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影 · 第九回 活潑天真無形醫醋女 風流浪漫巧計引游蜂
倩倩笑道:「咦,你怎麼啦?盡瞧著我幹嗎?」
拜雲聽了這句話,方才恢復他原有的知覺,心想你不是花奴,我怎好意思叫你擰手巾?因「啊呀」一聲,連連說道:「謝謝你,謝謝你。這可好了,密司韓,你自己先擦吧。」
倩倩把身子一扭,笑道:「你又來這一套,快洗吧,別冷了。」
拜雲只得接過道:「倒叫客人來服侍主人,這真太笑話了。」說著,便擦了臉,雙手交還倩倩道,「對不起得很,手巾要不換條新的,早晨萍妹剛替我拿來。」
倩倩嫣然笑道:「不用換,這條不也是一樣的嗎?」說著,便走到桌邊,把頭低下,用手巾在面部上整個地擦了一回,然後又擰了一把,擦乾水漬,拿出黑漆皮夾里的粉盒,對著小圓鏡,輕輕地拍著。
拜雲瞧他洗臉的情形,心想:不知她本來是個胸無城府的人呢,還是表示她和我特別親熱?不管她怎樣,她這樣地對待自己,總使我感激的。
拜雲這樣地想著,倩倩早已梳妝完畢,走到床邊坐下,向他微笑道:「密司脫陶,你這人一定有些不誠實。」
拜雲聽她突然說出這話,心中倒是一怔,因忙道:「你這話怎講?難道我有什麼欺騙你不成?」
倩倩道:「並不是,因為你太客氣,未免帶些兒虛偽。虛偽就是假面具,戴假面具的人一定不誠實。」
拜雲見她這樣解釋著,忍不住笑道:「你這話未免太苛刻了,那麼你叫我該怎樣才是?」
倩倩道:「第一不要太客氣,不過話又得說回來,也許像我這樣的人,還夠不到和你交朋友。」
拜雲忙道:「這是哪兒的話,我可真要難為情死了。」
倩倩噗地笑道:「那麼我問你,你可要老實地答覆我。」
拜雲道:「很好,你問吧。只要我知道的,是沒有不回答你。」
倩倩把縴手向額間輕輕一敲,笑道:「叫我先問什麼好呢?」
拜雲咯咯笑道:「你問題還沒想出嗎?不要太為難我呢。」
倩倩眸珠一轉,笑道:「我隨便問一句,你的表妹密司江幾歲了?」
拜雲見她想了半天,卻問出這句話來,忍不住好笑道:「她嗎?年紀正小哩,還只有十五歲。」
倩倩道:「她在哪兒讀書?」
拜雲道:「在黃江女子中學。」
倩倩道:「她很聰敏吧?我瞧她很替你關心。」
拜雲見她微咬著嘴唇,話中似乎帶有些酸素作用,心想:難道你也真的愛我嗎?否則又何必要你問這些呢?因笑道:「萍妹她懂得什麼?她是一味的孩子氣,我只把她當作小妹妹看待。」
倩倩聽了,噗地一笑,秋波凝視著他不語。
拜雲道:「昨天萍妹見了你,她對我說,密司韓這人很好。」
倩倩聽了,忙問道:「這話可真嗎?」
拜雲道:「誰騙你?她還說……」說到這裡,頓了頓,便憨憨地傻笑。
倩倩知道他一定又要取笑自己了,因捂著兩耳笑道:「你不要加作料吧,我可不願聽你這些話。」
兩人正在說笑,忽見寄萍匆匆地奔進來,手裡還挾著一包東西。拜雲見了笑道:「說起曹操,曹操便到。萍妹,你這時打從哪兒來?」
寄萍見倩倩坐在床邊,因也不及回答,先向她招呼道:「密司韓才來嗎?」
倩倩忙站起握著她手,笑著點頭道:「不多一會兒,你在買什麼東西?」
寄萍把手中紙包向桌上一放,又向拜雲一努嘴道:「雲哥被人刺傷後,連書本子全都找不到了。今天我從學校出來,先回到家裡,和我的媽媽說了,便到四馬路去,把他書本全都配齊了。」
拜雲忙道:「哦,萍妹替我在配書嗎?」
寄萍笑道:「你昨天不是我和說過嗎?一共配四本,大概不會錯了。你要不要瞧瞧?」
拜雲道:「不用瞧了,回頭你給我帶轉家去好了。」
寄萍沒有回答他,自管向倩倩笑道:「咦,你站著幹嗎?請坐吧。」
拜雲笑道:「不錯,你們兩位不妨談談,密司韓是很和氣的。」
倩倩回眸一笑,便同寄萍坐在床前的沙發上。寄萍道:「密司韓,香菸抽嗎?」
倩倩道:「我不會的,你別客氣。」
寄萍道:「我聽表哥說,密司韓為人很是熱心,代人家做事是沒有不盡力的。我十分欽佩,很想和您結個朋友,不知您願意嗎?」
倩倩笑道:「承蒙你瞧得起我,要和我做朋友,我是歡迎都來不及。但你說得我太好了,倒叫我有些難為情呢。」
寄萍哧哧一笑道:「你難為情幹嗎?」
倩倩道:「你給我戴灰簍子,我不難為情嗎?」說得拜雲也忍俊不禁。
寄萍笑道:「密司韓,你現在既然歡迎我做朋友,但你日後可別怨。」
倩倩一怔道:「這是什麼話?」
寄萍道:「我這個人別的沒有什麼,只是太喜歡纏人。學校里幾個姐姐,每天總要說我一句淘氣,那麼將來我纏起你來,你不是也要說我淘氣嗎?」
倩倩一聽,暗想:她真的是個一片天真的孩子氣。因忍不住笑道:「我最喜歡人家來纏我,那我還會來怨你嗎?」
拜雲插嘴笑道:「這樣說來,你們倆正是一對好朋友。」大家忍不住又咯咯笑起來。
倩倩在這裡談談笑笑,把個潘季玉早已丟在腦後。季玉卻一到兩點鐘就興沖沖地到倩倩家裡來赴約會。他一到韓公館,便見她二姨娘迎出來笑道:「密司脫潘,今天這個胖先生沒有來嗎?」
季玉道:「密司脫鮑另有別的事,沒有同來。密司韓在家嗎?」
秋心眸珠一轉,點頭笑道:「她在房中睡午覺,我伴你進去吧。」
季玉想,我也早知她在家裡等我了,因跟了秋心走到倩倩的房中。秋心走到床前,假意笑叫道:「這妮子真懶得不得了。倩倩,你的朋友來望你了。」說到此,忽「啊呀」道,「這妮子又到哪兒去了?」說著,便回頭笑道,「你且坐會兒,也許她在浴缸里洗澡哩。」
季玉在沙發上坐下道:「不要緊,密司林,你不用去催她。」
秋心笑著點頭,一面便取了支菸捲,遞給季玉,又給他燃了火。季玉連連道謝,秋心瞟了他一眼笑道:「你這樣客氣幹嗎?」說著,便在他旁邊坐下,又拍著他肩叫道,「密司脫潘,我問你一句話,你要老實地告訴我,那麼我日後可以幫你一些忙。」
季玉忙道:「密司林,你這話問得好不明白,我既不知你要問什麼,而且我也沒有什麼事要求人家呀。」
秋心笑道:「你是不是真心愛倩倩呀?」
季玉道:「這個我可以發誓,是真心地愛她。」
秋心道:「那麼她是否有答應你的愛她呢?」
季玉頓了一頓道:「這個我不敢說謊,她實在還沒確實地答應我。」
秋心道:「你知道她為什麼不答應你嗎?」
季玉道:「我沒有知道,請密司林告訴我吧。」
秋心哧哧笑道:「現在你可不是有事要求我了嗎?」
季玉笑道:「原是我說錯了,你就告訴我吧。」
秋心道:「她和你們校中還有一個姓陶的,不是很要好嗎?」
季玉恍然道:「對呀,這小子真可惡,倩倩她本來是很愛我的,後來被這個姓陶的不知怎麼一引誘,她就慢慢地不睬我了。」
秋心笑道:「不過昨天她對你不是仍很熱情嗎?你要是不管一切地追求她,最後的勝利也許是依舊你的所有。」
季玉聽她這樣說,靈機一動,便忙笑道:「密司林,你能不能夠幫我一些忙啊?要是我和密司韓成了,那我心中是多麼感激你。」
秋心噗地一笑,望著他道:「要我幫忙嗎?也可以的。不過你得依我一件事。」
季玉道:「你說吧,我如可以依得的,是絕沒有不依你的。」
秋心睃他一眼,望著他哧哧地笑。季玉奇怪道:「怎麼不說出來?那叫我依你什麼好呢?」
秋心道:「我對你說,我要不幫你忙,如果答應幫你忙,就可以立刻見效。」
季玉一聽這話,心裡真是十分快樂,因忙向秋心一個勁鞠躬道:「果然能夠如此,我是絕不會忘記密司林恩惠的。」
秋心笑道:「你現在且慢謝,我去一會兒就來。」說著,便立刻走到外面去。
不多一會兒,只見秋心手裡拿著一瓶「為司克」進來,在桌上拿了一隻高腳杯,滿滿地倒上一杯,背著季玉,在杯中又放下一包藥粉,回頭向季玉望來。只見他呆坐在沙發上出神,卻並不注意。秋心暗暗喜歡,把杯子放在桌上,回身又把房門關上,便走近季玉身旁,向他低低說道:「密司脫潘,你道倩倩她在哪裡洗澡?就在後面的一間小房中呀。我告訴你,你且先把桌上的那杯酒喝了,助一助興,壯一壯膽,等在外面,等我先進去勸她。你如果聽見我在裡面叫你一聲,你便大膽前來行事好了。」
季玉聽她想出這個法子,倒覺得有些難為情,因搖頭道:「這個不行,萬一密司韓惱怒起來,這真不是玩的呢。」
秋心道:「你也太膽小了,有什麼事我一手包辦。」
季玉搓手道:「你的意思我原很感激,而且我也非常快樂。但是只怕她翻了臉,可怎麼辦?」
秋心道:「由我好了。我老實告訴你,你如果不先下手,將來給姓陶的奪去,你可彆氣苦。」
季玉被她這樣一說,便下了一個決心道:「那麼準定這樣,可是一切還要你幫忙才好。」
秋心笑道:「我理會得,你放心好了。」
說著,便把桌上的那杯酒拿起,向季玉嘴裡一口倒下,一面向季玉笑道:「我進去了,你聽著我叫你吧。」季玉答應,便眼瞧著秋心向後面房間進去。
約過了三分鐘後,季玉的身上就覺得有些異樣,而且眼前模模糊糊地顯出了許多美人的臉龐、奶峰、臀兒……一切女人所有的誘人肉感,好像都在面前陳列著。季玉兩頰熱得厲害,心頭的跳躍好像小鹿般地亂撞。他嘴裡是乾燥得了不得,隨手把桌上的一瓶「為司克」一口氣咕嘟嘟地統統喝下肚子,一時那頭腦便暈得天旋地轉起來。正在這時,忽聽秋心在裡面叫道:「密司脫潘,請進來吧。」
季玉一聽,心中樂得不知所云,便跌跌撞撞走到門邊,只見有一個小小按鑰匙的孔洞,他便先用眼去張望,只見裡面小小一間,燈光通明,地上四面全鋪著白瓷磚塊,一隻白瓷的浴缸內,果然坐著一個雪白粉嫩的美人兒,背向著外,好似正在拿手巾洗著。待季玉走進浴室時,裡面的燈光早又熄去了……
大約過了兩個鐘點那麼久,只聽桌球一聲,門開處只見季玉偎著秋心從浴室里走出來,兩人的臉頰是熱辣辣紅紅的。季玉微笑道:「密司林,你的手段太厲害了,我終究上了你的當。」
秋心哧哧地一笑,瞟他一眼,又把手向他臉上擰著,嬌嗔道:「你這話怎麼講?究竟是我上你當,還是你上我當呀?」
季玉道:「到底是你便宜拿去了。」
秋心道:「你這人說話太奇怪了,我便宜什麼?我好好在浴室里洗澡,你大膽闖進來欺侮我,我慈悲為懷,可憐你是個年輕人,不來責怪你,怎麼反說我便宜?」
季玉笑道:「你的嘴厲害,我哪裡還說得過你?那麼我既已什麼都答應你,你也要幫助我成功的。」
秋心笑道:「我幫助你也容易,但是你不能忘記我的呀!」
季玉道:「我當然不忘記你,現在你也是我的愛人了。」
秋心道:「沒有這樣容易,要有條件的。」
季玉道:「什麼條件?你說吧。」
秋心瞅著他笑道:「每星期兩次,你不能違約。」
季玉搖頭道:「最多一個月三次,否則我的小性命要交給你了。」
秋心嗔道:「瞧你這樣高的個子,原是不中用的。」
季玉笑道:「我真的問你,密司韓今天沒回來嗎?」
秋心笑道:「她午飯也沒有回來吃。」
季玉道:「哦,原來你存心要想捉住我,誑得我真像。」
秋心忍不住咯咯笑個不停。這時差不多已黃昏時分,室中已點了燈,秋心吩咐小翠到廚房做上四隻下酒小菜,一面又拿瓶葡萄酒,說給季玉提神。兩個正在喝酒,忽見倩倩咯咯進來,秋心一見,便站起笑道:「密司脫潘等了你大半天,倒叫我來代替你做主人呢!」
季玉也笑道:「密司韓,你這個當上得我真不小,你在哪兒呀?」
倩倩一面笑彎了腰,一面便在桌旁坐下,謊道:「我在路上遇見一個舊同學密司張,她硬拖我到她家去玩,所以失約了。好在我有二姨做代表,你們也不寂寞呀。」
倩倩原是無心,兩人聽了有意,都忍不住臉現紅暈,撲哧笑了。這裡小翠又添上杯筷,三人談笑喝酒。
那邊病房中的拜雲自送倩倩和寄萍回家,這時花奴亦已姍姍而來,兩人細語喁喁,笑聲鶯鶯,也正在一個郎情如水,一個妾意如綿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