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影 · 第十二回 兩小無猜嗔哥暗彈淚 偶然被邀跑狗得獨贏
拜雲看著花奴給裁衣匠量好尺寸，一面叫黃老太也來裁好衣服，他方始向黃老太告別出來。花奴送到蒲柏路口，拜雲道：「你進去吧。」
花奴站住道：「你幾時再來？」
拜雲道：「後天和你一同去拿大衣。」說著，握著她縴手搖了一搖，笑道，「我叫你下午去燙髮，你答應嗎？」
花奴含笑點頭，拜雲才跳上人力車，叫拉回江公館去了。
到了上房，只見媽臉朝著里睡在床上，一聽腳步聲，便回過頭來，見了拜雲，便叫道：「雲兒才回來嗎？」
拜雲點頭道：「媽媽睡午覺？」說著，便走近上前來。
陶老太在床欄上倚著，望著他微笑道：「雲兒這幾天很忙吧？」
拜雲聽了，倒是一怔，因道：「放學的時候總要十二點，我怕回來你們已經吃過飯，所以約著同學就在外面吃了。」
陶老太道：「我問你一件事，你願意嗎？」
拜雲笑道：「什麼事？媽媽你說吧。」
陶老太想了一會兒道：「你的舅媽說，上海地方原是墮落青年的陷阱，她的意思要替你早日定一頭親事，免得你心裡不安定。」
拜雲臉上一紅，心想：這一定是自己好幾次不回家吃飯，所以引起她們的疑心了。因忙說道：「媽媽，你這個請放心，孩兒在外面是絕不會胡鬧的。」
陶老太笑道：「我原也知道你不會隨俗浮沉，但你願意早定一頭親事嗎？」
拜雲低頭不語，好一會兒，便輕聲問道：「是哪一家呢？」
陶老太道：「這是你舅媽私自和我說的，你和萍兒感情原也不錯，她是早有這個意思了。」
拜雲忙道：「這事萍妹知道嗎？」
陶老太搖頭道：「她哪裡知道？舅媽的意思也不錯，她說你舅舅只有萍兒一個孩子，配到外面去，心裡又捨不得，再說你外祖只有我和你舅舅兩人，你爸爸又是個獨養兒，因此我家親戚是很少。你爸爸現在沒了，也全仗舅父來教訓了。萍兒這孩子不但容貌好，性情也好，人是再聰明也沒有了。我是自小兒就喜歡她，就是你平日不也很愛她嗎？我想兩家結了親眷，那是再好也沒有了。」
拜雲躊躇了一會兒，想媽媽的話當然不錯，她老人家為我操這份心，為的是愛我，但我在花奴面前將怎樣交代呢？因笑了笑道：「別的沒有什麼，只是年齡相差太遠一些。」
陶老太道：「說多也不多，只不過七年罷了。」
拜雲聽媽一口地贊成，心想這事可糟了，一時情急智生，便笑著道：「媽媽既然歡喜，我當然也贊成。但是這事最好且等明年再舉行吧，因為那時萍妹高中可以畢業，而我也可以畢業了。」
陶老太聽他這樣說，因也點頭道：「這就隨你的意思吧。」
拜雲又談了一會兒家常事，便走到書房間來。走到小院子裡，齊巧遇見寄萍走來，見了拜雲，只笑了一笑道：「雲哥回來了。」
拜雲有好多天不曾和寄萍在一塊兒談話，以為這時見了自己，必定又要纏個不了，誰知她只問了一句，便自管向上房裡走去。拜雲心中好不奇怪，表妹突然會改變了她的態度，難道和媽談起我們婚姻事，她也知道的嗎？所以她見我就怕羞了？但是剛才我問過媽，媽說表妹是不曉得的。我知道媽是絕不騙我，但萍妹究竟為了什麼呢？也許因為我有幾天不曾和她說話，她心裡氣著我嗎？
拜雲想著，便趕步上前，把寄萍的手拉來道：「你到哪兒去？怎麼不理我？」
寄萍眸珠一轉道：「我不是叫過你嗎？怎麼說我不理你呢？」
拜雲笑道：「我瞧得出萍妹臉上不高興神氣，不知是不是和我生氣？」
寄萍淡淡一笑道：「好好的我憑什麼要和你生氣？雲哥這話不奇怪嗎？」
拜雲道：「平日我回來，你總纏著問我在哪兒，今天怎麼不問了呢？」
寄萍笑道：「我問你，你總回答到朋友家去，或者和同學一塊兒外面吃飯。這些我耳朵聽也聽熟了，如果我再天天問你，那我也真箇是太傻了。」
拜雲聽她語氣中殊有怨色，一時想起那日自己去看望花奴，寄萍送我到大門口，再三囑我早些回來，不料那天又直到晚上才回家，這大概使她小心靈中感到失望吧？可憐萍妹為我這樣操心，自己卻只當她是耳邊風，無怪她要怨恨我了。但萍妹是個天真無知的童心，難道她近來也懂得愛……
想到這裡，便回頭去望她，卻見她低垂了頭，腳尖在地上畫著字。拜雲道：「你沒和我生氣，那麼你同我到書房裡去吧。」
寄萍沒有說話，默默地給他拉到書房間。拜雲放下書本，脫了大衣，倒了兩杯玫瑰茶，一杯遞給寄萍，一面笑道：「幾天來在外面應酬，和萍妹很少談話機會，今天我們聊一會兒天吧。」
寄萍在他對面坐下，微笑了一笑，自端著杯子喝茶。拜雲見她這種意態是從來也沒有過，怎麼僅僅幾天來就把她天真爛漫的心改變了？這好像是換了一個人。但她所以這樣的主要原因是為了什麼，這自己多少有些明了，不知怎樣來安慰她兩句好。自己一向對待她是個小妹妹的模樣，現在可不能了，叫我先開口講些什麼才是？拜雲這樣一想，也就呆呆地怔住了。這時寄萍的心中也有她的想頭，她想自己年歲一年一年大了，可是還一味孩子氣，尤其在這位表哥面前，更加不避什麼嫌疑，纏著他玩笑鬧嗔。可是他總百依百順的，現在卻和自己似乎生疏了許多。他天天下午出去，一定是和密司韓倩倩在一起玩，自己的話，他也不十分要聽了，也許他在討厭自己，所以寧可和他避開一些。可是一個人在房中時，她又想從前表哥是自己獨有的，現在是被韓倩倩搶去了。寄萍這樣想著，心裡也覺得有些傷心，暗自淌了一會兒淚。寄萍的想頭雖然是孩子的心理，但是否有愛情作用在裡面呢？她自己也不十分明了。她只曉得表哥一個人是可愛的，和自己是玩慣的伴侶，一旦生疏起來，心中便好像失去了一件什麼寶貝，當然有些難受吧。
這時兩人靜悄悄地坐了一會兒，寄萍見他並不和自己說話，心中愈加辛酸，便站起來道：「雲哥，我還要去理一會兒課本，等會兒來和你談吧。」
拜雲見她說話時依然滿面嬌笑，因也不理會什麼，說道：「晚上有空和你瞧電影去嗎？」
寄萍嫣然微笑搖頭道：「今天我有許多功課要預備，怕來不及哩。」說著，便回到自己的臥房。她卻並不做什麼功課，倒身在床上躺著，掩著絹帕，暗暗地啜泣了一會兒。可憐的萍小姐，從此也墜入情網中了。
光陰是不停地過去，早又過了兩天，這天下午，拜雲坐了人力車，急匆匆地到花奴家裡去。當人力車拉到蒲柏路時，忽見從霞飛路迎面也拉來一車，車中的人向拜雲喊道：「哈羅，密司脫陶。」
拜雲連忙仔細望去，原來是韓倩倩，因也笑道：「密司韓到哪兒去？」
倩倩已叫車夫停下，笑道：「巧得很，正想到府上來拜望你，不料竟在半路上遇見了。」
拜雲因也跳下車子，各人付去車資，握了一陣手。倩倩道：「你有沒有什麼事？我想邀你到跑狗場去玩玩。」
拜雲因為花奴約定今天同去取大衣，而且自己還有許多事要干，遂笑著道：「這個我是外行……」
倩倩不等他說完，便挽著他臂膀笑道：「去見識見識不好嗎？我知道你這人盡喜歡鬧客氣。」說著，便不管拜雲同意不同意，拉他到一家汽車行，叫開到逸園去。
拜雲不好意思推卻，坐在車上，卻暗暗叫糟了。一會兒，汽車憶進逸園大門，兩人下車，倩倩給他一塊會員證，一面買了兩本預測。拜雲笑道：「密司韓，你對於跑狗的門檻很不錯吧？」
倩倩笑道：「也不見得，我在這個地方不知丟脫了多少錢呢。」說著，分一本預測給他道，「下午所跑狗的名兒以及過去成績哪只狗最快最好，統統都在裡面，使買票的人瞧了胸中略有把握。」
拜雲接過，一面跟著倩倩到會員大看台，見場中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西洋人東洋人統統都有，下面跑狗的場卻和跑馬場差不多，只不過小了好幾倍。倩倩拉開兩隻椅子，和拜雲坐下道：「今天是星期六，所以下午也有跑狗。平日是要在晚上八時起賽。」說時，一面又翻開預測，拽給拜雲看道，「現在已三點半了，第一趟第二趟是跑過了，這次是第三趟賽，路程是七百碼。這裡預測的六隻狗都是好的，過去成績不是第一便是第二。不過他們仍挑出最好的三隻，密司脫陶，你瞧，他這裡是二號極司非第一，五號生別羅第二，三號喬治第三。」
拜雲忙問道：「這本預測中既然已經說明，那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贏錢了嗎？」
倩倩笑道：「這也很難說，你如果照它買了，恐怕買不著。如果不照他買了，偏偏又和預測中一樣。所以買票實在非有經驗門檻不可呢。」
拜雲道：「那麼這一趟你瞧買幾號狗好？」
倩倩道：「照預測買票，獨贏也許沒有把握，位置比較穩些，我想買十張生別羅位置怎樣？」
拜雲笑道：「我是個門外漢，你買的當然不錯。」
倩倩笑道：「你倘使沒有把握的話，你可以瞧他牽出來的狗，看哪一隻雄偉，這是要給初次來的人看才有意思，常常來的人就不行了。」
拜雲點頭道：「這樣很好，你慢些兒去買，且待我瞧過了狗一塊兒去買吧。」
兩人正說時，場上已牽出六條狗，都是穿紅制服白褲的西人牽著，一號是披紅套子，二號是披藍套子的，三號是披白套子的，四號是披黑套子的，五號是披黃套子的，六號是披綠套子的。套子上統標著三四五六的阿拉伯字，看過去好像運動家穿著汗馬夾，個個雄赳赳神氣。拜雲見四號的狗最小，嘴兒最尖，尾巴藏到屁股下去，並不豎起來，心想這條狗很有些意思，因在皮夾里取出五十元鈔票，遞給倩倩道：「我買四號獨贏十張。」
倩倩笑道：「你揀中意了嗎？」
拜雲點頭道：「不管他三七二十一，我且買了再說。」
倩倩噗地一笑，拜雲見她這樣，一時省悟過來，原來她在討自己便宜，因笑指她道：「你真不是個好人。」
倩倩咯咯一笑，便自去買了。等倩倩買來，那六條狗早已關進籠子，那時場上就有一隻電兔，系用機關跑出來。當電兔跑到籠子面前，只聽當的一聲鐘聲，那籠子門早已統統開了，六條狗便各拚命地追電兔去。等到一圈跑過，電兔進了洞，狗也已跑過目的地。只見對面高台上掛著三塊牌子：第一四號，第二六號，第三五號。拜雲一見自己果然瞎買買著了，樂得笑彎了腰，一面問倩倩道：「密司韓買到沒有？」
倩倩道：「我幸虧買位置，否則五十元錢就泡湯了。你的運兒真不錯，我們快一同取錢去。」
兩人遂忙到領款處，只見一塊黑板上寫著：「四號狗獨得五十五元，五號位置得款十七元。」倩倩拍著拜雲肩笑道：「可了不得，這隻四號狗真是大冷門，竟被你買著了。」
拜雲笑道：「那麼你快給我去領吧。」
不多一會兒，倩倩早已領來道：「你的款子，我叫他打一張即期支票。」
拜雲接過一瞧，卻是一張中國銀行即期支票，五百五十元。因點頭笑道：「很好，你贏多少？」
倩倩道：「我總算也得到一百二十元錢。」
拜雲笑道：「我這錢真贏得莫名其妙。」
倩倩忍不住給他說得哧哧笑起來，這時兩人又到看台，第四趟早已開始，倩倩道：「這一趟票已來不及，我們看一次吧。」
拜雲道：「你猜猜這一趟是哪只狗第一。」
倩倩道：「預測上是六號，我看五號倒有些希望，依你的眼光呢？」
拜雲道：「我瞧二號狗很不錯。」
倩倩道：「那我們且瞧著，到底誰猜中。」
兩人正說著，突然見台下一個大呼有人搶鈔票，倒把眾人都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