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影 · 第六回 病榻依依情深難割捨 芳心可可底事費疑猜
花奴吃了一驚道:「怎麼啦?」
拜雲道:「沒有什麼,觸痛了傷口。」
花奴道:「你躺下來吧,這樣不吃力嗎?」說著,遂輕輕地扶他躺下。
拜雲道:「你怎麼被他們胡鬧的呢?」
花奴眼皮兒一紅,縴手拈著自己衣角,嘆口氣道:「這還用說嗎?社會上沒有知識的人太多了,因此無法無天,全都作惡多端。我總覺太抱歉了,我不該叫你救我,現在倒累你受了這樣的傷,叫我怎麼對得住你的爸媽呢?」
拜雲忙道:「你別說這些話,人類應有互助的義務,假使你不喊我,而且被欺侮的人不是你,那我也得出來管這事。倒是你的花籃子丟了嗎?」
花奴柔聲道:「陶先生,你還顧我這東西呢,你自己的書籍也全遺落在那邊了。」
拜雲道:「我這書不要緊,因為待我好後,立刻就可以去重買新的,只是你一籃子的花,今天不是要做買賣嗎?而且你的媽還等你回家做飯呢。」
花奴見他雖受重傷,卻仍細心地顧慮著我,一時心中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那一眶子熱淚早又滾了下來。拜雲在枕下抽出一隻皮夾,揀了一張五元鈔票,放在床邊,向她又招著手,輕輕地說道:「月兒,你這錢帶著先拿回家去。我的傷勢是絕無妨礙的。」
花奴抽噎著道:「叫我怎能忍心離開你呢?」
拜雲道:「那麼你下午再來望我好了。」說著,把鈔票遞著,一面拉過她手,一面塞在她的纖掌里。
花奴道:「我也不說什麼客氣話,我心裡記著你是了。」花奴說出這話,一時又紅起臉來,愈想愈不好意思,愈是不好意思,就愈抬不起頭來。
拜雲見她如此不勝嬌媚的情態,心裡感覺愈加愛憐,因說道:「月兒,你給我代打一個電話好嗎?」
花奴抬頭道:「你說吧,哪裡有不肯的道理?」
拜雲道:「給我打到黃江女子中學去,叫江寄萍立刻到這兒來。她是我的表妹,我現在也住在她的家裡。」
花奴聽了,答應一聲,便匆匆地出去。不多一會兒,仍又進來道:「陶先生,我已打去了,她說立刻就來。」
拜雲點頭,見花奴依然不走,因道:「你回去吧,下午如果沒有空,你明兒來也不要緊。我還有許多話要跟你說……明兒再說吧。」
花奴聽他這樣說著,她原是聰敏的人,自然也理會了他的意思,輕輕嘆口氣,凝視了拜雲一會兒,忽然又走近床邊來。拜雲伸手將她握住,兩人望了良久良久,花奴的眼角邊又湧上了一顆晶瑩的淚珠。
拜雲道:「你別難受,我知道你的心。月兒,你的境遇太可憐,我同情你,我……」說到這裡,聲音很是低沉。
花奴沒有回答什麼,她自己也不知為了什麼,那眼裡的淚水只是簌簌地滾到頰上來,默默地花奴終於離開了床前,離開了病房。
拜雲眼瞧著她嬌小俏麗的身影在眼帘下消逝,不覺也滴下一點同情的熱淚,拿出手帕拭去了淚,微閉著眼,默默地想:今天的事真太湊巧,似乎老天也有意要給我們做進一步的介紹。她的淚沒有停止過,她只是凝視著我,欲語還停的神氣。我知道她內心一定是非常感激,並且還帶有抱歉,但是……
想到這裡,忽然一陣急促的「雲哥……雲哥……」的呼聲,震碎了四周的靜寂。拜雲連忙睜眼一瞧,只見房外奔進一個女子,臉色慌張,正是江寄萍。拜雲忙叫道:「萍妹,萍妹。」寄萍早已走近床邊,伏在被褥上,急得要掉下淚來道:「雲哥,你到底怎麼受傷的呀?要不要緊?」
拜雲握著她手,微笑道:「你別急,這傷是不要緊的。」
寄萍把頰兒偎著拜雲,真的流起淚來道:「早晨不是很好和我一同走嗎?偏要先走一步,現在闖下這個亂子,叫姑媽和媽知道了,不曉得又在急得怎麼樣呢!」
拜雲道:「我先走一步,可是櫻兒說的?」
寄萍點頭道:「你到底怎麼被人刺傷的?」
拜雲因把早晨受傷的事說一遍。寄萍聽到流氓拿小刀刺過來時,急得極叫起來,一面一定又要瞧他胸口的傷口。拜雲恐她瞧了傷心,所以不肯,道:「萍妹你不用瞧的,總之這傷是不要緊的。」
寄萍道:「我不是說雲哥,你總太節儉了。每天到學校就該坐車子,為什麼要步行呢?假使你坐在車中的話,這種不幸的事哪裡還會發生呢?」
拜雲道:「妹妹說得是,下次我一定聽你話這樣做了。」
寄萍道:「我這時想回家去告訴姑媽和媽媽。」
拜雲忙搖手道:「不用,不用。她老人家知道了,不是要急得受不住嗎?」
寄萍用手背揉拭著臉上的淚水,烏圓的眸子一轉道:「你這能瞞得了嗎?她們早晚總要知道的,而且知道了也總要來瞧你的。回頭天晚了,反而不便。」
拜雲道:「那麼你也不用這時就去,而且告訴她們時候,要說受了一些微傷,不然把幾位老人家可要嚇壞了。」
寄萍道:「這個我自然理會得。」說著,便在床邊坐下,望了他一會兒,又道,「剛才我在學校里,接到這個電話,真要急得哭起來,連忙告了假,坐車到這裡。一直到現在我的心還忐忑地跳得厲害。」
拜雲把她手又柔和地撫了一會兒,說道:「可不是?我知道妹妹一定要急得了不得。我真對你不起,又叫你告假累忙。」
寄萍瞅著他道:「雲哥,你怎麼說這話?我當時心裡只是祈禱著,但願雲哥平安無事,就是我一輩子不讀書,那又有什麼要緊呢?」
拜雲聽了這話,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滋味,因情不自禁將她手放在鼻上聞著。
寄萍忽又問道:「你的課本書籍呢?」
拜雲道:「都遺落在路上了。」
寄萍道:「我明天替你去配。雲哥,你現在可以喝藥水了嗎?要不我來給你倒?」
拜雲一瞧手錶,已過一點半鐘,因道:「他們看護自會來給我喝的。」
寄萍道:「那麼就我們自己來也不要緊。」因站起身來,親自給他和上了溫開水,服侍拜雲喝下。
拜雲道:「妹妹,我想著了一件事,你替我向校中去告一聲假好嗎?」
寄萍道:「可以,這時我就替你去好了。」
拜雲笑道:「你不用親自去的,只要打個電話,叫教務主任來聽,就和他說一聲好了。」
寄萍答應,便走到電話間,撥了號碼,那邊就有人問道:「找誰?」
寄萍道:「教務主任王先生。」
那邊道:「敝人正是,您是誰呀?」
寄萍道:「學生陶拜雲,今天早晨到校來,在路上被流氓刺傷,所以要請假數天。」
那邊「啊」了一聲道:「什麼?拜雲被人刺傷嗎?現在哪裡?」
寄萍道:「在寶隆醫院。」
說著,便即掛斷,走到病室,向拜雲道:「我已替你告了假,現在我回家去了。」
拜雲道:「好的,你見了我媽,千萬要好好地說,不可以說我傷得厲害的。」
寄萍道:「我知道的,你放心是了。」說著,便即匆匆回家。
大約隔不了一個鐘點,醫院門口就開來一輛汽車,裡面跳下一個少女,扶下兩個老婦人,臉色蒼白,急急地到拜雲的病房裡來。拜雲見了,連忙叫聲媽媽、舅媽,陶老太顫抖著叫道:「雲兒,你……怎麼會受傷了呀?」說時,已坐到床邊來,枯黃的手撫摸著拜雲的頭髮,眼皮已紅了。
拜雲忙道:「媽媽,你別難過,我這傷是絕無妨礙的。舅媽,你老人家怎麼也來了?快請坐吧。」
江太太道:「這些流氓竟如此行兇,真是可惡極了。但云兒你也太喜歡管閒事,你要知道上海的地方,真是萬惡的場所。現在你傷究竟怎樣了?」
拜雲道:「舅媽說得是,這是甥兒一時瞧了氣不過,所以去勸解他們。原是好好的話,不料這等流氓不知自恥,反揮拳行兇,世界上人真也太野蠻太不講理了。」
寄萍道:「雲哥,你空著兩手,想和人家講公理嗎?這你似乎太不明白了。現在世界是什麼世界,你要和人家講公理,非得一手先握起槍來不可。先有了武力,那方才有公理呢。」
拜雲聽了寄萍的話,覺大有深意,一時心中無限感觸,不禁長嘆了一口氣。
正在這時候,忽見門外又走來一個女郎,雲髮捲曲,柳眉杏眼,兩頰胭脂塗得通紅,身穿喬其絨旗袍,外罩時式大衣,腳踏高跟革履,白麂皮手套,握著一束鮮花,見了眾人,先是一怔。寄萍見了她,也是一呆,以為她找錯了房間,正欲上前詢問,忽聽拜雲叫起來道:「啊呀,密司韓,真對你不起,快請坐。」
倩倩聽了,方知自己不曾走錯,因姍姍走近床邊來,嬌聲道:「密司脫陶,你傷在哪裡呀?不知可要緊嗎?」
拜雲道:「諒不妨事,倒叫你來看望,感謝得很。」
倩倩嫣然一笑道:「你別太客氣了。」說著,把手中一束鮮花插在桌上的花瓶里。
拜雲見媽媽和舅媽、萍妹三人都呆呆怔著,因介紹道:「這位密司韓倩倩,是我校中的同學,為人是十分熱心。」說著,又向倩倩對三人介紹道,「這是我的媽媽,這是我的舅媽,這是我的表妹江寄萍。」
倩倩忙向江老太、陶老太鞠了一個躬,口叫老伯母。陶老太、江老太因站起把手一擺道:「韓小姐請坐吧。」
這時寄萍早奔到倩倩面前,伸手和她握了一陣,笑道:「請坐,請坐。密司韓和我表哥可是一班的?」
倩倩笑道:「正是。」說著便在椅上坐下。
寄萍又給她斟上一杯茶,倩倩忙道謝。寄萍笑道:「別客氣,表哥的受傷,密司韓怎麼知道的?」
倩倩道:「上午你們打電話給校里請假,我齊巧也在教務室,聽了這個消息,倒吃了一驚。因為彼此都是要好同學,所以來望望他。」
拜雲道:「真對不起得很,密司韓,你大衣脫一脫吧。」
倩倩道:「不用了,我就要走的。」
拜雲一瞧手錶,已是十二點鐘,因道:「你這時不是從校里來的嗎?想來午飯還不曾吃過。我們這兒喊一些菜吃一口怎樣?」
陶老太也道:「已經是吃飯時候,韓小姐就別客氣了。」
倩倩想在這兒吃飯到底不好意思,因站起道:「謝謝伯母,我還有一些事,不能奉陪了。」說著把手套戴上,預備要走的模樣。
拜雲道:「謝謝你,那麼恕我不送了。」
倩倩道:「說哪兒的話,我祝你早日痊癒。」說時,一面和兩老太太作別。
寄萍笑道:「我代表哥送密司韓一陣。」
倩倩回頭笑道:「密司江,你不要客氣,請留步。」
寄萍把她手握住笑道:「那麼有閒請到舍間來玩玩,我是十分歡迎哩。」
倩倩道:「改天一定來拜望你。」說著,兩人握了一陣手,方始別去。
寄萍回到房裡,向拜雲笑道:「雲哥,這位密司韓是我們未來的表嫂吧?」
拜雲笑道:「你別胡說,同學們得知消息,來看望也是在情理之中,萍妹就瞎七搭八地取笑了。」
寄萍哧的一聲笑道:「怎麼別的同學不來,偏偏她是個多情人?」
江老太笑道:「萍兒這妮子痴了,你女孩兒家懂什麼?就全嚷出來了。」
說得寄萍紅暈了臉,在她媽懷中纏著不依道:「媽媽,我不要,人家和表哥開玩笑,又要你來幫助他了?你瞧表哥多得意,儘管笑呢。」
陶老太道:「萍兒,你別著急,我叫雲兒不要笑。」
拜雲笑道:「媽,你這話難道叫我哭嗎?」
寄萍向他扮個鬼臉,忍不住又哧哧笑起來。拜雲因叫醫院裡開了三客飯,另外又添了幾隻小菜。午後劉院長又來診視一次,說熱度並未增加,幸虧陶先生身體素強,抵抗力甚好,諒不妨事。如果要回家休養也好,不過最好住在院中,等一星期後,那傷就能復原了。大家聽了,心中方始放下一塊大石。
拜雲道:「那麼準定在這兒休養一星期,不過要請劉院長極力醫治,能夠早日痊癒,就使我感激不盡了。」
劉院長道:「說什麼話?我也知道病人的性最急,但是性急是沒有用的,總要靜心休養,那才會好。」說著,又給拜雲換去了胸口的藥粉。
寄萍站在旁邊,見藥水棉花上全滲了鮮紅的血,心裡別別地一跳。拜雲揮手,叫寄萍不要瞧。寄萍眼皮紅紅的,只好退到江老太的身邊去。劉院長換好了藥粉,便和看護退出房去。
陶老太又走近來問道:「雲兒,你現在痛嗎?」
拜雲道:「我是一些也沒有痛,媽,你放心好了。剛才醫生不是說,最多也不過一星期嗎?」
陶老太道:「可是晚上要茶要水怎麼辦?我想我陪你在這院中吧。」
拜雲聽了這話,覺得母愛的偉大真是超過了一切,忍不住含著一眶子眼淚道:「媽,你不用擔心,這兒自有看護會服侍的。」
寄萍奔上來道:「姑媽,我瞧還是我和雲哥做伴好了。」
拜雲微笑道:「萍妹明兒要讀書,晚上自己要預備功課,怎能夠來做伴?我想萍妹每天下午有空的話,就陪我來聊天,晚上是不用費心了。」
陶老太點頭道:「就是這樣也好。雲兒以後要好好的才是。」
拜雲點頭,江老太恐拜雲乏力,叫他閉眼靜睡養神,自己和陶老太、寄萍遂攜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