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新研究 · 始計第一

李浴日 《孫子新研究》
戰爭是古今國家間所不能避免的現象。然戰爭必須「始計」——首先確立周密的作戰計劃,誠以戰爭的勝敗,恆決於此。五事七計乃作戰計劃的大本,此外,本篇又提供十餘項所謂「詭道」的原則——政略、戰略、戰術的原則。 孫子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戰爭是國家最重大的事件,作戰計劃之良否,就軍人說,是決定死生命運的分水嶺;就國家說,是劃分盛衰存亡的分歧點。所以在未戰之初,非詳加審察不可。 孫子與老子 孫子像點大炬火般地劈頭揭出綱領,這種筆法,正和老子相同。這,倘若不加留意,也許看不出孫子的偉大。彼不說情感的話,而是極有組織地、合理地推論,悠然進筆,一字一句一節地順著次序而建立他的戰爭哲理,從戰爭「下子」的開始,徐徐地變化和發展下去。老子說:「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這是告誡為元首與主將者不可因感情的衝動,而輕啟戰端,必須如《火攻》篇所說:「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合於利而動,不合於利而止。」同時也暗示為元首與主將者要「安不忘危,治不忘亂」。即說常要充實國防力(精神力與物質力),以達到「武裝和平」;或進攻敵人,或抵抗敵人,不致招來失敗之慘。總之,戰爭關乎國家與人民(軍人)的安危與命運,有因戰爭而生而死者,有因戰爭而存而亡者,所以孫子於開卷的第一頁,就用警告的口吻說「不可不察也」,而促人內省。 【孫子曰】子字,在中國古代有以美稱男子,有以尊稱教師或聖賢。有人說,中國古代子書多出於門生弟子的筆記或追記,其中所用的「子曰」(如「孟子曰」等),為弟子記錄尊師語錄之言,似今謂「先生說」之意。故《孫子兵法》篇首所用「孫子曰」,實可疑為彼(孫武)門生弟子筆記或追記所加。但據考證的結果,孫子十三篇實為孫武自撰以獻吳王,彼並無開館授教之事。又有人說,此書「孫子曰」三字,非孫武自用,乃後人加上以尊稱之;獻於吳王時,當不便自稱「孫子曰」。至於《孫子》或《孫子兵法》的書名,亦為後人所題。編者贊成此說。 兵字的種種意義 【兵】字在此為戰爭的意思,原有種種的使用:(一)軍隊,例如「抗兵相若」;(二)軍火(兵器),例如「棄甲曳兵而走」;(三)兵丁(兵士),例如「募兵」;(四)軍事,例如「通曉於兵」;(五)打仗或戰爭,例如「開兵端」;(六)武力的支配,例如「兵權」;(七)軍略(兵法),例如「兵者……」;(八) 戰鬥力(兵力),例如「兵強卻敗」。【國】由領土、人民、主權三個要素構成(倘若缺了某一個,就叫作「擬國家」)。換言之,有在一定地域內集合的人民,且有統治力的政府的存在,就叫作國家。但此書所謂的「國」,是指周王所封的王族與有功者乘著天子失了統治力後,肆意兼併弱國,身為諸侯,卻僭號國王,而將其領土稱為「國」的一種變態的國家。【地】與【道】含有界限意。 戰爭定義的種種 古代人著書與近代人不同,近代人著書於開卷第一章,照例先下定義,闡明本質,古人往往則否。孫子在這劈頭,僅言戰爭的重要性,而於戰爭的定義則未下(後面也不下),也許是因為時代的關係吧。歷來戰爭的定義有很多,有說:「戰爭是一方軍隊為得勝利,乃盡一切手段而取攻勢的狀態。」有說:「戰爭是權力的最後裁判,何則?因為國王與國家在地球上不被承認為一種最高權力,所以最終的裁判,非委於兵器之神不可。」也有說:「戰爭不外是人與人之間的最後暴行的繼續狀態。」不過大家一致推許的,乃為克勞塞維茨將軍的定義,彼在其名著《戰爭論》中說: 戰爭不外乎以別的手段(強力手段)而進行的政治的繼續……戰爭是決鬥的進化。……因之,所謂戰爭是屈服敵人而實現自己意志所用的暴力行為。 但是,在這裡要注意的是,在克勞塞維茨以後,因為「社會的狀態」發生了顯著變化,所以把近代戰爭,單認作政治的繼續,不問自己意志的是非而使用暴力,都是錯誤的。因此,便不能僅把以軍隊為主的武力行為當作戰爭的手段了。 國力戰 今日的戰爭,構成於——伴著現在國家之間生存競爭白熱化的——全國民生活的本身,即國民的各種生活悉成為戰爭的手段(即所謂國力戰)。而區別這各種生活,則可以概括為四部門:第一,武力作戰;第二,經濟作戰;第三,政略作戰;第四,思想作戰。 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 故在未戰之初,即當計劃戰爭之時,就要揣度我以下述的五事,即問我是否已具備這五種優越的條件,又拿下述的七計(自主孰有道,至賞罰孰明),以比較之,而尋出敵我的實情——敵我的優劣。於是,就可以預先推知勝敗了。所謂五事,即道、天、地、將、法五項。(詳見於次節) 【故】字,孫子很喜歡用,於各篇中,共有「故」八十一個,「是故」十四個。又孫子亦喜用「必」字,於各篇中共用了四十五個,如「必勝」「必敗」「必取」「必固」等。不待說,這是在加強語氣,並顯示立論真確,以建立鐵的兵學。也可以說:孫子獻策吳王,為求自己的見用,必須取信於吳王,故出以堅決的斷言,不暇左顧右盼之意。再孫子亦喜用比喻,如各篇所用的「積水」「木石」「日月」「如風」「如林」「如山」「如雷霆」「處女」「脫兔」等。【經】是度意。【校】是較意。【計】應解為項目或條件意。 道者,令民與上同意也,故可以與之死,可以與之生,而不畏危; 五事的第一項是道,道是什麼?即元首或政府行道,可使國民與他(上)的意志一致,共同生死,人人燃燒著必勝的信念,不管在怎樣的情形之下,都不怕危險。 道字的解釋 【道】字有種種含義,如路、理、術、說、治、引、順等,更在哲學上、經濟上、政治上各有其意義。本項的所謂道,淵源於老子,表現於政治上,具體說,即統治者(元首或政府)對被統治者(民眾)有道——施行善政。在古代,君主施行仁政,省刑薄斂,是謂有道。有道方能「令民與上同意也,故可以與之死,可以與之生,而不畏危」,《孟子》中亦有同意義的記載。 鄒與魯哄。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孟子對曰:「凶年飢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 (按:我國古代政府採取徵兵制度,士兵是從國民中抽出的壯丁,所以民即兵,兵即民,好比現今列強所採取的「全國皆兵主義」。但《孫子兵法》《孟子》所謂「民」,非僅指一部分兵卒,且指全體國民。) 在現代,元首或政府厲行廉潔政治,救濟失業人口,改善人民生活,改良社會制度,發展產業與文化等,總之,為人民除痛苦,謀利益,是謂有道。這樣,人民便信仰政府,形成堅牢的團結力,若政府為正義而戰,或為民族生存而戰,乃動員他們去作戰,他們必定服從命令,踴躍犧牲,不畏避,不叛變。總之,道的目的,在使民族一致團結,或舉國一致。 道與精神力 戰爭的勝敗,關乎民族精神的一致團結與否至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德將魯登道夫於一九三五年,發表《總體戰》一書,是書為彼一生兵學研究與作戰經驗的結晶,其中反覆闡明民族精神的一致團結為全體性戰爭的基礎,彼說:「一國之國防力,植根於其民族中。國防力為民族中之一種成分,視其民族之物理力、經濟力及精神力之大小以定,而全體性戰爭中之國防力之大小以定,其中尤以精神力為重要,所以使民族武力一致團結者為精神力,所以能在為爭民族生存之全體性戰爭中支持日久者,視其精神力。此項戰爭,非今日始而明日終,可以遷延至極長之年月。今日世界上任何國家,咸知軍備與軍人教練、軍人武裝之不可缺,然所以決定其為民族生存之戰爭之勝敗,則視此精神力。唯有此精神的一致團結,然後其國民對於前方軍隊常有新精神力之灌輸,且為國防而工作,而能在極艱難之戰爭中,與夫敵方之攻擊中,尚存有戰勝與克敵的決心。」而其所以使民族一致團結的方法,彼站在德國的立場上,則主張實施種族政策、宗教政策(以種族本位之上帝觀念為基礎),並改善國內經濟狀況,肅清政治上的弊病等。孫子以「道」的方法達到民族的一致團結,魯登道夫則以上舉的方法達到民族的一致團結,方法雖因時間與空間的不同,有所差異,而其目的則一。孫子於五事、七計中,均列道於首位,而魯登道夫則以精神力為全書的中心。 天者,陰陽、寒暑、時制也; 五事的第二項是天,即利用陰陽、寒暑、時制而相機作戰的事情。 迷信的利用 即公元一五六〇年,明嘉靖三十九年。 【陰陽】是晝、夜、朝、暮、風、雨、晦、明意,但亦有解為鬼神、卜筮、扶乩等陰陽說意,這是迷信的,而孫子乃一破除迷信大家。彼在《九地》篇說「禁祥去疑」,又在《用間》篇說:「不可取於鬼神,不可象於事,不可驗於度。」據此足證其誤。不過,聰明的主將,間亦有因士卒人民的心理而利用迷信以鼓舞鬥志的事。例如日本永祿三年 ,桶狹間之役,織田信長拜謁熱田神官用錢占卜說:「出現的是錢面則吉,錢背則凶。」那時,出現的全是錢面,所以士卒皆大歡喜,踴躍地向桶狹間殺去,結果大勝。殊不知,這錢,乃織田信長預先鑄定兩面俱為錢面的。至於全憑迷信作戰,那必敗無疑。 德軍的失敗 【寒暑】在古代,可用《司馬法》上說的「冬夏不興師」一語說明。誠以在防寒防疲設施尚未完善的時代,是最忌酷寒酷暑作戰的。冬夏之戰,往往病死者比戰死者要多,即使在科學發明的現代,依然尚未做到「天時的征服」。例如此次蘇德戰爭(此處指莫斯科戰役),以科學發達著稱的德軍迫近莫斯科之際,因困於嚴寒無情的「冬將軍」,便不能前進了。 寒帶演習 唯美國近來對防寒裝備似有相當辦法,如美軍曾在荒涼之阿留申群島及阿拉斯加等地舉行寒帶作戰演習,該地溫度曾達零下六十度,美軍借低溫檢測射擊武器、雷達(無線電探測器)、無線電信及坦克、飛機等所受的影響,而謀改進,並擬在北極冰山上建立機場,以防禦來自北極對美攻擊的敵人。巴黎的報紙說:「北極區域在任何未來的戰爭中,將占一重要地位。」不過這要看將來防寒問題能夠解決到什麼程度。 軍事氣象學 【時制】總括四季、風、雨、雲、霧、霜、雪及天體的變動所帶來的氣象。總之,本項俱屬於氣象問題。關於氣象的研究,在古代有半正確不正確的天文學。在現代,則有氣象學。氣象學為研究天氣變化的科學。而應用氣象原理於戰爭的學問,則為軍事氣象學。氣象與軍事(尤其是空軍、海軍)有密切關係的,如炮兵的發彈,化學部隊的施毒,飛機隊的轟炸,以及軍艦的活動,都非先知當時的天氣變化不可。又如士兵衛生的設施,軍需材料的備置,軍械運輸的策劃,以及海港、空港的選築,都必須熟知各地的氣候,方可著手。欲預先測知氣象的變化,則須仰賴各種科學儀器,如氣壓計、溫度器、濕度器、風向器、風力器、雷達(現此器已能探知二百里外的暴風雨,及在十小時前便能預知天將下雨)等。而於軍中欲詳知氣象,除儘量自備這些儀器外,尚須與各地氣象台合作。 地者,遠近、險易、廣狹、死生也; 所謂地是從根據地到戰場的遠近,戰地的險隘與平坦,戰線的延長與廣狹,以及或可以退卻的生地,或不能退卻的死地。即根據此等條件而從事作戰的研究。 本項詳見《行軍》《地形》《九地》諸篇。其在現代,則為地形學的研究內容,五萬分之一的地圖及模型圖的研究。 地理與軍備 一國軍備與其地理有著密切的關係,大凡大陸國家看重陸軍的建設;海洋國家著重海軍的建設;至於空軍則附屬於海陸軍,依其狀況而定多寡。例如英國是海洋國家,故彼的主力在海空兩項,而陸軍次之。法、蘇是大陸國家,所以它們的主力在陸空兩項,而海軍次之。美國既為海洋國又為大陸國,故建設有世界最強大的陸海空軍,這是由於其擁有最大的財力、工業實力,非他國所能仿效的。 地形與攻守 至在攻守上,克勞塞維茨將軍說得好:「地形為戰略的一個要素,影響於攻守很大。」(見拙譯:《克勞塞維茨〈戰爭論〉綱要》)又說:「地理影響於戰略如此重大,但僅以此而欲取得戰勝則不可能。地形是死物,有待於利用,戰勝是依於戰鬥的勝利而獲利。」(見同書)但現代武器威力的增大,已使地形減小了障礙力,不似昔日於戰略戰術的影響重大了。 將者,智、信、仁、勇、嚴也; 五事的第四項是將,即說為將者必須具備智、信、仁、勇、嚴五個要素。 【智】是多謀,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負於千里之外。【信】是不欺,信賞必罰,財政公開。【仁】是仁愛,愛士卒,愛人民。【勇】是不懼,沉著應戰,身先士卒。【嚴】是寬之反,態度嚴正,紀律嚴明。這五個要素,亦被稱為「五才」或「五德」,然欲求同時具備這五個要素的將帥,殊非易事。大凡長於智者,往往短於勇;長於勇者,往往短於仁;長於仁者,往往短於嚴。此曾國藩所以有「招兵易,選將難」之嘆。自古偏才之將多,全才之將少。其在我國,除孫武、諸葛亮、李靖、岳飛、戚繼光諸人外,實不可多得。 請再看: 證以《操典》《綱要》《規則》 《步兵操典》上說:「各級幹部為軍隊指揮之樞紐,士氣團結之核心。故凡事必須率先躬行,與部下共同甘苦,而使之尊信,且於戰鬥殘酷之際,尤須勇敢沉著,從容指揮,以打破其艱險困窮之環境,使部下信仰彌篤,視若泰岳,乃能克敵致果完成使命。」 《作戰綱要》上說:「指揮官為軍隊團結之中心,其德威之高下,影響於士氣之消長者甚大。故指揮官必須具有高尚之品格,勇毅之精神,堅確之意志,卓越之識見,使一言一行,足為部下所矜式。凡事尤貴率先躬行,與部下共甘苦,而獲得其愛護與尊信,以樹立統御之基礎。」 《軍隊內務規則》上說:「上官為部下之表率,故宜修養道德,增進學識,高尚品格,明公私之別,以大公處事,於嚴守法規中,須寓有愛護之意。待遇部下當情同骨肉,使部下真心愛戴,誠懇悅服。如此則上下相感,意志互通,雖不期部下之信賴,而信賴自集於一身。及至死生危難之間,終克為部下景仰之中心,是乃得眾望之道,而統馭之要訣即在於斯。」 《作戰綱要》所說的「卓越之識見」,可以當孫子的智。《軍隊內務規則》所說「上下相感,意志互通」,可以當信。「待遇部下當情同骨肉」,可以當仁。「嚴守法規」,可以當嚴。《步兵操典》說「於戰鬥殘酷之際,尤須勇敢沉著,從容指揮,以打破其艱險困窮之環境,使部下信仰彌篤,視若泰岳」,可以當勇。這正是說明古今將帥應具同樣的要素。關於主將應具的要素及應負的責任等,在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及魯登道夫的《總體戰》兩書中,論之綦詳,讀者可參考。 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 最末一項叫作法,分為曲制——軍隊的編制,官道——各官的服務規律,主用——軍費,即軍需品的三種,屬於軍制。 古代的編制 【法】為軍制意,其範圍包含軍政、軍令、軍法三大部門。【曲制】——部曲的制度,類似現今部隊的編制,分為平時編制與戰時編制。戰術單位為營,戰略單位為師。我國古代軍隊的編制:五人為伍,十人為什,五十人為隊,百人為曲,二百人為官,四百人為部,五百人為旅等。又我國古代的戰鬥序列,據美國軍事家吉布索的考證,弓隊列最前線,槍戟列第二線,其次為車隊,再次為步兵、中軍(左翼、右翼)、騎兵、輜重等。【官道】——各官所奉行之道,即在其職務上所應遵守奉行的各種法規,以及升遷賞罰等事項。【主用】——軍隊的主要用度,如軍費、兵器、彈藥、糧食等。 凡此五者,將莫不聞,知之者勝,不知者不勝。 上述五事,凡為主將者雖已聽過,但求其能知能行的,那就難了。故能知能行的(即能取得人和,利用天時與地利,善選擇將才,健全軍制等),就可取勝,反之則敗,這是戰爭的基本論。 【將】在我國古代有主將及偏將、裨將之分。主將如今之總司令、總指揮等。偏將如今之軍、師長等。裨將如今之參謀長等。本書中將字很多,有的指主將,有的指偏將或裨將,有的統括一般將官,這是讀者要注意的。【知】孫子所用知字,多含能行意,即能知能行意。 故校之以計,而索其情, 解釋見前。 曰: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吾以此知勝負矣。 雙方的元首,誰是有道的(有道則得人和,內部團結);將帥哪方有才能(以智、信、仁、勇、嚴為標準),哪方無才能?天時地利哪方是有利的?切實執行法律命令的是敵國或我國?兵士多寡與其武器精劣的比較情況如何?教練熟的與不熟的分別是哪方?哪方賞罰嚴明,哪方亂賞濫罰?若比較計算這七項,則在未戰前,就可以斷定勝負了。 本節,在今日觀之,編者以為應補充三項:(一)財政孰足,(二)生產(農工業)孰富,(三)外交孰利,未審讀者以為何如?雖然孫子在後面各篇中,亦已提到外交及財政經濟諸端。 將聽吾計,用之必勝,留之;將不聽吾計,用之必敗,去之。 戰爭之事,在乎將領得人。將領(指偏將、裨將)倘若聽從,力行我(主將)的計劃,用他必可操左券,這樣,就留下以為手足。反之,不聽從我的計劃,即意氣不投,喜歡自由行動,必致僨事,那非把他辭退不可。這樣,才能上下一致,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進而爭取戰勝之果。 服從第一 孫子所謂「聽」與「不聽」,不外是說下級軍官對上級長官的服從問題。魯登道夫亦有同樣見解,他在《總體戰》上說:「今後主帥事權之統一,較之昔日世界大戰,尤為進步。主帥應要求方面或大軍軍長或軍團長之直接於主帥者,絕對服從其命令,同時對於此外之不直接者,原以頒發特定命令為限,亦可提出絕對服從之要求。其為方面大軍,軍長與軍總司令者對於其所屬部隊,亦可提出同種之要求,唯如此而後有統一動作之可言。一九一四年八月,下級司令竟與上級司令衝突,妨礙上級意志之實行或遲延之,此萬萬不可者也。(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最高統帥部常以決定之權委諸軍團司令部代行,且發下模稜兩可之命令(如臨機酌辨字樣),致令勞林方面之第六軍與一九一四年九月九日第一、第二兩軍陷於罪戾。此亦萬萬不可者也。蓋各方大軍得向中央要求明顯之命令,猶之元帥得要求各軍之絕對服從也。假令下級將官認為中央命令有難以執行之處,則電信往還亦甚便利,自可請命中央予以變通。此所言者,非為下級將官之不服從開方便之門,乃正所以求作戰行動之統一也。余本於實戰之經驗,要求全體將官對於主帥之絕對服從,惟在絕對服從之範圍內,許以多少之獨立性。在此基礎之上,主帥乃能確保其意志之貫徹。」(余所著《戰時之不服從》一書中,力言統帥權受下級司令抗命之害,可參考而證之。) 選將應有的注意 不論任何名將,個性的一長一短,在所難免。故當軍司令部等編成時,就要配以長短相補的幕僚。孫子的所謂「陰陽」,我想:在這種情形下,也自有其真理吧?又,任何國家,雖然沒有故意用必敗之將的事,但出乎意料,聳於本人的虛名、聲望及其他種種的對內事情,也有誤認必敗的將帥為必勝的將帥的情形。例如,戰國時代,趙中秦的反間計,誤認名將趙奢之子趙括會談兵而為良將,用之將兵抗秦,結果戰敗。原來兵學是活物,戰略戰術大家,往往在實戰上,變為格外的拙手,這是要注意的。本節,張預曾臆解為:「將,辭也,孫子謂:『今將聽吾所陳之計而用兵,則必勝,我乃留此矣。將不聽吾所陳之計而用兵,則必敗,我乃去之他國矣。』以此辭激吳王而求用也。」 ——尾川敬二《孫子論講》 計利以聽,乃為之勢,以佐其外。勢者,因利而制權也。 主將根據上述五事七計等項,制定有利計劃,部下諸將領已經聽從。因內部意志已趨一致,作戰計劃亦已確立,所以就轉而著手於外部工作。於是,就努力把周圍的形勢,導致有利於我軍事行動,而從外部以佐助之(如行反間,播謠言,或高唱正義,以造成輿論,及運用外交手段,以取得鄰國的同情聲援,而使敵國陷於孤立等)。所謂勢者,即依我利益的所在,採取權宜的處置方法,而不拘束於常法。 【因利而制權】權字,原為秤錘意。錘在秤上,因物體的輕重而起變化,是為權衡,借用甚廣。制字應解為處置或解決意。 不能佐外舉例 魯登道夫在他的《大戰回憶錄》一書中,曾論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教訓說:「德國對於敵人之注意於後方作戰,既自有所感覺,豈不應用此有力武器,反加諸敵人之身乎?敵國圖所以動搖吾國之精神團結,吾豈不應用同等之方法以對待之乎?這種戰鬥法,可謂為由內而外之法,先由後方下手,再及於中立國,更移而至於前線。當然吾德國之不如人者,在其缺乏一種宣傳之輔助法門,及對於敵做飢餓封鎖以動其人民是矣。」這是德國主將不能「為勢佐外」的寫照。 兵者,詭道也。 兵法是奇詐的術策,不是正經的倫理道德。 詭道的真諦 《軍爭》篇亦說:「故兵以詐立,以利動,以分合為變者也。」下述十餘項,便是詭道,即戰略、戰術與政略,在現代國防作戰上,可資借鑑。 本項的解釋,昔人有此說:「詭是欺詐,道是方策。用兵雖本仁義,然制勝必在詭詐。古之良將,未有不好計謀,取方便。」 又有此說:「不僅詐敵,且詐我士卒,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所謂對敵或對內,均用詐術,雖不光明正大,但「兵者,詭道也」,是鬥力,同時也是鬥智——這樣解釋方為恰當。戰術原是一種權謀,不論怎樣說法,都是大同小異的。 「王者之兵,以仁義為本,故不用詐。」這樣說,簡直是詭辯。用兵——有正亦有奇,有體亦有用,有常則亦有變則,一至兵刃相見時,就非用詭計而求易勝不可。 不要把詭道曲解為「詭與道」,詭道一定是欺道,權道,變道,奇道。 戰爭是手段——達成政治目的的一種手段,不是目的。而欲用此手段,必須抱有偉大的政治目的,或為正義而戰,或為和平而戰。 故能而示之不能, 自己有才能的,表面卻裝著無才能的樣子,使仇己者安心,這是就個人處世而說。我軍有能戰的力量,破敵的戰鬥能力,在表面上卻裝作怯弱而不能戰的模樣,以引誘敵人,或待機而動,這是就戰略戰術而說。就一國的國防而說,現在各國為準備將來的戰爭,其兵器裝備及兵員的素質等,都是絕對保守秘密的,這是準備戰爭一爆發時,即出乎敵的意表,挾其優越的戰鬥力,以決勝負於疆場。自此項起,共有十二個「之」字,均指敵方。 用而示之不用, 已有用兵的決心,表面卻裝作不用的樣子,使敵不備,乃乘隙而攻之。 艾森豪威爾將軍於一九四四年為登陸諾曼底,開闢歐洲第二戰場,乃先用空軍轟擊丹麥與加來之間的地區,使德軍以為盟軍將由那裡登陸,把大部分兵力調至離諾曼底很遠之處,遂得乘虛侵入,完成史無前例的大登陸,可為例證。 近而示之遠, 攻擊敵人之期已迫近,卻使敵人以為尚未迫近,甚至以為沒有開戰之意,使敵忽於準備,而乘其隙。 日俄之役 據日本學者的引證,日俄之役時,日本於最初已決意與俄開戰,但不顯露於表面。當時國民同志會、學者們、國民等都是催促立即開戰的,而內閣總理大臣桂太郎卻不輕於表明意旨,但一旦決定斷絕國交,瓜生艦隊即不失良機地擊沉俄艦兩艘於仁川。 遠而示之近, 欲奪取遠的城市,而裝作奪取近的城市;或要從遠的他方退卻,而示以從近的此方退卻,使敵方集中主力於此方,而得以乘隙脫離敵人。 拿翁退卻 一八一二年之冬,拿破崙慘敗於俄京,在退卻的途中,偵知鮑里索夫的橋樑已被敵方占領,乃留二萬四千兵於烏迪諾將軍,命其向鮑里索夫以南移動。烏迪諾將軍故意修築道路,播散流言,努力把俄軍的先鋒、主力集中於此方,俄軍竟上其當。於是拿破崙便乘隙架橋於斯圖蒂揚卡的東方,完成全軍的渡河。 利而誘之, 餌以小利,取其大利。 具體來說,棄一方而取他方,犧牲一部隊而令其他部隊取勝,這是戰場上常有的事。 至於以金錢爵位收買敵人投降,在歷史上亦不少。 亂而取之, 要運用種種術策,以擾亂敵軍敵國,而得乘隙攻取之。 如今日所謂游擊隊、「第五縱隊」等,便是此項任務的執行者。又如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英京倫敦《每日郵報》的社長諾思克利夫操縱著協約國的新聞,對德內部,大播不利的宣傳,使德國前方受著鐵彈,後方又受著紙彈。後來德國雖知講求對策,但已太遲了。因此,內部加緊崩壞,雖有精銳的前線部隊也用處不大了。 實而備之, 敵軍兵強馬壯,我則嚴陣以待。 亦可以解釋為:敵國的軍備充實時,我非特加防備不可。例如今日列強發展重工業,製造新武器,構築要塞,陳兵國境等事。 強而避之, 敵強,則暫避其鋒銳,而等待時機。 例如一八一二年俄國對拿破崙侵入的軍事行動。至於後述「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或「銳卒勿攻」等,均與此項意義相近。 怒而撓之, 這是說要激怒敵軍,以擾亂其理性,使其陷於輕舉妄動,我方有機可乘。 但必須敵將是剛戾的、躁急的,方得用此計。不然,也是徒勞。例如諸葛亮試贈司馬懿以巾幗婦人之服,而懿不為所動。 卑而驕之, 我採取謙遜懦弱的態度,使敵驕慢。 例如赤壁之戰,黃蓋欺騙曹操的手段。——見《三國志》。或採取退卻行動,使敵驕慢,例如孫臏用減灶計,以欺龐涓。——見《史記》。 佚而勞之, 敵軍駐紮一地,兵力充實,給養豐足,安閒以蓄其銳氣,將為所欲為,是謂「佚」;而使之疲於奔命,是謂「勞之」。 其法:或用空襲,或行夜襲,或威脅敵後,或示以進攻敵線之狀等。 親而離之, 這裡所謂「親」,不僅指君臣將卒間的相親,國與國間的相親也包括在內。凡此敵人,均要設法離間之,使其孤立崩壞。 前者,如楚漢之爭,漢之對范增。後者,如第一次世界大戰,英國用外交手腕,把同盟軍方面的義大利,拉到協約軍方面來。 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無備與不意,均為敵之虛——《虛實》篇之所謂虛,即前者為有形之虛,如某點、某地之虛;後者為無形之虛,如意中所忽略之事,或想不到之事;乘此虛而攻之,定可百戰百勝。 《作戰綱要》說:「攻擊愈能出敵不意,其成果亦必愈大。」又說:「作戰必須常立於『主動地位』。為達到此目的,凡我軍之企圖計劃與行動等,尤須『嚴守秘密』,全軍相戒,然後能以疾風迅雷之勢,出敵不意,使敵不遑應付,乃奏臨機制勝之效也。」 太平洋之戰的佐證 於此,在過去太平洋戰爭中,有兩個例證:一為日本偷襲美國珍珠港,一為美國使用原子彈空襲日本。前者使美國太平洋艦隊幾乎消滅殆盡(據美方公布,被擊毀主力艦5艘,驅逐艦2艘,其他1艘;重傷主力艦3艘,輕巡艦3艘,驅逐艦1艘,其他3艘;被擊毀飛機188架,傷159架),並延長其反攻時間達兩年之久。後者使廣島、長崎損失不可計數,並促使日本提前向盟國投降。否則各為對方先知,嚴加戒備,絕難產生這種驚人的效果無疑。 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 上述各項,均為兵家制勝的要諦,但是戰爭之事,不測的狀況常突如其來,極其千變萬化,要臨機應變,到底不能預先一一傳授。亦有解為:兵家之所以取勝,因為所用的是詭道,要絕對秘密,不可於事前泄露,致傳聞於敵人。 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吾以此觀之,勝負見矣。 在未戰之初,元首召集軍事要員,鄭重會議於廟堂之上,以決定作戰計劃,即檢討上述五事七計以決定作戰計劃,這計劃的良否,足以決定戰爭勝敗。申言之,未戰之初,其計劃已足勝敵的,是由於計劃周密,敗者反是。即一戰則必勝,一戰則必敗,至於沒有計劃的,更不用說。故依此觀察,於戰前就可預先判知誰勝誰敗了。 【廟算】興師為國家大事,在古代,君臣必先謹告於祖廟,並在廟內會議軍事:一為求祖先的佑助,二為統一君臣的意志,三為防謀略的外泄。此時,基於彼我的考慮比較,而定出作戰的基本計劃,即為「廟算」。【多算】是周密的計劃或成算。 四大例證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標誌著日本帝國主義全面侵華戰爭開始。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中國人民取得抗日戰爭的偉大勝利。(全書「八年」同此解) 【少算】是疏漏的計劃。計劃的疏漏者戰則必敗,在近代戰史上可找到兩大實例:一為日俄戰爭中的俄國,一為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德國。德國對協約軍的作戰,當初參謀本部計劃一年便可結束戰事,因之,對於物質不做充分的準備。殊不知,戰爭時間延長,超出他們計劃,終以物質的不足,產生恐慌,引起內部的革命,便乞和了。俄國對日作戰,戰前沒有計劃到西伯利亞鐵路單線運輸的不足,與波羅的海艦隊東航的疲勞,交戰後,海陸軍大敗,只得屈服。在二次世界大戰中,亦有兩大實例:一為日本進犯我國,原計劃以三個月攻占我國首都後,便可結束戰爭,未料戰事竟延至八年 之久,反為我國取得最後勝利。次為德國攻蘇,希特勒亦計劃以三個月征服蘇聯,未料莫斯科未攻下,即遇「冬將軍」,陷於膠著,翌年進兵史達林格勒,又遭慘敗,一直被蘇軍追殺到柏林。於此,可見一國對外作戰計劃是不能錯誤的,一錯誤即失敗,而亡國隨之。所以孫子於開端便大聲疾呼道:「不可不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