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影 · 第八回 人兒比月清圓祈永抱 倩影當前繾綣兩難忘
拜雲正色道:「什麼都可以開玩笑,這能夠誑你嗎?」
花奴見他這樣認真,諒來是絕不會騙我的,一時心中不知感激得怎樣才好,竟反而呆呆地怔住了。
拜雲道:「從明兒起,你準定再也不要賣花了。」
花奴這時忽然淌下一滴淚來,拜雲奇怪道:「怎麼啦?你哭了。」
花奴忙把手背在眼皮下一揉,噗地笑道:「我高興還來不及,我哭幹嗎?」
拜雲笑道:「這樣說,我可謊你了。」
花奴聽了這話,把雪白的銀齒微咬著紅潤的嘴唇,只望著他憨憨地傻笑。這時看護拿著一盤飯菜進來,又替他們開了電燈,問陶先生可吃得下。拜雲道:「謝謝你,請你再添一客來可好?」
看護答應自去,一會兒又添上一客飯菜,兩人吃過,花奴便又坐在床邊伴他閒談。拜雲道:「月兒,你今晚真的不回家嗎?」
花奴嫣然笑道:「我也不會騙陶先生的呀,自然不回去了。」
拜雲握著她手笑道:「現在我們可熟悉多了吧?你再不會像以前那樣怕羞了。」
花奴微紅著臉,瞟他一眼,便又回過頭去。
拜雲笑道:「怎麼不回過臉兒來?才好好說話,你怎的又怕羞了?」
花奴這就更覺不好意思,背著拜雲,哧哧地笑。拜雲見她把肩兒微微聳著,身子還微微地顫抖,可見她是笑得這一份有勁兒,因在床上靠起,扳著她的肩,笑道:「我和你說話呀。」
花奴這才迴轉身子,螓首卻低垂在他的胸前,一會兒又抬頭道:「你不乏力嗎?」
拜雲把手遮著眼笑道:「我真高興極了,哪裡會乏力?只是我有些怕燈光。」
花奴道:「那麼我給你熄了燈光吧。」說著,便站起關了電燈。
這時窗外便射進一片清光,原來今夜月色如畫,照在室中,把一切用具隱隱約約地顯現出來。拜雲叫道:「你快來呀,瞧今夜月色多好。」
花奴聽了,便又走近床邊,只見對過的玻璃窗外,天空中懸著一個光圓的月亮,對準著床前照射進來,院子中的樹枝葉兒,被清輝的月光反映,雪白的壁上便顯出一瓣瓣的黑影子。大概是被風吹動的關係,那黑影子也微微地搖擺,倒頗含有詩情畫意。
拜雲握著她的縴手,望著她又指著窗外笑道:「月兒呀,你的臉是圓得那麼可愛,你的光是那麼皎潔,你的性情是那麼柔軟,月兒呀,你好像是我的一盞明燈,照耀在我的前程。」
花奴聽到這裡,眼兒向他睃著,啐他一口,不覺又哧哧笑起來。拜雲見她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轉著,眉兒一揚,頰上的酒窩兒便深深地印著,月光照在她的粉臉上,本來已是塗著胭脂,這樣就更顯得嬌艷白嫩,玉雪可愛。拜雲情不自禁,用手抬起她的嬌靨,花奴並不躲避,只對著他微笑。拜雲略低下頭去,便在她殷紅的嘴唇上吻住了。良久,拜雲抬起了頭,花奴秋波盈盈地望他一眼,不覺又低垂下頭。
拜雲輕輕地撫著她手,低聲笑道:「月兒,你放心,我的心眼兒不壞。」
花奴道:「我第一次瞧見陶先生,就覺得您這人很好。」說到「好」字的時候,聲音是細微得差不多聽不見。
拜雲快樂得聳著肩膀道:「真的嗎?」
花奴不語,只哧地一笑。
拜雲道:「月兒,我要求你一件事,你能答應我嗎?」
花奴聽了這話,便凝視著他道:「什麼事?陶先生,你說吧。」
拜雲道:「就是要求你再不要叫我陶先生了呀。」
花奴哧的一聲道:「那麼要我叫你什麼呢?」
拜雲道:「不知我有沒有資格做你的……要不你就叫我一聲名字得了。」
花奴微笑道:「叫名字怎麼敢?你道你有沒有資格做我的什麼呀?」
拜雲本來不好意思說,見她問著自己,因附耳向她低聲道:「照年齡我是你的哥哥,但是你不願有這樣的一個哥哥吧?」
花奴低頭輕聲道:「你這話不是太客氣了嗎?承你瞧得起我,我是一萬分的感激。倒是我這樣的女子,不配做你的妹妹。」
拜雲聽了這話,一時興奮得跳起來,哈哈地狂笑。花奴見他突然這樣舉動,心裡倒是一怔,忙問道:「你怎麼啦?」
拜雲握著她手笑道:「我心裡實在太快樂。」
花奴道:「你不乏力嗎?你忘記自己是個有傷的人了。」
拜雲道:「我一些也不倦,我的傷完全被你醫好了。」
花奴瞅了一眼,忍不住又哧哧地笑。
天空中的月兒漸漸地向西移,室中慢慢地浸入了黑暗。花奴仍扭亮了電燈,縴手按著嘴上打呵欠。拜雲叫道:「月妹,我的肚子倒有些餓了,請你代叫聲看護吧。」
花奴笑道:「不用叫他們,我早替雲哥預備好了。」
拜雲聽她果然叫自己哥哥,一時真快樂得難以形容。只見她走到桌旁,透開她剛才帶來的紙包,原來裡面是一罐牛奶和一隻奶油麵包。她把小刀放在麵包上面,一片一片地切著,疊在盆子裡面。又把牛奶罐開個洞,倒在玻璃杯中,將熱水瓶的塞子拿下,和了開水,拿只白銅羹匙,向裡面掬了掬。拜雲見她做事不但敏捷,且處處舉動在無意中都顯露出可愛。花奴端著麵包牛奶,笑盈盈地走近床邊,笑道:「雲哥,你既肚餓,就請用些吧。」
拜雲笑道:「你自己不吃些嗎?」
花奴在床過坐下道:「我就陪你吃片麵包。」
拜雲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一面又遞到花奴口邊,說道:「你單吃麵包,嘴裡不幹嗎?快喝一口。」
花奴不好意思推卻他,只得就在他手上喝了一口。拜雲喝到第二口時,忽笑道:「月妹,這杯中怎麼這樣香呀?」
花奴湊過頭去一聞,怔著道:「沒有吧?哪裡有香?」花奴說到此,忽然會意過來了,便紅著臉,瞟他一眼道,「雲哥,你真不是個好人。」說畢,哧哧一笑,便逃到麵湯台那面去。
等拜雲喝完牛奶,花奴已擰了手巾來。這時壁上噹噹已敲了十二下,花奴道:「時候不早,雲哥,你快睡吧。」
拜雲道:「你呢?」
花奴手背揉著眼皮道:「我也睡了,這沙發上不是很好嗎?」
拜雲道:「沙發上沒有被,受了寒不是玩的。我瞧你就在我腳後頭睡吧。」
花奴微咬著嘴唇,腳尖在地上畫著圈子,沉思了一會兒,卻默默地不語。
拜雲笑道:「你打算站一夜嗎?」
花奴眸珠一轉,笑道:「那麼我就和衣躺一會兒吧。」
拜雲把自己身子扔進床的一旁,留出半張床的地位。花奴羞人答答地跳上床來,脫了鞋子。拜雲見她穿著一雙湖色的紗襪,瘦怯怯的,不大不小,惹人憐愛。她兩手理著雲發,又打個呵欠,便把身子慢慢躺下來。拜雲拖出一半被,輕輕替她蓋上,向她說聲晚安,便背著她,臉朝著里靜靜地睡去。
人生的聚合本來是偶然的,但是在偶然之中卻往往也會變成固然。拜雲自見了花奴,腦海里就印上了一個影像,因此就鬧出了今天的受傷。拜雲做夢也想不到,今夜會和一個賣花的姑娘睡在一床,只為了一夜的勾留,兩人一縷情絲,就牢牢地縛住,因此又引出下面曲曲折折的故事來。
一線曙光使黑漫漫的長夜破曉,東方的朝陽已向地平線上升起。陽光暖和和地從玻璃窗外射進房裡來,是包含著無限的春意。拜雲靠在床欄上,眼瞧著睡在一旁的花奴,臉上現出一絲微笑。正在靜悄悄的時候,忽聞花奴「嚶」了一聲,縴手向兩眼揉了揉,便從床上坐起,兩臂向上一伸,打個呵欠。見拜雲已經醒來,便「咦」了一聲,笑道:「你多早晚醒來,我這人真好睡,昨晚被我擠得不舒服吧?」
拜雲微笑道:「我醒來也只有一會兒。」
花奴跳下床來,穿了鞋,又整理一下雲發,把熱水瓶的水倒在盆內,給拜雲洗臉,然後自己也洗了臉。拜雲見她雖沒施粉塗脂,但是她那張臉蛋生成是雪白粉嫩,真好像吹彈得破,因忙叫道:「月兒,月兒,你過來。」
花奴便走近來道:「叫我幹嗎?」
拜雲卻不說話,望著她只是呆瞧。花奴倒被他瞧得不好意思,哧地笑道:「你可不是痴了?我給你喝藥水。」說時,早又回過去,把藥水和了,服侍拜雲喝下。
花奴道:「你餓嗎?」
拜雲道:「回頭看護自會送點心的。」
花奴道:「那麼我回家瞧媽去,等會兒再來望你。」
拜雲道:「你也一同吃了點心去吧,時候還早呢。」
花奴道:「我沒有餓。」
拜雲招手道:「你過來,我跟你說話。」
花奴走近床邊,拜雲一手將她握住,一手在枕下又抽出一張五元票子,塞到她的手裡,說道:「你往後不用賣花了。」
花奴道:「昨天你給我的還盡多著,你留著吧。」
拜雲道:「你不用客氣,儘管拿了去。」
花奴只得收下,便別了拜雲,一路回家來。剛走到霞飛路的時候,忽然迎面走來了兩個西裝少年,一個大胖子,一個和拜雲差不多,手中都挾了書,邊談邊走。因為花奴低了頭,心裡只管想著拜雲待自己的好處,所以也不去顧到旁的。大家都不注意,三人竟撞了一下,把那少年手中的書都撞落一地。
原來這兩個少年,一個是鮑寒村,一個正是潘季玉,兩人昨天和倩倩、秋心在百樂門狂歡了一夜,心中十分快樂。這時兩人匆匆地正到學校里去,一面還談著昨夜得意的情形,不料竟和花奴相撞了下。當時季玉忙向花奴一瞧,暗想:倒是個挺好的模樣。花奴紅暈著臉,忙說聲「對不起」,一面將書拾起,交還季玉。季玉呆呆瞧著她,一時也忘記了接她。倒是寒村哈哈笑道:「不要緊。」一面代季玉接過。花奴低了頭,便急忙匆匆地又走了,季玉卻還呆呆地望著。
寒村拍他肩笑道:「你這人痴了?一個鄉下姑娘,也值得這樣仔細瞧嗎?我看你的靈魂差不多也要給她帶去了。」
季玉回過頭來,把大拇指一豎,說道:「你不要說她是個鄉下姑娘,要是給她好好一打扮,哼,真是個了不得呢。」
寒村笑道:「你這人的心眼兒就不好,見一個愛一個,無怪密司韓要移愛到拜雲身上去。」
季玉道:「你別胡說,我也不過這樣說說罷了。」
寒村道:「現在趁著拜雲在醫院裡,你快快一心地向倩倩進攻,不要再操別的野心了。昨夜倩倩對你不是仍舊很熱情嗎?這個機會是不能錯過的。」
季玉笑道:「這個我自理會得,你可不用代我操心。」
寒村哼了一聲,笑道:「這時又說得嘴硬,回頭別人要是不理你,你可又急得屁尿直流,來找老鮑商量了。」
季玉不覺笑起來道:「別多嘴,我們快上校里去吧。」
兩人到了校中,剛巧敲上課鐘,倩倩卻還沒有到。季玉道:「怎麼她沒有來?」
寒村道:「她一定睡得忘了時間,今天一定遲到了。」
果然敲第二課鐘的時候,方見她姍姍進教室來。季玉忙迎過去笑道:「你怎麼這樣遲到?想來一定去看望拜雲了。」
倩倩噗地笑道:「我自己睡都不曾睡暢呢,哪裡有工夫去瞧他?」
季玉笑道:「今天我想再約你到揚子去,不知你能答應我嗎?」
倩倩眸珠一轉,笑道:「很好,你午後仍到我家來好了。」
季玉聽了,萬分歡喜,一等放了學,季玉又向倩倩道:「我兩點左右來瞧你,你千萬別失信。」倩倩點頭,便各自分開。
倩倩暗想:今天我可叫你上個當哩。她卻並不回家,一路地到寶隆醫院來。走進病房,只見拜雲正在吃飯,一見倩倩,便放下飯碗叫道:「密司韓,你有沒有用過飯?」
倩倩脫了大衣,一面走近床邊,笑盈盈地問道:「你的傷怎樣了?」
拜雲道:「謝謝你,我已好多了。你從校中來嗎?」
倩倩點頭,拜雲因忙叫看護向院內添客飯,一面又向倩倩道:「真對不起你,叫你天天來望。」
倩倩含笑道:「我是順路的,你說這話就太客氣。」
拜雲見她柔情蜜意、無限嬌媚的姿態,一時想起前日和她飲酒艷舞、擁抱接吻,心中不覺一動,臉上就微紅起來。這時飯菜已來,拜雲因道:「這兒叫不出什麼好菜,就馬虎吃一口吧。」
倩倩噗地笑道:「你還說這話,我好像不是來望你,是專門為了吃頓飯似的。」說得拜雲也忍俊不禁。
兩人飯畢,倩倩便倒了熱水瓶水,擰手巾給拜雲,拜雲瞧她的動作,一時想起,心中就覺有種感觸,所以倩倩拿了手巾遞給他,他卻一些兒也沒有覺得,只管呆呆地瞧著她出神。倒把倩倩瞧得既不好意思,又奇怪起來,忍不住向他哧的一聲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