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影 · 第七回 眷美於花樂門欣跳舞 客來不速背地伴知音
倩倩出了寶隆醫院,一路回家,只見二姨秋心一個人正在吃飯,見了倩倩便笑問道:「已一點鐘了,你飯吃了沒有?」
倩倩道:「還沒有吃過。」說著,脫了大衣手套,小翠忙來接過,拿進房去。倩倩移過一把椅子,便在秋心的對面坐下。小翠又盛上飯,秋心正用羹匙舀湯,瞥眼見倩倩又蛾緊鎖,默不作聲,因忍不住問道:「幹嗎今天這樣不高興?」
倩倩拿著筷子,只管向碗內挑著飯粒,向小嘴上送,卻不答應。
秋心笑道:「我的好姑娘,敢是受人的委屈嗎?怎麼已這樣遲了,還不曾用過飯?」
倩倩望她一眼道:「昨天那個密司脫陶,今天忽然受了傷,現在躺在醫院裡呢。」
秋心把筷子放下,忙道:「怎麼?他怎麼受的傷?」
倩倩道:「我已經去瞧過他,他告訴我是被刺傷的。幸虧傷勢並不要緊。」
秋心道:「既然不要緊,你心中又何必不快活?」
倩倩道:「你不知道,我瞧他的時候,齊巧他的表妹也在,我瞧他們神氣,很是親熱。」
秋心這才知道她是在喝酸溜溜的醋,因忙又問道:「你打量他表妹多大年紀了?」
倩倩道:「瞧她模樣大概十五六歲吧,可是話倒很會說。」
秋心哧地笑道:「這你就多慮了。密司脫陶今年二十二歲,哪裡會想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嗎?」
倩倩道:「你別說她小孩子,她是很懂事呢。」
秋心笑道:「你這妮子,憑什麼要痴心愛上了他?從前那個密司脫潘不是也風流美貌嗎?你愛他什麼呢?」
倩倩笑道:「我愛他性情好,在我的手裡,竟溫柔得好像一頭綿羊。」
秋心把纖指在頰上一划,向她扮個鬼臉,便哧哧笑道:「密司脫潘還不溫柔嗎?他給你穿鞋……」
倩倩聽到這裡,把筷舉起,做個要打的姿勢。秋心把碗筷放下,早已笑著逃進房中去。倩倩因也匆匆吃完飯,到二姨房來梳洗,見秋心躺在沙發上吸菸,望著嘴裡噴出的煙圈出神。倩倩便亭亭走近她身邊,噗地笑道:「二姨想什麼?是不是爸爸不回來,你鬧著饑荒嗎?」
秋心呸了一聲,便猛可把她拖入懷,向她胸前一陣亂摸道:「你知道我心事,我不呵你癢?」
倩倩被她擾得癢酥酥的,彎著腰肢笑得透不過氣來,一面討饒,一面把粉臉向她懷裡藏去。兩人正在鬧玩,見小翠匆匆進來道:「倩小姐,有兩個同學來拜望你。」
倩倩一聽,不知是誰,便攜著秋心的手,急急奔出。只見樓下來了兩個少年,一個大胖子鮑寒村,還有一個筆挺西服、光滑頭髮的,正是剛才談起的潘季玉。四人一見,便各搖手招呼。兩人原是熟客,季玉匆匆上樓,大家握陣手,秋心笑道:「密司脫潘,好久不來了。」
季玉道:「我時時想來拜望,只是怕皇后見怪,所以總不敢冒昧前來。」
倩倩瞅他一眼,哧地笑了。秋心也咯咯笑道:「這是哪兒的話?咱們小姐天天想你來呢?」
季玉樂得聳著肩膀笑道:「這話果然真嗎?」
倩倩道:「我們裡面坐吧。」
四人因到倩倩房中,小翠送上香茗,大家胡亂說笑一會兒,寒村站起,秋心攜他手笑道:「讓他們秘密談一會兒心,我們到隔壁去坐一會兒。」說著,便給他掩上了門。
季玉見房中只剩了兩人,因走到倩倩坐的沙發上並肩坐下,搓了一下手,含笑道:「我的皇后,你現在怎麼常不理睬我了?」
倩倩回頭笑道:「你叫我怎麼理睬你呀?」
季玉道:「我自從和你結交朋友以來,多承你瞧得起我,時時和你在一起。我是處處地小心侍奉,我心裡的愛你,比愛我自己性命還厲害。但是自從校中來了這個陶小子,你愛我的心就變了。今天我聽說他受了傷,不知能夠死嗎?」
倩倩撲哧笑道:「你的心眼兒倒好,怎麼在無故地咒罵人家?」
季玉道:「他是我的情敵呀!他如果不死,我就要失敗,我所以要他快死,實在是真心地愛你。我的倩小姐,你如不信,我情願挖出心來給你瞧瞧。」說到這裡,便雙膝跪在倩倩的面前。
倩倩笑道:「你這算什麼樣兒?」
季玉道:「要你答應我。」
倩倩道:「叫我答應什麼?你說出來我好知道。」
季玉道:「請你永遠地愛我,我願終身做小姐的僕役。」
倩倩把纖指向他額上一指道:「傻子,我嘴裡答應你有什麼用?心裡不愛你,你怎麼辦呢?」
季玉道:「我是要你心裡答應呀。」
倩倩笑道:「快起來吧,別說這些廢話。我們要求實在,享現在的快樂,我們來舞一會兒再說。」
季玉笑道:「你真心能愛我嗎?」
倩倩道:「你且別管,我這時心裡愛你,你就是我的情人。」
季玉一聽,樂得心花怒放,連忙站起,將倩倩一把抱住,接了一個甜蜜的吻。一面開了收音機,兩人便在室中歡舞起來。
不說兩人狂歡,當時林秋心拖了寒村到自己的房中,一面關上門,一面叫他同在長沙發上坐下。寒村見她這種舉動,心中好生驚訝,忍不住笑問道:「密司林,你這是什麼意思呀?」
秋心飛去了一個媚眼,哧哧笑道:「他們秘密談心,我們不能夠嗎?」
寒村笑道:「我這樣胖的身子,這樣丑的臉,密司林難道也願意和我談心嗎?」
秋心瞅著他,用手打他一下,趁勢把身子倒入他的懷裡,哧哧笑道:「我就喜歡你這個大胖子。」
寒村被她這樣一來,真的全身骨節都要酥起來,眯了雙眼笑道:「那麼我們來談些什麼心呢?」
秋心笑道:「你這傻子,真要笑痛了我的肚子。什麼事全可以說,那還用討論嗎?我先問你,你愛我嗎?」
寒村一怔道:「這不對,我怎能愛同學的媽媽呢?」
秋心嗔道:「我說你是個傻子。我雖然是倩倩的姨娘,但你瞧瞧我的年紀,不是和倩倩差不多嗎?」
寒村笑道:「你幾歲了?」
秋心道:「我老實告訴你,還只有二十四歲呢。」
寒村道:「這樣說來,你和我同庚。不知你幾月幾日生的?」
秋心笑道:「三月初三。」
寒村哈哈笑道:「我是三月初二,齊巧早你一天,這真奇怪了。」
秋心道:「可不是?你就是我的哥哥了。哥哥妹妹談愛情,是再正當也沒有了。」
寒村道:「不過我和倩倩的賬怎麼算呢?」
秋心笑道:「傻子,誰叫你算賬?你這人又胖又憨,我真正愛你呢。」說著,便撲上去將他脖子抱住,小嘴在他臉上嘖嘖地親個不住,害得大胖子心胸中忐忑像小鹿般地亂撞。秋心正在發狂似的向他接吻,兩頰是熱辣辣的通紅,呼吸急促得連連哼著。忽然聽得門外篤篤的兩聲,這一嚇把寒村急出一身冷汗,連忙推開秋心。秋心也吃了一驚,忙向門外問道:「誰呀?」
只聽是小翠的聲音道:「小姐叫你們一同到百樂門跳茶舞去。」
兩人因忙開門出去,只見倩倩在前,季玉給她拿著大衣在後,正從房中出來。四人一見,都覺兩頰緋紅,大家微微一笑,小翠已把秋心大衣送來,寒村也忙接了,各替她們穿上,方才自己也披了大衣。這時阿三汽車早已侍候,四人遂擁上汽車,向酒綠燈紅的人間快活宮逍遙去了。
黃昏的時候,春天的陽光是淡淡地向西斜了下去。室中是靜悄悄的,一無聲息,只有窗外一陣風過,把院子裡的樹葉都搖得沙沙地作響。這時就瞧見室中床上躺著一個少年,兩眼瞧著白漆的天花板,呆呆地出神。這個少年就是陶拜雲,拜雲待江老太、江寄萍和陶老太走後,便靜靜地睡了一會兒,直到這時才醒來。
拜雲正在出神,忽聽桌球一聲,從門外走進來一個人,腳步是十分細微。拜雲想是看護來給自己喝藥水,誰知等她走近床邊一瞧,卻並不是看護,原來是黃花奴。只見她身上已換了一套陰丹士林布的棉襖褲,纖塵不染,碧藍一色,十分清潔,想來還是新做的。一頭的烏髮,梳得光溜溜。臉頰上似乎還塗了薄薄一層胭脂,更顯得白是白、紅是紅,嬌艷無比。手中拿了一個紙包,亭亭地站著。拜雲「咦」了一聲,不覺叫道:「月兒,你怎麼這時會來呀?」
花奴見他並未睡熟,因微微一笑,把手中的紙包放在桌上,一面坐在床邊的椅上,向拜雲柔聲問道:「陶先生,你傷現在可大好了?」
拜雲道:「好多了,我原說不要緊的。你這時來,家中誰做飯呢?」
花奴道:「我都給媽舒齊了,才到這兒來的。陶先生,你這次的傷我真萬分地抱歉。」
拜雲道:「這些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是早向你說,人類應有互助的義務嗎?」
花奴柔順的眼光呆呆地望著拜雲,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感激。兩人靜默了一會兒,花奴道:「陶先生,你藥水喝嗎?」
拜雲略點了一下頭,花奴因倒了一格,和了溫開水,親自端給拜雲。拜雲接過喝下,等還杯子給她時候,便把她的縴手握住了。花奴並不躲縮,只是低垂著頭。拜雲道:「月兒,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
花奴便在床邊坐下,拜雲輕輕地撫著她手,望著她低垂的粉頰,低聲道:「社會太萬惡了,月兒,一輩子賣花,總不是個事兒吧?」
花奴一聽這話,便抬頭秋水盈盈地望他一眼,微嘆著氣道:「生活的驅使,不得不這樣做呀。」
拜雲道:「我願意幫你一些忙,不知你樂意嗎?」
花奴眸珠一轉,微笑道:「陶先生,你這話叫我回答什麼好呢?你這樣一片好心,我哪兒還不有樂意嗎?」
拜雲點頭道:「等我的傷痊癒了後,我再和你說吧。」
花奴點頭,把眉兒一揚,頰上的酒窩掀起來,笑道:「陶先生,我今夜不回去了。」
拜雲忙道:「不回去幹嗎?你媽不是要焦急嗎?」
花奴搖頭道:「不會的,我和媽說過了。媽說世間有這樣好人,真是難得,人家為了你受傷,你該服侍人家去才對。」
拜雲笑起來道:「這兒自有看護服侍,我哪裡敢叫你來服侍呢?」
花奴道:「不是這樣說。一則看護顧不到這許多,假使你要茶了,偏偏他們不在房中,假使你餓了,喊他們要點心,他們又不答應,那時你不要感到失望嗎?二則病人是最怕寂寞,寂寞的時候,就容易東思西想,這樣是很傷精神的。假使有人一同聊天一會兒,那就不會傷神了。」
拜雲見她這樣體貼自己,覺得這幾句話真是越聽越愛聽,越聽越有味,因微笑道:「你這話說得真不錯,但是我又怎好意思叫你服侍?」
花奴嫣然一笑道:「你不要客氣,只怕我粗手粗腳不會服侍。」
拜雲笑道:「你真會說話,我講不過你。這也奇怪,不知怎的,我一見到了你,心裡就會快樂起來。」
花奴撲哧一笑道:「你這話可真嗎?」
拜雲道:「我騙你幹嗎?不但我心裡就覺得快樂,連傷處也一些不痛了。」
花奴俏眼瞟他一瞟,小嘴撇著道:「這個我不信,我不是醫生,哪裡就會醫好你的創傷呢?」
拜雲笑道:「不信也由你,只要我的確是真的好了。」
花奴忍不住哧哧笑了。拜雲望她一會兒,又問道:「月兒,你穿這些衣服冷嗎?不會做件長旗袍穿?」
花奴道:「說起來叫人痛心。六月間逃到上海,身上只有一件單衣服,這些都是現做的。我原也想做旗袍,便是要往街上去做買賣,穿了旗袍算個什麼樣兒?」
拜雲道:「你既受過中學教育,那麼為什麼不在報上瞧著,到招考職員的公司里去投考?」
花奴嘆口氣道:「這個我早去嘗試過了。報上的招考完全是騙局,實在是陷落男女青年的地獄。比方報上明明登著招考高尚女職員,等你去應考的時候,就會使你難堪憤怒,大失所望。他們所謂的高尚女職員,原來就是舞女、嚮導員、按摩女子這一類職業。陶先生,你想,假使拿出女人狐媚的手段,來供給男子的玩弄,這樣所得的代價,不還是我賣花好得多嗎?」
拜雲聽了這話,把她手連連搖撼一陣,心中敬佩得了不得,不住地點頭,一面又道:「現在我要你賣花的職業也拋了可好?」
花奴道:「一個女孩兒家,本來在街上拋頭露臉是被人家看輕的,但是為了生活,也是出於不得已的呀。」
拜雲道:「既然這樣,憑著我的力量,我願意擔負你娘倆兒的生活。」
花奴突然把手反握緊了拜雲的手,臉上顯出驚喜的模樣,叫道:「陶先生,你這話真嗎?你騙我,你騙我。」
拜雲見她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轉著,兩頰的笑窩一直沒有平復過。想不到自己這樣一句話,竟會引起她這樣的興奮,一時拜雲便也忍不住對她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