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影 · 第十六回 刻骨銘心娘兒齊感德 噓寒問暖疼妹藥親嘗

馮玉奇 《碎月影》
拜雲突然被花奴緊緊摟住,心中倒是一怔。花奴連叫道:「雲哥,你正是我的重生父母了。」 拜雲笑道:「你可要折死我了。」說著,回頭又向黃老太笑道,「老太太,月兒的職業也找好了,昨天的事也真湊巧。」 黃老太道:「可不是,但說來說去全靠陶先生的幫助。昨晚上月兒真興奮得了不得,一夜天不曾睡,絮絮地說這樣說那樣,全都告訴了我。我說陶先生這樣的恩德,真叫我們到死也不能忘呢。」 拜雲覺得不好意思回答,因不去理會她,只向花奴笑。花奴眉兒一揚,眼兒一轉,這一種得意的神氣,是更顯露她的嬌憨可愛,因不自主地握了她手,在席夢思上坐下道:「月妹,你今天可樂了。」 花奴的酒窩兒始終不曾平復過,把整個身子全偎在拜雲懷裡,望著拜雲哧哧地笑。縴手輕輕地撫著拜雲的肩,真有無限的柔情蜜意。 正在這時,忽見二房東的娘姨陳媽上來道:「外面有永安商場送大衣來,說是你們定的,不知有定過嗎?」 花奴一聽,跳起來道:「有的,有的。」說著,便咭咭咯咯連奔帶跳地跑到樓下去了。 黃老太笑道:「這妮子還一味孩子氣。」 拜雲笑著沒回答,不多一刻,花奴便走上來,手中提著一隻大盒子,放在桌上。打開盒蓋,把棗紅呢大衣取出,披在身上,身子打了個轉,笑問黃老太道:「媽,你瞧這件式樣好嗎?」 黃老太點頭道:「做得很合身。」 花奴樂得嘴兒沒有合攏過,只在房中一跳一跳地忙著。拜雲道:「你穿上別脫了,我們到外面去吃飯吧,時候已十二點多了。」 花奴心中歡喜得肚餓也忘記了,這時候被拜雲一提醒,果然腹中叫起來。於是三人關上房門,走下樓去。房東張太太正在用飯,見了三人,便叫這兒便飯。黃老太忙笑道:「別客氣,我們還有些事。」 拜雲一面付足了租金,一面遂陪黃老太娘兒倆出了大門。好在五馬路很是熱鬧,下去一條四馬路菜館更多。拜雲走進一家陶樂春,花奴哧哧笑道:「雲哥,這家菜館不是你新開的嗎?」說得大家都忍俊不禁。 侍役招待入座,拜雲拿過菜單,叫黃老太點菜。黃老太道:「隨便些,我的眼睛比前更不行了,瞧這小小字,好像都在抖似的。」 花奴笑道:「我來點幾個吧。」說著,拿起鉛筆在紙上寫了奶油菜心、紅燒魚頭,又向拜雲笑道,「這是雲哥喜歡的吧?」 拜雲笑道:「一些兒不錯,月妹真知我的心。」 花奴瞟他一眼,忍不住噗地笑了,一面又道:「現在我點媽喜歡的。干燒鯽魚,要燒得酥,媽一定喜歡吃。」 拜雲道:「那麼你自己呢?」 花奴哧哧笑道:「我點的辣子雞丁。好了,這幾隻盡夠。」 拜雲道:「你們喝些酒嗎?」 花奴道:「我們喝不來,雲哥喜歡就喝些。」 拜雲道:「這四隻菜下酒的,我再添了只北京填鴨下飯,這你們一定喜歡的。」說著,回頭把點的菜紙交給侍者,道,「這北京填鴨慢些上來,其餘要快。再拿瓶葡萄酒。」 侍者答應,一會兒酒菜已端上,拜雲倒了兩滿杯和一個半杯,半杯遞給黃老太,說道:「小喝些也能活血的。」一杯送到花奴面前笑道,「一杯酒總能喝的。」 花奴含笑點頭道:「雲哥已給我倒好,我不會喝也只好喝了。」 拜雲笑道:「月妹的酒量一定很好,你誑我我可不信。」 花奴道:「真的我不會喝,你怎知我誑你?」 拜雲笑道:「只要瞧你頰上的酒窩兒,就可知道你是量好的。」說得黃老太也笑起來。 三人慢慢地喝著酒,花奴一杯喝完,嬌靨微紅。拜雲見她好似出水芙蓉,真是美麗已極,因握著酒瓶笑道:「月妹,再喝一杯怎樣?這酒是不會醉的。」 花奴因為今天是特別興奮,且又不忍拒絕拜雲的美意,因又喝了一杯。拜雲還道她是客氣,因叫她再喝時,花奴笑道:「再不能喝了,我的頭腦也有些昏呢。」 拜雲道:「那麼大家吃飯吧,我也不喝了。」 花奴縴手輕輕一拍,笑道:「我第一贊成,多喝酒到底傷身子的。」 拜雲知道她是不願自己多喝酒的表示,卻不直接勸我,在無意中說了一句,可見她性情的溫柔,拜雲心中真喜歡得不知怎樣才好。三人吃畢飯,拜雲付去賬,出了陶樂春。 拜雲道:「你那裡我不去了,後天我伴你到海華洋行接洽去。」 花奴握著他手,誠懇地道:「今天叫你累忙了,且又累你荒了課,我心裡真不安。」 拜雲笑道:「月妹,我們彼此不再說客氣話好嗎?大家拿出赤裸裸的一顆心來相待,我們最好像親兄妹一樣。」 花奴笑道:「不像親兄妹,你剛才和房東太太說,我們不是表兄妹嗎?」 拜雲「哦」了一聲,兩人都低頭會心笑了。 拜雲又向黃老太道:「老太太,雇一個老媽子,你托下面陳媽好了,她也許有同伴正欲找個東家。」 黃老太點頭,拜雲方分手回家。 拜雲走進小院子,迎面見櫻兒出來,見了拜雲,便叫道:「表少爺,早晨我真嚇死了。」 拜雲一聽,吃了一驚,急問道:「怎麼啦?家裡出了亂子嗎?」 櫻兒道:「萍小姐早晨起來,問我說表少爺到校去嗎,我說表少爺一早就到校去了。萍小姐也忙起身洗漱,我端牛奶給她喝時,她只喝了半杯,說有些頭疼。我說小姐身上既不舒適,就休一天吧。萍小姐不回答,拿了書本依然到校去。誰知十時敲過,校里同學陳美玲小姐陪萍小姐回來,說小姐病了。我看萍小姐神色不對,急忙告訴老太太。老太太見萍小姐像厥過去模樣,一時急得哭起來,後來還是姑太太連忙打電話請西醫來打針。」 拜雲心中別別一跳,忙問現在怎樣,櫻兒道:「現在總算醒過來了,可是身上卻發燒得厲害。剛才已給王椿伯中醫診過脈,現在想已睡著了。」 拜雲聽了,三腳兩步地到了寄萍臥房,裡面悄悄無聲,鼻中只聞到一陣陣藥香。見寄萍仰躺在床上,蓋著一條粉綢被,兩手卻撩出在被外,星眼微閉,雲發蓬鬆,兩頰通紅。這一副病西施的嬌態,在拜雲眼裡瞧來,更覺楚楚可憐,站在床邊,心中無限抱歉,只覺一陣辛酸,那眼淚就奪眶而出。 寄萍好好的怎會生起病來?原來她自從那天在床上偷偷哭了一回,心中從此便鬱鬱不樂。後來幾天中又見拜雲老早出外,深夜歸來,差不多天天沒有見面日子。她想表哥在外面到底玩些什麼,這樣他自己身子也受不住。昨夜寄萍在小院子踱著步,對天空明月嘆一會兒,又淌一會兒淚,積勞成疾,況又受了風寒,因此萍小姐就懨懨病了。寄萍本是個無憂無慮的快樂天使,為了一縷情絲緊縛著自己,所以生出許多煩惱,多半還是為了拜雲所致。這時拜雲能自知抱歉,為她淌下一滴眼淚,拜雲尚不失是個有良心的人。 正在這時,拜雲「嚶」了一聲,輕輕喊道:「櫻兒,櫻兒,倒杯茶來。」 拜雲一聽,慌忙在桌上倒杯溫開水,親自端到寄萍的口邊。寄萍一面喝,一面把被兒掀開,自語道:「我真熱死了。」 拜雲見她身穿月白襯衣,胸口顯出粉紅的兜子,罩著奶峰,兩臂嫩藕似的露著,因又給她蓋上,低聲道:「萍妹,你快別撩著,要受涼的。」 寄萍在模糊中一聽這聲音並不是櫻兒,便忙睜開杏眼,見坐在床邊端茶給自己喝的正是拜雲,心中又喜又羞,且帶有三分怨色,連忙緊抱了被,迴轉頭去。 拜雲放下茶杯,溫和地道:「萍妹,好好的怎麼會病了?」 寄萍不語。拜雲知她心中一定氣著我,心中頗覺難受,便坐在床邊,默默地掉下淚來。 寄萍聽他好一會兒沒動靜,因偷偷地回頭向他望了一眼,只見他呆呆地坐著淌淚,一時心裡倒又軟下來,眼角邊也湧上一滴淚水,慢慢伸出縴手,去拉拜雲衣袖道:「你才回來嗎?」 拜雲忽然聽她和自己說話,心中喜歡得破涕為笑,回身將她縴手握住,柔順地撫了一會兒,微笑道:「萍妹,你現在身子覺得怎樣?怎的又傷心了?」說著,把手在他頰上抹下一滴眼淚。 寄萍搖頭道:「並沒有什麼大病,只不過身子熱燥得很。你臉紅紅的,在外面敢又喝醉酒吧?」 拜雲見她又嘆口氣,心想:萍妹自己病得這樣,還替我操一份心,可見她是多麼愛著自己。一時心中又感激又傷心,那眼眶子裡的淚水不曉得怎樣,便撲簌簌地滾下來。寄萍見他哭著,自己更覺傷心,淚如泉湧。 兩人默默地哭著,櫻兒端著藥碗上來,見了這個情形,還道兩人在吵嘴,便埋怨著拜雲道:「表少爺,萍小姐病得這樣厲害,你還給她慪氣嗎?」 拜雲一聽,連忙收束淚眼,笑道:「我哪裡敢給妹妹慪氣?你快擰把手巾,給妹妹擦個臉。」 櫻兒放下藥碗,便去擰手巾。拜雲接過,親自透開,在寄萍頰上輕輕揩一把。櫻兒道:「藥已涼了一會兒,萍小姐先喝了藥,再喝口米湯吧。」 拜雲道:「萍妹還不曾用過飯嗎?」 櫻兒道:「早晨也只喝半杯牛奶。」 寄萍搖頭道:「我一些兒也不想吃。」 拜雲端過藥碗,吹了一吹道:「那麼先喝藥吧,回頭吃片奶油麵包好了。」說著,端到寄萍口邊。 寄萍道:「讓櫻兒端好了。」 拜雲道:「我又沒有事,端著不一樣嗎?不知燙不燙嘴。」說時自己先喝了一口,笑道,「一些兒不燙了,妹妹,你快喝。」 寄萍見他這樣多情,心中把數日的鬱悶早已消去了一半,遂一手攀著拜雲,略仰起脖子,把一碗藥大口地咕咚咕咚都喝下去。櫻兒又端過漱口水,拜雲在罐子裡剝了粒奶油太妃糖,塞到寄萍口中,笑道:「萍妹,吃些甜的吧。」 寄萍眸珠一轉,忍不住嫣然笑了。這一笑真是嫵媚得可愛,竟把拜雲呆住了,暗想:萍妹素來純潔無知,天真活潑,怎麼近來也有些羞人答答的娘兒態了?難道她已懂得男女間的愛情了嗎? 這個時候,聽外間有人問道:「萍兒醒來沒有?」 櫻兒答道:「才醒來一會兒,二汗藥也喝了,現在和雲少爺聊著天。」 拜雲知道舅媽和媽來了,在先迎著出去。果見陶老太和江老太,問拜雲什麼時候回來,拜雲道:「好一會兒了。我一聽萍妹病著,我就到這兒來了。」 江老太道:「誰告訴你的?」 拜雲道:「櫻兒告訴的。」 這時陶老太已到床邊,用手摸著寄萍額角,說道:「熱比早晨是退了許多,這王醫生的醫理很不錯。」 寄萍道:「姑媽,剛才我醒來時還很燙手呢。」 陶老太道:「萍兒好好的怎麼會病起來?想是晚上貪涼受了寒。」 江老太也摸她手,親熱地拿到鼻上來吻著道:「櫻兒一些不顧的,我為萍兒夜裡要茶要水,特地叫櫻兒伴著睡在下榻,留心萍兒夜裡會不會把手撩出被外。姑太太,你不知道,去年春季里,萍兒還跟著我睡在一處呢。」 寄萍聽她媽說出這話,把眼向拜雲瞟來,見拜雲正在抿了嘴笑,心裡好生難為情,連忙別轉頭去。 陶老太道:「萍兒身材生得高些,論她年齡實在還小哩。」 這時櫻兒已端上粥湯和罐頭筍片、福建肉鬆,說已下午四點鐘了,萍小姐多少該吃些。江老太道:「你放著。姑太太,你遞只枕兒來,讓萍兒靠著,媽來餵你吃些。」 陶老太忙從床後拿過枕兒,寄萍並不回過臉,朝里說道:「我真的不餓。」 拜雲聽她這樣說,知道她害羞,也許我走了她會吃的。拜雲想著,便走出房門,到自己書房裡理一會兒課本。時候不覺已經六點,僕婦林媽便來請吃飯。拜雲把書本合攏,走到飯廳,見舅爹也已在座。拜雲因叫了一聲,紫若和他談些時局情形,陶老太、江老太飯畢,先回上房梳洗。紫若是個抽大煙的人,拜雲不便和他多談,遂也自行走開。 匆匆又到寄萍臥房來,只見寄萍一個人靠在床上看書,拜雲道:「櫻兒呢?」 寄萍一見拜雲,慌忙把書向枕下一塞,含笑道:「櫻兒我叫她去吃飯。雲哥用過嗎?」 拜雲點頭道:「我也吃過,萍妹太用功了,怎麼病中還瞧書嗎?」說著,已到床邊坐下。 寄萍紅著臉道:「瞧一會兒小說解悶。」 拜雲道:「是什麼小說?」說著,便要向枕下去抽。寄萍不允,但是拜雲下手很快,已經抽了出來,見是一本《紅樓夢》,不覺「哦」了一聲。寄萍躺下身子,咯咯一笑,早已躲到被窩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