非真拙——無謀無策,乃為老子所說「大巧若拙」意。按王弼註:「大巧因自然以成器,不造為異端,故若拙也。」或「大智若愚」意。真拙是不成的,孫子不是把「智」列為將帥所應具的五大要素的第一位嗎?足證此「拙」為「大巧」或「大智」。而「巧之久」的「巧」,乃為小巧。大巧與小巧不同,所謂小巧者,不顧將來,不管整個局勢,僅是立異為高,醉心目前的利益,大巧反是。一八六六年普奧之役,普軍大勝,若依毛奇的主張,乘勢追擊,可以擊滅奧軍,而陷其首都;但俾斯麥從政略上著眼,則制止追擊,意在避免結成萬世不解之仇,阻礙將來聯合對付其大敵——法國。後來竟得結為同盟,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便與英、法等協約國作戰,便是一例證。
拙速論的根源
近代戰爭的觀念是速戰速決(即集中無比的武力,一舉殲滅敵人,迅即結束戰事,以免事久變生),這就是數千年前孫子所倡導的拙速主義。老子說:「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這是說要果斷地給敵以一大打擊,不可延長戰期。又說:「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戰爭不合乎自然之道,則早衰,所以在未衰中,非速制勝不可。這大概是拙速論的根源吧?——我想。
名將與迅速主義
古來名將的作戰,莫不採取迅速主義。建設橫跨歐亞大陸前古未有的大帝國者——亞歷山大王即以不失時為戰勝的原則。拿破崙曾簡單地說過:「以一日當作十時而進軍作戰,而後休息。」這就是孫子所謂「其疾如風」的神速戰略,同時也是孫子所謂不失時的「拙速」。又,古今無雙之海軍名將納爾遜說:「時是我們最善的同志,其他的同志都嫌棄我們,所以我非尊重它不可,與戰爭有密切關係的時是萬事之本,五分鐘常決定勝敗。」這樣尊重用兵的神速。
上述名將的迅速與時的戰略,換言之,是進而捕捉敵的虛隙而不躊躇地果敢斷行,絕不是普通所謂無謀無策的拙速。
——大場彌平《孫子兵法》
「時」的原理
謀的巧拙,對於戰爭來說雖關係重大,但比謀的巧拙更重大而支配勝敗結果的,是「時」的原理。在《孫子兵法》中有「拙速」「巧久」「迂直」「先後」等字眼,要而言之,即對「時」的研究,時的關鍵是「機」。
從大阪到東京的火車,分有慢、快、特快的等級,是照著等級的票價付錢。而特別快票,是把時間用金錢來縮短的最高速度的代價,所以時間越短,價格越高。
到了東京,寄宿旅館,從一天而二天,二天而三天,時間越遲,住宿價格越高,照著與電車相反的時間換算法而付錢,為付錢而把著錢袋,這時,也許懷疑錯了吧?
旅館之遲而價昂是老子,電車之速而價高是孫子,介於兩者之間,不誤時之遲速是孔子。文明人比野蠻人對於時間的感念強,濫用天所賦予的時間而自疲,或為了生活而疲於無意義的勞動者,這不能說是賢人。倘若把那升於最高的階段,達於如釋迦一般的境界而超越時間,就是與天地同悠久。「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如果到了這裡,僅有枯木寒岩,沒有社會氣味,忘卻時間,忘卻曆日,自然戰爭也不會發生了。但人到底是不能脫離社會的。故,支配人的思想和戰之勝敗的怪物——時間究竟是怎樣的呢?所謂時間,在哲學上說,是直觀事物的持續關係的先驗形式,一元地把一切現象表現於所謂數量上時,常導出的一種獨立變量;但相對原理否認絕對時間的存在。
時間與計劃互相奏效於戰爭。戰爭動員愈速,愈有利,行軍也是一樣。在軍艦方面,速力即戰鬥力,炮彈以速而強;馬速牛遲,所以有騎兵,沒有牛兵。兵法上對於天時、地理及其他,雖是隨手利用,但其中第一強調的是時間。
——北村佳逸《孫子解說》
夫兵久而國利者,未之有也。
戰爭的時間延長,結局能夠切實有利於國家的,過去尚無此例。總之,以速戰速勝為有利於國。
但不能執此以論被壓迫者對壓迫者之戰,因為被壓迫者對壓迫者作反抗之戰,勝固戰,敗亦要戰,雖不敢希望速戰速勝,但能長期抗戰而勝,由此得以再次獨立,就算真正有利於國了。
故不盡知用兵之害者,則不能盡知用兵之利也。
所以沒有完全了解用兵的害處的主將,絕不會完全了解用兵的利處。
《九變》篇說:「智者之慮,必雜於利害。雜於利,而務可信也;雜於害,而患可解也。」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糧不三載。取用於國,因糧於敵,故軍食可足也。
善於用兵的主將,僅一次動員必要的兵力以迅速壓倒、殲滅敵人,而迅速結束戰爭,決不再動員,以免民勞怨生;並且糧食的輸送,僅以二次為限,決不三次,免使國內空虛;弓箭甲冑等武器裝備,供給補充自本國,糧食則徵收自敵國。這樣,軍隊的糧食就不會缺乏。
【役不再籍】役為兵役,籍為徵集意,即不做第二次徵兵,或第二次動員意,與「糧不三載」均是說良將的速戰速決。【糧不三載】春秋時代,軍隊出征時,載糧送至國境。至凱旋時,則載糧以迎之於國境,僅此兩次,沒有第三次,因為到了敵國,必須「因糧於敵」。【取用於國】因各國兵器各有特點,制式相異的敵國兵器,不適於用,故須取自本國。【因糧於敵】有兩點利處:一使國內的食料不致減少,二使敵國的糧食因而缺乏。
《作戰綱要》
《作戰綱要》說:「戰地人馬之給養,與兵器、彈藥、燃料、器材、被服等各種補給,影響於作戰甚大。其中給養、燃料、彈藥尤不可缺。」這是指示給養補充的重要。又說:「為增進或保持軍隊之戰鬥力,須廣泛利用敵國之工場設施,故軍隊對於已經占領者,應即講求防止破壞及散失之處置,同時並迅速報告,務使儘量利用而無遺憾。」再說:「必要時得以虜獲品,補充其所屬部隊之馬匹、器材、燃料、糧秣等,但須講求所要之(除)毒或防疫等處置。」這是說因糧(物)於敵應注意之點。
兩次世界大戰動員人數
日俄戰爭:日本人口4721萬人,其中男子2400萬,徵集了110萬人,其中43萬出動於戰線。俄國人口1億4680萬,其中男子7450萬,徵集了120萬人。
第一次世界大戰:英、法、意、德均徵集了三分之一的人口。德國,可以說差不多舉國參加戰爭了,男子的工作,代以婦人,電車的售票員,以至煙囪的打掃夫,也完全代以婦人。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各國在「全民參戰」的口號之下,同盟國與軸心國雙方動員之男女合計9300萬人,其中同盟國超過6200萬人,敵方占300萬人(據美國馬歇爾《致美國陸軍部二年報告書》統計)。在同盟國中英國的動員更為徹底,無論海陸空軍及交通界,均有婦女參加工作,倫敦郊外的高射炮手和海岸瞭望哨,亦有女子服役。總之隨著戰爭規模的擴大,人的需求是沒有限度的;機械戰的時代雖已到來,但不用人的戰爭時代還未到來。「不用人的戰爭」,僅是一種幻想。所謂「機械的戰爭」,僅是戰爭的一種手段,過去的兩次大戰,已立下鐵證了。
依然,人是戰爭的要素,仍未改變。人的需要愈多,附帶的問題亦愈大,這個問題是什麼呢?一言以蔽之曰糧食。
所以出征部隊必須「因糧於敵」,日軍過去進攻我國所採取「以戰養戰」策略,即為此法。但我卻採取「焦土政策」及「空舍清野」以制之。
因糧及因燃料於敵
魯登道夫在他所著的《總體戰》中說:「世界大戰中,海陸軍燃料之供給,為政府極焦慮之事,所以侵入羅馬尼亞而占據瓦拉幾亞者,非但為糧食問題,同時亦為獲得燃料。羅馬尼亞有極多之油池,羅軍退出時,先行破壞。而德軍入羅後,尚能開採、取用多少煤油,可充自動車及飛機之燃料。」這是近代因糧並因燃料於敵的實事。
國之貧於師者遠輸,遠輸則百姓貧;
國家出師遠征,倘若不「因糧於敵」,而把大批糧秣遠距離輸送於國外,這不獨使國貧——財政困難,而且使民貧——既被課以重稅,又疲於勞役(運糧),必致生產減少。
管子說:「粟行於三百里,則國無一年之積;粟行於四百里,則國無二年之積;粟行於五百里,則眾有飢色。」所齎之物,耗於道路,農夫耕牛,俱失南畝,則百姓貧矣。足見遠輸的不利。
近於師者貴賣,貴賣則百姓財竭,財竭則急於丘役。
及至軍隊進入敵國,倘若不「因糧於敵」,則所經過的地方,尤其駐軍的附近,當地人為求暴利,乃提高物價,並以需給失了平衡,物價又行暴漲,但軍用的必需品是不能不買的,因此軍費陷於不敷,即須向本國請求撥給補充,政府為應此要求,遂增稅又增稅,演成「百姓財竭」的局面。百姓財竭後,於是迫不得已,復按丘甸的役制,著手於糧食牛馬等實物的徵發。
【丘役】為丘甸的役制。據《周禮》:九夫為井;四井為邑;四邑為丘,丘出馬一匹,牛三頭;四丘為甸,甸出長轂一乘,馬四匹,牛十二頭。
戰爭與物價
戰爭一起,國內物價必因之騰貴,古今同然。在過去抗戰中,我國因受日軍的封鎖破壞,益以天災的流行,商人的囤積居奇及通貨的無限制發行,弄得物價日漲一日,於最後一年平均竟漲至三千倍,真是歷史所未見,世界各國所未聞。
力屈、財殫,中原內虛於家。百姓之費,十去其七;
這樣,國內(中原)的人民為運糧至力屈,為課稅而至財殫,家家財力空虛,到了這時,人民的所得已被徵收了十分之七了。
戰時的工役及財政問題,均要從人民的身上來求解決,即人民「出錢出力」及「出物」,在過去抗戰的過程中,我們對於孫子這個描寫,真有不勝今昔之感!
公家之費,破車罷馬,甲冑矢弩,戟楯蔽櫓,丘牛大車,十去其六。
就政府的消耗來看,由於戰爭的延長,這時,戰車的破壞,軍馬的殘廢,以及甲冑、矢弩、戟楯、蔽櫓、大牛、輜重大車等物的損廢,已達十分之六了。
【楯】楯與盾通。【蔽櫓】櫓為大盾,蔽為障意,即為抵禦敵人矢石的大盾。【丘牛大車】丘為形容詞,丘牛即大牛。大車為重車,輕速車曳以馬,重遲車牽以牛。中國的馬小,非始於今,觀殷墟的出土古物,便可瞭然。由於小而力弱,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周穆王的八駿,即是例證。
武器與重工業
古代的武器和近代的不同,近代的武器以重工業為基礎,重工業是軍需工業、國防工業。所以假設孫子生在近代,他在這裡必力說重工業的重要性了。所謂重工業,即是鋼鐵、石炭、石油、機器、造船、電汽等工業,舉凡國防用具,如車輛、飛機、兵艦、大炮、槍彈等均為重工業的產品。故先發展重工業,始有資格參與近代的戰爭。記得日本軍事評論家平田晉策所著《一九三六年》一書評我國說:「中國雖擁有兩百萬的大軍隊,但沒有一個強有力的軍需工業根據地,徒有龐大的陸軍,於近代戰爭上難有獨立作戰的能力。」
大炮與機關槍數量
近代戰,因其規模的龐大,便需要大量的兵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所謂「近代戰的惡魔」機關槍,與「戰場的支配者」大炮,於初期與末期的比較如下:
德軍:機關槍:從12000挺至104000挺
大炮:從7500門至25000門
法軍:機關槍:從5000挺增至20萬挺
大炮:從4800門增至17500門
——機關槍為重輕的合算,大炮為重炮、輕炮合算。
坦克數量
又,為運輸而活躍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場上的汽車總數,協約軍有26萬7000輛,俄軍有15000輛,德、奧軍有80000輛。出現於大戰末期,號稱「活城」的坦克車,英、法、美軍有33000輛,德軍有1000輛以上。
飛機數量
更至所謂「鐵鳥」的飛機,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補給數目:
德軍47637架,法軍67982架,英軍約5000架,美軍11227架,合計13萬1846架。
至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一九四三年至一九四四年間五大參戰國的飛機生產數量:美國23萬架,蘇聯12萬架,德國8萬架,英國79000架,日本53000架,合計562000架,約為第一次世界大戰四倍強,這真是孫子所說「馳車千駟,革車千乘」的大發揚。
武器的消耗
且,近代戰亦是兵器的大消耗者,例如普法戰爭,普軍消耗了炮彈50萬發。日俄戰爭期間,日軍所發射的炮彈達百萬發。第一次世界大戰,馬恩河戰役的一周間,法軍發射了百萬發。凡爾登的攻防戰,二周間為400萬發。索姆河的會戰,一日竟射至百萬發(以上均指炮彈。至於第二次世界大戰,飛機的投彈殆已取大炮而代之,而英美空軍對德日投彈數量之大,更為驚人,見《用間》篇)。又,坦克車為英國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末期所發明的,據一九一八年的調查,約有3300輛,其中45%已無法繼續使用。飛機的壽命,平均只有兩三個月,至於其他步槍、機關槍、兵艦等的消耗,也是大量的,不問可知。總而言之,這是孫子所謂「十去其六」的大證明。
新式武器的出現
近代戰是需要最新銳的兵器的,所以自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世界列強莫不爭相改良兵器,發明新兵器,其已出現於第二次世界大戰,而為世人所周知的,有俯衝轟炸機,有磁性水雷,有火箭炮,有噴火坦克,有火焰噴射器,有巡航導彈,有雷達,有超級空中堡壘,有原子彈等,這都是科學的產品,所以現在世界各國莫不以全力從事於科學的研究與發明,相信將來還有新武器的出現。
恩格斯說:「依賴於經濟的前提條件,沒有甚於陸海軍。兵器、編成、組織、戰術及戰略——特別依賴於其當時的生產程度與交通機關。」富勒將軍說:「勝利的秘密,百分之九十九在兵器。」真有見地!
故智將務食於敵,食敵一鍾,當吾二十鍾;
稈一石,當吾二十石。
糧食遠輸,對於本國的不利,已如上述。所以智將務要儘量奪取敵國的糧秣以給養本國人馬。因為吃彼一鍾兵糧,足以當我們運輸的二十鍾;用彼一石馬秣,足以當我們遠輸的二十石。誠以「千里饋糧」,遠輸的費用,以及路上的損耗,是非常大的。
【一鍾】為六斛四斗。【一石】為一百二十斤。【
稈】
為豆秸,稈為禾稿,均為牛馬飼料。
古今的給養問題
在交通未機械化的古代,運輸,既因道路的惡劣,復以所用的運具為牛車、馬車、人力挑擔,加以氣候的影響,平均每日走路有限。這樣,若作遠距離的輸送,則所帶的糧秣豈不是於途中已用去大部分嗎?再加上途中意外的損失,則所運到目的地的,豈不是所謂「所遺無幾」嗎?這便是孫子所以極力主張「食敵」。在孫子之後,《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有這樣記載:「秦征匈奴,率三十鍾,而致一石。」《史記·平準書》:「當是時(漢武建元中),漢通西南夷道,作者數萬人,千里負擔饋糧,率十餘鍾,致一石。」雖然,因糧於敵,戰務食於敵,固屬必要;但以近代國際戰爭,往往動員至數百萬以上,遠征敵國,據軍事專家的觀察,以這樣龐大的軍隊,乃欲專靠敵地的給養,實在戛戛乎其難,根本仍在乎本國的供應。至於運輸,在機械化交通的現代,大可省了古代那種弊病,不過卻有敵機敵艇或敵軍游擊隊截擊破壞的危險。
故殺敵者,怒也;取敵之利者,貨也。
所以,要使我的士卒爭先地去殲滅敵人,須先激起他們的怒氣——敵愾心;要使我的士卒勇敢地去奪取敵人的利益(如軍需品、城市等),在於秉公分賞他們的功勞。
【怒】可解為敵愾心,即煽動士卒對敵的憤怒心——此為現代軍隊中的政治工作,或精神講話。【貨】為賞賜意。
上海之戰
過去上海之戰,我軍英勇殺敵,即是憤怒日本帝國主義的結果。總之此為攻擊精神問題,福煦元帥說:「必勝之意志,乃勝利之第一條件,兵卒應以此為第一要義,同時指揮官亦必須以最高之決心,貫注於每一個兵士之精神中。」
故車戰,得車十乘已上,賞其先得者,而更其旌旗,車雜而乘之,卒善而養之,是謂勝敵而益強。
例如車戰,如果我的士卒俘獲敵人的戰車十架以上,則以厚利(或升級)獎賞其陷陣先得者的功勞,以資勸勵餘眾;同時又將其所俘獲的戰車,拔去敵人的旌旗,插上我的旗號,而雜配於我的戰車中,每車除降卒外,又雜入我的士卒而乘之,以防叛亂;降卒善待他,使他為我所用。這就是戰勝敵人後,使我兵力更強大。
車戰民族
【車戰】中華民族是一個長於車戰的民族,有著數千年車戰的悠久歷史,所以我們今日在這個軍隊機械化的大潮流中建軍,應加強我們對於車戰的自信心,發揚過去車戰的精神,致力於建立現代化的戰車部隊才可。
俘虜處理問題
【卒善而養之】這是收編俘虜的問題。收編俘虜為我國內戰常有的事,即在日本戰國時代也是如此。但收編俘虜,在近代國際戰爭中則未見。誠以種族心理等的互異,勢必發生叛亂,貽禍無窮。例如日俄之戰,日軍雖將所俘獲大炮,編為戰利重炮隊或戰利炮連(即「車雜而乘之」一套),但俘虜一概不用——或殘殺或戰終放還。但殘殺俘虜或敵國非戰鬥人員,為國際法所不許,更為人道所不容。然而過去中日之戰,日軍不獨殘殺我戰俘,且殘殺我非戰鬥人員,其野蠻可見。又,二次世界大戰中,各國多用俘虜從事勞役(如修路、耕種、製造等事),尚無編組為軍隊使其獨立作戰的事。
故兵貴勝,不貴久。故知兵之將,生民之司命,國家安危之主也。
依於上述,戰爭以迅速得勝為最佳,倘若拖延長久,那是最忌的。所以深知用兵之法的賢良主將,簡直可以說是握著人民生命,關乎國家安危的良人。
【司命】是星名。一種司人之命運的星神。
主將應具的慎心
主將的責任是這樣的重且大,所以吳子曾指出他要具有這五項慎心,原文是「故將之所慎者五:一曰理,二曰備,三曰果,四曰戒,五曰約。理者,治眾如治寡;備者,出門如見敵;果者,臨敵不懷生;戒者,雖克如始戰;約者,法令省而不煩。受命而不辭,敵破而後言返,將之禮也。故師出之日,有死之榮,無生之辱」。
名將所關的重大
名震古今的政治軍事天才家諸葛亮,破出茅廬後,輔佐劉備、後主,建國蜀土,促成三足鼎立的局面,但「五丈原頭,大星先殞」,諸葛亮逝世不久,蜀也就滅亡了。
馬其頓之兵,統率於亞歷山大王,常破十數倍的大敵,征服廣大無邊的土地。
迦太基軍,統率於漢尼拔,遠征羅馬,雖與隔海的故國斷絕聯絡,尤能孤軍奮鬥十餘年,席捲羅馬全土。不久,漢尼拔死,迦太基便如落日一般不再隆盛。
腓特烈大帝征戰數年,精銳的軍隊雖損失了大半,猶能逐個擊敗歐洲諸國的軍隊,確立普魯士帝國之基。
一七五七年十一月羅斯巴赫之戰,為腓特烈大帝所擊敗的法蘭西兵眾,以拿破崙的出現而指揮之,於是昨日之羔羊,忽變為猛虎,蹂躪了歐洲全土。
震駭世界,如百雷同落般的蒙古軍,自成吉思汗與其孫拔都歿後,便可憐地被驅逐了。
良將與軍的強弱關乎國之安危,已如前述,在現代,因為國家的機構,國策的根本,與前不同,若以全盤「律古證今」,當是不對。但一八六六年普奧戰爭,一八七〇年普法戰爭,以毛奇將軍一人的連戰連勝,而建立德意志帝國。
第一次世界大戰,霞飛、福煦將軍等的努力,終救了沉於死淵的法蘭西。
同時,在德軍方面,倘若當初就起用名將興登堡與其參謀長魯登道夫在大本營中指揮,或者不至於失敗,也未可知。
第二次世界大戰,美有艾森豪威爾,英有蒙哥馬利,蘇有朱可夫諸將,終把希特勒打垮,博得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