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影 · 第十五回 重睹蘭閨恍如身入夢 藏將金屋蓄意復前觀

馮玉奇 《碎月影》
拜雲和花奴到四樓做什麼去呢?原來四樓是家生部,拜雲要恢復花奴成個好好的家庭,所以便預備要買一堂房中用具。花奴並不知道他的意思,因低低問道:「雲哥,我們還到樓上去幹嗎?」 拜雲回頭笑道:「你且別問,回頭你自會知道的。」 花奴心中好不納悶,這時早早到了四樓,見上面全是床椅桌櫥,陳列滿樓。拜雲和花奴走到那邊窗前,只見每隔四扇窗子便裝潢成一個臥房模樣,裡面陳列一堂西洋用具,家生顏色有淡有濃,式子全系最新式的,還配上綠色和紫色的燈光,真是非常美觀。 拜雲道:「月妹,你瞧這幾個臥房的擺設,哪一堂最美觀?」 花奴把那銀齒微咬著嘴唇,望了一會兒,含笑道:「那邊一堂,很像我從前房中的家生。顏色鮮明,物件簡單,而且陳列著又很美觀。雲哥,你瞧怎樣?」 拜雲遂走到那堂家生旁邊,見是花紋很美麗的柚木製成,顏色很淡,一張床,一隻梳妝檯,一口大櫥,一張席夢思,一隻百靈台,兩張沙發……大小不下十幾件。看那價碼,是四百五十元,覺得尚不甚貴,因笑向花奴道:「月妹,你喜歡這一堂嗎?」 花奴聽了一怔,望著他道:「我瞧這堂好看些。」 拜雲道:「你從前在北平時,房中家生不是和這一樣嗎?那麼現在就仍給你恢復從前一樣好了。」 花奴驚喜交集,忙道:「真的嗎?」 拜雲道:「我幾時曾誑過你?」 花奴忽又搖頭道:「不能不能。」 拜雲奇怪道:「這是什麼話?」 花奴眸珠一轉,笑道:「像雞籠那麼一間,怎能擺得下?」 拜雲聽了,忍不住噗地笑道:「原來如此。月妹,你這人真傻透了,難道不能搬場嗎?」 花奴眉兒一揚,握著拜雲手跳著笑道:「雲哥,你真要恢復我原來的環境嗎?」 拜雲見她這樣天真孩子氣,可見她內心的愉悅一定已到沸點以上了,因肯定道:「當然,你不相信嗎?我立刻可以定下來。」 花奴低聲道:「但是你給我這樣花費,負擔到底太重了啊。」 拜雲笑道:「錢是活的,死藏著原沒有用。況且憑你這樣花費,也花費不到怎樣地步。」 說著,遂向家生部職員招手。職員忙過來問要哪一堂,拜雲指著這一堂四百五十元的道:「就是這一堂。」 職員忙問貴姓,拜雲道:「姓陶。」職員取出訂單簿,寫「陶公館」,又問府上哪裡,拜雲道:「我住在呂班路,但這家生並不是我自己用的。現在我先付些定錢,何日叫你們車來,在什麼地方,我自會來電話通知了。」 職員點頭道:「這樣也可以。」 拜雲遂在皮夾內取出五十元鈔票來,交給職員。職員點了點數目,說聲五十元,拜雲點頭,職員遂在定單簿上寫道:「西式柚木家生一堂,共計十四件,貨價四百五十元,收定洋五十元。」寫畢交與拜雲,他放進皮夾中藏好,回頭向花奴輕聲道:「我們現在找房子去吧。」 於是二人又出了永安商場,正欲穿過對面馬路去,忽見迎面直來一個西服少年,向拜雲叫道:「哈囉,密司脫陶,你到哪兒去呀?」 拜雲定睛一瞧,見是潘季玉,因也叫道:「密司脫潘,你從哪兒來?我們就在這兒買些東西。」 季玉道:「我到四馬路時報館登廣告去。這位女士是誰?」 拜雲道:「是舍親黃花奴女士。」一面又向花奴道,「這是我同學潘季玉先生。」 兩人一見,都不覺一怔。花奴認得他是那天被自己撞落書的少年,原來就是拜雲的同學。季玉這時皺了眉毛也沉思了一會兒,笑道:「密司黃似乎哪兒見過?」 花奴微笑道:「也許路上曾遇見過,不過我卻沒有注意到。」 季玉把手在額間一拍,笑起來道:「我再也記不起了。」 拜雲道:「你去登什麼廣告?」 季玉道:「我叔叔海華洋行里一個女書記,因病辭職,所以要想再請一個,但一時里又找不著人,因此便想出登報招考的法子來。」 拜雲聽了這話,靈機一動,笑道:「我倒可以介紹一個人給你。」 季玉道:「真的嗎?那再好沒有,省得我再去登報費事了。但這裡站著說話到底不便,你兩位如沒有事的話,我們且到大東茶室里去坐一會兒怎樣?」 拜雲道:「好得很。」 三人遂重又進永安公司,到二樓茶室,三人脫了大衣,放在椅背上。侍役泡上三壺龍井,問吃什麼。季玉道:「回頭我們自會叫的。」侍役便即走開。 季玉問道:「你說的究竟是哪個?」 拜雲笑道:「我先問你,你叔父肯出多少月薪?」 季玉道:「上次一個聽說五十元,總大概五六十元左右吧。」 拜雲點頭道:「這樣差不多。我介紹的就是這位密司黃。」 季玉向花奴望了一眼笑道:「就是這位密司黃嗎?好得很。密司黃前次是在哪兒辦事?」 拜雲道:「她剛從北平到上海,從前是在北平女中畢業。」 季玉笑道:「原來如此,密司黃才高詠絮,欽佩得很。」 花奴含笑道:「太客氣,我是一些兒不懂什麼,承你這樣褒獎,可叫我難為情死了。」 季玉聽她一口清脆的北平話,真似出谷黃鶯,十分動聽,因笑道:「那麼準定就這樣吧,好在行里也沒有什麼勞苦的工作,只不過起個信稿。密司黃打字會不會?」 花奴點頭道:「打字稍會些,原不十分精熟。」 季玉笑道:「只要會就是了,管什麼精不精,反正又不是考狀元,況且是密司脫陶介紹,不考也可錄取了。」 拜雲、花奴倒給他說得都忍俊不禁。拜雲道:「那麼你和叔父去說一聲,我們大概三天後來應試怎樣?」 季玉喝口茶笑道:「得了得了,三天後你伴密司黃來任職就是了。海華洋行在二馬路外灘,花旗銀行對過,你知道嗎?」 拜雲點頭道:「我知道的,那天下午兩點鐘,最好相煩你勞一次駕,也等在那邊。」 季玉忙道:「這個理所當然,我們彼此好同學,還客氣什麼?」 拜雲站起道:「那麼我們再見。」 花奴遂也站起身來,季玉忙把拜雲身子按住道:「說哪兒的話,既然已在此地,待我來做個小東道吧。」 花奴道:「我們真的還有些事呢。」 季玉一瞧手錶又道:「現在只有三點半鐘,就是你們有事,我四點鐘讓你們走,多少該吃些點心去。」 拜雲因為有事相托,且他留得這樣起勁,若一味地不允,倒有些不好意思,因此只得坐下,向花奴道:「既承密司脫潘這樣熱情,我們恭敬不如從命了。」花奴抿嘴一笑,也就跟著坐下。 季玉道:「你怎麼說這話?那就不像好朋友了。」說著,便握著茶壺,向花奴、拜雲面前各篩一杯,花奴忙道聲謝。季玉瞟她一眼,笑道:「不要客氣。」 這時女侍者拿著一盤點心,走到桌邊。季玉道:「這是雞球大包,兩位喜歡吃嗎?」 拜雲道:「隨便些,沒關係。」 季玉遂叫女侍者放下三客,花奴吃了半個,便用手帕抹了一下嘴。季玉道:「密司黃大概喜歡甜的吧,回頭就有芙蓉大包拿了。」 花奴笑道:「你不用客氣,我這時真飽得很。」 季玉笑道:「密司黃的胃口這樣弱嗎?我可不信,一定不喜歡吃這個大包。」說著,遂又拿了春卷、燒麥、芙蓉包等點心。 拜雲道:「盡夠了,多了怕吃不下。」 季玉道:「不要緊,剩下來可以退的。你們不要做客好嗎?密司黃一些兒不吃,那不是瞧不起我嗎?」 花奴聽他這樣說,只好又吃了一隻芙蓉包。拜雲見鍾已敲四下,因和花奴向季玉告別,並約定三天後在海華洋行再見。季玉和拜雲握了一陣手,伸手要向花奴握時,花奴卻先彎著腰和他點頭。季玉只得把欲伸出的手又縮回來。 花奴勾著拜雲的臂膀出了茶室,一路地看過去,有沒有招租貼著。兩人到了五馬路時,卻見一條弄堂是個群樂里,里內是石庫門兩幢兩下房子。拜雲見八號里有客堂樓出租,因和花奴敲門進去。來開門的是個老媽子,問找哪家。拜雲道:「看房子。」 老媽子遂請兩人到客堂,說道:「請坐一會兒,我去叫太太。」 拜雲打量客室中擺設,倒也是很體面,全堂紅木家生,四壁掛著名人字畫。正在這時,見廂房裡走出一個年約五十左右的婦人,向拜雲問道:「你們看房子嗎?」 拜雲點頭道:「不錯。」 那婦人遂領二人上樓,推開客堂樓門,讓兩人進內瞧看。拜雲見房間倒很寬大,且四壁全都油漆,很是清潔。窗子朝南,光線也相當充足,因回頭對花奴道:「月妹,你瞧還中意嗎?」 花奴道:「不知要多少錢一月?」 拜雲道:「還有一層,如果雇個阿媽,叫她睡在哪裡呢?」因向那婦人道,「這位老太貴姓?不曉得還有亭子間空嗎?因為阿媽睡的地方沒有呢。」 那婦人道:「敝姓張。亭子間現在我們自己用,假使你們要的話,我們可以讓給你的。」 拜雲道:「房金每月要租多少?」 張老太道:「兩間一起要租五十元錢。」 拜雲笑道:「這未免太貴了。」 張老太道:「現在房子沒有,我們這樣租價還是便宜的呢,而且我們人多還不租的。先生貴姓?你們幾個人住的?」 拜雲道:「我們一共不過兩個人,再清潔也沒有了。」 張老太笑道:「就是你們夫妻住嗎?孩子幾個?」 拜雲、花奴一聽這話,心中暗想:啊呀,這可好了,她竟把我們當作兩口子了。因望了花奴一眼,不料花奴也在望自己。四目相對,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紅暈著臉忍不住哧地笑了。拜雲忙搖手道:「張太太,你弄錯了,並不是我們兩人住。我姓陶,她姓黃,她是我的表妹,這個表妹和姑媽方從內地逃出來,所以我來替她們代找房子。原是姑媽和表妹娘兒倆住的,孩子也沒有,你想不是很清潔嗎?」 張老太方知自己誤會他們是對小夫妻,因也笑起來道:「那麼這樣吧,我這人也喜歡直爽的,你們果然很清潔,我就減去五元吧。」 花奴向拜雲衣角一扯,低聲道:「雲哥,這樣房金太貴了,二三十元還好哩。」 拜雲道:「別處房子恐怕沒像這裡清潔。」因笑道,「張老太,房東要找房客也很難,我們是很規矩的,而且白天裡我的表妹又到洋行去辦事,只有老太太一人在家裡,人又不嘈雜,下面也可以不來打擾。我想四十元怎樣?」 張老太見這一對花朵兒般的少年,心裡已很喜歡。原來張老太的丈夫也是個銀行界人士,膝下沒有子女,所以見了年輕美貌男女,她都羨慕,今聽拜雲這樣說,便笑著答應了。拜雲因付了二十元定洋,說明天就搬過來,一面請張老太叫用人把房子收拾收拾,情願出幾個酒資。張老太一口答應,拜雲和花奴方始告別出來。 拜雲笑道:「月妹,那張老太真也有趣,她竟當我們是兩口子呢。」 花奴噗地一笑,瞧著他紅了臉低頭不語。拜雲笑道:「月妹,那麼我們該打個電話給永安商場,並叫大衣部把大衣也送到這兒來好了。」 花奴點頭道:「好的,這時我要回家了,把家中一切先理理舒齊,而且我也得告訴了媽,媽得知這個消息,不知心中要怎樣歡喜呢。」 拜雲因在商店裡出了一角錢,借打個電話,然後和花奴坐車回家。車到蒲柏路,花奴跳下車廂,拜雲道:「我明天早晨到你那兒來相幫。」花奴嫣然一笑,兩人便各自分手。 第二天早晨,拜雲急匆匆到花奴家,見一切東西都舒齊紮好,拜雲遂叫老虎車載去,一面和花奴娘兒倆坐車到新房子。等他們到後一會兒,永安商場家生也已車到,拜雲吩咐吊上樓中。那時老虎車也到,花奴叫這些物件都放到亭子間。大家忙亂一陣,直到午時將近,方才一切安置停當。拜雲付了四百元大華銀行即期支票,給木器收賬員。這時花奴瞧瞧房中一切用具,真是興奮得了不得。想起到上海足足受了半年苦,今天依然有這樣好日子過,真是夢想不到,心中這一快樂,她情不自禁將拜雲緊緊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