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影 · 第十一回 窮且益堅彷徨悲侷促 誓無二心生死願同衾
這幾天裡拜雲一心一意地替花奴買衣料啦,定大衣啦,預備把她恢復原有的環境,花奴的心中自然是萬分地感激。這天她回到家裡,黃老太見她手中大盒小盒地提了一大挈,因忙問道:「月兒,你手中拿的什麼東西呀?晚飯吃了沒有?陶先生呢?」
花奴把一大挈物件放在床上,一面笑著道:「媽媽,我們在外面吃過了。你吃過沒有?」
黃老太在竹櫥中端出兩三碗小菜,又把洋風爐上的鍋子取下,一面盛飯,一面說道:「現在還只有六點敲過,我還道你回來吃飯,正等著你。」
花奴「喲」著道:「那麼媽媽一定肚餓了,你快些吃吧。」
花奴說著,把紙包盒兒打開,先取出一塊鐵灰緞子的料子和一塊元色嗶嘰料子,遞到黃老太的面前,跳著笑道:「媽媽,我給你瞧好東西。」
黃老太端著碗正在吃飯,便回頭過來,一見花奴手中拿著兩塊料子,又見床上攤滿了鞋子襪子襯衣等許多東西,心裡一怔,望著她道:「月兒,這……這些東西都是陶先生買給你的嗎?」
花奴含笑點頭道:「是的,媽媽,這件料子是他買給你的。」
黃老太聽了這話,把手中的筷子和碗都放到桌上,卻並不是伸手去接料子,把花奴縴手拉過來撫著道:「月兒呀,你要知道,我們並不是生來貧窮的。這些東西,不但曾經看見過,而且也曾享受過的。但是你總太孩子氣了,你心裡以為高興,我卻覺十分痛心。人生在世,最要緊的是志高品潔,貧苦原沒有什麼關係,我們沒有功於陶先生,怎可以受他這樣的厚惠?況且他還是一個學生子,經濟既沒有收入,夠得他這樣花費嗎?倘然被他媽知道,對他前途有不利的舉動,那不成為是你害了他嗎?」
花奴聽了她媽這一番話,臉上頓時沒有了笑容,兩頰是漲得緋紅,心裡羞慚交迸,眼眶兒早濕潤了。她把兩塊料子放在床上,投在媽的懷裡,忍不住暗暗抽噎起來。黃老太枯黃的手撫著她烏亮的美發,輕聲嘆道:「孩子,你別怪媽說了你,這是年輕人在社會上處世的道理呀。雖說陶先生是個誠實的少年,但人心是壞的多,偶一不慎,什麼都是墮落青年男女的陷阱。」
花奴用手背拭著淚,抬頭望著她媽道:「媽媽,我沒怪你說我。媽媽原說的不錯,我總怪自己年輕太不懂事了。不過當時我曾經再三地拒絕他,他說你別為我擔心,憑他自己的能力,絕不會對他有什麼妨礙的。我見他說得這樣懇切,便只好收受了。現在我聽了媽的話,我是完全明白了。對於自己不利事小,害了他前程事大,我不願一個有為的青年為了我而使他趨向墮落的途徑。媽媽,我明兒決定全都還了他,讓我們依然過著清苦的生活吧。」
黃老太默默地無語,她想著可憐的愛女,為了娘兒倆的生活,在寒風尖利下好像度著街頭流浪生涯,回想起一向嬌養慣的她,居然能夠耐著這個苦。現在遇到了這個陶先生,他說要擔負我們娘兒倆的生活,不要叫月兒再賣花,月兒這幾天多高興。現在我對她說了這話,因此又傷了她的心。孩子是太懂事了,她聽從媽的話,她比羔羊還柔順。黃老太這時有些懊悔不該向她說如此使她傷心的話,眼皮兒一紅,抱著花奴嬌小的身軀,為她可憐的愛女,止不住她心頭的創痛,也默默地淌下淚來。
花奴縴手在她媽臉上擦著眼淚,破涕嫣然笑道:「媽媽,你怎麼也傷心了?快別想他了,你吃飯吧。」說著,她便站起身子,把衣料仍舊包好,和盒子扎在一起,放過一邊。
這夜花奴睡在床上,哪裡睡得著,心中只是默默地想:明天我把這些東西都還給他吧,他一定不答應,心裡也一定會不高興。當然如果要還給他,那麼他給我的錢呢?不是也應該都還給他嗎?但是錢已經用了,這叫我又哪裡能夠還得出?要是他這樣問我一句,你既然不要,當時為什麼不堅決拒絕,現在還我又給哪個去穿?錢是已經花了,就是你不要,不也是為了你花的嗎?這叫我怎樣回答他?一時又想著她富於情感而又富於俠氣的拜雲,他真是個世界上再好也沒有的少年了,並不是為了他的幫助我,而我心裡讚美他,甚至於到愛他的程度。第一次碰見時候,他不要買花,為的是聽我說要回家替媽做飯去,所以他給我一角錢,但是花並沒拿,這不是他以金錢來誘惑女性為目標,他完全是替貧苦人家起了同情之心。只要聽他說拿了花到學校去成個什麼樣的話,那我就知道他是個好學的青年。第二天早晨和中午,一連地碰見他兩次,這也太湊巧,我們會碰著撞了一下,因此我們就開始談話了,以一個大學生的資格,他眼光里並沒有以為一個賣花女的低賤,輕薄浮滑舉動沒有固然不要說,他也曾代我表示沉痛的扼腕。自從這一次談話,我自己也不明白,會在腦海里嵌上了一個深刻的影像。往後他是為我受傷了,我陪伴他在醫院中,甚至於和他同榻而眠。這雖然自己情感衝動得太厲害,但一半也還是為了他的人格可靠啊!
花奴把過去的事情一幕一幕想,覺得拜雲這人不但是生得一表人才,而且實在是個有血性的千古第一多情人。他既然這樣誠懇地對待我,倘使明兒我要回絕他的話,他的心中不是要大受刺激了嗎?就是在我也實在不忍心啊!
花奴左思右想,真覺得好不為難,一聽壁上的鐘卻已噹噹地敲了兩下。黃老太覺得花奴輾轉反側,好像十分不安模樣,因問道:「月兒還不曾睡著嗎?」
花奴道:「沒有,我才醒來一會兒。媽媽,你呢?」
黃老太咳嗽著道:「我是天天夜裡到這時候要醒了,這樣一直要到東方發白。」
花奴忙道:「媽媽夜夜這個樣子,我怎麼一些兒都不曉得?」
黃老太道:「年輕血氣旺,況且白天裡你又勞苦著,所以晚上是特別睡得濃。」
花奴嘆口氣道:「媽媽,凡事都有定數,過去的事,你也別想它了,身子也要緊。我們能夠活在世上,還是上帝保佑呢。」
黃老太嘆道:「要不是為你姐弟兩人,我也早願跟你爸爸一塊兒去了。誰知道逃到了半途,你弟弟依然是……這我做人還有什麼樂趣呢?」
花奴聽了這話,眼眶又紅起來。她為媽媽傷心,而更為自己可憐,於是她忍不住又淌淚了。兩人默默地不說話。不知在什麼時候,花奴方才睡著了。
這一覺醒來,不覺已近午時,黃老太已燒好菜煮熟飯,見花奴醒來,便笑道:「這懶丫頭,睡到這時才醒呢。」
花奴「啊呀」道:「怎麼已午飯時候嗎?怎的我貪睡得這樣遲呢?」
黃老太笑道:「快起來吃飯吧。」
花奴因匆匆起身,洗臉漱口,正欲和黃老太吃飯,忽聽一陣皮鞋聲,走進一個人來。花奴回頭一瞧,不覺衝口叫道:「咦,雲哥,你這時打從哪兒來?午飯怕還沒用過吧?」
黃老太站起,見果是陶先生,手裡還夾著兩三本洋裝書,聽他笑道:「你們已吃飯了?我從校里回家,這兒是順路的,所以來望望你。」
花奴見桌上只有三隻青菜蘿蔔小菜,心裡頗覺難為情,一面笑盈盈迎上來,接過他書本,放在床上,一面叫他脫了大衣,望著他道:「那麼就在這兒用了去怎樣?」
拜雲點頭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花奴倒想不到他會答應得這樣快,心裡又喜歡又感觸,眉兒一揚,頰上的酒窩便掀起來。這時黃老太已端過一杯茶,拜雲忙接過道:「老太太,你快不用客氣,自管吃飯吧。」
花奴道:「今天家裡沒備什麼菜,我去喊一客蛋炒飯,你喜歡吃麼?」
拜雲道:「你不用去喊,我隨便和你們吃些得了。」
花奴笑道:「你咽得下這樣小菜嗎?」
拜雲道:「青菜蘿蔔最合我的脾胃,哪裡會咽不下?」
花奴噗地一笑,黃老太早已下樓叫人去喊了。
拜雲道:「你媽呢?怎麼不見?」
花奴道:「你等著坐會兒,媽已喊蛋炒飯去了。」
拜雲道:「這真好了,叫老太太丟下飯碗去喊,我心裡可過意不去。」
花奴望著他只是抿了嘴笑,卻並不回答。拜雲指著桌上飯碗道:「怎麼你不吃飯了?別冷了呢。」
花奴道:「等會兒一同吃。」
拜雲道:「你的衣服叫裁衣匠做了嗎?」
花奴聽了這話,忽然紅著臉,低頭不語。
拜雲奇怪道:「咦,怎麼啦?」說時,站起來走近她的身旁,拉著她手追問道,「月妹,你……怎麼啦?」
花奴抬頭,用懇切的目光凝視著他道:「雲哥,你的恩惠我是到死也絕不會忘的。」
拜雲聽到此,急忙用手將她櫻口捂住,埋怨她道:「月妹,你的心我早知道了,你何苦要說死呢?」
花奴見他這樣多情地愛她,心裡正是萬分感激,這叫自己怎能再開得出口說退還的話呢?於是呆呆地又怔住了。
拜雲道:「你到底是個什麼意思,說給我知道吧。」
花奴只得又道:「雲哥為我花了這麼多的錢,媽說雲哥還在求學時代,倘然被你媽知道了,雲哥的前途不是要受到影響?那時我心中怎能對得住你?所以媽說這些東西實在不好意思收受,全都還了你吧。」花奴聲音是很輕微,臉也慢慢低垂下來。
拜雲道:「這你老太太也多慮了,假使我沒有能力的話,我絕不是貿然從事。月妹,你放心,回頭我跟你媽說好了。」
花奴低聲道:「你的情我總記著你是了。」
拜雲聽了這話,心裡頗覺難受,喉間咽著道:「月妹,你果然不願和我……」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
花奴連忙抬頭,握了他手笑道:「雲哥,你別著急,因為你這人太好了,所以我娘兒倆都覺不好意思。」
拜雲道:「我知道你們意思了,但你只管放心,我絕不是這一種人。日後我若負了你的心,我絕不得好死。」
花奴到此,也急得縴手向他嘴一按,眼皮兒紅起來,默默地無語,望著拜雲,眼角旁湧上一滴眼珠。拜雲心裡也覺一陣莫名的悲哀,悽然掉下淚來。花奴見拜雲也淌淚,一時反破涕笑道:「好好的倒累雲哥也傷心,你快不要再想這事了。」
拜雲拭淚道:「月兒,你要知道,你的身世,你的境遇,是太使我感動了。」
兩人正在說時,黃老太已把蛋炒飯喊來,花奴忙去取一雙筷子,放在桌上。拜雲忙道:「老太太,這真對不起,你們自己的飯涼了吧?」
黃老太道:「不要緊,我們可以換的。」說著,便把花奴一碗飯也換了熱的。
花奴道:「雲哥,那麼你坐下來可以吃了。」
拜雲遂在桌旁坐下,黃老太仍就坐在床邊吃。花奴握著筷子,只管挑著碗上的飯粒向小嘴裡送,默默地並不說話。
拜雲拿了匙掬湯喝,回頭見黃老太好像正向自己望,因乘此笑說道:「老太太,剛才月兒對我說,因為我替月兒花了許多錢,你們心裡十分不好意思……不過在我想,也不算什麼一回事。這在一年前的你們,恐怕也不這樣稀奇吧?你老太太的意思,我當然是很感激,因為十分地顧慮我,但這些我原也知道的。昨天月兒也阻過我,這是全出於我的一點心。請老太太就賞我個臉,收下吧。」
黃老太聽拜雲說得這樣委婉,而且又這樣客氣,這叫自己回答什麼好呢?因忙答道:「陶先生,你真太客氣了,不知叫我們怎樣報答才好。」
拜雲聽黃老太已經答應,心中十分高興,回頭向花奴望了一眼,卻見花奴也在望著自己笑。
三人用畢了飯,拜雲催花奴拿衣料到下面去裁,道:「我替你分配好了,這件茶綠絲絨做駱駝絨,妃色軟緞做襯絨,那春波縐和百蝶縐做夾衫,單的往後再說吧。」
花奴笑道:「先做一件得了,那夾的時候儘早呢。」
拜雲道:「做好了也是一樣的。」
花奴笑著,因把那幾件料子都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