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淺說 · 形篇第四 論軍政與內政之關係

蔣百里 《孫子淺說》
杜牧曰:「因形見情。無形者情密,有形者情疏。密則勝,疏則敗也。」 此一篇論軍政與內政之關係,以修道保法為一篇之主腦。其以「形」名篇者,有有形之軍政,有無形之軍政。有形之軍政,即兵器、戰備、營陣、要塞之類是也;無形之軍政,即道與法是也。而道與法皆內政之主體,故曰此篇為軍政與內政之關係也。宜分四節讀之。第一節自首至「不可為」,論軍政當以修道保法為不可勝之形,此所謂無形之軍政也。第二節自「不可勝者守也」至「全勝也」,論有形之軍政,無論攻守,苟能修道保法均可以全勝也。第三節自「見勝不過」至「而後求勝」,論無形之軍政,在乎勝易勝之敵,在乎勝已敗之敵也。所謂「先勝後求戰」者,此也。第四節自「善用兵者」至末,始將修道保法揭出,以見無形之軍政,全系乎內政也。 孫子曰: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故善戰者,能為不可勝,不能使敵必可勝。故曰:勝可知而不可為。 右第一節極言內政為軍政之根本。「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非內政修明者,決不能有此成效。而其為之之術、待之之方,全在乎修道保法而己。「先為不可勝」者,先為敵人不可勝我之形也。「待敵之可勝」者,待敵人有可勝之形而乘之也。「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者,不可勝者,修道保法也,故在已;可勝者,有所隙也,故在敵。「能為不可勝,不能使敵必可勝」者,修道保法在己,故能為不可勝;若敵人亦修道保法,則決不能使敵必可勝也。「勝可知而不可為」者,有形之勝可知,無形之勝不可強為也。以上總論有形則可勝,無形則不可勝。蓋以修道保法,則內政修明,自然勝於無形矣。 不可勝者,守也;可勝者,攻也。守則不足,攻則有餘。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勝也。 右第二節言攻守為有形之軍政,然仍必有無形之軍政,而後乃能自保而全勝也。其要仍在乎修道保法而已。「不可勝者,守也」者,未見敵人有可勝之形,己則藏形,為不勝之備以自守也。「可勝者,攻也」者,敵有可勝之形,則當出而攻之也。「守則不足,攻則有餘」者,力不足則守,力有餘則攻,非百勝不戰,非萬全不鬥也。「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者,喻幽而不可知也。「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者,喻來而不可備也。此言以無形之軍政,用之於攻守,若秘於地、若遼於天,令人不可測度;故以守則自保,以攻則全勝也,非修道保法之效哉? 見勝不過眾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戰勝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也。故舉秋毫不為多力,見日月不為明目,聞雷霆不為聰耳。古之所謂善戰者勝,勝易勝者也。故善戰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故其戰勝不忒。不忒者,其所措必勝,勝已敗者也。故善戰者,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是故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 右第三節論無形之軍政,有非眾人之所能知、非天下之所能見者,其要在於勝易勝者、勝已敗者而已。蓋未戰之先,即已有可勝之道、有可勝之法,並非既戰而後求勝也。「見勝不過眾人之所知」者,眾人之所見,破軍殺將,然後知勝也,故不得謂之善也。「戰勝而天下曰善」者,戰而後能勝,眾人稱之,故亦不得謂之善也。秋毫、日月、雷霆,皆眾人易見易聞之事,不足言也。「古之所謂善戰者勝」,謂古之所貴乎戰者,勝而已矣。而勝之中有道焉,所謂「勝易勝者」是也;有法焉,所謂「勝已敗者」是也。「勝易勝者」,以無形之道,攻敵於無形也。所謂見微察隱,破之於未形也,所以無智名無勇功、其戰不忒、所措必勝也,所謂道也。「勝已敗者」,以無形之法,敗敵於無形也。蓋察知敵人有必可敗之形,然後措兵以勝之耳,所以常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所謂法也。總而言之,皆計謀先勝而後興師,故以戰則克。所謂無形之軍政,非眾人所知也。 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為勝敗之政。兵法: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數,四曰稱,五曰勝。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數,數生稱,稱生勝。故勝兵若以鎰稱銖,敗兵若以銖稱鎰。勝者之戰民也,若決積水於千仞之谿者,形也。 右第四節,此節始將修道保法四字揭出,以見修道保法者內政也,即無形之軍政也。「道」即五校之道也。「法」即五校之法也。修之保之,即可以伺敵而敗之也,謂非軍政與內政之關係哉?而修道保法,則有度、量、數、稱、勝五者之兵法在焉,不可不知也。「地生度」者,因地而自度其德,有德者勝也。「度生量」者,既度其德,又必量力,有力者勝也。「量生數」者,德足以勝之,力足以勝之,而軍實之數不可不數也。「數生稱」者,稱所以權輕重也,軍實充足尤必權其利害,兩利相形則取其重,兩害相形則取其輕也。「稱生勝」者,利害之輕重既審,乃可以應敵而制勝也。此以上皆修道保法者所宜知也。二十兩為鎰,二十四銖為兩,銖輕而鎰重也。「勝兵若以鎰稱銖」,力易舉也。「敗兵若以銖稱鎰」,輕不能舉重也。八尺曰仞,「決積水於千仞之谿」,其勢疾也。此以上皆極力形容勝敗之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