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影 · 第二十二回 醉後放浪狂歌成痛哭 眼前輕薄暴雨虐蟲沙
拜雲別了花奴,匆匆到學校去繼續報名繳費。教務處說學費到校上課時來繳好了,拜雲因出了學校,只見迎面走來一個大胖子,正是鮑寒村,兩人握了一陣手。寒村道:「這次我回故鄉去一趟,分別不到幾個月,你竟遭到這樣慘變。」
拜雲嘆道:「時運不濟,這事我再也不願談起了。」
寒村笑道:「那麼我給你一個好消息,下學期皇后恐怕要不讀書了。」
拜雲好笑道:「胖先生,你怎麼專門探聽這些消息?我是不辦報,否則你真是個很好的訪事員。」
寒村道:「你不願聽,我就不說了,我原也知道你現在心思大不似前了。」說著,哈哈一笑,便自走開了。
拜雲輕輕嘆了一聲,遂急急趕回家裡來,一進房門,只見寄萍躺在床上瞧書。寄萍從床上一個翻身跳起,丟了書本,撲到拜雲身上來笑道:「雲哥,你和月姐在哪兒玩?」
拜雲見她這樣高興,遂也把她摟在懷裡,高高抱起,笑道:「萍妹,你多早晚回來的?事情成功沒有?」
寄萍咯咯笑道:「你快放手,我告訴你吧。」
拜雲因和她在床邊坐下,寄萍望著拜雲哧哧笑道:「我先問你,月姐呢?」
拜雲笑道:「她和我很早就分手的,並沒有到什麼地方去玩。」
寄萍扭著身子道:「我不信,那麼你怎的比我還遲回來呢?」
拜雲道:「我是在校里報名呀。」因把花奴拿來三百元鈔票,叫我們仍舊求學的話告訴一遍,一面又握著她的柔荑問道,「妹妹這事若不成功,也還是讀書的好。」
寄萍道:「你別忙,我也告訴你,這家主人名叫張子卿,是個銀行界人士。現在我們已經接洽好了,明天起便去授課,月薪三十元。雲哥,你想,這不是很好嗎?」
拜雲笑道:「真的嗎?」
寄萍睃著他笑道:「我騙你幹嗎?」
拜雲猛可地把她身子用兩手擎起笑道:「妹妹已得到了光明,已得到了勝利,今夜我非慶賀你不可。」
寄萍給他嚇得緊抱著脖子,叫道:「雲哥,你要跌死我了。」一面又哧哧地笑。
拜雲便將她放下,寄萍從床下取出三隻大蜜橘笑道:「雲哥,你瞧,我是預備著三人一同吃,不料月姐卻沒有和你一同回來。」
拜雲見她這樣有趣,因剝著蜜橘道:「這一隻多著,我們留著晚上吃。」
寄萍點頭,抿著嘴又哧哧笑。二人吃完蜜橘,時候已經黃昏,寄萍道:「我燒飯了。」
拜雲取了一隻瓶道:「我去沽酒。」
寄萍劃火柴把洋風爐子燃著,回頭眸珠一轉笑道:「去沽酒幹嗎?」
拜雲笑道:「我太興奮了,非喝些酒不可。」說著,便急急地連跑帶跳奔下樓去。
一會兒酒已買來,寄萍飯也煮好,見拜雲手中尚有兩個荷葉紙包,便跳過來笑問道:「這是什麼?」
拜雲笑道:「是下酒的好東西,我們快燙熱了酒。」
寄萍忙去燙酒,等熱好酒,見拜雲已端正兩隻酒杯,坐在桌旁,拿了兩雙筷子,在桌邊擂鼓似的敲著,嘴裡還哼著悲壯的歌曲調子。寄萍見他這樣高興,心中也頗覺歡喜,便笑盈盈地給他滿篩一杯,拜雲搶過酒壺笑道:「我來我來,妹妹,你快坐下。」說著,也給她斟一杯,一面握起筷子,夾了一筷燒肉,塞到寄萍嘴裡來道:「這是大三元買的,你吃比冠生園怎樣?」
寄萍不忍拂他,噗地一笑,便開口吃了。兩人邊喝邊談,拜雲一連灌了她三杯。寄萍本是一滴酒不沾的人,當初喝下一杯,已是兩頰通紅,這時喝了三杯,早就大醉。拜雲喝了十多杯,也有五六分醉意。寄萍捧著自己蘋果似的頰兒笑道:「雲哥,我們吃飯吧。」
拜雲笑道:「壺裡還有兩杯酒,我和你一人一杯喝了吃飯吧。」
寄萍不依,拜雲也不答應,一會兒笑道:「萍妹不是常叫我不要喝酒嗎?你若把這杯喝了,我以後一準不再喝。」
寄萍眉兒一揚,眸珠在長睫毛里轉著笑道:「雲哥,你這話可真?」
拜雲笑道:「當然不騙你。」
寄萍興奮得把這杯酒一口喝下,拜雲正色道:「從此我再不喝酒了。」
寄萍跳著笑道:「我一定相信你。」說著,盛了飯,兩人吃畢。
拜雲把剩下一隻蜜橘剝開,笑道:「我來分吧,一個人該得幾瓣?」
寄萍道:「你要分得公平,不能多少的。分好了讓我揀。」
拜雲見她嬌靨真紅暈得可愛,眼兒似水,銀齒微露,兩腳還不停地跳著在房中團團轉著。拜雲見她嬌喘吁吁,因逃近床前,故意讓她捉住。寄萍向他身懷一撲,兩人都倒床上去。拜雲將她抱住,咯咯地笑。寄萍早在他手中搶過一瓣,拜雲笑道:「論理你也不該多吃一瓣呀,要公平須一人半瓣。」
這時寄萍小嘴正銜著半瓣橘子,尚有半瓣露在嘴外。拜雲捧過她的粉臉,對準了她嘴要去咬她露在嘴邊的半瓣橘子。寄萍淘氣,連忙把半瓣橘子也吞進口裡,不料拜雲咬不著橘子,正巧在她嘴唇上嘖地親去一個嘴。寄萍「嗯」了一聲,兩人忍不住都咯咯笑起來。
笑了一會兒,誰知寄萍又哭起來,一會兒抱著拜雲哭媽,一會兒又哭爸哭姑媽。拜雲知道她真的醉糊了心,心裡又懊悔不該灌她酒。自己原是個多愁人,因此緊緊抱著她,也抽抽噎噎地哭了。兩人哭了許久,便都模模糊糊地睡去,直到次日早晨才醒。
兩人想起昨夜情景,都覺不好意思,寄萍更是難為情,瞅著他笑道:「雲哥,你從此再不許喝酒了吧?」
拜雲笑道:「好厲害的萍妹,我是再不敢喝酒了。」
寄萍紅著臉,忍不住又哧地笑了。兩人匆匆洗臉漱口,用畢早餐,寄萍道:「我走了。」
拜雲道:「你大衣穿了去,今天很冷,風也很大。」
寄萍點頭,一面披上大衣,一面嘆著道:「穿上這些衣裝,我就覺得傷心。若沒有月姐給我做,我還是一件紗衫呢。」說到此,又問道,「今天月姐來嗎?」
拜雲道:「今天是星期,也許來了。我們等著妹妹回家,一塊兒到外面吃晚飯去。」
寄萍哧哧一笑,便把縴手在嘴上一按,又向拜雲一招,笑著走了。
拜雲在床邊坐下,翻了一會兒書本,忽見窗外狂風大作,呼呼地如虎嘯龍吟。下午更是烏雲密布,昏天黑地。拜雲正在呆坐,忽見樓下房東送上一個喜帖道:「陶先生,這是你的吧?」
拜雲接過一瞧,紅封上正是寫著自己的名字,因點頭道了一聲謝,房東便自下去。拜雲走到桌旁坐下,心中暗想:這是誰的喜帖?但一時再也猜不出,遂連忙拆開封套,抽出來一瞧,不覺笑起來,「哦」了一聲。原來卻是潘季玉和韓倩倩兩人結婚的喜帖,九月十六日假座一品香大禮堂舉行結婚典禮,請自己去參加。拜雲心想:怪不得寒村昨天告訴我,說皇后不讀書了,原來他們是要去度那甜蜜的生活了。一時又頗覺感觸,倩倩究竟是個浪漫女,當初她和我多麼熱情,多麼親愛,現在自己破產了,變成了一個窮光蛋,她到底和別人家去結婚了。想到這裡,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時窗外風聲愈大,拜雲把喜帖放過一邊,眼望著窗外被風吹動的樹葉,暗自道:今天的天氣真的變了。說時,隨手把紅封拿起,不料在裡面又落下一張白紙來,拜雲心中好生奇怪,這是什麼條子?遂慌忙翻過來瞧。這一瞧正是應著不瞧猶可這一句話,頓時氣得兩眼發暈,大叫「這是從哪兒說起」。
你道是寫的什麼?原來紙上右邊畫著一男一女,並肩坐著接吻。男的旁邊寫著潘士民,女的旁邊寫著黃花奴,左邊又畫只烏龜,旁邊寫著陶拜雲。這樣的一張紙,無怪拜雲氣得怒髮衝冠,把那紙連同喜帖完全撕得粉碎,擲在地上,用腳恨恨亂踏幾腳。口中又大罵季玉,你這雜種簡直不是個人養的。
拜雲拚命地怪著季玉,其實這事倒並不是季玉主動,完全是倩倩的惡作劇。倩倩心中恨著拜雲,又恨著花奴,所以玩著這個把戲。拜雲發狂似的獨自大罵一陣,忽然又理會過來,想道:無風不起浪,這事也許是個事實呢。花奴她見我破家傾產,窮得柴米無著,她去愛上了別人。現在人心難測,女子總是虛榮浪漫的多,這也說不定啊。一時越想越疑,越疑越想,「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這事絕非無因。她昨天對我說,她已加到一百元一月了,總共辦事還不到一年,月薪竟增加四十元。潘士民這雜種是個守財奴,他沒有是到相當的代價,他肯這樣花費嗎?」
拜雲愈想愈不錯,心中一陣怒火,兩拳狠命在桌上一擊,大叫道:「月兒呀!月兒呀!你太對不起我了!你真太不知廉恥了啊!」說到這裡把桌上的茶杯拋了一地,打得粉碎,又大叫道,「誰要你這些不正當的錢?我情願一輩子不讀書!唉,月兒,你真是,竟會跟著金錢跑啊!」
這時窗外又嘩啦啦一陣狂風,天是昏黑得厲害,忽然密密的雨點從天空傾盆似的倒瀉下來,打在玻璃窗上,啪啪地怪響。拜雲的神志昏了,他發瘋似的擲著東西,他恨萬惡的社會,他恨黑暗的世界,他恨一切的女人。他希望天立刻坍下來,他祈禱雨不要停,風不要息,他更希望江水向上涌,把這萬惡的上海隨著狂流漂,最好能把整個世界整個地球隨著狂風陸沉,結果完全地幻滅。
拜雲緊握了兩拳,咬牙切齒地道:「世界上一切強與弱全都幻滅、幻滅、幻滅!」
拜雲恨聲不絕地連連說著,一面回身披上雨衣,戴上呢帽,又連說道:「我問她去!我問她去!」說時,便發狂般地向狂風大雨中直奔到花奴家裡去。
到了花奴家,只見黃老太也正在發急,一見拜雲,反問他道:「陶先生,我的月兒昨天在你家裡嗎?」
拜雲聽了,心中一怔,忙問道:「她昨天夜裡沒有回來嗎?」
黃老太道:「是呀,你這時打哪兒來?快脫一脫雨衣,怎麼不坐車?受了寒可怎麼好?」
拜雲聽了,心想:到底老太太有了年紀的人有心眼兒,花奴她夜裡沒有回來,唉,完了,她意志竟這樣薄弱啊,算我拜雲白白費了一番心血。花奴果真被人摧殘了嗎?你這樣純潔的姑娘,竟會墜入了歧途,負了我的心原不要緊,但我為你太可憐太可惜了!想到此,那股熱淚便滾滾而下。
黃老太卻已擰了手巾上來,遞給拜雲道:「快擦把臉,咦,怎麼不脫雨衣?我有好多話要和你說。」
拜雲卻並不理會她的話,毅然地站起,哈哈笑了一聲,如醉如痴地匆匆出了房門,又向大風大雨中踱回家去。
黃老太追出來叫道:「陶先生,你……怎……」但是拜雲並沒有聽見,可憐他的刺激是受得太深了。
這裡拜雲心中感到萬分的慘痛,誰知那邊又發生了一幕慘劇。寄萍匆匆到了張家,因為今天是星期日,銀行里不辦事,張子卿亦在家中,見了寄萍,殷殷招待。寄萍上午教了孩子的書,午飯時,子卿特備酒菜,款待寄萍。寄萍見並無主婦出來相見,心中頗覺奇怪,下午遂問孩子,方知他媽媽最近已死。這時忽然狂風大作,大雨傾盆,直到四點敲過,風雨依然不息。子卿因留寄萍晚飯,寄萍因為風雨實在太大,一時不能出外,所以只得答應。子卿遂讓寄萍到小會客室聊天。談到後來,子卿忽然向寄萍求婚,一面訴說自己喪偶的痛苦。寄萍萬不料他有些舉動,伸手打他一下耳刮子,一面不管風雨,便奪門逃出。這時寄萍頭暈目眩,況且風是風雨是雨,只管急急奔出馬路,誰知後面飛來一輛汽車,竟將寄萍撞倒。當時車夫見已肇禍,遂開足馬力逃逸無蹤。後來幸有路捕發覺,急送她到廣仁醫院,一面問她家住何處,便派人去通知。當拜雲走回家中,下面房東告訴他這個消息,拜雲呆若木雞,大哭道:「老天啊!我的境遇太殘酷了!我再也不能活了!」說著,人已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