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影 · 第十三回 潑醋拈酸冰場逢情敵 撩雲撥雨浴室敘舊歡
大家一聽有人搶鈔票,心中都吃了一驚。場內本有中西探捕雇著,以防萬一,這時早有一個西捕把那搶鈔票的人捉住。拜雲往下一瞧,只見那人衣冠楚楚,並不像扒手模樣。這時大家都注意捉扒手,把賽狗也忘記瞧了,待扒手給西捕拉去,那場上狗也早已賽完。拜雲、倩倩抬頭一瞧,見牌上掛出卻又是一個「四」字。拜雲「咦」了一聲道:「怎麼跑狗也有老寶的嗎?」
倩倩也奇怪道:「今天獨出冷門,倒實在很難買。」
拜雲笑道:「這樣看來,我們這些錢是外快,要識趣的早些回頭走,要不然贏錢倒出不算外,恐怕還要掏腰包。」
倩倩咯咯笑道:「從這一些瞧來,可見你的門檻比我還緊。今天我們準定不買了,不過我們看了第八趟再走吧,因為第八趟是跳棚賽,而且還是讓路賽。」
拜雲道:「這倒真的要見識一下。」
倩倩道:「這一趟真難得看的。其中有兩隻狗,一隻叫路培,一隻叫凡玲丁,這兩隻狗從前在明園和申園跑的,後來明園申園不跑狗了,這兩隻狗主人也就不叫它們跑,因為它們替主人實在掙了不少錢。」
拜雲道:「想來這兩隻狗是常跑第一的了。」
倩倩道:「怎麼不是?每跑一次第一,狗主人可拿一百元錢。現在逸園因要答謝買客興趣起見,特地把這兩隻狗請來做客串。」
拜雲笑道:「這你也太挖苦人了,狗也有客串嗎?」
兩人談笑一會兒,第八趟已到。路培讓路二十碼。拜雲道:「這次恐怕是凡玲丁第一了,哪裡有二十碼路可以相差嗎?」
倩倩道:「這就要看路培的顏色,不過票子沒有什麼買頭,因為狗太熱了,就分不著錢。如果要買的話,還是本園的奧其門鐵,不過是要買位置的。」
兩人說時,場中早已開始起賽,只見路培起步如飛,跑到三百五十碼時,早已躥出眾狗的頭。凡玲丁當然挨在第二,誰知跳到第三個棚的時候,不知怎的,竟跌了一跤,因此給奧其門鐵追上。結果路培第一,奧其門鐵第二,凡玲丁雖跌一跤,卻依然挨到第三。只聽旁邊一個人說道:「凡玲丁大概有了身孕,這次竟吃癟了,照理該它是第一。買它獨贏的,真是大觸霉頭。」
拜雲方知凡玲丁是條雌狗,倩倩笑道:「密司脫陶,你瞧這就是買著了有什麼開心?倒是奧其門鐵位置有意思呢。」
拜雲笑道:「密司韓的經驗我真佩服得很。」
倩倩嫣然一笑,兩人便攜手出園,跳上一輛汽車,倩倩道:「我們既然贏了錢,到哪兒去玩玩呢?」
拜雲見手錶已四點二十五分,因道:「電影你喜歡瞧嗎?」
倩倩搖頭道:「沒有意思,我們玩新鮮的。永安大樓不是新辟有溜冰場嗎?我們何不去玩一玩?」
拜雲點頭道:「很好。」
倩倩遂吩咐車夫到永安大樓去。不多片刻工夫,汽車早到熱鬧的南京路,兩人付去車資,跳下車來,攜手進內。拿了兩副溜冰鞋,職員便給兩張卡,上面寫明時刻,每個鐘頭一元大洋。拜雲、倩倩進了場子,只見年輕的紅男綠女已有不少。兩人坐了一個桌子,侍者泡上兩杯香茗,拜雲道:「我們先吃些點心怎樣?」
倩倩一面穿上溜冰鞋,一面點頭道:「好的,你吩咐他們是了,我先去試試。」說著,遂走下場子,似飛般地溜起來。
拜雲見她進退如意,團團飛舞,動作既熟又迅速,真像蛺蝶穿花一般,倒也瞧得心裡癢起來,一面吩咐侍者拿點心,一面也早下場去溜了。倩倩見他下來,心裡十分喜歡,便很快地溜了過來,拉著拜雲的手,兩人在場內攜手飛溜,一會兒放開,一會兒挽著,一會兒又團團轉著溜。溜到後來,倩倩兩頰泛紅,嬌喘吁吁,便撲到拜雲身上來。拜雲險些被她拉倒,因忙將她扶住,笑道:「我們休息會兒。」
倩倩含笑點頭,兩人回到座位,侍役早把各式西點端上,兩人邊吃邊談。忽然聽了砰的一聲,一時全場的客人便譁然大笑,倩倩、拜雲連忙向場內望去,只見一個花信年華的女子,裝束十足摩登,仰天跌了一跤。倩倩伏在桌上也忍不住哧哧笑起來,忽然拜雲向她衣袖一拉道:「密司韓,你瞧這人不是你的二姨娘林秋心嗎?」
倩倩當時並不注意,這時聽了,連忙定睛一瞧,那跌在地上的女子果然是林秋心。倩倩正欲下場去扶她,卻見一個翩翩少年俯身把她抱起,扶著秋心到座位上去。兩人見了,都「咦」了一聲,撲哧笑起來。拜雲道:「季玉和密司林怎麼認識的?」
倩倩不好說季玉也常到我家來玩,因笑道:「那天我和二姨在南京路買物,在路上曾碰到季玉,所以他們就認識了。」
倩倩一面說道,一面心中暗想:他們幾時結交得這樣親熱了?想來一定是季玉望我時,因我常不在家,都由二姨招待,因此給二姨搭上手了。倩倩想到這裡,鼻子裡覺得衝上一股酸氣,暗罵一聲:「不要臉的東西,爸爸待你不薄,你去愛上別人倒也罷了,怎麼來搶我戀人中的一分子呢?」
諸位不要笑,倩倩生成是個浪漫的小姐,她的想頭和別人也不同。她抱的是多角戀愛主義,只要自己認為這個少年是可愛的,她便都納在自己旗袍下做情人,不過她對於拜雲是特別傾心。
拜雲見她默默無語,便笑問她道:「密司韓怎麼心中不自在?」
倩倩忙道:「是嗎?我怪密司脫潘太不應該了。」
拜雲道:「這是為什麼呢?」
倩倩道:「他什麼人都可結交,為什麼偏帶我二姨出來玩,這不是太對不起我的爸嗎?」
拜雲笑道:「現在社交公開,這原也沒有什麼關係。你說這話,不是有些落伍嗎?」
倩倩道:「他不知道原沒關係,既知道她是我的二姨娘,就不該在一起玩了。」
拜雲笑了笑,卻並不說話。這時見季玉和秋心早已挽手出去,倩倩心裡真有些氣憤,因在拜雲面前不好意思十分顯出,心想還是自己找些快樂再說,於是她挽著拜雲又到場子裡去溜冰了。
季玉和秋心怎麼也會在此溜冰呢?原來季玉因為倩倩沒有確實地愛他,所以他竭力地追求,不料那天竟中了秋心的圈套。秋心原是堂子出身,迷人的手段比姑娘們更要厲害十倍。季玉是個初出茅廬的少年,那天自得著秋心的好處,心中猶念念不忘。因為既得不著倩倩的垂青,便暫時把秋心當作一個愛人。倩倩雖然浪漫,行動究竟尚不越禮義範圍,但秋心的思想原和年輕的姐兒不同。倩倩的爸爸不常回家,把一個欲食很大的少婦擱起在空房中,怎不要大鬧饑荒呢?所以秋心得著季玉,好像和活寶一般,哪肯輕易地放鬆?今天季玉本是來瞧倩倩的,齊巧倩倩來訪拜雲,因此秋心又纏住了他。季玉說還是到永安大樓溜冰玩去,當時秋心答應,兩人便到溜冰場來。不料秋心對於此道本是外行,因此翻了一個跟斗,引得眾人哄堂大笑。秋心當時羞得連耳根子都紅起來,想從地上爬起,但一時哪裡爬得起,而且屁股疼得了不得,幸而季玉扶著她到座位來。秋心因不好意思再在這兒玩,所以和季玉一同出了溜冰場。
季玉道:「你現在還痛嗎?」
秋心瞟他一眼道:「怎麼不痛?我想到國際飯店去開了房間,你答應嗎?」
季玉笑道:「你既跌痛了屁股,走路也不便當,為什麼要開國際房間呢?就在這兒近些,揚子、大東、東亞不好嗎?」
秋心道:「那麼揀最近的,還是大東吧。」
兩人到了大東旅社,侍役引到三樓三百零三號,季玉道:「是不是個浴室房間?」
侍者點頭,兩人走進房中,秋心先向床上一躺,季玉付了十元鈔票,侍者泡上香茗,便掩上房門出去。季玉脫了大衣外褂,洗了個臉,一面擰把手巾給秋心,秋心擦了擦嘴,季玉道:「我看你要熱死了。」
秋心道:「我麻酸得很,哪裡還有力氣脫衣?你給我脫吧。」
季玉因替她脫去大衣,又替她脫去高跟鞋。秋心趁勢把他抱住,親個嘴笑道:「你真是我的好寶貝,請你給我撫一會兒好嗎?我實在跌得不輕呢。」
季玉給她這樣一來,心中早已陶醉,因笑道:「你快覆轉身子來,我就給你揉擦一會兒。」
秋心聽了,便一個轉向,真果覆在床上,季玉便伸手在她的臀上輕輕地揉擦,只見秋心故意把臀兒微微地起伏,季玉只覺得手心上軟綿綿的,好像摸著一塊粉團。揉到後來,手心上好像有了電流,一時灌到全身的血液里,立刻緊張得不得了。季玉猛可把秋心扳轉身子,將她緊緊摟住,向她頰上嘴上吻個不住。秋心更是需要這些,把季玉也緊緊摟著不放,一面低垂眼皮,任他這樣擺布,口裡只喊著親愛的。約有十分鐘的時間,秋心方始放了手,四肢軟綿綿地倒臥在季玉的身上。
季玉笑道:「你的臀兒還痛嗎?」
秋心哧哧笑道:「沒有了,一些兒也不痛了。你的按摩手術真不錯呀。」
季玉道:「密司林,你替我進行的事到底怎樣了?倩倩她天天下午不在家,我倒有些不放心。倘使她和你一樣,跟異性也像你和我這樣熱情,那……叫我怎樣戴得上這頂帽子呢?」
秋心聽了,啐他一口,縴手狠命地擰他一下大腿,嗔著道:「你放著和尚罵賊禿,你既不贊成這樣,為什麼要來誘惑我?我明天和你法律起訴,看你拿什麼臉來見人?」
季玉嚇得舌兒一伸道:「我的好太太,你這手段太厲害了。我的童貞已交給了你,你反說我來誘惑你,這你良心上也說不過去吧?」
秋心把纖指向他頰上一划道:「你不要說這話了,難為情都不怕。童貞?還虧你說得出,假充什麼老實人?」
季玉急道:「我騙你我不是人。」
秋心咯咯笑道:「你本來不是人,你倒想做個人嗎?」
季玉道:「我這樣侍候你,也不能說不周到,你到底還有什麼不稱心?偏要挖苦我。」
秋心道:「你是因為要我幫忙,所以竭力奉承我。等到你和倩倩成功了一對,那時你的後腦也不要瞧我了。」
季玉道:「這是什麼話?倘使果然成功,我總不忘記你的美意。」
秋心冷笑一聲道:「嘴裡說得好有什麼用?」
季玉道:「日後我若忘記你,我絕不得好死。那你總好放心了?」
秋心聽他立了誓,方始回過笑臉,將他抱住道:「你既這樣說,我一定幫你成功。不過不能太性急,欲速則不達,這些你總知道的。」
季玉點點頭道:「密司林,你肚餓嗎?我們喊兩客大餐來怎樣?」
秋心道:「慢些,你先伴我去洗個浴。」
季玉不敢違拗,遂給她脫了旗袍襯衣,又給她披上浴衣,兩人便到浴室里去。約莫一個鐘點後,兩人始浴罷出來。秋心對鏡勻粉,季玉吩咐侍者拿上兩客大餐並一瓶葡萄酒。一會兒酒已拿上,季玉滿滿倒了兩杯,一杯送到秋心面前,笑道:「快幹了這一杯,大家提提神,剛才你可辛苦了。」
秋心紅暈著臉,啐他一口,便嫣然笑了。兩人先喝酒,後再吃大餐,等到餐畢,時已九點半了。季玉還要到跳舞場去,秋心笑道:「就在這兒我們跳跳得了,回頭跌倒在跳舞場裡,可給人笑煞了。」
季玉道:「你這樣不中用嗎?」
秋心聽了,呸了一聲道:「我倒是顧慮著你,你嘴硬,我們不妨先試試。」
說著,把收音機開了,兩人擁抱著便在房中跳起狐步舞來。誰知跳不到三分鐘,季玉兩腿軟綿綿地再也提不起,因咯咯地一笑,便把秋心嬌軀抱到床上,兩人並頭躺下,季玉還伸直兩腳喘氣。秋心噗地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是個銀樣鑞槍頭,被人打腫了臉,拚命還裝胖子哩。」
季玉忍不住笑起來,兩人躺在床上,談談笑笑,直到十一點敲過,才分手各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