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影 · 第十七回 為郎憔悴效顰羞說病 恐爾懷疑託故暫離身

馮玉奇 《碎月影》
拜雲心想:怪不得萍妹近日也懂得兒女的情愛了,原來都是被這一類小說薰陶所致的。再一瞧書中,寄萍正看到黛玉臥病,寶玉前來看望之處,心裡倒又好笑起來,這難道是我們現在的寫照嗎?萍妹與黛玉相比,尚還說得過去,我自比寶玉,那可有些不好意思。 寄萍聽拜雲悄悄的一些兒聲音也沒有,還道他已走了,遂在被中又探首出來,卻見拜雲呆呆對著書本出神,因忍不住笑問道:「雲哥,你幹嗎呆住了?」 拜雲回頭望著她笑道:「萍妹這樣工愁善病,真要變成《紅樓》中的顰兒了。」 寄萍紅著臉道:「你怎麼知道我是多愁的人呢?我一不愁吃,二不愁穿,還愁什麼?」 拜雲哧哧地笑道:「你是愁著寶哥哥恐怕給寶姐姐搶去呢。」 寄萍啐他一口,笑道:「雲哥,你再胡說,我可告訴姑媽去,不叫姑媽捶你!」 拜雲一伸舌頭笑道:「萍妹才好些,就這麼厲害了嗎?這可不得了,我的好妹妹,請你別告訴,就饒了我這一遭吧。」 寄萍向他呸了一聲,掩著被忍不住又哧哧地笑了。拜雲見她已沒有病了的模樣,心裡十分愉快,放下《紅樓》書本,輕輕地走到床邊坐下,把手伸到被窩裡去呵她癢。寄萍嗔道:「雲哥,你再這樣,我可惱了。」 拜雲笑道:「那麼你快伸出頭來呀,我和你說話呢。」 寄萍把兩手撩出,按了按被,扣在自己的脖子下,雲發蓬鬆,兩頰微暈。拜雲輕輕理著她的頭髮,笑著道:「萍妹,你現在可大好了?」 寄萍聽他這樣說,自己一想,也覺不對。我是一個有病的人,豈能顯出這樣高興模樣?便眉兒一揚,眸珠一轉,笑道:「所以我是不像顰兒,因為我裝不出多愁多病的樣兒。不過我現在真已好了許多,我熱也完全退了。」 寄萍說著,把自己縴手去按在額上。拜雲聽了,便俯下頭去,將臉去偎著她的頰,寄萍並不躲避,兩人親熱地溫存一會兒,拜雲道:「萍妹總要想明白些,你太用功了吧,這次病後,該好好散一回心了。」 寄萍聽了這話,一時心中又覺辛酸,暗想:我這次的病完全是為了你,你卻誤會我太用功,可見你仍一些兒不知我的心。幾星期來,天天怎麼晚回來,究竟是在哪兒玩呢?我想這時問問他,但叫我又怎樣問得出口呢?寄萍想到這裡,那淚又簌簌落下來。 拜雲覺得自己頰上有些濕潤,因忙望她一眼,說道:「咦,你怎麼啦?好端端的又淌淚。」 寄萍默默地並不回答,拜雲因拿方手帕給她拭著,一面又勸著笑道:「才這樣高興,這時忽又傷心了,你還氣著我嗎?」 寄萍聽他說出這話,心中又想:他怎麼知道我心中氣著他呀?這樣說,他不是也有些明白嗎?這時寄萍倒又害起羞來,因為他這話中,好像自己是和他鬧著氣,鬧氣的原因,是他到外面和別的女同學去玩兒,那我不是……想到此,因忙說道:「雲哥,你這話好生奇怪,我氣著你幹嗎?」 拜雲笑道:「我覺得你有些和我生氣。萍妹,現在我向你賠不是,你要打要罵,憑妹妹怎樣處罰,我只不敢哼一聲。但是妹妹你千萬不要傷心才好。」 寄萍見他這個模樣,不禁破涕哧地一笑,把手指在粉頰上劃了劃,瞅著他笑道:「虧你說得出,我瞧你羞也不羞?」 拜雲笑道:「羞什麼呢?反正只有妹妹一個人知道呀。」 寄萍回頭道:「你是個老臉皮,我也不同你說了。」拜雲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下午,拜雲沒有出去,伴在寄萍的床邊說笑著,這不但使寄萍心裡感到萬分的安慰,就是江陶二位老太心裡也是喜歡得緊。 第三天下午,是約定和花奴一同到海華洋行去的,所以拜雲雖然是坐在寄萍房中談天,心裡卻十分焦急,想用什麼方法我才能脫身去一次呢?許久,好容易給他想出一個計策,便笑著對寄萍道:「萍妹,現在天氣漸漸暖和了,你要不添些什麼用品?」 寄萍想了一會兒道:「上月爸爸給我買來半打絲襪,都已不能穿了。我早想去買的,不料前天就病了。」 拜雲道:「那麼今天我替你去買好了。還有帕兒、鞋兒,要不也添些?」 寄萍笑道:「帕兒倒要的,鞋兒不要,前兒媽媽給我買兩雙,一雙還沒穿破,姑媽又給我買兩雙,我一些兒也不曾穿過呢。」 拜雲道:「你真也太做人家了。鞋子穿到一個月,便換一雙新的。我瞧你這雙鞋子差不多有三個多月了。」 寄萍道:「我又不常出去,鞋子要穿破它可就真難。你說我做人家,倒也並不是,好好的鞋一雙雙丟了,不是太不愛惜東西嗎?」 拜雲點頭道:「妹妹這話原也不錯。我想像妹妹這樣的女子,在現在社會上就很難得呢。」 寄萍瞟他一眼,笑道:「雲哥說到後來,總是和人家開玩笑的。」 拜雲道:「我是真話,並沒有給你戴高帽子。」 寄萍抿了嘴哧哧地笑,拜雲站起道:「那麼此刻我就給妹妹去買怎樣?」 寄萍道:「我是並不要緊的,過幾天也沒關係。今天天氣怎樣?外面有風嗎?」 拜雲道:「今天很暖和,你瞧窗外的陽光,熱烘烘地曬在身上多適意。」 寄萍道:「雖然暖和,但你大衣是仍要穿去了。」 拜雲點頭道:「我理會得。萍妹,你只要等兩三個鐘點好了。」說著,便出了她的臥房,取了大衣,挽在臂上,匆匆到花奴家裡去了。 在路上,拜雲心裡想:月妹也有許多日用品沒備好,我何不就此買去?因此拜雲先到麗華公司,手帕部、襪子部、內衣部、化妝部,每一部里一式地買了兩份,叫他紮好,一包暫存在公司里,一包他夾著便到群樂里去。 到了花奴的家,只見她們正在洗臉,一個老媽子收拾碗盞。花奴見了拜雲,便連奔帶跳地走上來,笑道:「雲哥,你還不曾用過中飯吧?」 拜雲握了她手笑道:「已經一點多了,我是早吃過了。」 花奴笑道:「今天我們飯是特別遲些。」說著,便讓他坐下。 老媽子忙來倒茶,拜雲道:「是不是樓下陳媽介紹來的?」 黃老太道:「是的,她姓徐,是陳媽的同鄉。」 拜雲點頭道:「這樣很好。」 花奴指著那包東西道:「這是什麼東西呀?」 拜雲笑道:「你試猜猜看。」 花奴微咬著嘴唇,露出一排雪白的銀齒,點了點頭道:「這是麗華公司的包皮紙,想來總是衣料化妝那一類東西吧。」 拜雲伸手把她手握住,咯咯笑道:「月妹真是個聰明人,一猜便著。你快透開來瞧吧。」 花奴眉兒一揚,掀著酒窩兒哧地笑道:「可不是!」 拜雲見她樂得兩手兩腳差不多要舞蹈起來,因也只望著她哧哧地笑。花奴這時已把紙包透開,見裡面尚有四五盒精美方盒,花奴一盒一盒打開,只見有絹帕,有皮夾,有絲襪,有香水、雪花膏、梳子、生髮油、指甲油、蔻丹……一切都舒齊了。花奴跳了跳腳,向拜雲望著笑道:「這些全都給我的嗎?」 拜雲道:「不給你還給誰?你瞧瞧還短少了什麼?」 花奴笑道:「我還不曾瞧完呢。」說著,又把另一盒打開,卻是幾條綢帶,兩端都釘著軟繩,心裡倒是一怔,想這做什麼用?拿起盒蓋一瞧,見寫的是衛生帶,旁邊尚有兩卷棉花,上寫幸福棉。花奴這才理會過來,一時羞得兩頰通紅,想雲哥真也想得太周到了,這樣體貼多情,叫人真覺有些羞人答答。回過頭去偷瞟他一眼,拜雲卻並不注意,自管和黃老太聊天。 花奴暗暗噗地一笑,連忙把這盒蓋上,笑向拜雲道:「謝謝雲哥,又叫你花了不少錢吧……」說到這裡,忽又「啊」了一聲道,「我說錯了。」 黃老太和拜雲都問道:「怎麼啦?」 花奴道:「雲哥關照我不要和他客氣,我怎的又客氣了呢?我說謝謝,不是說錯了嗎?」兩人也都笑了。 黃老太道:「這妮子多淘氣。」 拜雲望著她啞聲兒笑,花奴不好意思道:「雲哥,你盡向我笑幹嗎?」 拜雲「咦」了一聲道:「你不瞧我,你怎樣知道我瞧你呀?」 花奴聽了,更加不好意思,紅了臉逃下去了。一會兒又上來道:「雲哥,我們可以走了嗎?」 拜雲一瞧手錶,已兩點十分,因道:「差不多了,月妹,你快打扮起來吧。」 花奴扭著身子,笑道:「不,我這樣就行了。」說著,把桌上堆著的盒子都搬進玻璃櫥里,又取出棗紅呢大衣,兩人告別黃老太,便坐車到海華洋行去了。 到了海華洋行,先遞給一張卡片,侍役拿了進去,不多一會兒,只見季玉匆匆出來,笑著道:「兩位來了嗎?我是等候許久了。」說著,便向拜雲握手,又向花奴點頭。 拜雲連說:「對不起得很。」 季玉道:「哪兒的話?家叔這時頗忙,我們且到會客室去坐會兒。」 於是三人到了會客室,侍役端茶送煙,大家談了一會兒,只見門外走進一個中裝男子,年約四十左右,臉兒十分豐腴,手指上戴著一粒黃豆大的鑽戒,嘴裡銜著雪茄。季玉一見,便即站起,向拜雲、花奴介紹道:「這就是家叔。」一面又把花奴、拜雲也介紹給潘士民。 拜雲、花奴因行了個禮,士民請兩人坐下,滿臉笑容道:「對於密司黃的事,季玉已對我說過。我瞧密司黃雖不曾辦過事,學識一定是很好的,況且又是密司脫陶的令親,當然可以成功。好在敝行工作並不吃重,想密司黃定能勝任。」 花奴微笑道:「諸事還需潘老伯指教才好。」 士民笑道:「別客氣,別客氣。」 拜雲道:「舍親對於商界情形,真的並沒什麼經驗,有什麼不懂的地方,正在老伯指教。」 士民道:「說哪兒的話,這個理所當然。我想密司黃是很聰明的,只要一個星期辦過,行中各事便能一一明了了。現在我瞧準定明天來行辦事怎樣?」 花奴含笑點頭,士民便自回買辦室去。季玉道:「家叔的意思,對於密司黃的月薪準定算六十元,日後辦事努力,自當隨時增加。」 拜雲一口答應,握了他手笑道:「全仗老兄大力,不知用什麼禮物來謝謝你才好。」 季玉笑道:「我們彼此好朋友,鬧什麼客氣?」 拜雲道:「這時你有沒有空?」 季玉道:「你真的不用客氣,我領你的情就是了。」 拜雲、花奴只得和他分手出來,兩人見事已成功,心中萬分歡喜,花奴道:「雲哥的大恩,真叫我報答不了。」 拜雲笑道:「你怎麼又來這一套?我現在尚有些事,不送你回家了。明兒早晨我再來伴你怎樣?」 花奴道:「雲哥有事只管自便,我想明兒早晨雲哥也不用伴我了,因為我不願你為我又荒了課。」 拜雲見她緊握自己的手,十分懇切地說,心裡十分感動,笑著道:「那麼星期六我來望你吧。」 花奴點頭道:「好的,那麼我這時回家了。」拜雲便給她討輛人力車,目送她去遠,方始匆匆又到麗華公司去取了貨,急急回到江公館去。 只見寄萍向床里躺著,一聽皮鞋聲,便急回過頭來,一見拜雲夾著這麼一大包物件,便笑問道:「雲哥,你買些什麼回來呀?」 拜雲一面脫了大衣,一面笑道:「什麼都有,我一時也算不了,還是妹妹自己瞧吧。」 寄萍聽了,很是興奮,便從床上坐起,笑道:「你快拿過來。」 拜雲忙拿到床上,兩人把紙包透開,拜雲一盒一盒給寄萍瞧。寄萍瞟著他道:「我是素來不喜歡裝飾的,你怎麼給我買了這許多化妝品呀?」 拜雲道:「從前不喜歡裝飾,我知道現在萍妹一定是喜歡了。」 寄萍眼皮翻了翻,道:「雲哥,你怎麼知道的呢?」 拜雲把手指扳起來,笑道:「我這麼一算,萍妹心中的事情全都給我算出來。」 寄萍輕輕拍他一下,忍不住哧哧地笑。拜雲道:「可不是?我猜中了你的心吧?再過兩年,萍妹就更喜歡了。」 寄萍道:「你別胡說,我一定不要這些。」說到這裡,忽又欲跳下床來道,「今天我已完全好了,我要起來了。」 拜雲知道她心中一定十分快樂,口裡原是故意說的,因忙按住她道:「你明天起床吧,別又乏了力,那可不是玩的。」 寄萍只得又躺下來,心想雲哥待自己原不錯,也許自己多心,錯怪了他。從此寄萍便仍快樂如常,不過把她一片童心,卻完全都變成了羞答答的處女態了。 花奴這天回到家裡,把這事告訴了她媽,黃老太聽了,當然亦很快樂。第二天早晨九時,她便匆匆到海華洋行。她辦公房門原和潘士民一處,士民殷殷地指點給她知道,一面囑她坐在自己旁邊的一張寫字檯上。花奴從此便在海華洋行服務了,天天按照時間回家,雖然士民曾有幾次請她吃飯,卻被她婉言謝絕,每星期日只和拜雲到公園散散步,或者去瞧一回電影。這樣的生活,真是只羨鴛鴦不羨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