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 · 1917年

伍爾芙 《歲月》
寒冷的冬夜,寂靜無聲,連空氣都仿佛被凍住了。沒有月亮,整個英國都凝固如沉靜的玻璃。池塘和水溝結了冰,路上的水窪凍成了閃亮的眼睛,人行道上的冰霜結成了一個個光滑的、冒出地面的圓形硬塊。黑暗擠壓在窗玻璃上,城市連成一片,變成廣袤的鄉村。沒有燈光,唯有一盞探照燈的光柱在空中旋轉,不時忽地停下,好似在打量一塊毛茸茸的土地。 「如果那是河,」埃莉諾停在車站外昏暗的街道里,說,「西敏斯特就該在那兒。」她是坐公共汽車來的,車上的乘客一言不發,在藍色燈光下面如枯槁,公共汽車已經消失了。她轉過了身。 她要和里尼、瑪吉吃晚飯。他們住在大修道院的陰影下遮蔽的一條昏暗小街上。她繼續走著。街道的更遠處幾乎看不見。燈光籠罩在一片藍色當中。她打開手電,照到了街角上的一個名字。她又晃了晃手電,這次照亮了一片磚牆,一叢墨綠的常春藤。終於她在找的30號出現了。她敲門,同時按了門鈴,她覺得黑暗似乎蒙住了視線,也蒙住了聲音。她站在那裡等著,寂靜沉沉地壓在她身上。接著門開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請進!」 他很快地在身後關上了門,好像要把光關在後面。看過了那些街道後這裡顯得有些奇怪——門廳里的嬰兒車、架子上的雨傘、地毯、裝飾畫,這些看起來似乎都非常顯眼。 「進來吧!」里尼又說,領她進到起居室里,這裡燈火通明。屋裡還站著一個男人,這讓她有些吃驚,因為她本以為他們獨自在家。而且這個男人她不認識。 好一會兒他們盯著對方看,接著里尼說:「你認識尼古拉斯……」他沒說清楚那人的姓,而且姓很長,她也沒有記清楚。她覺得是個外國名。是個外國人。顯然他不是英國人。他握了握她的手,鞠躬也是外國式的,然後他開始說話,仿佛他剛才話說到一半,現在他要把它說完……「我們正談起拿破崙——」他對她說。 「明白了。」她說。但她其實並不清楚他到底在說什麼。他們正在辯論著什麼,她猜。除了和拿破崙有關之外,她一個字都沒聽明白,不過辯論終於結束了。她脫下外套放下。他們停止了說話。 「我去告訴瑪吉。」里尼說。他突然就離開了。 「你們在談論拿破崙?」埃莉諾說。她看著那個男人,她沒聽清他的姓。他皮膚黝黑,頭圓圓的,深色眼睛。她喜歡他嗎?她不知道。 她感到自己打擾了他們,而且無話可說。她覺得頭昏發冷。她伸出手在爐火上烤火。那是真正的爐火,木塊正在燃燒,火苗舔舐著發亮的焦油條。她在這個家所有的就只是一點遊絲般的煤氣。 「拿破崙。」她暖著手,說。她說這話並沒意有所指。 「我們正在思考偉人的心理狀態,」他說,「用現代科學的角度。」他輕笑了一聲。她希望他們的辯論內容能和她更貼近。 「很有意思。」她拘謹地說。 「是的——要是我們真的知道點什麼的話。」他說。 「要是我們真的知道點什麼……」她重複道。兩人一時間都沒說話。她感覺一身都麻木了——不光是雙手,還有頭腦。 「偉人的心理狀態——」她說,她不希望他把她當成個傻瓜,「你們談論的就是這個?」 「我們正在說——」他停住了。她猜想他可能覺得很難去總吉他們的辯論——他們顯然已經談論了很長一段時間,從四處散落的報紙和桌上的菸頭就能看得出來。 「我正在說,」他接著說,「我正在說我們不了解自己,不了解普通人。如果我們不了解自己,我們怎麼能制定出宗教、法律來——」他打著手勢,就像人們發覺很難找到合適的詞的時候,「來——」 「來適合——自己。」她說,提示給他一個詞,她相信這個詞要比外國人常用的字典上的詞更短。 「適合自己,適合自己。」他說,接受了這個詞還重複著,好像很感激她的幫助。 「……適合自己。」她也重複道。她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可突然間,當她俯身在爐火上烤手的時候,腦子裡的詞飄來飄去,竟然組成了一個有意義的句子。現在看來,他剛才說的那句話是:「我們無法制定適合我們自己的法律和宗教,因為我們不了解自己。」 「你那樣說多奇怪啊!」她笑著對他說,「因為我也常常這麼想!」 「為什麼奇怪呢?」他說,「我們想的都一樣,只是不說出來。」 「今晚坐公共汽車過來的時候,」她開始說,「我正想著這場戰爭——我不這麼想,但其他人這麼想……」她停下了。他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困惑,也許她誤解了他說的意思,她也沒有把自己想說的表達清楚。 「我是說,」她又開口了,「我坐公共汽車來的時候在想——」 這時里尼進來了。 他端著一個托盤,裡面放著瓶子和杯子。 「當個酒商的兒子真是不錯。」尼古拉斯說。 這話聽起來像是從法語語法書中引用來的。 酒商的兒子,埃莉諾心裡重複著,看著他的紅臉頰、黑眼睛和大鼻子。另外那個人肯定是俄國人,她想。俄國人,波蘭人,還是猶太人?——她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是幹什麼的。 她喝著酒,酒似乎在撫摸著她脊柱上的一塊突起。這時瑪吉進來了。 「晚上好。」她說,沒理會那個外國人的鞠躬致意,似乎她跟他太熟了,都不用打招呼了。 「報紙,」她看到地板上一堆凌亂的東西,抗議說,「報紙、報紙。」地板上散落著報紙。 「我們在地下室吃飯。」她轉向埃莉諾,接著說,「因為我們沒有用人。」她領著他們走下又窄又陡的樓梯。 「瑪戈達萊娜,」他們站在擺好晚餐的天花板低矮的小房間裡,尼古拉斯說,「薩拉說:『明晚我們在瑪吉家見……』可她沒來。」 他站著,其他人都坐下了。 「她會趕到的。」瑪吉說。 「我去給她打電話。」尼古拉斯說,他離開了房間。 「沒有用人,」埃莉諾拿起盤子,說,「不是更好嗎……」 「我們有一個女工幫著洗東西。」瑪吉說。 「所以我們都髒得不得了。」里尼說。 他拿起一把叉子,檢查著叉齒中間。 「哼,這叉子竟然是乾淨的。」他說,放下了叉子。 尼古拉斯回到了房間。他看起來有些心煩意亂。「她不在,」他對瑪吉說,「我打了電話,沒人接。」 「也許她在路上,」瑪吉說,「或者她忘了……」 她把湯遞給他。可他坐著看著他的盤子,一動不動。他的額頭上現出了皺紋,他也沒有想掩飾自己的焦慮。他失去了自我意識。「來了!」他突然喊道,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她來了!」他又說。他放下勺子等著。有人正慢慢地走下陡峭的樓梯。 門開了,薩拉進來了。因為寒冷她縮成一團。她的臉上一塊紅一塊白,她眨著眼,好像從那籠罩著藍光的街道走來讓她頭暈目眩。她伸手給尼古拉斯,他吻了吻她的手。埃莉諾注意到她並沒有戴訂婚戒指。 「是的,我們髒得很。」瑪吉說,看著她,她身上穿著白天穿的衣服,「破衣爛衫。」瑪吉補充說,因為在她分湯時她衣袖上的一根金線垂了下來。 「我正在想多漂亮……」埃莉諾說,她的眼光一直停在帶金線的銀色連衣裙上,「你在哪兒買的?」 「在君士坦丁堡,從一個土耳其人那兒。」瑪吉說。 「一個包頭巾的不可思議的土耳其人。」薩拉咕噥道,她端盤子時伸手摸了摸那隻袖子。她看上去還是很茫然。 「這些盤子。」埃莉諾說,看著自己盤子上的紫色鳥兒。「我好像記得這些盤子?」她問。 「在家裡客廳的櫥櫃裡。」瑪吉說,「不過把它們放在櫥櫃裡,好像有點傻。」 「我們每個星期打碎一個。」里尼說。 「能撐到戰爭結束的。」瑪吉說。 瑪吉注意到她說到「戰爭」的時候,里尼的臉上露出一種奇特的如面具般的表情。她想,和所有法國人一樣,他熱愛他的祖國。但是她看著他,又覺得他有些矛盾。他沉默著。他的沉默壓迫著她。他的沉默中有種令人害怕的東西。 「你為什麼來這麼晚?」尼古拉斯問薩拉。他語氣溫和,帶著責備,仿佛她是個小孩子。他給她倒了一杯紅酒。 當心,埃莉諾忍不住想對薩拉說,酒會上頭。她已經有好幾個月沒喝酒了。她這時已經感覺有點遲鈍,頭暈腳輕。這是入夜後的燈光,沉默後的談話,也許還有戰爭,消除了人和人之間的壁壘。 薩拉喝了酒。接著她突然衝口而出: 「都是因為那個該死的笨蛋。」 「該死的笨蛋?」瑪吉說,「哪個?」 「埃莉諾的侄兒。」薩拉說,「諾斯。埃莉諾的侄兒,諾斯。」她伸著酒杯對著埃莉諾,仿佛是對著她說的。「諾斯……」接著她笑了。「我一個人坐在那兒,門鈴響了。『是洗衣工。』我說。腳步聲走上樓梯。是諾斯——諾斯,」她手伸到頭邊,仿佛在敬禮,「像這個樣子,那麼可笑——『這是幹什麼?』我問。『我今晚出發去前線。』他說,兩隻腳跟一碰。『我是個中尉,在——』管他是什麼地方——皇家捕鼠軍團,之類的他把他的帽子掛在祖父的半身像上。我給他倒茶。『皇家捕鼠軍團中尉需要幾塊糖?』我問,『一、二、三、四……』」 她把一塊塊麵包渣落到了桌上。每一塊落下來,仿佛都在強調著她的哀怨。她看上去更老,更憔悴了;雖然她在笑,卻顯得辛酸。 「誰是諾斯?」尼古拉斯問。他說「諾斯」的時候,他的發音仿佛表示那是指南針上的方位。 「我的侄兒。我的弟弟莫里斯的兒子。」埃莉諾解釋說。 「他坐在那兒,」薩拉接著說,「穿著他那泥灰色的制服,馬鞭夾在兩腿之間,兩隻耳朵在他愚蠢的粉紅色臉頰兩邊支棱著,不管我說什麼,他都說『好』『好』,直到我拿起撥火棍和火鉗——」她拿起她的刀叉,「表演起了『天佑吾王!孚民望,心歡暢;治國家,王運長——』」她伸著刀叉,仿佛那是她的武器。 真遺憾他離開了,埃莉諾想。她眼前出現了一幅畫面——一個漂亮的穿板球服的男孩,正在陽台上吸著雪茄。對不起……接著出現了另一幅畫面。她正坐在同一個陽台上,但此時太陽正在落山,一個女僕出來說:「士兵們手持步槍刺刀保衛前線!」她就是這樣才聽說戰爭的——那是三年前。她當時把咖啡杯放到小桌子上,心想,只要我有辦法就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她被一種荒唐卻極其熱烈的欲望籠罩,她要保衛這些山川,她看著草地遠處的群山……這時她看著坐在對面的外國人。 「你太不公正,」尼古拉斯正對薩拉說,「有偏見、狹隘、不公正。」他說,手指頭敲著她的手。 他說的正是埃莉諾心中所想。 「是的,可這不是很自然嗎……」她說,「難道你能任由德國人入侵英國而無動於衷?」她對著里尼說。她對自己說了這些感到很抱歉,而且用的詞也不是她本來打算用的。他臉上有一種忍耐的表情,或者那是憤怒? 「我?」他說,「我幫他們製造炮彈。」 瑪吉站在他身後。她端來了肉。「切吧。」她說。他瞪著她放在他面前的肉。他拿起刀,開始機械地切起肉來。 「還有給保姆的。」她提醒他。他又切了一盤。 「是的。」瑪吉拿走盤子的時候,埃莉諾尷尬地說。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都沒想就開口了。「讓我們儘快結束,然後……」她看著他。他沒作聲,轉開了頭。他轉開頭是為了聽其他人在說些什麼,仿佛是為了逃避自己開口。 「瞎掰,瞎掰……別說那些廢話——你說的話就是廢話。」尼古拉斯正在說。埃莉諾注意到他的雙手又大又乾淨,指甲剪得很短。她覺得他可能是個醫生。 「什麼是『瞎掰』?」她問里尼。因為她不懂這個詞。 「美國話,」里尼說,「他是個美國人。」他朝尼古拉斯點點頭說。 「不,」尼古拉斯轉回頭說,「我是波蘭人。」 「他母親是一位公主。」瑪吉說得像是在打趣他。埃莉諾想,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他的表鏈上有一個海豹。他戴著的表鏈上有一隻很大的老海豹。 「她出生於,」他說得頗有些嚴肅,「波蘭最尊貴的家族之一。可我父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平民……你應該更加自製。」他又對著薩拉說道。 「我是應該,」她嘆了口氣,「可他接著晃了晃馬韁說:『永別了,永別了!』」她伸出手,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你不能再喝了。」尼古拉斯說,移開了酒瓶。「她以為她自己,」他對埃莉諾解釋道,「站在塔尖,向身穿盔甲的騎士揮舞著小白手絹。」 「月亮正從昏黑的荒野上升起。」薩拉喃喃道,碰了碰胡椒瓶。 胡椒瓶就是昏黑的荒野,埃莉諾看著它想著。事物的邊緣開始變得模糊。酒是這樣,戰爭也是如此。事物似乎失去了表皮,從表面的某種堅硬之下被釋放了出來,就連她這會兒看著的那把鍍金獸爪的椅子,似乎也變得長滿了氣孔,就在她看著的這會兒,它似乎在散發著某種熱情、某種魔力。 「我記得這把椅子。」她對瑪吉說,「你母親」她說。但她總是看到尤金妮動來動去,沒見過她坐著的樣子。 「……跳舞。」她說。 「跳舞……」薩拉重複道。她開始用叉子在桌上敲起鼓來。 「我年輕時,常常跳舞。」她哼著。 「我年輕時,男人們都愛我……玫瑰和紫丁香垂落,當我年輕時,當我年輕時。你還記得嗎,瑪吉?」她看著姐姐,似乎她們倆都記起了同樣的東西。 瑪吉點點頭。「在臥室里,一支華爾茲。」她說。 「一支華爾茲……」埃莉諾說。薩拉在桌上敲著華爾茲的節奏。埃莉諾開始跟著節奏哼了起來:「蹦擦擦、蹦擦擦、蹦擦擦……」 突然響起一聲悠長的號角。 「不,不!」她喊道,就好像有人給錯了她譜子。號角聲再次響起。 「是河上的霧笛?」她問。 她一說出口就知道是什麼了。 號角聲又響了。 「是德國人!」里尼說,「該死的德國人!」他放下刀叉,厭煩的動作有些誇張。 「又一次空襲。」瑪吉站起身說。她離開了房間,里尼跟在後面。 「德國人……」門關上時埃莉諾說。她感覺好像是某個無趣的討厭鬼打攪了一場有趣的談話。眼前的色彩開始淡去。她一直盯著那把紅色的椅子。就在她看著時,椅子失去了光輝,就像是底下的一盞燈被熄滅了。 他們聽到街上車輪飛奔的聲音。似乎所有東西都在飛跑著經過。人行道上響起了腳步聲。埃莉諾起身,微微拉開了窗簾。地下室比人行道稍低一些,因此她只能看到人們經過欄杆時的腿和裙擺。兩個男人快速走過,然後是一個老婦人,她的裙擺左右擺動。 「我們是不是該請人們進來?」她轉頭問道。可當她回過頭時,老婦人已經不見了。那兩個男人也不見了。街道上這時候空無一人。對面的屋子裡窗簾都關得嚴嚴的。她小心地拉上他們自己的窗簾。等她回到桌前,桌上艷麗的瓷器和燈,似乎都籠罩在一圈亮光之中。 她坐了下來。「你怕空襲嗎?」尼古拉斯問她,臉上帶著好奇的表情,「每個人都不一樣。」 「一點都不。」她說。她本來想捏碎一片麵包,向他表示她感覺很自在;可是既然她不害怕,這樣做似乎並無必要。 「一個人被擊中的可能性非常小。」她說,「我們剛才正在談什麼?」她問。 她似乎覺得他們正在說些什麼非常有趣的事情,但她記不起是什麼了。他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接著他們聽到樓梯上一陣緩慢的腳步聲。 「是孩子們……」薩拉說。他們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槍聲。 這時里尼進來了。 「拿上你們的盤子。」他說。 「到這兒來。」他領他們進了地窖。地窖很大,天花板和石牆都像是教堂地下室,所以給人一種潮濕的教堂的感覺。這裡用來儲煤,也作酒窖。正當中的燈光照在閃亮的煤堆上,旁邊的石頭架子上擺著稻草裹好的酒瓶。這裡有一股酒、稻草和濕氣混雜的霉味。從餐廳下來,這裡感覺陰冷。薩拉從樓上拿來了被子和晨衣。埃莉諾拿了件藍色晨衣裹上,感覺舒服了不少;她裹著晨衣坐著,盤子放在腿上。非常冷。 「現在呢?」薩拉說,勺子在手裡直立著。 他們的樣子看起來都像是在等著有事情發生。瑪吉端進來一盤梅子布丁。 「我們還是吃完晚餐吧。」她說。但她說得太明顯了,埃莉諾覺得她可能是在擔心孩子們。他們在廚房裡。剛才埃莉諾經過廚房的時候看到他們了。 「他們睡了嗎?」她問。 「是的。可是如果槍聲……」她說,分著布丁。又是一聲槍響。這次明顯更響了。 「他們已經通過了防線。」尼古拉斯說。 他們開始吃布丁。 又一聲槍聲。這一次槍聲中夾雜了一聲狗叫。 「漢普斯特德。」尼古拉斯說。他掏出表。深深的寂靜,什麼都沒發生。埃莉諾看著頭頂弧拱的石塊。她注意到角落裡有一張蛛網。又是一聲槍響,隨著一陣風聲傳來。這次就在他們頭頂。 「是維多利亞堤岸。」尼古拉斯說。瑪吉放下盤子,走去了廚房。 深深的寂靜,什麼都沒發生。尼古拉斯看著表,仿佛在測定槍響的時間。埃莉諾覺得他有點怪,像醫生,還是像教士?他戴的表鏈上掛著一隻海豹。對面的箱子號碼是1397。她一切都看在眼裡。德國人此時一定就在外面。她感到頭頂上有一種奇特的沉重。一、二、三、四,她看著頭上灰綠色的石塊,數著。接著傳來一聲巨大的爆裂聲,就像是閃電在空中炸開。蛛網震顫著。 「在我們頭頂。」尼古拉斯說,抬頭看著。他們都抬頭看著。隨時會有炸彈落下來。死一般的寂靜。在寂靜中他們聽到瑪吉在廚房裡說話的聲音。 「什麼都沒有,回去睡覺。」她非常平靜安撫地說。 一、二、三、四,埃莉諾數著。蛛網在搖擺。她雙眼緊盯著某個石塊,心想,那石頭可能會落下來。這時又是一聲槍響。槍聲要微弱些——更遠些了。 「結束了。」尼古拉斯說。他咔噠一聲關上了懷表。他們全都在硬木椅子上轉著動著身子,就好像剛才全都抽筋了。 瑪吉進來了。 「好了,結束了。」她說。(「他醒了一會兒,不過現在又去睡覺了。」她低聲對里尼說,「寶寶一直沒醒。」)她坐了下來,接過了里尼一直幫她拿著的盤子。 「現在我們吃完布丁吧。」她用正常的語調說。 「現在我們要喝一點。」里尼說。他查看了一瓶酒,又看了另一瓶,最後拿起了第三瓶,拿晨衣下擺仔細擦乾淨。他把酒放在一個木箱上,他們圍坐成一圈。 「還不算厲害,對吧?」薩拉說。她伸著酒杯,椅子往後蹺著。 「是,可我們都嚇壞了。」尼古拉斯說,「看——我們全都臉色煞白。」 他們互相打量著。他們披裹著棉被和晨衣,配上灰綠色的牆壁,個個看起來都臉色發白髮綠。 「也有光線的原因。」瑪吉說。「埃莉諾,」她看著埃莉諾說,「看起來像個女修道院院長。」 深藍色的晨衣遮擋住了她的晚裝上愚蠢的小裝飾、天鵝絨系帶和蕾絲,讓她看起來好看了不少。人到中年,她臉上的皺紋就像一隻舊手套,因為手的各種動作,手套上已經生出了不計其數的細紋。 「亂七八糟的,我嗎?」她說,手伸向了頭髮。 「沒有,別碰。」瑪吉說。 「空襲前我們在談些什麼?」埃莉諾問。她再次感覺到他們被打斷的時候正在說著非常有趣的話題。可這麼一中斷全打亂了,他們誰也記不起來當時在談些什麼。 「好了,現在結束了。」薩拉說,「讓我們來祝酒吧——致敬新世界!」她喊道。她手一揚舉起了酒杯。他們全都突然非常想說話,想大笑。 「致新世界!」他們齊聲喊著,舉起酒杯,叮叮噹噹地碰著杯。 五個盛滿黃色液體的酒杯聚在了一處。 「致新世界!」他們喊著,喝著。酒杯里的黃色液體上下晃動。 「現在,尼古拉斯,」薩拉說,砰的一聲把酒杯在箱子上放下,「演講!演講!」 「女士們,先生們!」他開口說,像個演說家一樣揮著手,「女士們,先生們……」 「我們不要聽演講。」里尼打斷了他。 埃莉諾很失望,她很想聽演講。不過尼古拉斯似乎坦然接受了自己被打斷,他坐在那兒點頭微笑著。 「我們上樓吧。」里尼說,把箱子推到一旁。 「離開這個地窖。」薩拉說,伸直了胳膊,「這個糞土堆成的洞穴……」 「聽!」瑪吉打斷了她。她舉起了手。「我覺得我又聽到了槍聲……」 他們傾聽著。仍然有槍聲,但是很遠。從遠處傳來似乎是波濤拍岸的聲音。 「他們只是在殺死別人。」里尼殘忍地說。他踢了踢木箱。 「你必須得讓我們想想別的東西。」埃莉諾說。他臉上的面具已經戴上了。 「里尼說的都是胡說八道,胡說八道。」尼古拉斯悄悄地對她說,「那只是孩子們在後院裡放煙火。」他咕噥著,幫她脫下了晨衣。他們上了樓。 埃莉諾進到了客廳里。這裡比她記憶中的更大,非常寬敞舒服。地板上散落著報紙,爐火正明亮地燃燒著,這裡暖和又愉快。她感到非常累,跌坐進一把扶手椅上。薩拉和尼古拉斯落在了後面。她猜其他人正在幫保姆把孩子們抱上床。她往後靠坐在椅子上。一切似乎又變得安靜自然了。巨大的平靜感籠罩著她。這感覺就像是本來有另一段時光是賜予她的,然而因為死神曾降臨她心裡,某種個人的東西被奪走了,她感到——她在尋找恰當的詞;「免疫了?」是這個意思嗎?免疫,她想著,茫然地看著一幅畫。「免疫。」她重複道。那是一幅有山有村子的畫,也許是在法國南部,或者是義大利。畫上有橄欖樹,山坡旁簇集著白色屋頂。免疫,她想著,看著那幅畫。 她聽到樓上的地板上輕輕地砰了一聲。她想,可能是瑪吉和里尼又在安頓孩子們上床。還有一陣輕微的吱吱聲,就像是睡夢中的鳥兒在巢中嘰喳。槍戰之後此時令人感覺非常私密、非常平和。這時其他人進來了。 「他們怕嗎?」她坐了起來,說,「孩子們?」 「沒有,」瑪吉說,「他們一直睡著。」 「不過他們可能做夢了。」薩拉說,拉過來一把椅子。沒人說話,一片安靜。西敏斯特通常報時的鐘聲也沒有響起。 瑪吉拿起撥火棍,戳了戳木塊。火星順著煙囪朝天衝去,就像一陣金星雨。 「那真是讓我……」埃莉諾說。 她停下了。 「什麼?」尼古拉斯說。 「……讓我想起了我小時候。」她補充說。 她想起了莫里斯和自己,還有老皮皮,但就算她告訴他們,也沒人懂她的意思。他們都沉默著。突然,外面街上響起了一聲清亮的如長笛的聲音。 「那是什麼?」瑪吉說。她吃了一驚,看著窗戶,正要起身。 「是軍號。」里尼說,伸手攔住了她。 軍號又吹響了,就在窗戶下面。接著他們聽到軍號聲朝街尾而去,接著更遠到了下一條街。幾乎是馬上,汽車的喇叭聲開始響起,還有車輪的奔轉,就好像車流被解放了,倫敦的平常夜生活又再次開始了。 「結束了。」瑪吉說。她朝後靠在椅子裡,一時間她看起來非常疲憊。接著她拉過來一隻籃子,開始織補裡面的一隻襪子。 「我很高興我還活著,」埃莉諾說,「這樣錯了嗎,里尼?」她問。她想讓他說話。她覺得他似乎囤積了太多太強烈的無法表達的情感。他沒回答。他正支著胳膊,吸著雪茄,盯著爐火。 「整個晚上我就坐在一個煤窯里,而其他人就在我的頭上自相殘殺。」他突然說。然後他伸長了身子,拿了一張報紙。 「里尼、里尼、里尼。」尼古拉斯說,好像在規勸一個調皮的孩子。他繼續看著報。車輪的奔轉和汽車的喇叭聲已經連成了一段連綿不斷的迴響。 里尼看著報,瑪吉縫補著襪子,屋裡一片寂靜。埃莉諾看著爐火沿著焦油的紋理燃燒、沉沒。 「你在想什麼,埃莉諾?」尼古拉斯打斷了她的思緒。他叫我埃莉諾,她想,他說對了。 「關於新世界……」她大聲說,「你認為我們會變得更好嗎?」她問。 「是的,是的。」他說,點著頭。 他說話聲音很輕,仿佛他不想驚動正在看報的里尼,或是在補襪子的瑪吉,或是正躺靠在椅子裡快睡著的薩拉。他們似乎在一起說著悄悄話。 「可是……」她開口說,「我們怎樣才能讓我們變得更好……生活得更……」她壓低了聲音,似乎怕驚醒了睡覺的人,「……生活得更自然……更好……該怎麼做呢?」 「這只是一個,」他說,又停下了。他湊近了她,「學習的問題。人的靈魂……」他又停下了。 「是的——靈魂?」她提示他說。 「靈魂——整個的生命自我。」他解釋說。他攏起雙手,好像抱著一個球,「它想要擴大,想要歷險,想要構成——新的組合?」 「對,對。」她說,仿佛是讓他放心,他用的詞都是正確的。 「而現在——」他縮起身子,並起雙腿,看起來像是一個害怕老鼠的老太太,「我們就是這樣生活的,把自己擰成了堅硬、緊繃的一小團——疙瘩?」 「疙瘩,疙瘩——對,說得對。」她點頭道。 「每個人都是他自己的小小一間屋,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十字架或聖經,每個人都有他的爐火、他的妻子……」 「在織補襪子。」瑪吉插話道。 埃莉諾一驚。她本來正似乎在看向未來。可是他們說的話被偷聽了。他們的悄悄話結束了。 里尼扔下了報紙。「全是該死的胡說!」他說。至於他指的是報紙,還是他們剛才說的話,埃莉諾並不清楚。不過再說悄悄話是不可能的了。 「那你為什麼要買?」她指著報紙說。 「用來點火的。」里尼說。 瑪吉大笑起來,扔下她正在補的襪子。「好了!」她喊道,「補好了……」 他們又都沉默地坐著,看著爐火。埃莉諾希望他能再說點什麼——那個叫尼古拉斯的人。她想問他,這個新世界什麼時候能來臨?何時我們才能得到自由?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完全地、富有冒險精神地去生活,而不是像住在洞穴里的廢人?他似乎已經釋放出了她內心的什麼東西,她感到不僅擁有了一段新的時光,而且擁有了新的能力,自己內心未知的某種東西。她看著他的菸頭上下移動。瑪吉拿起撥火棍,戳了戳木頭,紅色的火星又一次如雨點般沿著煙囪飄了上去。我們會得到自由的,會自由的,埃莉諾心想。 「你這段時間都在想些什麼?」尼古拉斯說,把手放在薩拉的膝頭。她驚醒了過來。「還是你睡著了?」他問。 「我聽到你們說的話了。」她說。 「我們在說什麼?」他問。 「靈魂朝空中飛,就像火星飛上煙囪。」她說。火星正飛上煙囪。 「猜得還不賴。」尼古拉斯說。 「因為人們經常說的話都差不多。」她大笑起來。她清醒了過來,坐了起來。「有瑪吉——她什麼都不說。有里尼——他說『什麼鬼話!』埃莉諾說『我就是那麼想的……』還有尼古拉斯,尼古拉斯——」她拍了拍他的膝蓋——「他該被關在監獄裡,說:『哦,親愛的朋友們,讓我們改造靈魂吧!』」 「該關在監獄裡?」埃莉諾說,看著他。 「因為他喜歡,」薩拉解釋說,她停了停,「同性,同性,你懂的。」她輕聲說著,揮手的樣子那麼像她的母親。 突然一陣嫌惡的戰慄刮過埃莉諾的皮膚,就像一把刀子切過一樣。接著她意識到它並沒有碰觸到任何重要的東西。這強烈的戰慄過去了。在底下是——什麼呢?她看著尼古拉斯。他正看著她。 「那個,」他有些猶豫地說,「是不是讓你討厭我了,埃莉諾?」 「沒有!一點都不!」她不由自主地喊道。整個晚上,時不時地,她對他都有某種感覺,這樣的,那樣的,但此時所有的感覺都匯集起來,合為一個,完整的一個——那就是喜歡。「一點都不!」她又說了一次。他對她微微頷首。她也微微低頭致意。壁爐架上的鐘敲響了。里尼打起了哈欠。已經很晚了。她站起身來。她走到窗前,撥開窗簾往外望。所有的房子都還閉著窗簾。寒冷的冬夜幾乎一片漆黑。這就像看進一個深藍色石頭中的空洞。不時有一點星光穿透了這藍色。她心裡生出一種廣袤和平靜的感覺——就像是什麼東西已經被耗光了…… 「要我給你叫輛車嗎?」里尼打斷了她的思緒。 「不用,我走路回家。」她轉身說道,「我喜歡在倫敦走路。」 「我們和你一起走,」尼古拉斯說,「來吧,薩拉。」他說。她正躺靠在椅子上,腳上下搖擺著。 「可我不想走,」她說,揮手讓他走開,「我想留下,我想說說話,我想唱唱歌——一首讚美詩——一首感恩的歌……」 「你的帽子、你的手袋。」尼古拉斯說著,把這些東西遞給她。 「來吧,」他說,扶著她的肩膀,把她推出了房間,「來。」 埃莉諾走過去向瑪吉道別。 「我也想留下,」她說,「我還有好多事想說……」 「可我想上床睡覺了——我想睡覺了。」里尼反對說。他站在那兒,手伸在頭上,打著哈欠。 瑪吉站了起來。「那你就去吧。」她笑著說。 「不用下樓來了。」里尼為她開門時,埃莉諾說。但他堅持要送她。她跟著他下了樓,覺得他非常粗魯,同時又非常有禮貌。她覺得他是個對許多不同的東西都同時有感情,感情豐富而強烈的人……他們到了門廳。尼古拉斯和薩拉正站在那兒。 「就這一次別笑我,薩拉。」尼古拉斯穿上外套時正說著。 「那就別再給我上課了。」她說,打開了前門。 里尼對埃莉諾笑了笑,他們在嬰兒車旁站了一會兒。 「讓他們自己教育自己!」里尼說。 「晚安!」她說,微笑著握了握他的手。她走出門,走進冰冷的空氣中,心裡突然湧起一陣強烈的確信,她對自己說,這個男人就是我想要嫁的男人。她感覺到一種從未產生過的感覺。但他比我年輕二十歲,她想,而且娶了我的侄女。一時間她憎恨起時間的流逝,生活中的種種意外,將她從一切幸福中帶走,她想著。眼前出現一幅景象,瑪吉和里尼坐在爐火邊。幸福婚姻,她想著,這就是我一直對他們的感覺。幸福婚姻。她抬頭看著,跟著其他人走過黑暗的小街。一片扇形的光,就像一架風車的葉片一般,緩緩地掃過天空。它似乎理解她心中所想,並簡潔扼要地表達了出來,就像是另一個聲音在用另一種語言說著。那片光停下了,檢查著空中一塊毛茸茸的地方,一塊可疑的地方。 空襲!她心想,我忘了空襲! 那兩人已經走到了十字路口,他們站在那兒。 「我忘了空襲!」她大聲說著,趕上了他們。她很驚訝,但這是真的。 他們正在維多利亞街。街道蜿蜒著,看上去比平日裡更寬更黑。人行道上小小的人影匆匆走著,他們突然在一盞路燈下出現,接著又消失在黑暗之中,街上空空蕩蕩。 「公共汽車會和平時一樣開嗎?」他們站在那兒時埃莉諾問道。 他們環顧四周。這時街上沒車過來。 「我就在這兒等。」埃莉諾說。 「那我就走了,」薩拉突然說,「晚安!」 她揮了揮手,離開了。埃莉諾想當然地認為尼古拉斯會和她一起離開。 「我就在這兒等。」她重複道。 但他沒有動。薩拉已經不見人影。埃莉諾看著他。他生氣了?不高興?她不知道。這時一個巨大的影子從黑暗中出現,車燈上罩著藍漆。車裡的人們沉默地縮成一團,在藍色燈光下他們面色慘白,看起來很不真實。「晚安。」她說,握了握尼古拉斯的手。她回過頭,看到他仍然站在人行道上。他手上仍然拿著他的帽子。他獨自站在那兒,看上去高大、孤獨,令人心動。身後探照燈的燈光在空中划過。 公共汽車開著。她發現自己無意間盯著角落裡一個老頭,他正從一個紙袋裡吃著什麼東西。他抬起頭,發現她在盯著他看。 「想看看我晚餐吃的是什麼嗎,女士?」他說,黏糊糊、亮閃閃的老眼上面揚起了一邊眉毛。他伸出手給她看,裡面是一大塊麵包,上面鋪著一片冷肉,也可能是香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