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影 · 第二十一回 懷德贈金勸君仍入學 受嘲嘔血代子憤填胸
槐花黃時,桂子香候,已經是到了秋天的季節了。各學校都已紛紛開課,這天下午,花奴坐車急急到拜雲家裡來,只見美玲已經先在。寄萍一見花奴,便拉著她手道:「我們正等著姐姐到來。」
花奴道:「秋季開學已屆,萍妹和雲哥究竟打算怎樣?」
寄萍道:「我是決定再不讀書了。」
花奴一怔道:「那麼你預備做什麼?」
寄萍道:「你別忙,我告訴你。前天我托美玲姐代找個事做,今天美玲姐來給我回話了。」
花奴忙問是什麼地方,美玲接著道:「我也是一個朋友介紹的,她說有個親戚姓張,有兩個六歲的孩子,因不放心他們到校里去讀書,欲請一個家庭女教師。我想這對於萍妹的個性尚還切合。月妹,你瞧怎樣?」
花奴想了一會兒道:「照我意思,萍妹還是繼續求學好。對於學費一層,萍妹,請你放心好了。」
花奴的聲音很輕微,寄萍很感激地道:「姐姐美意我是萬分感激,但是我想,就是給我畢業,又有什麼了不得呢?況且在這失業潮流中,大學畢業生失業的也不知多少,所以我決定不願再讀了。倒是雲哥要緊些。」
花奴道:「雲哥固然要讀下去,萍妹也該繼續的。」
寄萍搖頭道:「我自受了這個打擊,我的人生觀改變了。我覺得不從艱苦裡奮鬥,是絕找不到出路的。」
美玲嘆道:「素來天真無知的萍妹,環境全把她改變了。」
寄萍道:「以前的生活是醉生夢死的,以後的生活我們該好好掙紮起來做一個人。」
拜雲呆呆地坐在一旁,默默地並不說話,這時便長嘆一聲道:「我總想不到有今天的一日。」
寄萍微笑道:「人生的滋味原是苦的,否則剛產下的孩子何以不會笑,落地總是先哭的?他預知人生是樂趣少,煩惱多,做人本來是一個夢啊。」
拜雲聽了,心中頗覺傷心,萍妹這樣年輕的人,竟說出這樣話來。寄萍站起,對鏡梳了一下頭髮,回頭向花奴道:「我現在和美玲姐姐要一同去接洽了,你伴著雲哥談一會兒吧。」
花奴道:「這家姓張的住在哪裡?」
美玲道:「在靜安寺路愚園路。那麼我們走了。」說著,遂攜著寄萍自去。
花奴回過身子,向拜雲望了一會兒,柔和地道:「雲哥,你的精神不行,非快快振作一下不可。」
拜雲嘆道:「已到如此地步,還叫我怎樣振作好呢?」
花奴含淚道:「你年輕啦,將來希望盡多著,你何苦說這一種頹喪的話?」
拜雲低頭不語,花奴走近他身邊坐下,拉著他手,柔順地撫著道:「雲哥,幾個月來,你的臉是瘦得怕人哩,我勸你總要放寬了心,書也總得讀,飯也總得吃。萍妹告訴我,說你整天只不過吃一小盅飯呢。金錢原是流動的,藏著沒有用,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所以只要身體存在,將來金錢是仍會來的。雲哥,你再不要悶悶地糟蹋自己身子,積勞所以致疾,而久郁因以喪生,這難道你不知道嗎?」
拜雲聽她絮絮地說了一大套,心中十分感激,因抬頭說道:「妹妹的話,我自當聽從。你放心,我一定和這惡環境奮鬥。」
花奴聽了,忽然抱住脖子,破涕笑道:「雲哥這話對哩。」
拜雲也緊緊抱著她身子,兩人偎著頰兒默默溫存了一會兒,花奴拿過桌上黑漆皮夾,向裡面取出三百元鈔票,交給拜雲道:「雲哥,這你先拿去做學費吧。」
拜雲微紅了臉道:「幾個月來,我已拿了你不少的錢,你自己不要用嗎?」
花奴柔和的目光凝視著拜雲,輕聲道:「這些錢全是雲哥自己的,你怎麼說這話呢?」
拜雲道:「我覺得很慚愧。」
花奴聽了這話,又淌下淚來道:「你的錢就是我的,我的錢就原是你的。你說這話,叫我心裡難受。」
拜雲忙道:「你別誤會,我說你的開支也不小,你自己也有用處呀。」
花奴道:「派給你聽,現在我有一百元一月了。除租金四十元,日用二十元,尚多著四十元。我又沒有別的用處,那你可以放心的。」
拜雲道:「日用二十元怕不夠吧?」
花奴道:「為什麼會不夠?我娘兒倆吃不到三元錢一月米的。雲哥,你拿著吧。」
花奴說時,把手背擦著臉上的淚,一手拿著鈔票塞到他衣袋裡去。拜雲默默地說不出話,心中真有異樣的感觸。
花奴微笑道:「雲哥,你高興出去玩一會兒嗎?」
拜雲道:「後天校中開課了,我準定聽從妹妹的話,繼續求學吧。」
花奴知道他要去付學費了,因忙道:「那麼雲哥自到學校里去,我明天和你出去玩吧。」
拜雲站起道:「我和你一塊兒走好了。」
於是兩人掩上了房門,出了盛德坊。拜雲道:「妹妹此刻到哪兒去?」
花奴道:「我回家了。」說著,拿手帕握嘴咳嗽一陣。
拜雲道:「你咳嗽直到現在還沒有停嗎?」
花奴道:「已經好得多了。」
拜雲望著她道:「你臉也消瘦了許多,想來是你替我傷心所致吧?月妹,你勸我不要憂愁,但是你自己身子亦要保重的。我看你最好去給醫生瞧一瞧。」
花奴道:「我這咳嗽是不要緊的,乏力了就要咳,不乏力就不會咳。」
拜雲道:「所以我勸月妹要好好休養才好。」
花奴點頭答應,遂和拜雲握手分別。
花奴一路匆匆地回到家裡,還沒跨進房門,忽聽裡面媽和人有談話聲音,心中好生奇怪。遂忙掀起帷幔,只見房裡坐著一個西裝男子,一見花奴,便笑著連連道:「好等,好等。密司黃在哪兒玩?」
花奴見是潘士民,心中一怔,暗想:你到我家做什麼來?士民見她驚怪的樣兒,因忙又笑道:「密司黃,我可冒昧得很,請你原諒。」
花奴因為他究竟是自己行中的買辦,不好意思十分冷淡,因含笑點頭道:「說哪兒的話?我還道是誰,原來是潘先生,請坐,請坐。」把皮夾向梳妝檯上一放。
士民搓著手道:「密司黃買物去了嗎?」
花奴在她媽身旁坐下,搖頭道:「沒有,我去瞧一個朋友。潘先生才來嗎?」
士民笑道:「好一會兒了,和你老太太聊一會兒天。」
黃老太問花奴道:「你碰著他沒有?」
花奴點頭,一面向黃老太擠擠眼,黃老太會意,遂不說什麼了。大家默默地坐了一會兒,花奴低著頭,把縴手拈著手帕,那一排雪白的牙齒微咬著薄薄的嘴唇,心中暗想:沒有事老坐著幹嗎?真是討厭。士民也覺沒趣,意欲找些話來搭訕,可想找些事來談談,肚子偏一些兒也想不出,因此只好握著杯子喝茶。直到杯中只剩了幾片茶葉,他還兀是向嘴裡倒。
黃老太見他這樣渴,因站起來又給他倒一杯。士民這才有了說話機會,笑道:「謝謝老太太,你不要客氣。」
黃老太道:「喝一杯淡茶,用得謝嗎?」
士民道:「平日間老太太的生活倒很清靜,星期日和密司黃到哪兒去消遣?」
黃老太道:「也沒有什麼地方可以玩。」說著,又叫徐媽進來買點心。
士民忙道:「不要忙,我飽得很。密司黃,今天我想約你出去玩一會兒,不知你肯允許嗎?」
花奴聽了,意欲拒絕他,忽然靈機一動,不覺眸珠一轉,含笑點頭道:「今天我很高興,就和你出去玩玩也好。」
士民這次見她答應得這樣快,心中這一喜歡,真樂得嘴也合不攏來,笑道:「那麼我們就走吧。」
黃老太道:「月兒,你咳嗽才好一些,要早些回來才是。」
花奴知道媽的話中是不願自己跟他一塊兒去玩兒,但這又豈是自己喜歡呢?她老人家原不知我心中的苦啊。花奴這樣一想,眼皮忍不住紅了,因忙用手帕揉了揉,一面在玻櫥內取出單大衣,一面答應。
士民道:「老太太,請你放心好了,回頭我送她回家就是了。」說著,便站起戴上呢帽,拿過「司的克」,兩人告別黃老太,便出了群樂里。
士民向那邊一招手,便見駛來一輛汽車,花奴認得是他自備的。阿三車夫忙開車廂,士民讓花奴先跳上車,一面吩咐阿三開到維也納去。
汽車到了維也納,兩人走進裡面,侍役招待入座,問喝什麼茶,士民道:「一杯清茶,再拿一杯咖啡。」說著,回頭又向花奴笑道,「密司黃,今天星期六,所以茶舞更加擁擠,你瞧人真的不少。」
花奴含笑不答,侍者泡上茶,又拿去呢帽大衣。士民把杯咖啡茶送到花奴面前,一面又取支雪茄銜在嘴裡,燃著了火吸著。回頭去看花奴,只見她呆呆地坐著,兩眼水盈盈地只管凝視著舞池裡。這時音樂台上的菲律賓樂隊正在奏著美妙的爵士音樂,舞池中對對情侶翩翩起舞,好似落英繽紛,又好似蛺蝶穿花,火樣的熱情,糖樣的甜蜜,溫柔的擁抱,清脆的笑聲,充滿在了暗綠霓虹燈光的黑夜裡。花奴心中頗覺感慨,暗想:上海到底還是個人間天堂啊!
士民見她這樣出神,還道她是個舞癖者,因乘機笑道:「密司黃,你對於跳舞很感興趣吧?」
花奴回過臉笑道:「不瞞潘先生說,我對於此道完全是個外行,只能作壁上觀的。」
士民見她回過臉時鼻上就聞到一陣如蘭如麝的處女香,心裡只覺痒痒地難抓,便涎皮笑臉地道:「這個我可不相信,密司黃一定誑我。現在出來外面做事情的人,這個是沒有不會的,因為這是一種交際呀。」
花奴鼻子裡笑了一聲道:「但是我卻真的不會。」
士民暗想:這可好了,你一味地只說不會,叫我這樣怎樣向你開口求舞呢?嘴裡本想再說一句,但又恐怕她心頭惱,因此弄得士民搓著手,只望她憨憨地笑。花奴見他這一副窘態,忍不住哧地笑起來。這一笑,在士民眼中看來,覺得無論誰再也沒有像她嬌媚了,因忙笑問道:「密司黃笑什麼?是不是笑我被你騙相信了?其實我是一些兒也不相信你呀。」
花奴正色道:「你知道什麼?」
士民支吾一會兒,傻笑著道:「一定我還夠不到資格同你做朋友是嗎?」
花奴含笑不語,士民道:「可不是?但我這個人是有耐心的,而且是忠心耿耿不變的……」
花奴聽到這裡,覺得他再說下去,一定要更不雅聽,因截住他笑道:「你別誤會,我的確不會跳。潘先生倘使感到寂寞的話,你不是可以找舞娘去跳嗎?」
士民搖頭道:「今天我無論如何也不跳了。」
花奴笑道:「這是幹什麼?你生氣了?」
士民笑道:「我哪裡敢生氣?假使我去跳了,你不覺得冷清嗎?」
花奴道:「我瞧瞧他們舞蹈,聽聽台上的音樂很好,你只管去好了。」
士民道:「不,我靜靜地等待著。」
花奴奇怪地道:「你等待什麼?」
士民笑道:「我等待著密司黃總有一天會跳舞呀。」
花奴忍不住又抿嘴笑,一時便咳嗽起來。士民道:「密司黃平日工作實在太勤勞,所以累得咳嗽了。明天起我再加你二十元月薪可好?」
花奴含笑不答,士民道:「怎麼不說話,嫌少嗎?那麼算一百五十元怎樣?」
花奴哧哧笑道:「太少太少,一千五百元那才行呢。」
正在這時,忽然那邊走來一對青年男女,見了士民和花奴便都「咦咦」起來。花奴見這兩人一個是潘季玉,一個就是那天介紹給自己認識的韓倩倩,因忙停了笑,四人招呼,士民道:「你們才來嗎?」
季玉點頭,倩倩笑對士民道:「潘老伯,你的艷福可不淺呀。」
花奴聽了這話,花容勃然變色。士民也是一怔,倩倩卻哼著笑道:「密司脫陶現在變成了個窮小子,究竟要戴綠帽子了。」
花奴一時氣塞胸膛,一陣咳嗽,不覺吐出一口血來,伏在桌上竟暈了過去。
士民急道:「密司韓,你說話怎麼如此不知輕重?」
倩倩冷笑一聲道:「什麼?」
季玉怕大家鬧僵,弄得下不了台,又怕回頭給叔父責罵,所以拉著倩倩急忙走開了。士民忙把花奴抱起,在她胸前揉搓著,一面灌下茶去,花奴方始醒過來,見自己身子靠在他的懷裡,因忙推開了他,這時又覺自己嘴邊有股腥氣,猛可省悟,是吐了一口血,頓時身子冷了半截。士民也發覺在檯布上有口血,大驚道:「那還了得!」花奴只覺四肢無力,頭暈目眩,士民立刻叫侍役拿來大衣呢帽,扶花奴出了舞場,坐上汽車,叫阿三急開到揚子飯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