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 · 1918年

伍爾芙 《歲月》
一層面紗般的薄霧籠罩著11月的天空,這層面紗重重疊疊,帶著細小的孔眼,使得眼前是一樣細密的一片朦朧。天上沒有下雨,但四處有霧水在表面凝結,把人行道變得十分滑膩。不時可看到草尖上、樹葉上有一滴水珠靜靜地掛著。天上無風,非常平靜。透過薄霧傳來的聲音——綿羊的咩咩叫聲、禿鼻烏鴉的呱呱叫聲——都變得失去了活力。車流的喧囂匯聚成了一聲轟鳴。偶爾猶如門打開又關上,或是面紗分開又合上,這轟鳴就會隆隆響起,接著又漸漸消失了。 「下流畜生。」克羅斯比咕噥著,蹣跚著走在里士滿綠地里的柏油小路上。她的雙腿非常疼痛。並沒有下雨,但這一片寬闊的空地上滿是霧氣,旁邊也沒有可說話的人。 「下流畜生。」她又咕噥道。她已經養成了大聲說話的習慣。四周看不到人,小路的盡頭在霧中也看不見蹤影。一片寂靜,只有樹頂聚集的禿鼻烏鴉不時發出一聲奇怪的叫聲,或是一片帶黑點的樹葉落到地面。她走著,臉上抽搐著,就好像她的肌肉已經習慣了會不由自主地去抗議那些折磨她的惡意和阻礙。在過去四年里,她衰老得很厲害。她看上去非常矮小,彎腰駝背的,似乎她能否成功地穿過這片籠罩著白霧的寬闊地帶,是件很值得懷疑的事。可她必須去高街買東西。 「下流畜生。」她再次咕噥著。她早上和伯特太太說了關於伯爵的浴盆的事。他朝裡面吐了痰,伯特太太要她清洗乾淨。 「真是個伯爵——他還不如你更像個伯爵。」她接著說。她這會兒在和伯特太太說話。「我非常願意幫忙。」她繼續說。就算在這裡,在霧中,她可以暢所欲言,她還是用的一種緩和的語調,因為她知道他們想要擺脫她。她沒拿包的那隻手做著動作,她在告訴路易莎她很願意幫忙。她繼續蹣跚著走著。「我也不該在乎的。」她苦澀地說。但這話是對她自己說的。她再也不覺得住在那屋子裡令人愉快了,但她也沒地方可去,伯特夫婦對此也非常清楚。 「我非常願意幫忙。」她大聲說。事實上她剛才也是這麼對路易莎說的。可事實上她再也沒法像以前那樣幹活了。她的腿非常疼。就連她去給自己買東西都要費上全身的力氣,更別說刷洗浴盆了。但現在是不干就走人的境地了。要是在過去,她早就把自己的東西全部打包送走了。 「婊子……賤女人。」她咕噥著,現在她在對那個紅頭髮的小女傭說話了。那個小女傭昨天沒打招呼就衝出房子走了,她要不了什麼力氣就能另找一份工作,這對她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現在就只能要克羅斯比來清洗伯爵的浴盆了。 「下流畜生,下流畜生。」她又開始了。她灰藍色的眼睛閃著無力的光。她又看到伯爵在浴盆一側留下的那泡唾沫——那個比利時人自稱是伯爵。「我只給名門世家做工,而不是給你們這些骯髒的外國佬。」她蹣跚著走著,對他說。 她走近那一排幽靈般的樹影,車流的喧囂聲聽起來更響了。她能看到樹叢外面車馬的影子。她費勁地朝欄杆那邊走去,灰藍色的眼睛透過薄霧望著前方。她的眼睛裡似乎表現出一種不可戰勝的果斷,她絕不會放棄,她要努力生存下來。輕柔的薄霧慢慢升了起來。柏油小路上落著濕答答的紫色葉子。禿鼻烏鴉在樹頂嘎嘎叫著,動來動去的。薄霧中出現了一條黑色的線條,是欄杆。高街上的車流聲越來越響。克羅斯比停下來,把包放在欄杆上歇了歇,準備好繼續前去和高街上擁擠的購物人群爭搶。她要推來搡去,被擠得東倒西歪,而她的腳已經疼得要死了。他們根本不在乎你買不買,她想,她常常被某個厚顏無恥的婊子擠到一旁。她站在那兒,包放在欄杆上,她微微喘著氣,又想起了那個紅頭髮的女孩。她的腿痛得要命。突然一聲悠長的汽笛發出悲傷的哀鳴,接著是一聲沉悶的爆炸聲。 「又打槍了。」克羅斯比咕噥著,帶著怒氣抬頭看向灰濛濛的天空。禿鼻烏鴉被槍聲驚起,在樹頂上一圈圈盤旋。接著又是一聲沉悶的隆隆聲。一個站在梯子上給房子窗戶上油漆的男人手裡拿著刷子停了下來,四處張望。一個正沿街走著的女人也停下了,她手裡拿著的紙包里伸出半截長麵包。他們都等著,仿佛有什麼事要發生。一陣濃煙從煙囪里飄了過來,沉沉地飄落。槍聲又響了。梯子上站著的男人對人行道上的女人說著什麼。她點了點頭。然後他伸出刷子在油漆桶里蘸了蘸,又接著刷起來。女人繼續趕路。克羅斯比打起精神,蹣跚著過了街,上了高街。槍聲繼續響著,汽笛也哀鳴著。戰爭結束了——她在雜貨店排隊時有人告訴了她。槍聲繼續響著,汽笛聲悲鳴著。 現在 這是個夏夜,太陽正在落山,天空還是藍色的,卻染著金色,就像是蒙著一層薄紗。在這廣袤的金藍色中,散落地懸浮著小島般的雲朵。在原野上,樹木身著盛裝,莊嚴地立著,樹上不計其數的樹葉鍍著金光。珍珠般雪白的或是雜色的羊群和牛群,或者斜躺著,或者啃嚼著穿過半透明的草地。所有東西都鑲上了一道金邊。馬路上的塵土裡揚起金紅色的煙。就連大路兩側的小紅磚房子也變得似乎充滿氣孔,散發著輝耀的光;村舍花園裡的鮮花,如棉布裙般的淺紫色和粉色,花瓣上的脈絡發著光,就像是從裡面散發著光芒。村舍門口站著的人,或是人行道上慢走著的人,面對著緩緩落下的太陽,臉上都閃著同樣的紅光。 埃莉諾從她的公寓裡出來,關上了門。太陽正在倫敦上空落下,她的臉被餘暉照亮。一時間她覺得目眩,看著窗外樓下的屋頂和尖頂。她的房間裡有人在說話,而她想單獨和她的侄兒談談話。她弟弟莫里斯的兒子諾斯,剛從非洲回來,她很少能單獨見到他。這天傍晚來了許多人——米麗婭姆·帕里什、拉爾夫·皮克斯基爾、安東尼·韋德、她侄女佩吉,另外還有那個愛說話的人,她的朋友尼古拉斯·波姆加羅夫斯基,他們都簡稱他為布朗。她幾乎沒有和諾斯單獨說過一句話。有一陣子,他們站在過道里石頭地板上正好被陽光照亮了的一塊地方。裡面的聲音還在說著話。她把手放在他肩上。 「見到你真好。」她說,「你也沒變……」她看著他。這個男人高大魁梧,曬得黝黑,耳鬢稍有些發白了,可從他身上她還是能看到那個褐色眼睛、打板球的男孩的影子。「我們不會再讓你回去了。」她繼續說,開始和他一起走下樓梯,「回到那個可怕的農場。」 他笑了。「你也沒變。」他說。 她看起來精力充沛。她去過印度,她的臉被曬成褐色。她的白髮加上褐色的臉,幾乎看不出她的年齡,但她肯定有七十好幾了,他想著。他們肩並肩地走下樓梯。下樓有六級石階,但她堅持要和他一起下樓,要送送他。 「諾斯,」他們走到門廳,她說,「你要當心……」她在門口停下。「在倫敦開車,」她說,「不比在非洲開車。」 他的小跑車就停在外面。一個男人正在落日餘暉中走過門口,叫喊著:「修補舊椅子、舊籃子。」 他搖了搖頭,他的聲音被那個叫喊的男人的聲音淹沒了。他瞥了一眼門廳里掛著的一塊木板,上面寫了些名字,顯示了誰在家誰不在家,這種謹慎細緻讓從非洲回來的他感到稍稍有些好笑。男人的叫聲「修補舊椅子、舊籃子.!」漸漸遠去了。 「好的,再見了,埃莉諾。」他轉頭說,「我們以後再見。」他上了車。 「哦,可諾斯——」她喊著,突然想起來她想告訴他的什麼事。但他已經發動了引擎,他沒聽見她的聲音。他朝她揮揮手——她站在台階頂上,頭髮在風中飄著。汽車猛地開動了。他轉過街角時,她又朝他揮了揮手。 埃莉諾還是一樣,他想,也許更古怪了。一屋子都是人——她的小房間裡擠滿了人——她竟然堅持要給他看她的新淋浴盆。「你按那個圓開關。」她說,「看——」無數條水線噴灑了出來。他大笑起來。他們一起坐在浴盆邊上。 可後面的車一直在按喇叭,按了又按。怎麼了?他想。突然他意識到他們是對他按喇叭。紅燈已經變成綠燈了,他阻礙了交通。他猛地一踩油門開動了。他還沒掌握在倫敦開車的技術。 倫敦的喧囂仍然令他震耳欲聾,人們開車的速度也是令人恐懼。不過與非洲相比,這裡令人興奮。他飛速經過一排排玻璃櫥窗時,想著,這些商鋪真是棒極了。人行道邊也擺滿了賣水果鮮花的手推車。每一處都展現著豐裕、富足……紅燈又亮了,他剎住了車。 他看著周圍,他正在牛津街上某處,人行道上擠滿了人,你推我搡,蜂擁在還亮著燈的玻璃櫥窗外。這裡的歡樂、色彩、多樣化與非洲相比簡直令人吃驚。他看著一條飄揚著的透明絲綢的橫幅,心想,這些年來,他已經習慣了未經加工的物品,獸皮和羊毛,而這裡全是製成品。一個配著銀瓶的黃色皮革化妝盒吸引了他的目光。綠燈亮了。他開動了車。 他剛回來十天,他的腦子裡還是零零碎碎亂作一團。他覺得自己就沒停過說話、握手、問好。人們從四面八方湧現出來,他父親、妹妹;老人們從輪椅上起身說,你不記得我了?他離開時還在襁褓中的孩子們已經成了上大學的成人,梳馬尾的女孩子們已經嫁作人婦。一切都仍然令他困惑,他們都語速太快,他們一定認為他反應遲鈍,他想。他不得不將視線轉回車窗,問:「他們,他們說的那個究竟是什麼意思?」 比方說,今晚在埃莉諾家,有一個帶外國口音的男人,他把檸檬汁擠到他的茶里。這是誰?他想。「是內爾的一個牙醫。」他妹妹佩吉皺起嘴唇說。因為他們全都準備好了台詞,說的都是套話。可她說的是坐在沙發上的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而他指的是另一個人——往茶里擠檸檬汁的男人。「我們叫他布朗。」她低聲說。為什麼是布朗,既然他是個外國人,他想知道。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把離群索居和野蠻原始說得很浪漫——「你做過的那些事,我希望我也做過。」一個叫皮克斯基爾的小個子男人說,除了這個布朗說的一些話吸引了他。「如果我們不了解自己,又怎麼能了解別人?」布朗說。他們當時在談論獨裁者,拿破崙,偉人的心理狀態。綠燈又亮了——「走吧」。他又開動了。然後還有那個戴著耳環、滔滔不絕說著自然之美的女士。他瞟了一眼左邊那條街的名字。他要去和薩拉吃飯,可他不太清楚該怎麼去那兒。他只是聽到她的聲音在電話里說:「來和我吃飯——米爾頓街,52號,門上有我的名字。」那是在監獄塔樓附近。可這個布朗——還很難馬上將他歸類,他侃侃而談,攤開手指,這種健談最終會讓這個人變成個討厭鬼。而埃莉諾手拿杯子,四處閒蕩,告訴人們關於她的新浴盆。他希望他們說話能緊扣主題。談話是令他感興趣的事。嚴肅的、關於抽象主題的談話。「獨居是好事嗎?社交是壞事嗎?」這就是有趣的話題,可他們總是從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那個高大的男人說:「單獨拘禁是我們能給別人的最嚴重的折磨。」那個頭髮纖細的瘦削老婦人立刻手捂胸口,高聲說:「它應該被廢除!」她似乎去探訪過監獄。 「該死的,我現在到哪兒了?」他說,看著街角的名字。 有人用粉筆在牆上畫了一個圈,裡面畫了一條鋸齒狀的線。他朝街道遠處看去。門接著門、窗挨著窗,全都是一樣的模式。太陽正在倫敦的塵霧中下沉,眼前的景象全都籠罩著一層紅黃色的光。所有一切都染上了暖黃色的朦朧。裝滿鮮花水果的手推車停靠在街邊。陽光給水果鍍上了金色,鮮花上閃耀著模糊的光輝。有玫瑰、康乃馨和百合。他差點想停車給薩莉買一束帶去。可後面的車開始按起了喇叭。他繼續往前開。他想,手上拿束花可以緩解見面時的尷尬氣氛,還有那不得不說的套話,「見到你真好——你變豐滿了。」如此種種。他只在電話里聽過她的聲音,而這麼多年過去,人們都發生了變化。他拿不准這條街對還是不對,他緩緩地繞過街角,停下了,接著又繼續開。這是米爾頓街,一條昏暗的街道,街上都是老房子,現在都成了出租屋,可它們曾經也輝煌過。 「奇數在這邊,偶數在那邊。」他說。街上堵滿了貨車。他按著喇叭,停了停,又按喇叭。一個男人走到馬頭旁,那是一輛運煤車,馬匹正拖著沉重的步子緩慢地走著。52號就在這一排。他緩緩地開到門邊,停下了。 一個響亮的聲音從街對面傳來,是一個女人在吊嗓子。 「這裡真是骯髒,」他在車裡又坐了一會兒,說——這時一個女人胳膊下夾著一個罐子在過街——「污穢,」他又說,「住在這兒,這條街太低賤了。」他熄了火,下了車,仔細看著門上的名字。名字一個疊著一個,有的是名片,有的是銘刻的銅牌——福斯特、亞伯拉罕森、羅伯茨;薩·帕吉特在差不多最頂上,是在一條鋁片上打孔製成的。他在眾多門鈴中按了一個,沒人來應門。那女人繼續在練聲,聲音在緩慢地升高。心血來潮,來去匆匆,他心想。他以前寫過詩,這時候站在這兒等著時,情緒又來了。他使勁又按了兩三下門鈴,沒人應門。他推了推門,門開了。門廳里有股奇怪的氣味,是烹煮蔬菜的味道;油乎乎的褐色牆紙使得門廳十分昏暗。他走上樓梯,這裡曾經是一位紳士的府邸。欄杆是雕花的,但被人塗抹過廉價的黃色清漆。他慢慢上樓,站到了樓梯平台上,不知道該敲哪扇門。他現在總是發現自己站在陌生人家的門外。他有種感覺,自己就是個無名小卒,身處無名之地。街對面傳來那位歌手的聲音,她正在故意爬升音階,就像音符是階梯一樣;這時她倦怠、懶散地停了下來,吼出一聲,就只是純粹的真聲。接著他聽到屋裡面有人在笑。 那是她的聲音,他想。但有人和她在一起。他有些惱怒。他本來希望她是一個人。那聲音在說話,他敲了門,也沒回應。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門,進屋了。 「好的,好的。」她正說著。她正跪在電話機旁,說著話,但屋裡沒別人。她看到他後揚起了手,朝他笑笑;她的手一直抬著,就好像他發出的聲音讓她沒聽到對方說的話。 「什麼?」她對著電話說,「什麼?」他無聲地站著,看著壁爐架上方他的祖父母的肖像。他注意到屋裡沒花。他後悔沒給她買花帶來。他聽著她在說的話,想要把片段拼成完整的故事。 「是的,我能聽見了……是的,你說得對。有人來了……誰?諾斯,我的親戚,從非洲回來……」 那是我,諾斯想。「從非洲回來的親戚。」那是我的標籤。 「你見過他了?」她說。一陣停頓。「你這樣想嗎?」她說。她轉頭看著他。他們肯定是在談論他,他想。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再見。」她說,放下了電話。 「他說他今晚見過你。」她說,走上前握了握他的手。「他喜歡你。」她笑著補充說。 「是誰?」他問,覺得有些尷尬,但他沒帶花來送給她。 「你在埃莉諾家見過的一個人。」她說。 「外國人?」他問。 「是的,叫布朗的。」她說,拿一把椅子推給他。 他坐在她推過來的椅子上,她坐在對面,蜷縮著,腳收在腿下面。他記起了她這副樣子;關於她的記憶一塊塊地恢復了,先是聲音,然後是這姿勢,但還有些東西是陌生的。 「你沒變。」他說——他指的是面容。一張平淡無奇的臉幾乎不會改變,而漂亮的臉蛋會凋謝枯萎。她看上去不年輕也不老,但破破爛爛的;房間也不整潔,角落的一個罐子裡插著蒲葦。他覺得這就是一間匆匆收拾了一下的出租屋。 「你呢——」她說,看著他。她像是在試圖把兩個不同版本的他合在一起,一個是電話里的,一個是在椅子上的。或者還有別的嗎?這一半了解別人,另一半被別人了解,這種被眼光在肉體上打量,就像蒼蠅在爬的感覺——讓人太不舒服了,他想;不過這麼多年不見,這是不可避免的。桌上凌亂地擺著東西,他手裡拿著帽子,猶豫著。她笑著看著他,而他坐在那兒,猶疑地拿著帽子。 「那個年輕的法國人是誰?」她說,「那幅畫裡拿高帽子的那個?」 「哪幅畫?」他問。 「那個困惑地坐著、手裡拿著帽子的那個。」她說。他把帽子放到桌上,卻有些笨拙。一本書落到了地上。 「對不起。」他說。她將他比作畫裡那個困惑的年輕人,大概指的是他笨手笨腳的,他以前總是那樣。 「這不是我上次來的那個房間吧。」他問。 他認出了一把椅子——帶鍍金獸爪的椅子,還有以前那架鋼琴。 「不是——那回是在河對岸,」她說,「你來告別的那次。」 他記得。他離家奔赴戰場的頭晚來看她,他把帽子掛 在了他們祖父的半身像上——那半身像已經不見了。她還取笑了他。 「國王陛下的皇家捕鼠軍團中尉需要加幾塊糖呢?」她嘲笑道。他此刻還能看到她正往他的茶里放糖的樣子。然後他們吵了架,接著他就離開了。那是空襲的那晚,他記得。他記得那個黑暗的夜晚,探照燈緩緩地掃過天空,不時停下細查著一塊毛茸茸的地方;一個個小彈片落下,人們沿著空空蕩蕩、如籠罩著藍光的街道疾行。他去了肯辛頓和家人吃飯,和母親告別;從那後他就再沒見過她。 那位歌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啊啊啊——哦哦哦——啊啊啊——哦哦哦。」她唱著,在街對面慵懶地沿音階上上下下地唱著。 「她每天晚上都那樣嗎?」他問。薩拉點點頭。穿過嗡嗡的夜風傳來的歌聲,聽起來緩慢,很有質感。那歌手似乎無比悠閒,她在每個音階上都能唱上好一會兒。 他注意到屋裡沒有準備晚飯的跡象,只是在廉價的出租屋桌布上放了一盤水果,桌布上帶著肉汁的污漬,已經變得發黃。 「你為什麼總是選這種貧民區……」他剛開口,樓下的街上傳來小孩的尖叫聲。門開了,一個女孩拿著一些刀叉進了屋。常見的出租屋女僕,諾斯想;雙手通紅,戴了一頂快活的白帽子,租戶有聚會的時候這些出租屋的女孩就會在頭髮上別一頂這樣的帽子。有她在場,他們得沒話找話。「我剛才見到了埃莉諾,」他說,「就是在那兒遇見了你的朋友布朗……」 女孩將手裡的刀叉擺在桌上,搞得嘩啦啦地響。 「哦,埃莉諾,」薩拉說,「埃莉諾——」她看著那女孩笨手笨腳地在桌邊忙活著,女孩邊幹活邊喘著粗氣。 「她剛從印度回來。」他說。他也在看著那女孩擺桌子,這會兒她在廉價的出租屋陶器中擺了一瓶紅酒。 「閒遊世界。」薩拉咕噥道。 「逗那些最古怪的老古董們開心。」他補充說。他想起了那個長著兇狠的藍眼睛的小個子男人,他希望自己去過非洲;還有那個戴珠子的纖弱的女人,像是去探訪過監獄的。 「……那個男人,你朋友——」他說。這時那女孩走出了房間,卻沒關門,這表示她馬上就會回來。 「尼古拉斯。」薩拉幫他把話說完,「那個你們叫他布朗的男人。」 兩人都沒說話。「你們都聊了些什麼?」她問。 他仔細想了想。 「拿破崙,偉人的心理;如果我們不了解自己,該怎麼了解別人……」他停下了。就連一個小時前說的話,也很難記得準確了。 「那麼,」她說,伸出一隻手,就像布朗那樣伸著一根指頭,「如果我們不了解自己,又怎麼能制定適合適合自己的法律和宗教?」 「是的!是的!」他喊道。她將布朗的神態學得惟妙惟肖,那輕微的外國口音,重複「適合」那個詞,就好像他對英語裡面這種比較短的詞不太拿得准。 「埃莉諾,」薩拉接著說,「她說……『我們能變得更好嗎——我們能讓自己變得更好嗎?』她坐在沙發邊上。」 「浴盆邊上。」他大笑起來,糾正她。 「你們以前談過這個。」他說。這正是他的感覺。他們以前談過。「然後,」他接著說,「我們談論了……」 這時那女孩突然進來了。這次她手裡端著盤子,藍色花邊的盤子,廉價的出租屋盤子。「群居還是獨居,哪個更好。」他說完了這句話。 薩拉一直看著桌子。「哪一個?」她問,心不在焉的,就是那種用表面的感官在看著發生的事,同時又在想著別的事的樣子,「你怎麼說的?你這些年一直在獨居。」她說。那女孩又離開了房間。「和你的羊群在一起,諾斯。」她中斷了,因為此時樓下的街上一個吹長號的開始演奏了起來,而那個練聲的女人還在繼續,他們倆聽起來就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試圖表達自己對於整個世界的完全不同的看法。人聲在爬升,長號在哀鳴。他們大笑起來。 「……坐在陽台上,」她繼續說,「看著星星。」 他抬起頭來,她是在摘引哪裡的句子嗎?他記得他剛離開的時候還給她寫過信。「是的,看著星星。」他說。 「坐在陽台上,一片寂靜。」她又說。窗前一輛貨車經過,一時間所有聲音都被抹去了。 「然後——」貨車轟隆隆開走了,她說——她停了停,仿佛她在考慮他寫過的別的東西。 「接著你跨上一匹馬,」她說,「策馬奔馳!」她跳了起來。他第一次在光亮下面把她的臉看了個清清楚楚。她的鼻子一側有一塊污跡。 「你知道嗎,」他看著她說,「你臉上有塊髒的地方。」 她摸了摸另外一邊臉頰。 「不是那邊——這邊。」他說。她沒有照鏡子,徑直走出了房間。他思考著,就像在寫小說一樣,心想,從中我們可以推斷出事實,即薩拉·帕吉特小姐從未吸引過男人的愛戀。或者有過?他不知道。人們的這些簡單印象,留下了許多渴望的空間,一個人留下的這些表面上的畫面,就像是一隻蒼蠅爬過臉龐,感覺著這裡是鼻子,這裡是眉毛。 他閒步走到窗前。太陽一定要落山了,因為街角的房子上的磚被抹上了發黃的粉色。一兩扇高高的窗戶閃著金光。那女孩在屋裡,讓他覺得分神,倫敦的喧囂也讓他討厭。在沉悶的車流聲、車輪飛轉、剎車尖叫的背景聲里,冒出了一個近在耳邊的婦人的喊聲,是突然擔心孩子的驚慌的叫聲;一個男人叫賣蔬菜的單調喊聲;遠處一台手搖風琴演奏的聲音。聲音時斷時續。我過去常給她寫信,他想,深夜裡當我感到孤獨的時候,那時候我還年輕。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看到自己被曬黑的臉、寬大的顴骨和褐色的小眼睛。 那女孩已經被吸進了屋子的下層。門還開著。什麼都沒在發生。他等著。他覺得自己像個外來者。他想,這些年過去,每個人都成雙配對了,安定下來,忙著自己的事。你會發現他們在打電話、回憶和別人的談話;他們走出房間,留下你獨自一人。他拿起一本書,讀著一句話。 「一個影子,就像頭髮發亮的天使……」 接著她進來了。但似乎在整個過程中出了什麼問題。門開著,桌子擺好了,卻什麼都沒發生。他們一起站著,等著,背對著壁爐。 「肯定感到很奇怪吧,」她接著說,「過了這麼多年再回來——就像是坐飛機從天而降似的。」她指著桌子,仿佛那就是他著陸的地方。 「到了一塊未知之地。」諾斯說。他身子前傾,碰了碰桌上的一把餐刀。 「發現人們都在講話。」她補充說。 「講話,講話,」他說,「談著金錢和政治。」他又說,腳跟不懷好意地踢了一腳身後的壁爐的圍欄。 這時那女孩進來了。她端著的菜盤上蓋著一個很大的金屬蓋子,這顯然給了她一種油然而生的傲慢氣質。她手一揚,拿起了蓋子。下面是一條羊腿。「吃飯吧。」薩拉說。 「我餓了。」他說。 他們坐下了,她拿起切刀,切了一條很長的切口。一小股紅色的肉汁滴了下來,羊肉差了點火候。她看著它。 「羊肉不該是那樣的,」她說,「牛肉是——但羊肉不是。」 他們看著紅色的肉汁流進了盤子的底下。 「我們把它送回去,」她說,「還是就這樣吃?」 「吃吧,」他說,「我吃過的腿子肉比這糟多了。」他說。 「在非洲……」她說,拿起了蔬菜的蓋子。一盤是切成厚片的捲心菜堆成一堆,泡在綠色的湯水裡;另一盤是黃色的土豆,看起來很硬。 「……在非洲,在非洲的荒野。」她繼續說,幫他分著捲心菜,「在你駐紮的那個農場,那裡好幾個月都沒人來,你坐在陽台上聽著——」 「聽著羊群的聲音。」他說。他正把盤子裡的羊肉切成條。很艱難。 「沒有什麼能打破那寂靜,」她繼續說,給自己分了些土豆,「只有一棵樹倒下,或是一座遠山的石頭崩塌——」她看著他,仿佛是在核實她從他的信中摘引的句子。 「是的,」他說,「非常安靜。」 「也很熱。」她說,「中午非常炎熱,一個老流浪漢敲你的門?……」 他點點頭,他又看到自己,一個非常孤獨的小伙子。 「然後——」她又開始了。這時一輛大卡車從街上轟隆隆開過。桌子上的東西咔嗒作響。地板和牆壁似乎都在顫抖。她把兩個碰撞得叮叮噹噹的酒杯分開。卡車開了過去,他們聽到它在遠處轟隆隆地走遠了。 「還有鳥兒,」她接著說,「在月夜歌唱的夜鶯?」 她描繪的這幅圖景讓他感覺有些不舒服。「我一定給你寫了很多胡言亂語!」他喊道,「我希望你能把它們都給撕了——那些信!」 「不!那些信都很美,很奇妙!」她喊著,舉起了杯子。一點點酒就能讓她醉醺醺的,這他還記得。她的眼睛發亮,臉頰發光。 「接著你休假一天,」她繼續說,「坐著一輛硬邦邦的二輪馬車,沿著一條高低不平的白色馬路,到了一座相鄰的鎮子——」 「有六十英里遠。」他說。 「然後去了一間酒吧,遇上了隔壁牧場的一個男人——是牧場嗎?」她遲疑著,好像這個詞用錯了。 「是的,牧場。」他確認說,「我去了那鎮子上,到酒吧里喝了一杯——」 「然後呢?」她說。他大笑起來。有些事他沒告訴她。他沒說話。 「然後你就沒再寫信了。」她說。她放下了杯子。 「那時候我忘了你是什麼樣子了。」他說,看著她。 「你也沒寫信了。」他說。 「是的,我也沒寫了。」她說。 吹長號的人換了個位置,在窗戶下面哀傷地悲鳴著。那悲傷的聲音,就像是一隻狗伸直了脖子,對著月亮吠叫,悲聲飄蕩空中,傳到他們耳中。她跟著那調子揮著叉子。 「我們的心裡滿是眼淚,我們的唇上滿是笑靨,我們在樓梯上走過——」她拉長了聲音,要跟上長號的悲鳴,「我們在樓梯上走過——」這時長號突然換了曲調,變成了吉格舞曲。「他懊惱悲傷,我欣喜若狂,」她隨著節奏搖擺起來,「他欣喜若狂,我懊惱悲傷,我們在樓梯上走過。」 她放下了杯子。 「再來一塊腿子肉?」她問。 「不用了,謝謝。」他說,看著那塊有很多筋、看起來沒胃口的東西,裡面還有血水流出來,匯到盤底。繪著柳枝圖案的盤子上也染著血紅的一條條痕跡。她伸出手,搖了搖鈴。她又搖了第二次。沒人過來。 「你的鈴不響了。」他說。 「不。」她笑了,「鈴不響,水不流。」她跺了跺腳。他們等著。還是沒人來。外面的長號聲還在悲鳴。 「有一封你寫給我的信。」他們等著時,他繼續說,「一封很生氣的信,殘酷的信。」 他看著她。她噘起了嘴唇,就像一匹正準備撕咬的馬。這樣子,他也還記得。 「是嗎?」她說。 「是你從斯特蘭德街過來的那晚。」他提醒她。 這時那女孩端著布丁進來了。布丁非常華麗,半透明,粉色,裝飾著一團團奶油。 「我記得,」薩拉說,把勺子伸進了抖動著的布丁里,「一個平靜的秋夜,燈已經點亮,人們沿著人行道走著,手裡拿著花環?」 「是的,」他點點頭,「就是那天。」 「我心裡想,」她說,「這是地獄,我們是被詛咒的人?」他點點頭。 她給他分了一塊布丁。 「而我,」他接過盤子時,說,「就是被詛咒的其中一個。」他把勺子扎進了她遞給他的那塊抖動的東西里。 「懦夫、偽君子,鞭子在你手上,帽子在你頭上——」他似乎在引用她寫給他的信中的話。他停下了,她笑著看他。 「我用的哪個詞?」她問,似乎在努力回憶。 「瞎掰!」他提醒她。她點點頭。 「接著我走上了橋,」她接著說,勺子伸到嘴邊又停下了,「在橋上的一個小小的凸出去的地方,小觀景台,你們怎麼叫的?在水面上挖出去的一塊,往下看著——」她低頭看著盤子。 「那時你住在河對面。」他提示她說。 「站著,往下看。」她說,看著她伸在眼前的酒杯,「想著,滔滔流水,漫漫水流,河水皺起粼粼波光,月光,星光——」她喝了一口,沉默了。 「然後來了輛車。」他提示她。 「是的,勞斯萊斯,停在路燈下,他們坐在那兒——」 「兩個人。」他提醒她。 「兩個人,是的。」她說,「他在吸雪茄。一個上流階層的英國人,大鼻子,穿著一身禮服。而她,坐在他旁邊,穿著毛皮飾邊的斗篷,因為車停在路燈下,她就借著燈光抬起了手——」她抬起了手,「擦拭她那鏟子似的嘴。」 她將嘴裡的一口吞了。 「還有最後呢?」他提示說 她搖了搖頭。 他們沉默著。諾斯已經吃完了布丁。他掏出香菸盒。顯然除了一盤沾著蒼蠅卵的水果,蘋果和香蕉什麼的,沒什麼可吃的了。 「我們年輕的時候都非常愚蠢,薩爾。」他說,點燃了香菸,「寫一些詞藻華麗的片段……」 「黎明時麻雀在嘰嘰喳喳,」她說,把那盤水果拖到面前。她開始剝一根香蕉,就像是在脫下一隻柔軟的手套。他拿起一個蘋果,開始削皮。捲曲的蘋果皮落在他的盤子裡,盤卷著,他覺得就像是蛇皮一樣;香蕉皮就像是手套上手指那部分被撕開了。 街上此時很安靜。那女人已經停止了唱歌。長號手也換到別的地方去了。交通高峰期已經過去,下面的街上空蕩無事。他看著她,她正小口地咬著手上的香蕉。 他記得,當她來參加六月四日的慶祝活動時,她的裙子前後穿反了。那些日子裡,她也有些不正經,他們也還嘲笑過她——他和佩吉。她從沒嫁過人,他很奇怪為什麼。他把盤子裡斷了的蘋果皮掃成一堆。 「那個男人是幹什麼的,」他突然說,「把手舉起來的那個?」 「像這樣?」她說。她把雙手也舉了起來。 「是的。」他點頭說。就是那個男人——那種滔滔不絕的外國人,對任何事物都有一套理論。但諾斯曾經喜歡過他——他散發出一種香氣,嗡嗡作響,他靈活柔韌的面部動起來十分有趣;他前額圓圓的,眼光敏銳,禿頂。 「他是做什麼的?」他問。 「談話,」她回答說,「談關於靈魂的話題。」她笑了。他再次感覺自己像個外來者,他們之間一定有過很多次談話,那麼親密。 「關於靈魂,」她接著說,拿起一支煙。「講課,」她又說,點燃了煙,「頭一排座位十先令六便士,」她吐出一口煙,「站著的位置半克朗,不過,」她吐了一口煙,「聽不太清。老師的課,大師的課,你只聽得懂一半。」她大笑起來。 她這是在譏笑他,她表達的意思就是他是個愛吹牛的人。佩吉說過他們非常親密——她和這個外國人。在埃莉諾家見到那個人時的印象稍稍改變了,就像是一個氣球被吹到了一旁。 「我還以為他是你的一個朋友。」他大聲說。 「尼古拉斯?」她喊道,「我喜歡他!」 她的眼睛顯然在發光。她眼睛緊盯著鹽瓶,眼神中帶著狂喜,這讓諾斯又一次感到困惑了。 「你喜歡他……」他開口說。這時電話鈴響了。 「是他!」她喊道,「是他!是尼古拉斯!」 她的語氣十分惱怒。 電話鈴又響了。「我不在!」她說。電話鈴又響了。「不在!不在!不在!」她重複著,跟鈴聲應和著。她根本沒想去接電話。他再也受不了她的聲音和電話鈴聲的刺耳。他走到電話旁。他拿起話筒時,一時間寂靜無聲。 「告訴他我不在!」她說。 「嗨!」他接了電話說。沒聲音,他看著她坐在椅子邊上,腳上下搖擺。接著一個聲音說話了。 「我是諾斯,」他對電話里說,「我在和薩拉吃飯……好的,我會告訴她……」他又看著她。「她正坐在椅子邊上,」他說,「臉上有一塊污漬,腳在上下搖擺。」 埃莉諾手拿電話站著。她笑著,電話已經放回去了好一會兒了,她還站著,笑著。接著她回到了侄女佩吉的旁邊,佩吉和她一起吃了晚飯。 「諾斯在和薩拉吃飯。」她說,笑著想像著電話那頭的小小畫面,兩個人在倫敦的另一頭,其中一個正坐在椅子邊上,臉上有一塊污漬。 「他在和薩拉吃飯。」她又說。但她的侄女沒有笑,因為她沒有看到那畫面,而且她有點不高興,因為她們倆還正說著話,埃莉諾突然站起身說:「我要提醒薩拉一下。」 「哦,是嗎?」她隨口說。 埃莉諾過來坐下了。 「我們正說到——」她說。 「你找人把它清潔了。」佩吉同時說道。埃莉諾打電話的時候,她就一直看著寫字檯上方掛著的祖母的畫像。 「是的,」埃莉諾轉頭看了一眼,「是的。你看到那草地上落了一朵花嗎?」她說。她轉頭看著那幅畫。畫上的臉龐、裙子、花籃全都散發著柔和的光芒,融合為一體,就像畫上塗了一層光滑的釉面。草地上躺著一朵花——一小枝藍花。 「那花被灰塵蓋住了,」埃莉諾說,「但我打小時候起就記得它。這提醒了我,如果你想要找個手藝好的人來清潔畫——」 「可這像她嗎?」佩吉打斷了她。 有人說過她像她的祖母,而她並不希望自己像祖母。她希望自己皮膚黝黑,長得像鷹;可實際上她是藍眼睛,圓臉——就像她的祖母。 「我把地址放在什麼地方了。」埃莉諾接著說。 「沒關係——沒關係。」佩吉說,她的姑姑總是習慣說些沒必要的細節,這讓她有些惱火。她猜這是因為姑姑年齡大了,上了年紀,螺絲鬆了,整個大腦器官都咔咔噠噠、叮叮噹噹的。 「這像她嗎?」她又問。 「和我記得的不一樣,」埃莉諾說,又瞥了一眼那幅畫。「也許是和我小時候——不,我覺得甚至是長大以後。有趣的是,」她繼續說,「他們覺得丑的——比如說紅頭髮——我們卻覺得漂亮,所以我經常問自己,」她停了停,吸了一口她的方頭雪茄,「什麼是漂亮?」 「沒錯,」佩吉說,「我們就是那麼說的。」 剛才埃莉諾突然想起自己要提醒薩拉聚會的事,當時她們正在談著埃莉諾小時候——世界如何發生了變化,對一代人來說好的東西,到了另一代人就換作了別的。她喜歡讓埃莉諾講她自己的過去,她感覺過去的那個時代安寧又和平。 「你覺得有什麼標準嗎?」她說,想把姑姑拉回她們剛才正談的話題。 「我懷疑。」埃莉諾心不在焉地說。她在想著別的事。 「真煩人!」她突然喊著,「我正想問你,話都到嘴邊了。結果我想起迪利亞的聚會,然後諾斯又把我惹笑了——薩莉坐在椅子邊上,鼻子上有一塊污漬;結果搞得我現在想不起來了。」她搖了搖頭。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當你正要說什麼話,然後被打斷了,結果那東西就黏在那兒,」她拍了拍額頭,「把所有東西都阻住了?並不是什麼重要的話。」她又說。她在屋裡亂走了一會兒。「唉,算了,算了。」她說,搖了搖頭。 「我準備走了,你叫輛出租車吧。」 她走進了臥室。很快就傳來流水的聲音。 佩吉又點起一支煙。如果埃莉諾要梳洗的話——臥室里傳來的聲音似乎表明了這一點,那就不用急著叫出租車。她瞟了一眼壁爐台上放著的信。其中一封頂上赫然寫著一個地址:「蒙·雷波,溫布爾頓。」是埃莉諾的一個牙醫,佩吉心想。也許就是那個和她一起去溫布爾頓公地研究植物的人。一個迷人的男人。埃莉諾是這麼描述他的。「他說每一顆牙齒都和別的牙齒截然不同。而且他對植物無所不知……」讓她一直停留在關於她年輕時候的話題上還真不容易。 佩吉穿過房間走到電話機旁,她說了電話號碼。裡面沒聲了,她等著時,看著自己拿電話的手。能幹、像貝殼般光亮,抹了指甲油卻沒有塗色,她看著自己的指甲,心想,這雙手就是一種妥協,是科學和……這時電話里一個聲音說:「請報號碼。」她給了電話號碼。 她再次等著。她坐在埃莉諾坐過的那個地方,她也看到了埃莉諾看到過的電話那頭的場景——薩莉坐在椅子邊上,臉上有一塊污漬。真是個傻瓜,她怨恨地想;一股震顫爬過她的大腿。為什麼她會覺得怨恨?因為她以誠實為榮——她是一位醫生——她明白那股震顫就是怨恨。她嫉妒薩莉是因為她快樂,還是因為祖先傳下來的遵德守禮在發出聲音——她不贊同這種與不喜歡女人的男人之間的友情?她看著祖母的畫像,仿佛在問祖母的意見。但祖母已經具備了一幅藝術作品所有的那種免疫力,她坐在那裡,笑著看著她的玫瑰花,似乎對我們的對錯漠不關心。 「嗨,」一個粗啞的聲音說,這聲音令她想起了鋸木屑和工作棚。她說了地址,放下了電話,這時埃莉諾進來了——她穿了一件金紅色的阿拉伯斗篷,頭髮上罩了一層銀色薄紗。 「你不覺得嗎,總有一天你能看到電話那頭的東西?」佩吉說,站起身。她覺得埃莉諾的頭髮是她最美的地方;還有她閃著銀光的黑眼睛——一位年老的漂亮女先知,一隻年老的稀罕的鳥,同時既莊嚴又顯得好笑。她旅行回來曬黑了,因此頭髮看起來更白了。 「什麼?」埃莉諾說,她沒聽清佩吉說的關於電話的事。佩吉沒有重複。她們站在窗口等著出租車。她們並肩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外面,因為她們需要東西來填補這段等待的空白,而高高的窗口俯瞰著屋頂,俯瞰著廣場和房屋後院的角落,一直到遠處群山的藍色輪廓,這景象就如另外一個說話的聲音,能填補此時等待的空白。太陽正在落山,一片雲捲曲著,就像藍天上的一片紅色羽毛。她往下看著。看到出租車在拐彎、在繞過這條街、駛過那條街,卻聽不到它們發出的聲音,令人感覺有些奇怪。這就像一張倫敦的地圖,在她們的腳下是其中一個部分。夏日的白晝正在褪去;燈正在點起,淡黃色的燈光星星點點,因為落日的餘暉還照耀在空中。埃莉諾指著天空。 「那兒是我第一次看到飛機的地方——那兒的煙囪中間。」她說。那邊遠處高高的煙囪,工廠煙囪林立;還有一座大樓——是西敏斯特大教堂嗎?——那裡凌駕於房屋的屋頂之上。 「我站在那兒往外看,」埃莉諾接著說,「那一定是我剛搬進那間公寓的時候,是個夏日,我看到天空中一個黑點,然後我對那個誰說——我想是米麗婭姆·帕里什,是她,因為她過來幫我搬家——對了,我希望迪利亞記得請她——」……上了年紀,佩吉想,就是那樣,從一件事扯到另一件。 「你對米麗婭姆說——」她提示說。 「我對米麗婭姆說:『那是只鳥嗎?不,我覺得那不可能是鳥。太大了,不過在動呢。』突然,它飛到了我頭上,是一架飛機!是的!你知道他們前不久才穿越了英吉利海峽。那時候我和你一起待在多賽特郡,我還記得在報紙上看到這個消息,還有人——我記得是你父親——說:『這世界會變得越來越不一樣了!』」 「哦,是的——」佩吉笑了起來。她正想說飛機還沒能造成那麼大的改變吧,因為她總是喜歡去糾正長輩們對於科技的迷信,既是因為他們的輕信讓她覺得好笑,也是因為她每天都被醫生們的無知而折磨——這時埃莉諾嘆了口氣。 「噢,哎呀。」她咕噥道。 她從窗前轉身走開了。 老年人啊,佩吉想著。一陣風吹開了一扇門,那是埃莉諾七十多年的歲月里千千萬萬扇門之一,一個痛苦的回憶涌了出來,她立即將其掩蓋住了——她已經走到了寫字檯邊,開始擺弄桌上的報紙——用老年人恭順的寬容和痛苦的謙卑。 「怎麼了,內爾——?」佩吉說。 「沒事,沒事。」埃莉諾說。她已經見過了天空,天空上擺滿了圖畫——她經常看著它,因此在她看時,任何一幅畫都可能出現在最前面。此時,因為她和諾斯談過話,戰爭的畫面回到了眼前,她是如何在某個夜裡站在那裡,看著探照燈的光。她在空襲後回家,她在西敏斯特和里尼、瑪吉一起吃飯。他們坐在地窖里,還有尼古拉斯——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他說這場戰爭毫無意義。「我們是在後院裡玩煙火的孩子」她記得他說的這句話;他們是如何圍坐在一個木箱旁,向新世界敬酒。「一個新世界——新世界!」薩莉喊著,勺子如敲鼓般敲在箱子頂上。她轉向寫字檯,撕碎了一封信,扔到一旁。 「是的,」她說,在報紙中摸索著,找著什麼東西,「是的——我不了解飛機,我從沒坐過飛機;不過汽車,我可以不坐汽車。有一次我差點被一輛汽車撞到,我告訴過你嗎?在布朗普頓路上。全是我自己的錯——我沒看路還有無線廣播——那是個令人討厭的東西——樓下的人吃完早飯就把它打開;不過換句話說,熱水、電燈,還有這些新的——」她頓了頓,「啊,在這兒!」她喊道。她突然撲上去抓住了什麼文件,那是她一直在找的東西。「如果愛德華今晚在那兒的話,提醒我——我要在手帕上打個結…… 」 她打開手袋,拿出一張絲綢手帕,莊重地把它打成個結……「提醒我問他關於朗科恩的兒子的事。」 門鈴響了。 「是出租車。」埃莉諾說。 她四處掃了一眼,確保自己沒落下什麼東西。她突然停下了,她的眼睛被晚報給吸引了,晚報躺在地板上,顯眼的一條條印刷文字和模糊不清的照片。她撿起了報紙。 「看這張臉!」她喊著,把報紙在桌上攤開。 佩吉眼睛近視,但她能看到,那是晚報上常常刊出的一個胖子打著手勢的模糊照片。 「該死——」埃莉諾突然脫口而出,「欺軟怕硬!」她手一揮,把報紙從中撕成兩半,扔到了地上。佩吉吃了一驚。報紙被撕開時,一陣輕微的戰慄從她身上爬過。「該死」這兩個字從她姑姑嘴裡說出來,讓她很是吃驚。 可她馬上又覺得好笑,不過她還是震驚了。因為像埃莉諾這種惜字如金的人,說出「該死」然後是「欺軟怕硬」,這比她和她的朋友們說出同樣的話意義要重大得多。而且她的動作,撕掉了報紙這是多麼古怪的組合,這樣說的話和做的動作,她想著,跟著埃莉諾走下了樓梯。埃莉諾的金紅色斗篷一級一級地拖曳在樓梯上。她也見過她父親將《泰晤士報》揉作一團,憤怒得發抖,因為有人在報紙上說了些什麼。多古怪啊! 還有她撕報紙的樣子!佩吉想著,快要笑出來了,她揮動著手,學著埃莉諾揮手的樣子。埃莉諾的身體仍然挺直著,似乎滿腔憤慨。佩吉跟著她走下石階,一層又一層,她想,那樣做會很簡單,會令自己滿意。她斗篷上的小球球拍打在樓梯上。她們走得有些緩慢。 「比如我的姑姑,」佩吉心裡想著,開始把眼前的場景轉換成她和醫院裡的某個男人之間曾發生過的一場辯論,「比如我姑姑,一個人住在那種像是工人住的公寓裡,在六層樓的頂上……」埃莉諾停下了。 「我不會是,」她說,「不會把信忘在樓上了吧——朗科恩的信,我想帶去給愛德華看的,關於他兒子的。」她打開手袋,「沒有,信在這兒。」信在她包里。她們繼續下樓。 埃莉諾把地址給了出租車司機,然後一閃身坐到角落裡。佩吉用眼角掃了她一眼。 是她在話中注入的力量令佩吉震動,而不是那些話本身。就好像她仍然滿懷激情地——她,老埃莉諾——相信著人類已經摧毀了的那些東西。汽車啟動出發了,佩吉想著,奇妙的一代,有信仰的一代…… 「你看,」埃莉諾打斷了佩吉的思緒,她像是想要解釋她說的話,「這表示著我們關心的一切都完結了。」「自由?」佩吉隨口說。 「是的,」埃莉諾說,「自由和公正。」 出租車沿著那些還算體面的小街行駛著,那兒的每一座房子都有飄窗,有條形的花園,還有自己的名字。他們繼續走著,進入了大的主街,佩吉的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出現了公寓裡的景象,就像她會和醫院裡的那個男人說的一樣。「她突然控制不住大發脾氣,」她說,「拿起報紙,一撕兩半——我姑姑,她七十多歲了。」她瞟了一眼埃莉諾,想確認細節沒錯。她姑姑打斷了她的思緒。 「我們以前就住在那兒。」她說。她朝左邊一條路燈星星點點的長街揮了揮手。佩吉往外看時,只能看到那條壯觀的大街上一連串灰白的柱子和台階,一眼望不到頭。一模一樣的門柱,整齊劃一的建築,有一種暗淡的浮誇的美,石膏柱子一根接著一根,朝街那頭延伸而去。 「阿伯康排屋。」埃莉諾說,「……郵筒。」他們經過時,她喃喃說著。為什麼說郵筒?佩吉心想。另一扇門又打開了。到了老年,人的心裡一定有無數條大道,伸展開去,消失在黑暗裡,一會兒一扇門打開,一會兒另一扇門打開。 「人們不是——」埃莉諾說。接著她停下了。和平常一樣,她的話頭開錯了地方。 「什麼?」佩吉說。這種不切題的說話方式讓她很煩躁。 「我正想說——那個郵筒讓我想起了什麼。」埃莉諾又說,接著她大笑起來。她本想解釋一下她的思路是如何一步步進行到此的,但她放棄了。毫無疑問,必然有一條思維的路線,但要想清楚會花上很多時間,而她知道,這樣東拉西扯的嘮叨會讓佩吉煩躁的,因為年輕人的思維動得很快。 「我們以前常在那兒吃飯。」她突然停止了自己的思緒,朝一個廣場一角的一座大房子點點頭說,「你父親和我。那個和他一起讀書的男人,叫什麼名字來著?他後來當了法官……我們以前常在那兒吃飯,我們三個。莫里斯、我父親和我……那時候他們都喜歡開大派對。總是法律圈子裡的人。他還收藏老橡木家具。大多都是假貨。」她咯咯笑著加上了最後一句。 「你們以前……」佩吉說。她想讓姑姑回憶從前。那是多麼有趣、多麼平和、多麼不真實——八十年代的那個過去,對她而言,因為不真實而顯得非常美麗。 「說說你年輕的時候……」她又說。 「可你現在的生活比我們那時候有意思多了。」埃莉諾說。佩吉沒作聲。 他們駛過一條燈火通明、人潮擁擠的街道。這裡有的地方被電影院的燈光染成紅色,有的地方被擺放著艷麗的夏裙的商鋪櫥窗染成黃色,這些店鋪儘管已經關了門,卻還是點著燈,而人們還在觀賞著櫥窗里的裙裝、小棍子上支著的帽子、珠寶首飾。 佩吉心裡繼續給醫院裡的朋友講關於埃莉諾的故事,她說,當我姑姑迪利亞到城裡來,我們必須要聚會一次。然後他們就都聚在了一起。他們喜歡聚會。而就她自己而言,她討厭聚會。她更情願待在家裡或是去電影院。她又說,這是家庭的感覺。說著,她瞥了一眼埃莉諾,仿佛想要再收集一點關於她的東西,好給自己那幅名為《維多利亞時期的老姑娘》的肖像畫再添上一筆。埃莉諾正看著窗外,接著她轉過頭來。 「那個關於小豚鼠的試驗——進行得怎麼樣了?」她問。佩吉迷惑了。 接著佩吉想了起來,告訴了她。 「明白了,結果什麼都沒證明。那你只得從頭開始了。真是很有意思。現在希望你能給我解釋一下……」接下來是困惑她的另一個問題。 佩吉對她醫院裡的朋友說,她想要得到解釋的那些問題,要麼就是像二加二等於四那麼簡單,要麼就是非常難,世上沒人知道答案。而如果你對她說,「八乘以八等於多少?」——她笑著看著姑姑在窗口的側影——她就會拍著額頭說埃莉諾再次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她說,輕輕拍了拍佩吉的膝頭。(佩吉想,我沒表現出我討厭來嗎?) 「這是人們見面的一種途徑,」埃莉諾接著說,「現在我們都來了——不只是你,我們全部,沒人想要錯過機會。」 他們繼續行駛著。怎麼才能把那一點表達準確呢?佩吉想著,想在肖像畫上再添一筆。是「多愁善感」?或者恰好相反,那是很好的感覺……很自然……對嗎?她搖搖頭。我真沒用,不知道怎麼描述別人,她對醫院裡的朋友說。太困難了……她不像那樣,一點都不像,她想著,手輕輕揮了揮,好像是在擦掉畫錯了的輪廓。正在這時,醫院裡的朋友消失了。 她和埃莉諾單獨坐在出租車裡。他們駛過各種房子。她是在哪兒開始的,我又是在哪兒結束的?她想著他們繼續行駛著。她們是兩個大活人,坐車穿過倫敦;兩個生命火花被禁錮在兩個單獨的身體裡;這兩個被禁錮在兩個單獨的身體裡的生命火花,此時正坐車經過一家電影院。她想著。可什麼是此時?我們又是什麼?這個謎題太難了,她沒法解答。她嘆了口氣。 「你太年輕了,還感受不到。」埃莉諾說。 「什麼?」佩吉微微一驚,問道。 「和別人見面的問題。關於不能錯過機會和別人見面。」 「年輕?」佩吉說,「我永遠都不可能像你那麼年輕!」這回是她拍了拍姑姑的膝頭。「心血來潮閒遊印度……」她大笑起來。 「哦,印度。現在印度算不上什麼。」埃莉諾說,「旅行太簡單了。只需要買張票,登上船……可我想在死之前看一看,」她接著說,「看看不一樣的東西……」她伸出手在窗外揮舞著。她們正經過政府大樓,辦公室什麼的。「……另一種文明。比如,西藏。我看過一本書,作者是一個名叫——叫什麼來著?」 她停下了,街上的景象轉移了她的注意力。「現在的人都不穿好看的衣服了嗎?」她說,指著一個頭髮很漂亮的女孩和一個穿晚禮服的年輕男子。 「是的。」佩吉敷衍地說,看著那塗脂抹粉的臉和鮮艷的圍巾,那白色的背心和朝後梳得順滑的黑髮。隨便什麼都能讓埃莉諾分心,隨便什麼都能吸引她,佩吉想著。 「你年輕的時候很壓抑嗎?」她大聲說,模模糊糊地記起了小時候的一些事。祖父沒了手指的地方是發亮的骨節,還有狹長昏暗的客廳。埃莉諾轉過頭,她有些詫異。 「壓抑?」她重複道。她如今很少想著自己了,因此感到詫異。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過了一會兒,她說道。一幅畫面——另一幅畫面——已經浮上了水面。迪利亞在那兒,站在房間正中,哦天哪,天哪!她正說著;一輛二輪出租馬車已經停在了隔壁房子門口;而她自己正看著莫里斯——是莫里斯嗎?——走到街上去寄一封信……她沒作聲。我不想回到過去,她想著。我想留在現在。 「他帶我們去哪兒?」她說,看著窗外。他們已經到了倫敦的市中心,燈火通明的地方。燈光落在寬闊的人行道上,落在輝煌燦爛點著燈的政府辦公處,落在外表蒼白古老的教堂上。四處顯現著打眼的廣告。那邊有一瓶啤酒,正倒著酒,然後停下,接著又開始倒酒。他們已經到了劇院區。那兒就是常見的花哨俗艷,令人眼花繚亂。身穿晚禮服的男人女人們走在馬路當中。出租車開動著,又停下。她們坐的出租車被堵住了,停在一座雕像下面一動不動,燈光照在慘白的石膏雕像上。 「總是讓我想起衛生棉的廣告。」佩吉說,瞥了一眼一個身著護士服、伸著手的女人的背影。 埃莉諾感到震驚。像是有一把刀切開了她的皮膚,留下一股不舒服的感覺的漣漪;但她身體裡堅實的東西未被觸碰到,她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她覺得佩吉那樣想是因為查理,她感到她聲音里的苦澀,查理——她的弟弟,一個善良憨厚的男孩,在戰爭中被殺死了。 「在戰爭中說過的唯一的好話。」她大聲說,讀著雕像底座上刻著的字。 「這並沒有什麼意義。」佩吉尖刻地說。 出租車仍然被堵著,一動也不動。 這陣停頓似乎把她們暴露在某種思緒當中,而她們倆都想將此拋開。 「現在的人都不穿好看的衣服了嗎?」埃莉諾說,指著另一個長著漂亮頭髮、穿著一件鮮艷的長斗篷的女孩和另一個穿晚禮服的年輕男子。 「是的。」佩吉簡短地說。 可是為什麼你不再感覺過得愉快了呢?埃莉諾心想。佩吉弟弟的死的確令人難過,可她總是發現在兩個弟弟中諾斯要有趣得多。出租車在車流中穿梭,拐進了一條后街,現在遇上紅燈停下了。「諾斯回來了,真好。」埃莉諾說。 「是的,」佩吉說,「他說我們不談別的,只談金錢和政治。」她說。她總是挑他的刺,因為他不是被殺死的那個;可這是不對的,埃莉諾想。 「是嗎?」她說,「不過……」一張報紙公告牌,印著大大的黑字,似乎幫她講完了她的話。他們快到迪利亞住的廣場了。她開始摸索著她的錢包。她看了看計程表,上面的數字已經爬得很高了。那司機正在繞遠路。 「他會及時走上正路的。」她說。他們正緩緩地繞著廣場滑行。她耐心地等著,手裡抓著錢包。她看到屋頂上面一片黑暗的天空。太陽已經落下了。這片天空一時之間看起來就像鄉村裡的原野和森林上空的天空一般寧靜。 「他只要拐個彎,就行了。」她說。「我不會泄氣的。」她說,車拐了個彎。「旅行,你看,當一個人必須和各色各樣的其他人混在一起,在船上,或者是那種必須待的小地方——離開了熟悉的路途——」出租車正滑過一座座房子「你應該去那兒,佩吉。」她說,「你該去旅行,當地人非常美,你知道嗎,半個身子裸露著,在月夜下走進河裡;就是那邊那座房子——」她拍了拍窗戶,出租車慢了下來。「我說到哪兒了?我不會泄氣的,因為人們那麼和善,心地那麼善良……所以只要有普通人,像我們一樣的普通人……」 出租車在一座燈火通明的房子旁停下。佩吉俯身打開了車門。她跳下車,付了車費。埃莉諾緊跟在她後面。「別,別,佩吉。」她說。 「是我叫的車,我叫的車。」佩吉說。 「可我堅持要付我那一半。」埃莉諾說,打開了她的錢包。 「是埃莉諾。」諾斯說。他放下電話,回到薩拉旁邊。她還在上下搖著腳。 「她叫我告訴你去參加迪利亞的聚會。」他說。 「去迪利亞的聚會?為什麼要去迪利亞的聚會?」她問。 「因為她們老了,想讓你去。」他說,站在她身邊俯視著她。 「老埃莉諾,漫遊的埃莉諾,眼神瘋狂的埃莉諾……」她沉思著,「我去嗎,不去,去嗎,不去?」她哼著,抬頭看著他。「不,」她說,把腳放到了地上,「我不去。」 「你必須去。」他說。她的態度讓他惱火——埃莉諾的聲音還在耳邊。 「我必須去,是嗎?」她說,開始倒咖啡。 「那麼,」她說,把咖啡遞給他,同時拿起那本書,「看書吧,看到我們該走時為止。」 她又蜷起身子,手裡握著杯子。 沒錯,時間還早。不過為什麼,他打開書翻著,心想,為什麼她不想去?她害怕嗎?他猜想著。他看著她蜷縮在椅子上。她的裙子很破舊。他看著書,可根本看不清楚。她還沒點燈。 「沒燈我看不清。」他說。這條街天黑得很快,房子之間隔得太近。一輛車開過,一道光在天花板上划過。 「要我開燈嗎?」她問。 「不用,」他說,「我來背誦點什麼。」他開始大聲念著他唯一能背得上來的一首詩。在半明半暗中他大聲說出這些字,聽起來十分優美,他想,也許是因為他們看不清彼此。 念完後,他停下了。 「繼續。」她說。 他又開始念。這些字脫口而出,來到房間,就像是實物一般確實存在,堅實而獨立;而當她在傾聽時,這些字因為和她接觸又發生了變化。當他讀到第二首詩的最後—— 社會近乎蠻荒粗魯—— 此處靜享甜美孤獨……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這聲音是在詩之中還是之外?他想著。在詩之中,他想,正要繼續,她抬起了手。他停下了。他聽到門外沉重的腳步聲。有人要進來嗎?她的眼睛盯著門。 「是那個猶太人。」她喃喃道。 「猶太人?」他說。他們傾聽著。他現在聽得非常清楚了。有人在擰開水龍頭,在對面的房間裡洗澡。 「那猶太人在洗澡。」她說。 「那猶太人在洗澡?」他重複道。 「明天浴盆邊上就有一圈油。」她說。 「該死的猶太人!」他喊道。想起隔壁的浴盆里有陌生男人身上的一圈油脂,讓他感到噁心。 「繼續吧……」薩拉說,「社會近乎蠻荒粗魯,」她重複著最後幾句,「此處靜享甜美孤獨。」 「不。」他說。 他們聽著流水的聲音。那男人在用海綿擦洗身子,一邊咳嗽,清著嗓子。 「這猶太人是誰?」他問。 「亞伯拉罕森,做油脂生意的。」她說。 他們傾聽著。 「和裁縫店的一個漂亮女孩訂了婚。」她又說。 透過輕薄的牆壁他們能非常清楚地聽到聲音。 他在用海綿擦拭身子,一邊噴著鼻子。 「他還在浴盆里留下了頭髮。」她最後說。 諾斯覺得全身掠過一陣戰慄。食物里的頭髮、臉盆里的頭髮,別人的頭髮讓他覺得快吐出來了。 「你和他共用一個浴盆?」他問。 她點點頭。 他發出一個聲音,像是「呸!」 「『呸!』我就是那麼說的。」她大笑起來,「呸!一個寒冷冬天的早晨我走進浴室,呸!」她舉起手,「『呸!』」她停了停。 「然後呢——?」他問。 「然後,」她說,抿了口咖啡,「我回到了起居室。早飯已經擺好了。炒雞蛋,一點烤麵包。利迪婭穿著破襯衫,頭髮也沒梳。無業游民在窗下唱著讚美詩。我對自己說——」她揚起了手,「『被玷污的城市,沒有信仰的城市,全是死魚和破舊煎鍋的城市——』我想起了河岸上退潮的時候。」她解釋說。 「繼續。」他點點頭。 「於是我戴上帽子,穿上外套,一腔怒火地沖了出去。」她繼續說,「站在橋上,我說:『我就是雜草嗎?被一天來兩次、沒有絲毫意義的潮水衝到這裡,又衝到那裡?』」 「是嗎?」他提示說。 「旁邊有人經過,有昂首闊步的,有偷偷摸摸的,有面色蒼白的,有眼圈發紅的,有戴圓頂禮帽的,不計其數的一支卑恭的打工大軍。然後我說:『我必須得加入你們的共謀嗎?把手,把乾淨的手,弄髒,』」她在起居室的半明半暗中揮舞著那隻手,他能看見手上的微光,「『受僱於人,服侍主子;全都因為我浴室里的一個猶太人,全都是因為一個猶太人?』」 她坐了起來,她自己說話的聲音已經變成了顛簸小跑的節奏,惹得她自己大笑起來。 「繼續,繼續。」他說。 「但我有一個護身符,一塊發光的寶石,一塊透明的綠寶石,」她拾起地板上的一個信封,「一封介紹信。我對那個穿著桃紅色長褲的僕役說:『讓我進去,老兄。』他領著我穿過紫色堆砌的長廊,來到一扇門前,一扇桃花心木的門。我敲了敲門,一個聲音說:『進來。』你猜我看到了什麼?」她停了停。「一個矮壯的紅臉男人。他桌上的花瓶里插了三枝蘭花。我想,那花是你太太離開時硬塞進你手裡的,汽車開走時將碎石壓得嘎嘎響。在壁爐台上還是那張照片——」 「等等!」諾斯打斷了她,「你到了一間辦公室,」他拍著桌子,「你把介紹信拿了出來,給了誰?」 「哦,給了誰?」她大笑起來,「給了一個穿燈籠褲的男人。『我在牛津時認識了你的父親。』他說,擺弄著桌上的吸墨紙。吸墨紙的一角印著一個花飾的車輪。你覺得什麼是不可解決的問題呢,我看著這個紅褐色的男人,問他,他臉颳得很乾淨,兩頰紅潤,羊肉餵養的——」 「在報社辦公室的男人,」諾斯打斷了她,「他認識你父親。然後呢?」 「響起了嗡嗡嗡和咯咯咯的聲音,是巨大的機器在運轉,小男孩們拿著長條的紙張突然出現,黑色的紙,髒兮兮的,印上的油墨還沒幹。『請等一會兒。』他說,在紙邊上寫了點什麼。可那浴盆里的猶太人,我說——猶太人……那猶太人——」她突然停下,一口喝完了酒杯里的酒。 是的,他想,有聲音了,有姿態了,還有對別人的臉的回憶,然而還有一些真實的東西——也許是在這寂靜之中。不過並不寂靜。他們能聽到猶太人在浴室里重重地踩地板的聲音,似乎是他在擦乾身體時,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一會兒,那猶太人打開了門,他們聽到他上了樓。水管開始發出空洞的咕嚕聲。 「那些有多少是真的?」他問她。她已經陷入了沉默。那些實實在在的字,那些實實在在的字漂浮到了一起,在他腦子裡組成了一句話——他覺得那表示她很窮,她必須掙錢餬口,可她剛才講話時的興奮,也許是因為喝了酒,卻創造出了另一個人,另一個外貌相似的人,必須要將其凝結才能成為一個整體。 房子裡這時很安靜,只聽到浴盆里的水流走的聲音。天花板上出現了水紋波動的圖案。外面的街燈燈光上下打著轉,令對面的房屋顯出一種奇特的淡紅色。白晝的喧囂已經消逝,街上不再有手推車被咔噠咔噠地推著。蔬菜販子、管風琴演奏者、練聲的女人、吹長號的男人,全都推走了手推車,拉下了百葉窗,關上了鋼琴琴蓋。如此寧靜,一時間諾斯覺得自己仿佛身在非洲,坐在月夜下的陽台上。但他回過神來。「聚會呢?」他說。他站起身,扔掉了香菸。 他伸了伸身子,看著表。「該走了,」他說,「去準備一下。」他催促她。因為他覺得,參加聚會的話,要是去的時候人們都開始離開了就太荒唐了。聚會這時候應該已經開始了。 「你在說什麼——你在說什麼,內爾?」佩吉說,想要轉移埃莉諾的注意力,免得她一直想著要付她那份車費。她們正站在門口。「普通人——普通人應該做什麼?」佩吉問。 埃莉諾還在錢包里摸索著,沒有回答。 「不行,那不行,」她說,「來,拿著——」 佩吉推開了她的手,硬幣滾落在門階上。她們倆同時蹲下來撿,頭撞到了一起。 「別管了,」埃莉諾說,一枚硬幣滾走了,「全是我的錯。」女僕打開了門。 「我們在哪兒脫下斗篷?」她問,「在這兒嗎?」 她們走進了一樓的一個房間,這裡是間辦公室,但重新布置了一下,現在可以用作衣帽間。桌上放了一面鏡子,鏡子前放著裝髮夾和發梳的托盤。她走到鏡子前,草草地打量了一下自己。 「我看著真像個流浪漢!」她說,拿把梳子梳了梳頭髮。「曬得像個黑鬼!」然後她讓開了,等著佩吉。 「我猜這是不是那個房間……」她說。 「哪個房間?」佩吉心不在焉地說。她正在仔細打量自己的臉。 「……我們以前用來開會的。」埃莉諾說。她環顧四周。顯然這裡還是用作辦公室,不過現在牆上掛著房屋中介的廣告。 「不知道吉蒂今晚會不會來。」她沉思著。 佩吉正仔細看著鏡子裡,沒有回答。 「她現在不怎麼來城裡了。只是來參加婚禮、洗禮等等。」埃莉諾接著說。 佩吉正拿著一管什麼東西,在嘴唇邊上畫著。 「突然你碰見一個六英尺兩英寸的小伙子,而他就是那個嬰孩。」埃莉諾繼續說。 佩吉還在全神貫注地整理自己的臉。 「你每次都要重畫一遍嗎?」埃莉諾說。 「不畫的話我就像個鬼。」佩吉說。她覺得自己的嘴唇和眼睛周圍看起來太緊繃了。她還從來沒有感到過參加聚會這麼不在狀態。 「哦,你真是太好了……」埃莉諾話沒說完。女僕已經拿來了一個六便士。 「現在,佩吉,」她說,遞過去那個硬幣,「讓我來付我那一份。」 「別傻了。」佩吉說,推開了她的手。 「那是我的出租車。」埃莉諾堅持說。佩吉走開了。「因為我討厭參加那種寒酸的聚會,」埃莉諾繼續說,跟著她,還舉著那枚硬幣,「你不記得你祖父了嗎?他總是說:『別為了半個便士的焦油就毀了一條好船。』要是你和他一起去買東西,」她接著說,她們開始爬樓梯了,「『給我看你們最好的東西。』他總是說。」 「我記得他。」佩吉說。 「是嗎?」埃莉諾說。要有人記得她父親,她就會很高興。「我猜他們把這些房間租出去了。」她又說。她們繼續上樓。房間的門都開著。「那是律師的辦公室。」她說,看著上面用白漆寫著名字的文件櫃。 「我明白你說的塗抹——化妝,」她接著說,看了一眼她的侄女,「你看上去很好看,容光煥發。我喜歡年輕人化妝。我自己不行。我會覺得顯得很艷俗——俗艷?——怎麼說的?你不收的話我拿著這些銅錢怎麼辦?我該把它們留在樓下我的手袋裡的。」她們爬得越來越高了。「我猜他們把所有房間都打開了。」她接著說——她們這時候已經到了有一條紅地毯的地方,「以備迪利亞的小房間太擠了——當然了聚會應該還沒有開始。我們到早了。所有人都在樓上。我聽到他們在說話。來吧。要我先走嗎?」 一扇門後面傳來含混不清的說話聲。一個女僕迎接了她們。 「帕吉特小姐。」埃莉諾說。 「帕吉特小姐!」女僕大聲喊道,打開了門。 「要準備走了。」諾斯說。他走過房間,鼓搗著開關。 他碰了碰開關,房間正中的電燈亮了。燈罩已經被取掉了,上面套著一個用發綠的紙捲成的圓錐。 「要準備走了。」他重複道。薩拉沒答話。她拉了本書在面前,假裝在看書。 「他殺死了國王,」她說,「接下來他該怎麼辦?」她把手指夾在書頁間,抬頭看著他;他明白,這是個小把戲,目的是要拖延行動的時間。他也不想去。可是,如果埃莉諾希望他們去——他遲疑了,看著表。 「他接下來該怎麼辦?」她重複道。 「喜劇,」他簡短地說,「對比,」他說,記起了一些讀過的東西,「是連續性的唯一形式。」他胡亂加了一句。 「好吧,你接著讀。」她說,把書遞給他。 他隨便翻開一頁。 「場景是在大海當中一座岩石密布的島嶼。」他說。他停下了。 通常在讀一本書之前,他會先設定場景,讓某些東西沉下,讓某些東西湧現。大海當中一座岩石密布的島嶼,他心想——那裡有綠色的水域、一叢叢銀色的草、沙地,遠處還有海浪拍打時輕柔的嘆息。他張開嘴開始讀。突然他身後響起一個聲音,有人出現——是在劇中還是在房裡?他抬起頭來。 「瑪吉!」薩拉喊道。她正站在打開的門口,身上穿著晚禮服。 「你們睡著了嗎?」她說著,走進了房間,「我們一直在按門鈴。」 她站在那兒,愉快地笑著看著他們,好像她叫醒了睡著的人。 「門鈴總是壞的,幹嗎還要費力裝門鈴呢?」她身後的一個男人說道。 諾斯站起身來。一開始他幾乎不記得他們了。他記得上次見他們已經是多年以前了,此時粗粗見到,只覺陌生。 「鈴不響,水不流。」他有些笨拙地說,「要不就流個不停。」他又說,因為浴盆里的水還在水管里咕嚕咕嚕地響著。 「還好門是開著的。」瑪吉說。她站在桌邊,看著斷掉的蘋果皮和那盤蒼蠅爬過的水果。有些美會枯萎,諾斯想;而有些,他看著她,會隨著年紀變得更美。她頭髮花白,他猜她的孩子們應該已經長大了。可女人們照鏡子時為什麼會噘起嘴呢?他想知道。她在照著鏡子,噘著嘴。接著她穿過房間,在壁爐邊的椅子上坐下。 「為什麼里尼在哭?」薩拉說。諾斯看著他,他的大鼻子兩邊有著淚痕。 「因為我們去看了一場很糟糕的劇。」里尼說,「現在想喝點什麼。」 薩拉走到櫥櫃邊,叮叮噹噹地拿起杯子。「你在看書?」里尼說,看著落在地板上的書。 「我們正在大海當中一座岩石密布的島嶼上。」薩拉說,把酒杯放到桌上。里尼開始倒威士忌。 現在我記得他了,諾斯想。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他奔赴戰場之前。那是在西敏斯特的一座小房子裡。他們都坐在爐火前。一個小孩子在玩著一匹玩具斑點馬。他們的幸福讓他嫉妒。他們還談論了科學。里尼還說:「我幫助他們製造炮彈。」他臉上蒙上了一個面具。一個製造炮彈的人,一個愛好和平的人,一個研究科學的人,一個會哭的人…… 「停下!」里尼喊著,「停!」薩拉已經把蘇打水噴到了桌上。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里尼問諾斯,拿起了他的酒杯,還含著眼淚的眼睛盯著他看。 「差不多一周前。」諾斯說。 「你的農場賣掉了?」里尼說。他拿著杯子坐了下來。 「是的,賣掉了。」諾斯說,「我是該留下,還是回去,」他說,端起酒杯放到嘴邊,「我不知道。」 「你的農場在哪兒?」里尼說,朝他側過身子。他們開始談起了非洲。 瑪吉看著他們喝酒、談話。扭曲的圓錐形紙燈罩上面染著些奇怪的污跡。斑駁的燈光讓他們的臉色看起來發綠。里尼鼻子兩側的兩條淚痕還是濕的,他的臉上全是痘痘和坑坑;諾斯的臉圓圓的,塌鼻子,嘴唇上方有些發青。她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推了推,以便讓那兩個有關係的腦袋靠在一起。他們倆非常不一樣。他們談論著非洲時,臉上起了變化,就像是皮膚下面的精密網絡被觸動,身體各部分的重量移到了不同的地方。她身上也竄過一陣緊張,就像是她自己體內的重量也發生了變化。可在這燈光中有些東西讓她感到困惑。她環顧四周。肯定是在外面街上有燈在晃眼睛。那燈光上下搖曳,混合著斑駁的圓錐形綠紙燈罩下的電燈光。就是這個……她突然一驚,聽到一個聲音。 「去非洲?」她說,看著諾斯。 「去迪利亞的派對。」他說,「我在問你去不去」她剛才沒在聽。 「等一下……」里尼打斷了他們。他伸出一隻手,就像警察伸手阻住車流。接著他們繼續談論著非洲。 瑪吉在椅子裡重新坐好。他們的頭後面升起桃花心木椅背的曲線。在椅背的曲線後面是一隻波紋圖案的酒杯,杯口邊緣是紅色的,接著後面是壁爐架的筆直線條,上面裝飾著黑白小方塊,再接著是三支小木桿,頂上插著柔軟的黃色羽毛。她的眼光從一樣東西移到另一樣上面,里里外外地探索、收集著信息,又匯總成一個整體,正當她準備完成對整個圖形構造的解構,里尼突然喊道: 「我們得走了——我們得走了!」 他站起身來,推開了面前的威士忌酒杯。他站在那兒就像在指揮一支軍隊,諾斯想;他的聲音如此有力,他的姿勢如此威風凜凜。不過這次任務只是要去參加一個老婦人的聚會。諾斯也站起身,開始找他的帽子,他想著,是不是在人們的內心深處總是有什麼東西會不合時宜地、意料不到地顯露出來,令那些平常的行為、平常的言語,能夠足以表現整個人類的意義,因此,在他跟隨里尼奔赴迪利亞的聚會時,他會感到仿佛自己正策馬奔騰,要橫穿一片沙漠,去解救被敵人圍困的一個要塞? 他手放在門把上,停下了。薩拉已經從臥室出來了,她已經換好了衣服,現在穿著晚禮服。她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也許是因為穿了晚禮服,讓她顯得有些疏離? 「我準備好了。」她說,看著他們。 她俯身拾起諾斯掉在地板上的書。 「我們得走了——」她對她姐姐說。 她把書放到桌上,關上書時她憂傷地輕輕拍了拍。 「我們得走了。」她重複道,跟著他們走下了樓梯。 瑪吉站起身,她再看了一眼這間廉價的出租屋。陶罐里插著蒲葦,綠色花瓶的瓶口飾著波紋,還有桃花心木椅子。餐桌上擺著水果盤,圓鼓鼓的大蘋果靠在有黑斑的黃色香蕉旁邊。這是個奇特的組合——圓形的和錐形的,玫瑰紅的和黃色的。她關掉了燈。屋裡此時幾乎全黑了,只有天花板上還有水波狀的圖案在顫動著。在這幽靈似的漸漸消失的光線中,只可看見輪廓,鬼魅般的蘋果、鬼魅般的香蕉,還有一把椅子的幻影。她的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顏色漸漸回來了,還有物體的質感……她站在那兒看著。突然一個聲音響起: 「瑪吉!瑪吉!」 「我來了!」她喊著,跟著他們下了樓。 「你的名字,小姐?」女僕對佩吉說。佩吉正在埃莉諾背後猶豫不前。 「瑪格麗特·帕吉特小姐。」佩吉說。 「瑪格麗特·帕吉特小姐!」女僕對著房間裡喊道。 房間裡發出一陣模糊不清的說話聲,在她眼前燈光明亮,迪利亞走上前來。「噢,佩吉!」她喊道,「你能來太好了!」 佩吉進了房間,可她感覺身上如穿了一件鎧甲似的,皮膚一陣發冷。她們來得太早了——屋裡幾乎是空的,只有幾個人四處站著,大聲說著話,好像是為了顯得房間裡有很多人。佩吉和迪利亞握了握手,走了進去,心裡想,要假裝有什麼好事馬上就要發生。她非常清楚地看到了波斯地毯和雕花壁爐台,但在房間中間有一塊地方空著。 在這種特別的情形下有什麼竅門嗎?她心裡想著。仿佛在給病人開處方、記筆記,她又想。把它們裝到一個瓶子裡,用光滑的綠色蓋子蓋上,她想。筆記記好,沒有煩惱。筆記記好,沒有煩惱。她獨自站在那兒,心裡重複著。迪利亞匆匆從她身邊走過。她在說話,但只是在隨便說著什麼。 「對你們這些住在倫敦的人來說都很好——」她正在說。迪利亞從旁邊走過時,佩吉繼續想著,要記下人們說的話,麻煩的地方在於他們說的都是些沒意義的話全都是廢話。她想著,退到了牆邊。這時她父親進來了。他在門口停了停,抬著頭仿佛在找什麼人,然後伸著手走了過來。 這是幹什麼?她想,因為看到父親穿著有些破舊的鞋,讓她突然不自覺地產生一種感覺。突然的一股暖意?她想著,在心裡審視著。她看著他走過房間。他的鞋總是對她產生奇怪的影響。一部分關於性,一部分關於同情,她想。 可以稱之為「愛」嗎?但她強迫自己動了起來。現在既然已經把我自己拽入了這種相當無所謂的狀態,她心想,我會勇敢地走過房間,我會走到派屈克叔叔跟前,他正站在沙發邊剔著牙齒,然後我會對他說話——該說什麼呢? 當她走過房間時,莫名其妙的一句話突然冒了出來:「那個用短柄斧子切掉自己腳趾的男人怎麼樣了?」 「那個用短柄斧子切掉自己腳趾的男人怎麼樣了?」她說,一字不差地按她心裡想的說了出來。英俊的老愛爾蘭人微微俯下身子——因為他非常高,手攏在耳邊——因為他聽力有問題。 「短柄斧子?短柄斧子?」他重複道。她笑了。如果思想從一個頭腦到另一個頭腦需要攀登階梯的話,那麼這階梯肯定要修得特別矮,她明白。 「我和你們住在一起時,他用短柄斧子切掉了他的腳趾頭。」她說。她記得上次和他們一起住在愛爾蘭的時候,園丁用短柄斧頭砍傷了腳。 「短柄斧子?短柄斧子?」他重複道。他樣子很困惑,接著他突然明白了。 「啊,哈切特!」他說,「親愛的老彼得·哈切特——是的。」似乎在戈爾韋確實有哈切特這個人,她沒有費力去解釋這個誤會,因為這畢竟對她有利,這牽起了他的話頭。他和她肩並肩坐在沙發上,開始給她講起哈切特一家的故事來。 她想著,一個成年女人,橫穿倫敦,來和一個耳背的老人談論她從沒聽說過的哈切特一家人,而她本來是打算問問那個被短柄斧頭切了腳趾的園丁的情況。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哈切特還是短柄斧頭?她高興地大笑起來,恰好及時配合上了剛講的一個笑話,所以還很合適。她想,一個人還是想要有人能和自己一起大笑的。分享好笑的事更增加了這份愉快。痛苦也是一樣嗎?她沉思著。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常常談論病痛——因為分享能減少痛苦?就像把痛苦或歡樂施加給另一個人,傳播面積擴大,痛苦或歡樂也就減少了她的思想稍縱即逝了。他又開始講起以前的舊事。就像一個人開始調動一匹還能幹活,但已經疲憊不堪的老馬,他柔和地、有條不紊地開始回憶起過去的日子、家裡的老狗,隨著他進入了狀態,舊時的記憶慢慢地立體起來,鄉村家庭生活的一個個小小身影漸漸浮現。她半聽半想著,恍惚覺得自己仿佛在看著一幅幅褪色的照片,有板球隊員們,有某座鄉間宅邸的長長階梯前舉辦的各種聚會。 她想,有多少人真的在聽?這種「分享」其實就類似於一場鬧劇。她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啊是的,那些美好的舊時光!」他正說著。他昏灰的眼睛裡開始發著光。 她再一次看到一幅畫面,男人們穿著長筒橡膠靴,女人們穿著飄逸半裙,站在寬闊的白色台階上,狗兒們蜷著身子躺在他們腳邊。接著他又開口了。 「你有沒有聽你父親說過一個叫羅迪·詹金斯的人?如果你沿著馬路去的話,他就住在右手邊的那座白色小房子裡。」他問,「你肯定知道那個故事。」他又說。 「沒有。」她說,她眯起眼睛,仿佛在記憶的隊列中一個個搜尋,「說說吧。」 他開始講起了故事。 她想,我還真擅長收集別人的故事。可是什麼構成了一個人——(她攏起了手)所謂的界限,對這個我並不擅長。她的姑姑迪利亞在那兒。佩吉看著她在房間裡輕快地走動著。我對她又了解多少呢?她穿著帶金色圓點的長裙;波浪捲髮,以前是紅色的,現在是白色;漂亮端莊;衰老憔悴;經歷豐富。什麼經歷呢?她嫁給了派屈克……派屈克給她講著的長故事不斷地打破她思維的表層,就像是船槳拍入水面一般,沒法安定下來。在那故事裡也有一面湖,因為那正是一個關於捕獵野鴨子的故事。 她的姑姑嫁給了派屈克,她想著,看著他那飽經風霜的臉,上面立著幾根毛髮。為什麼迪利亞會嫁給派屈克?她想知道。他們是如何經營的——戀愛、生子?他們撫摸著彼此,在一片雲煙中得到升華:紅色煙霧?他的臉令她想起了醋栗上面帶著幾根雜毛的紅色表皮。可他臉上的紋路沒有一條足夠清晰,她想,足以解釋他們是怎麼走到一起,並且有了三個孩子的。那些皺紋來自他的狩獵,來自他的憂慮,因為舊時光已經過去了,他正說著。他們必須得削減開支。 「是的,我們都明白這一點。」她隨口說著。她小心翼翼地轉了轉手腕,好看一眼她手上的表。才過去了十五分鐘。屋裡陸續來了一些人,都是她不認識的。其中有一個戴著粉色穆斯林頭巾的印度人。 「啊,我的這些舊事讓你聽得無聊了吧。」她姑父說著,擺著頭。她覺得他心裡不舒服了。 「沒有,沒有!」她說,感到很不自在。他又開始講起來,但她覺得這回是出於禮貌。在所有的社交關係中,痛苦肯定是快樂的兩倍多,她想。而我是否是例外,是個特別的人?她想著,因為別人似乎都很快樂。是的,她直直地看著面前,又感到嘴唇和眼睛周圍的皮膚繃緊了,是因為頭一晚照料一個分娩的女人熬到很晚。她想,我是例外,堅強、冷峻,已經是在按部就班,一個醫生而已。 在死亡的寒意來臨之前,要走出慣常的生活會讓人非常不愉快,就像是要去彎折凍硬了的靴子她側著頭聽著。微笑、側著頭,在你感到無聊的時候假裝很愉快,這是多麼令人痛苦啊,她想著。所有的路,每一條路都令人痛苦,她想著,盯著那個戴粉色穆斯林頭巾的印度人。 「那個傢伙是誰?」派屈克問,朝那人的方向點了點頭。 「我覺得是埃莉諾的某個印度朋友。」她大聲說,想著,唯願黑暗的慈悲力量能消除敏感神經的外在表現,讓我能站起身……一陣沉默。 「我不能再把你留在這兒聽我講舊事了。」派屈克姑父說。他那飽經風霜、摔斷了膝蓋的老馬,這會兒已經停下了。 「可你得告訴我,老比蒂還開著那家小鋪子嗎?」她問,「我們過去常在那兒買糖果的那家?」 「可憐的老傢伙——」他開始了。他又講了起來。她所有的病人都這麼說,她想。休息——休息——讓我休息。怎麼才能變得麻木,怎麼才能沒有感覺,那個生孩子的女人就是這麼喊的,讓我休息,讓我去死。在中世紀,她想,那就是在監獄裡,在修道院裡;如今,是在化驗室里,在做自己的專業;不再活著,不再有感覺;去掙錢,總是掙錢,到了最後,我老了,像匹老馬筋疲力盡,不,像頭奶牛……老派屈克講的故事已經在她腦子裡留下了印象:「……因為那些畜生們再也賣不出去了,」他正說著,「一頭也沒有。啊,那是朱莉亞·克羅默蒂——」他喊著,朝一個迷人的愛爾蘭人揮了揮手,關節鬆弛的大手。 她被獨自留在沙發上坐著。她姑父已經站起身來,伸著兩手,走去迎接那個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走進來的老婦人。 她被獨自留下了。她很高興自己待著,她不想說話。可是馬上就有人在她身邊坐下了。是馬丁。他在她旁邊坐下了。她馬上完全改變了態度。 「嗨,馬丁!」她真摯地向他打招呼。 「聽完老母馬的故事了,佩吉?」他說。他指的是老派屈克總愛給他們講的那些故事。 「我看起來是不是很悶悶不樂?」她問。 「唔,」他說,看了她一眼,「確實算不上是眉飛色舞。」 「到現在大家都知道他的故事結局了。」她辯解說,看著馬丁。他現在喜歡把頭髮梳得光光的,就像個侍者。他從來沒有好好打量過她的臉。他從來沒感覺和她在一起非常自在。她是他的醫生,她知道他害怕癌症。她必須得讓他分心,不去想那些事。她看到有什麼症狀嗎? 「我在猜想他們是怎麼結婚的,」她說,「他們愛對方嗎?」她隨意說了點什麼,好轉移他的注意力。 「當然他是愛的。」他說。他看著迪利亞。她正站在壁爐邊,和那個印度人說話。她仍然十分漂亮,儀態、動作都很好看。 「我們都愛過。」他說,斜眼瞟了瞟佩吉。年輕一代人總是這麼嚴肅。 「哦,那當然。」她笑著說。她喜歡他從一段戀愛到另一段戀愛,永恆的追尋——他勇敢地緊抓住青春飄飛的尾巴,那滑溜溜的尾巴——就算是他也一樣,就算是現在也一樣。 「可你們呢,」他說,伸直了腿,把褲子拉拉直,「我是說你們這一代——你們錯過了很多東西你們錯過了很多。」他重複道。她等著。 「只愛你們的同性。」他說。 他喜歡用那種方式宣稱他還年輕,她想,說些自以為很新潮的話。 「我不是那一代人。」她說。 「唔,很好,很好。」他輕聲笑著,聳了聳肩膀,朝她旁邊瞟了一眼。他對她的私生活知之甚少。但她看起來很嚴肅,很疲憊。他覺得她工作得太賣命了。 「我走上了正軌,」佩吉說,「正按部就班地生活。埃莉諾今晚這麼說的。」 或者換句話說,她是說埃莉諾很「壓抑」?二者必居其一。 「埃莉諾是個快樂的老傢伙。」他說。「你看!」他指著。 她在那邊,穿著紅色斗篷,正和那印度人說話。 「剛從印度回來,」他又說,「是從孟加拉得來的禮物,呃?」他說,他指的是那斗篷。 「明年她要去中國。」佩吉說。 「可迪利亞——」她問,迪利亞正從他們旁邊經過,「她愛過嗎?」(你們那代人說的「戀愛」,她心裡想。) 他把頭從左搖到右,努起了嘴。他總是喜歡開些小玩笑,她記了起來。 「我不知道——我不了解迪利亞,」他說,「那時候有事業,你知道的——那時候她稱之為事業。」他的臉皺了起來,「愛爾蘭,你知道。帕內爾。聽說過一個叫帕內爾的人嗎?」他問。 「聽過。」佩吉說。 「那愛德華呢?」她又說。他已經進來了,他看上去也非常醒目,特意精心打扮得簡單樸素 。「愛德華——是的,」馬丁說,「愛德華也愛過。你肯定聽過那個老故事了——愛德華和吉蒂?」 「她嫁的那個——叫什麼名字?拉斯瓦德?」佩吉低聲道,愛德華從他們旁邊經過。 「是的,她嫁給了另外那個人——拉斯瓦德。但他愛著她——愛得非常深。」馬丁低聲說,「可你,」他快速地瞥了她一眼。她身上有什麼東西讓他發冷。「當然了,你有自己的事業。」他說。他眼睛看著地面。他想起了自己對癌症的恐懼,她猜。他擔心她已經注意到了某些症狀。 「哦,醫生們都很會哄人。」她隨便扔出了一句話。「為什麼?現在的人們比以前活得更長了,不是嗎?」他說。「而且也不會死得那麼痛苦了。」他又說。 「我們的確學會了一些小竅門。」她承認說。他直盯著眼前,臉上的表情激起了她的同情。 「你會活到八十歲的——如果你想活到八十歲的話。」她說,他看著她。 「當然我全心全意贊成要活到八十歲!」他喊道,「我想去美國,想去看看他們的高樓大廈。我喜歡那種,你知道。我喜歡生活。」他確實是,而且非常喜歡。 他肯定有六十多了,她猜。但他衣著打扮極為得體,看起來就像四十歲的男人,整齊體面,在肯辛頓還有位淡黃色頭髮的情人。 「我不知道。」她大聲說。 「好了,佩吉,好了,」他說,「可別告訴我你不喜歡——羅絲來了。」 羅絲走了過來,她已經變得又矮又胖。 「你難道不想活到八十歲?」他對她說。他不得不把聲音提高了兩倍。她已經耳聾了。 「想啊,我當然想!」她聽明白後說。她面對著他們。她的頭朝後仰成一個很奇怪的角度,佩吉覺得她那樣子就像個軍人。 「我當然想。」她說,一屁股坐在他們旁邊的沙發上。 「啊,但不過——」佩吉開始說。她停下來,她記起來羅絲耳朵聾了,她必須得喊著說話。「你們那時候人們還沒有那樣把自己當傻瓜。」她喊道,但她懷疑羅絲是否能聽見。 「我想見見還會發生些什麼事。」羅絲說,「我們生活在一個非常有趣的世界裡。」她又說。 「胡說,」馬丁打趣她說,「你想活著,」他對著她耳朵大聲喊道,「因為你喜歡活著。」 「我可不以此為恥,」她說,「我喜歡我的同類——整體而言。」 「你喜歡的是和他們作對。」他大聲喊道。 「你以為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能惹惱我嗎?」她說,拍了拍他的胳膊。 這時候他們就會談起小時候的事,佩吉想,在後院裡爬樹,扔東西打別人家的貓。每個人的腦子裡都畫好了一條線,她想,在這條線上是相同的舊時的言語。一個人的頭腦里應該是縱橫交錯,就像手上的掌紋,她想著,看著自己的手掌。 「她那時候就是個暴脾氣。」馬丁對佩吉說。 「他們就總是怪我,」羅絲說,「他霸占了教室,我坐哪兒呢?『哦,快跑去育兒房玩吧!』」她揮著手。 「結果她就跑去了浴室,拿刀子劃了手腕。」馬丁嘲笑著說。 「不,那是厄瑞奇,是關於顯微鏡那次。」她糾正他說。 他們就像小貓追自己的尾巴,佩吉想著,一圈一圈地繞著圈子。可他們就是喜歡這個,她想,他們來參加聚會就是為了這個。馬丁繼續調笑著羅絲。 「你的紅綬帶去哪兒了?」他問。 佩吉記得,那是授予她的某個獎章,獎勵她在戰爭中所做的工作。 「我們有沒有面子看看你穿上你的那身盛裝軍服?」他逗著她。 「這傢伙在嫉妒我。」她對佩吉說,「他這輩子一點工作都沒做過。」 「我工作啊——我在工作。」馬丁堅持說,「我成天坐在辦公室里——」 「做些什麼?」羅絲說。 他們突然都沉默了。這一輪結束了——兄妹殺。現在他們就只能重提舊事,再重新來一遍了。 「嘿,」馬丁說,「我們現在得去完成任務了。」他站起身。他們離開了。 「做些什麼?」佩吉重複道,她正穿過房間。「做些什麼?」她又問。她覺得自己有些魯莽,她做的事都不緊要。她走到窗前,猛拉開窗簾。藍黑色天空上被星星刺出一個個小窟窿。天空上映著一排煙囪管帽。還有星星,神秘莫測、亘古亘今、淡然冷漠——就是這些詞,恰當準確。我卻感覺不到,她想,看著星星。那麼為什麼要假裝呢?她眯著眼睛看著星星,心想,它們實際上很像一個個冰冷的小鐵塊。而月亮——它就在那兒——是一個擦得鋥亮的餐盤蓋子。可她還是沒有任何感覺,就算她已經貶低了月亮和星星,將它們比作那些東西。她迴轉身子,剛好和一個年輕男人碰了個臉對臉,她覺得自己認識他,卻想不出他的名字。他眉毛很好看,下巴有些往後縮,臉色蒼白。 「你好嗎?」她說。他是叫理柯克還是雷柯克? 「我們上次見面,」她說,「是在跑馬賽上。」她把他不大協調地和康沃爾原野、石牆、農夫、粗野的小馬障礙跳等聯繫在了一起。 「不,那是保羅。」他說,「我兄弟保羅。」他說得有些尖刻。那麼他又是做什麼的,竟讓他感覺自己要比保羅高人一等? 「你住在倫敦?」她問。他點點頭。 「你是作家?」她貿然想碰碰運氣。她記起來在報紙上見過他的名字——可是為什麼是個作家,就非要在說「是的」時仰著頭?她更喜歡保羅,他樣子很健壯;而眼前的這個人面相古怪,緊皺著眉,神經質,固執。 「寫詩?」她說。 「是的。」為什麼說那個詞時就像是一口咬下莖梗尾巴上的一顆櫻桃?她想。這時候沒人過來,他們只得在牆邊的椅子上並排坐下。 「你在辦公室里時,都是怎麼處理事情的呢?」她說。顯然他是個業餘詩人。 「我叔叔,」他開口說,「……你見過他嗎?」 是的,那是一個不錯的普通人,他曾有一次對她非常和善,是和護照有關的事。當然了,雖然她不是那麼專心地聽著,她還是注意到這小伙子在嘲笑他。那麼為什麼還要去他的辦公室呢?她心想。我們那些人,他正說著去打獵。她的注意力飄移了。這些她全都聽過了。我、我、我——他繼續說著。就像是禿鷹的喙在啄著,或者吸塵器在吸著,又或者電話鈴聲在響著。我,我,我。但他是忍不住的,長著那樣一張神經質的自我主義者的臉,她想著,瞥了他一眼。他無法釋放自己,無法使自己超脫。他被用鐵環緊緊地束縛在那輪子上。他不得不暴露自己,不得不展示自己。可是為什麼要讓他如願呢?她想著,而他繼續講著話。我為什麼要在乎他這些「我、我、我」?還有他那些詩?那就讓我把他甩掉吧,她心想,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血被吸乾的人,所有的神經中心都發白了。她沒有言語。他注意到她沒有應答。她猜他肯定以為她很愚蠢。 「我累了,」她抱歉地說,「我整晚都沒睡,」她解釋說,「我是個醫生——」 當她說出「我」的時候,他臉上的火光熄滅了。這就夠了——現在他會離開了,她想。他不能變成「你」——他必須得是「我」。她笑了。因為他站起身來,離開了。 她轉過身,站到窗前。可憐的小東西,她想著,那麼虛脫憔悴,像鋼鐵一般冰冷、堅硬、光禿禿的。而我也是一樣,她想著,看著天空。天上的星星似乎是雜亂無章的尖刺,除了那邊那個,在煙囪管道右邊的上空,懸著的幽靈般的輪盤——他們是這麼叫它的嗎?她想不起那個名字了。我來數一數,她想著,回到她的筆記本上,開始數一、二、三、四……一個聲音在她背後喊道:「佩吉!你耳朵有沒有發燙?」她回過頭。當然了,是迪利亞,用她那種親切和藹的方式,模仿著愛爾蘭的恭維話:「——你耳朵該發燙了吧,」迪利亞說,一隻手放在她肩上,「考慮到他剛才一直說的話——」她指著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他一直在讚美你、歌頌你。」 佩吉朝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邊是她的老師、她的導師。是的,她知道他認為她很聰明。她覺得自己也的確聰明。他們都這麼說。非常聰明。 「他一直在說——」迪利亞說,但話沒說完。 「來幫我打開這扇窗戶,」她說,「這裡開始熱起來了。」 「我來。」佩吉說。她猛拉了一下窗戶,但是卡住了,窗戶太舊了,窗框也合不上了。 「嘿,佩吉。」有人說著,從她身後走來。是她父親。他把手放在窗戶上,有傷疤的那隻手。他推了推,窗戶被推上去了。 「謝謝,莫里斯,現在好多了。」迪利亞說,「我正在告訴佩吉,她的耳朵應該在發燙吧。」她又開始了,「『我最有才氣的學生!』他就是這麼說的,」迪利亞接著說,「我向你保證,我覺得非常驕傲。『她是我的侄女。』我說。他還不知道呢——」 喂,佩吉心想,這才是令人高興的事呢。這讚揚傳到她父親耳里,讓她背脊上的神經似乎都激動起來。每一種情緒刺激了不同的神經。嘲笑刺激大腿,愉悅刺激脊椎,也影響視覺。星星變得柔和起來,微微顫抖著。她父親放下手時輕輕碰到了她的肩膀,但他們倆都沒說話。 「你想把下面也打開嗎?」他問。 「不用,這樣就行了。」迪利亞說,「屋裡開始變熱了,」她說,「客人們陸續到了。他們得待在下面的房間裡。」她說,「可外面那兒是誰?」她指了指。在房子對面廣場欄杆旁邊有幾個穿晚禮服的人。 「我想我認得其中一個,」莫里斯往外看了看,說,「那是諾斯,不是嗎?」 「是的,那是諾斯。」佩吉看著外面,說。 「可他們為什麼不進來?」迪利亞說,拍了拍窗戶。 「你必須得親自去那兒看看。」諾斯正說著。他們叫他講講印度。他說那兒有山脈和平原,十分寂靜,鳥兒歌唱。他停了停,要向人們描述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地方,實在是太困難了。接著對面房子的窗簾打開了,三個腦袋出現在窗口。他們看著對面窗口上幾個腦袋的輪廓。他們正背對著廣場欄杆站著。樹木將黑暗的葉影投在他們身上。樹木已經成了天空的一部分。不時有一陣微風吹過,它們似乎在微微移動著、晃動著。枝葉間一顆星星在閃爍。四面也很安靜,車流的低語已經匯成了遠處的嗡嗡聲。一隻貓偷偷溜過,他們看到那發亮的綠眼睛,只一秒鐘,就熄滅了。貓走過燈光照亮的空地,消失了。有人又拍打著窗戶,大聲喊道:「進來!」 「快來!」里尼說,把手上的雪茄扔進身後的灌木叢里,「快來,我們得走了。」 他們走上樓梯,經過辦公室的門口,走過通往房子背後的後院的長落地窗。枝繁葉茂的樹木高高低低地伸展著枝條,有的樹葉在燈光下顯出鮮綠色,有的在陰影里一片昏暗,在微風中上下搖曳著。他們來到了這座房子裡私用的部分,那裡鋪著紅地毯,喧鬧的談話聲從一扇門後傳來,就像那裡圈圍著一群綿羊。接著音樂聲,一支舞曲,飄了出來。 「好了。」瑪吉說,在門外停了一會兒。她把他們的姓名報給了僕人。 「你呢,先生?」女僕對落在後面的諾斯說。 「帕吉特上校。」諾斯說,摸了摸領帶。 「帕吉特上校!」女僕大聲喊道。 迪利亞立即就朝他們迎了過來。「帕吉特上校!」她匆匆穿過房間,大聲嚷著。「你能來真是太好了!」她喊道。她胡亂抓起他們的手,又是左手,又是右手的,她自己也是左手右手都用上了。 「我想那就是你們,」她喊著,「站在廣場裡的。我覺得我能認出里尼——不過對諾斯我不太確定。帕吉特上校!」她擰著他的手,「你還真是個陌生人——不過非常受歡迎!好了,這些人你都認識誰,哪些人你不認識?」 她環顧四周,有些緊張地拉扯著她的披巾。 「讓我看看,這邊都是你的姑姑姑父、叔叔嬸嬸們,你的表親們,還有你們這些兒子女兒們——是的,瑪吉,我不久前見到你們那一對璧人了。他們在某個地方……只是我們這一大家子所有不同輩的人都混在了一起,表親和姑姑,叔叔和兄弟——不過這也許是好事。」 她略顯突然地停下了,仿佛那個話題她已經用完了。她拉扯著披巾。 「他們正準備跳舞。」她說,指著正往留聲機里換唱片的年輕小伙子。「跳舞還行,」她又說,她指的是留聲機,「聽音樂不怎麼樣。」她突然變得天真起來,「我受不了留聲機放音樂。不過舞曲的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年輕人——你沒發現嗎?——必須得跳跳舞。他們該跳沒錯。你跳不跳,就隨你喜不喜歡了。」她揮舞著手。 「是的,隨你喜不喜歡。」她丈夫附和著。他站在她旁邊,手伸在面前搖晃著,就像旅館裡用來掛衣服的熊。 「隨你喜不喜歡。」他重複道,搖晃著爪子。 「幫我移一下桌子,諾斯。」迪利亞說,「如果他們要跳舞的話,就要把這些礙事的東西都移開——把地毯也捲起來。」她把一張桌子推到一旁。接著她走過房間,把一把椅子拉到牆邊。 這時一隻花瓶被碰倒了,水流到了地毯上。 「別管它,別管它——根本沒關係!」迪利亞喊著,就像個輕率魯莽的愛爾蘭女主人。但諾斯俯身把水擦拭乾淨了。 「那你的手帕該怎麼辦?」埃莉諾問他。她已經加入他們中間,她的紅斗篷飄揚著。 「掛在椅子上晾乾。」諾斯說,走開了。 「你呢,薩莉?」埃莉諾說,她退到牆邊,因為別人要開始跳舞了。「去跳舞嗎?」她問,坐下了。 「我?」薩拉說,打了個哈欠。「我想睡了。」她在埃莉諾旁邊的一個靠墊上坐下。 「你是來參加聚會的,不是來睡覺的,對嗎?」埃莉諾低眼看著她,大笑起來。她又看到了電話那頭的小小場景。但埃莉諾看不到她的臉,只看到她的頭頂。 「他和你一起吃飯了,是嗎?」埃莉諾問,諾斯正拿著手帕走過。 「你們都談了些什麼?」她問。她看到薩拉坐在椅子邊上,腳上下搖晃,鼻子上有一塊污漬。 「談什麼?」薩拉說,「談你,埃莉諾。」她們旁邊一直有人經過,擦過她們的膝頭,人們開始跳起舞來。這讓人覺得有些頭昏,埃莉諾覺得,她深陷在椅子裡。 「我?」她問,「說我什麼?」 「你的生活。」薩拉說。 「我的生活?」埃莉諾重複道。一對對舞伴開始扭動,緩緩地轉著圈在她們身旁經過。他們現在跳的是狐步舞,她猜。 我的生活,她心想。真奇怪,這是今晚第二次有人談起她的生活了。而我並沒有什麼生活,她想。難道生活不該是你能掌控、能創造的東西嗎?七十餘年的生活。但我只擁有現在,她想。現在,她是活著的,聽著狐步舞曲。她環顧四周。那邊是莫里斯、羅絲,愛德華回頭和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在說話。我是這裡唯一一個,她想,還記得那晚他是怎麼坐在我的床邊,在哭——吉蒂宣布訂婚的那晚。是的,過去不斷回到眼前。在她身後拖著一段漫長的生活。愛德華在哭,利維太太在說話,雪在下,一朵向日葵的中心裂開了,黃色的公共汽車沿著貝斯沃特路開來。我心想,我是這公共汽車上最年輕的一個,現在我是最年老的成千上萬的事情回到她腦海。一個個原子跳著舞分開又聚攏。但它們是如何構成人們所謂的生活?她緊攥著雙手,感覺到手心裡她握著的堅硬的硬幣。也許在其中有一個「我」,她想,有一個結,一個中心。她又看到自己坐在桌前,在吸墨紙上畫著,戳著小洞,然後畫著放射狀的輪輻。一件件事、一個個場景,漸次地浮現、消失,後一個抹掉前一個。然後他們還說:「我們一直在談論你!」 「我的生活……」她大聲說,但幾乎是自言自語。 「嗯?」薩拉說,抬起頭來。 埃莉諾停下了。她已經把薩拉給忘了。但是總有人在聽著。那麼她就得把思路整理清楚,她就得找到合適的言辭。可是不行,她想,我找不到合適的語言,我不能告訴任何人。 「那不是尼古拉斯嗎?」她說,看著門口站著的一個高大的男人。 「在哪兒?」薩拉說,但她看錯了方向,他已經消失了。也許是她搞錯了。我的生活就是別人的生活,埃莉諾想著——我父親的、莫里斯的、我朋友們的生活,尼古拉斯的……她腦子出現了一次和他談話的片段。是和他吃午飯或晚飯的時候,她想。那是在餐館裡。櫃檯上有一個鳥籠,裡面有一隻粉紅色羽毛的鸚鵡。他們就坐在那兒談著話——那是在戰後——談著將來,談著教育。她突然記起,他不肯讓我付酒錢,雖然是我點的酒…… 這時有人在她面前停下了。她抬起頭。「我剛好正想著你!」她喊道。 那正是尼古拉斯。 「晚上好,夫人!」他說,用他外國人的方式朝她鞠躬。 「我剛好正想著你!」她重複道。確實,就像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沉沒的一部分,又浮到了水面。「來坐到我旁邊。」她說,拉過來一把椅子。 「你知道坐在我姑姑旁邊的那傢伙是誰嗎?」諾斯對他的舞伴說。那女孩環顧四周,有些茫然。 「我不認識你姑姑,」她說,「這兒我誰都不認識。」 一曲舞結束,他們開始朝門口走去。 「我連女主人都不認識,」她說,「希望你能指給我看是誰。」 「那兒,在那邊。」他說。他指著迪利亞,她身著黑色長裙,上面裝飾著金光閃閃的飾物。 「哦,是她。」她看著迪利亞,說,「那就是女主人,是嗎?」他之前沒聽清那女孩的名字,而她對他們也是一個都不認識。對此他很高興。這讓他感覺自己變得不同了——這刺激了他。他領著她朝門口走去。他想避開他的親戚們。他尤其想避開他妹妹佩吉,但她就在那兒,一個人站在門邊。他眼睛朝另一邊看著,帶著舞伴走出了門。外面哪個地方一定有個園子或屋頂什麼的,他想,他們可以在那兒單獨坐坐。她非常年輕漂亮。 「來吧,」他說,「去樓下。」 「你想起了我什麼?」尼古拉斯問,在埃莉諾身邊坐下。 她笑了。他穿的晚禮服頗有些不搭,衣服上的標誌上刻印著母親家族的紋章——他母親是位公主,黝黑的臉上滿是皺紋,總令她想起某種皮膚鬆弛的長毛動物,對別人野蠻,對她卻非常和善。可她想起了他的什麼呢?她正想著的是整個的他,她無法把他分割成碎片。她記得那餐館裡煙霧瀰漫。 「想起我們有一次在蘇活區一起吃飯,」她說,「……你記得嗎?」 「和你在一起的每個夜晚我都記得,埃莉諾。」他說。可他的匆匆一瞥有些含糊。他的注意力有些分散。他正看著一位剛剛進來的女士,她穿著考究,正背朝書架站著,準備好了應付各種緊急情況。如果我無法描述我自己的生活,埃莉諾想,我又怎麼能描述他的生活?因為他到底是怎樣的,她並不清楚,她只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總能帶給她歡樂,總是能讓她無須苦思冥想,總是能讓她的思維輕鬆活躍。他看著那位女士,而她似乎被他們的注視支撐著,在他們的眼光下搖晃著。突然間埃莉諾覺得這一切都曾經發生過。那晚在餐館裡一個女孩也這樣進來了,也是這樣站在門口,搖晃著。她清楚地知道他會說些什麼。他以前就說過,在那餐館裡。他會說,她就像是魚販子的噴泉上的圓球。她正這麼想著,他就說了。是不是所有一切都會這樣重複,唯有稍稍一絲差別?她想。如果真是這樣,是否會有一種規律、一個主題,不斷循環,就像音樂一樣;一半是記得的、已知的,一半是預知的?……一個龐大的圖案,即刻就能被感知?這想法令她欣喜不已:有一種規律存在。可是是誰製造出來的?是誰想到的呢?她的思維游離了。她沒辦法再想下去了。 「尼古拉斯……」她說。她希望他能把這個想清楚,把她的想法繼續下去,把它完整持續地思考下去,讓它成為一個完全的美麗的整體。 「告訴我,尼古拉斯……」她開始說,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完這句話,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讓他做什麼。他正和薩拉說話。她傾聽著。他正在取笑薩拉,他正指著她的腳。 「……來參加聚會,」他正說著,「一隻長襪是白色的,一隻長襪是藍色的。」 「英國女王請我喝茶,」薩拉正好和著音樂哼著,「不知該穿哪雙長襪;金色還是玫瑰紅,所有長襪都有洞,我的長襪,她說。」他們就是這樣調情。埃莉諾想著,對他們的調笑和拌嘴似聽非聽的。又是一英寸的圖案,她想著,仍然用著她還未成形的想法來標記著眼前剛剛出現的場景。就算這次調情與以往不同,它仍有其魅力;其中的「愛」也許與過去的愛不同,但更糟,不是嗎?不管怎麼說,她想,他們都清楚彼此的存在,他們都生活在對方的生活當中,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是愛呢?她想著,聽著他們的笑語。 「……你能不能別再代表你自己了?」他正說著,「你能不能別再給你自己選長襪了?」 「絕不!絕不!」薩拉正大笑著。 「……因為你沒有自己的生活,」他說。「她生活在夢裡,」他對埃莉諾說道,「獨自一人。」 「教授又在說教布道了。」薩拉嘲笑道,把手放在他膝頭。 「薩拉又在唱小曲兒了。」尼古拉斯笑著,按了按她的手。 他們真高興啊,埃莉諾想,他們在嘲笑彼此。 「告訴我,尼古拉斯……」她又開口道。又一曲舞開始了。一對對男女簇擁著回到了房間。緩慢、專注,臉色嚴肅,跳舞的人們仿佛在參加某種神秘的儀式,這讓他們免除了別的情感。他們開始轉著圈,經過他們身邊,擦過他們的膝頭,幾乎要踩到他們的腳趾。突然有人在他們面前停下。 「噢,諾斯來了。」埃莉諾抬頭說道。 「諾斯!」尼古拉斯喊道,「諾斯!我們今晚見過了,」他向諾斯伸出手,「在埃莉諾家裡。」 「是的。」諾斯熱情地說。尼古拉斯使勁捏著他的手指,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放開時,手指才又分開來。這舉動情感洋溢,但他很喜歡。他感覺自己也熱情滿腔。他兩眼發著光。他臉上困惑的表情一掃而光。他剛才的冒險結果很不錯。那女孩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明天六點來找我。」她說。 「晚上好,又見面了,埃莉諾。」他說,握著她的手鞠了一躬,「你看上去青春煥發。你看起來美極了。我喜歡你穿這件衣服。」他說,看著她的印度式斗篷。 「你也是,諾斯。」她說。她抬頭看著他,覺得她從沒見過他如此英俊、如此活力四射。 「你不去跳舞嗎?」她問。音樂正演奏到高潮。 「不去,除非薩莉願意賞臉。」他說,帶著誇張的殷勤向她鞠躬邀請。他怎麼了?埃莉諾想。他看起來那麼帥氣,那麼快活。薩莉站起身,她把手伸給了尼古拉斯。 「我和你跳。」她說。他們站了一會兒等著,然後轉著圈跳走了。 「真是古怪的一對!」諾斯喊道。他看著他們,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他們都不知道怎麼跳舞!」他說。他在埃莉諾旁邊剛才尼古拉斯坐過的椅子上坐下。 「他們為什麼不結婚?」他問。 「為什麼要?」她說。 「噢,每個人都應該結婚。」他說,「我也喜歡他,雖然他有點像個——『暴發戶』,可以這麼說嗎?」他說,看著他們有些笨拙地轉著圈。 「暴發戶?」埃莉諾重複道。 「哦,你說的是他的表鏈。」她說,看著尼古拉斯的表鏈上掛著的金海豹,隨著他跳舞的動作它上下搖擺著。 「不,他不是暴發戶。」她大聲說,「他是——」 但諾斯沒注意聽。他正看著房間遠處那頭的一對男女。他們正站在壁爐邊。兩人都很年輕,都沒說話,他們似乎被某種強烈的情感控制,就那樣定定地站著。他看著他們時,心頭突然湧起某種關於他自己、關於他自己的生活的情緒。他為他們,或者說為他自己,另外安排了一幅背景——不是壁爐台和書架,而是咆哮的大瀑布、飛奔的烏雲,他們站在峭壁之上,腳下是湍急的奔流…… 「婚姻並不適合每個人。」埃莉諾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吃了一驚。「不,當然不。」他同意。他看著她,她就從未嫁人。為什麼不呢?他想知道。為了家庭犧牲,他猜——老祖父沒了手指。突然一絲回憶湧入腦海,一個陽台、一支雪茄,還有威廉·沃特尼。她愛過他,難道不是她的悲劇嗎?諾斯深情地看著她。此時此刻他感到對所有人的愛。 「終於和你單獨在一起了,真幸運,內爾!」他說,把手放在她膝頭。 她有些感動,感覺到他的手在膝頭讓她很高興。 「親愛的諾斯!」她喊道。透過她的裙子她能感覺到他的激動,他就像一條被拴在狗鏈上的狗,神經緊張地全力往前衝著。當他把手放到她膝頭的時候,她感覺到了。 「別娶錯了人!」她說。 「我嗎?」他問,「為什麼這麼說?」她看到他了嗎,他猜想著,他把那女孩帶下樓的時候? 「告訴我——」她開始說。既然現在他們單獨在一起了,她想問問他,冷靜地、理智地問問他有些什麼樣的計劃;但當她開口時,她看到他的臉色變了,顯出一種誇張的驚駭。 「米莉!」他喃喃道,「可惡!」 埃莉諾很快回頭掃了一眼。她妹妹米莉,身穿裝飾繁複、層層疊疊的長裙,倒是適合她的性別和階層,正向他們走過來。她已經變得又矮又胖。為了遮蓋她的體形,她胳膊上搭著帶珠飾的薄紗,垂掛下來。她的胳膊非常肥胖,讓諾斯想起了蘆筍,灰白色的蘆筍上粗下細。 「哦,埃莉諾!」她喊道,她還仍然保有殘留的一絲妹妹對姐姐如狗一般的忠誠。 「哦,米莉!」埃莉諾說,卻不是那麼真誠。 「見到你真好,埃莉諾!」米莉說,用老婦人特有的那種咯咯聲笑著;可在她的神態中有著某種恭敬,「見到你也是,諾斯!」 她把胖胖的小手伸給他。他注意到戒指深陷在手指上,就像是手上的肉已經把戒指包覆了起來。肉包覆著首飾,令他作嘔。 「你又回來了,真是太好了!」她說,緩緩在椅子上坐下。他感覺一切都仿佛被悶住了。是她撒了一張網,將所有東西都罩住了,她讓他們全都感覺屬於一家人,他不得不思考一下他們之間的共同之處,但這種感覺是不真實的。 「是的,我們住在康妮那裡。」她說。他們是來看板球比賽的。 他低垂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子。 「我還沒聽你說過你的旅行呢,內爾。」她接著說。它們一個個落下,遮覆了一切;他繼續想著,聽著她姑姑的一個個小問題如雨滴般濕答答地落下。他仍然處於興致過高的狀態中,因此還能覺得她說的話聽起來很悅耳。狼蛛會咬人嗎,她正在問他,星星是不是很亮?我明晚將在哪裡度過?在他心裡提出了另一個問題,他背心口袋裡的卡片自己冒了出來,無視目前的環境,甚至抹去了當前的片刻。他們住在康妮那裡,她繼續說,康妮正等著吉米,吉米要從烏干達回來他漏掉了幾個字,因為他眼前正看到了一座花園、一個房間,接下來他聽到的是「腺狀腫」——這是個好詞,他心想,把這個詞從上下文中剝離出來;蜂腰,中間收緊,一個堅硬、閃亮、如金屬質感的腹部,用來形容昆蟲的外觀倒是非常有用——這時一個巨大的身影靠近了,一大塊白色背心,黑色襯裡,休·吉布斯居高臨下地站到他們面前。諾斯跳了起來,把自己的椅子讓給他坐。 「親愛的孩子,你不會以為我會坐在那兒吧?」休說,譏笑著諾斯讓給他的那把細胳膊細腿兒的椅子。 「你得給我找一把——」他四處張望,兩手緊貼在白背心兩邊,「更真材實料的。」 諾斯拉過來一把填充了軟墊的椅子。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坐下。 「啾、啾、啾。」他坐下時說道。 諾斯注意到米莉在說:「突、突、突。」 就是這樣,三十年的夫妻了,突突突和啾啾啾。聽起來就像是畜欄里的牲畜悶聲悶氣嚼食的聲音。突突突、啾啾啾——他們踩踏著牛棚里冒著熱氣的柔軟稻草,他們在荒野沼澤里打滾,繁衍著後代,兒孫滿堂,渾渾噩噩,他想著;茫然地聽著那愉快的啪噠啪噠的說話聲,那聲音突然瞄準了他。 「你在考慮什麼,諾斯?」他姑父正問著,審視著他。他上上下下打量著,仿佛他是一匹馬。 「我們必須得讓你定下個日子,」米莉說,「等孩子們都回家後。」 他們在邀請他九月到塔樓去和他們住一段時間,去狩獵幼狐。男人們打獵,女人們——他看著他姑姑,仿佛這會兒就在那把椅子上,她就可能會生出小崽子來——女人們就會分裂成不計其數的小嬰兒。這些小嬰兒再生出更多嬰兒,新生出來的就有了——腺狀腫。這個詞又出現了,但現在似乎沒有什麼意義了。他正在下沉,在被他們的重量壓著沉下去,他口袋裡的名字也漸漸淡去了。什麼都無能為力嗎?他心想。任何事物都充滿了革命,他想。他腦子裡出現了戰場上的炸藥,把沉重的土堆炸飛,泥土被炸得飛起,形成一朵樹木形狀的雲。這些都是瞎掰,他想,戰爭的瞎掰,瞎掰。薩拉的口頭禪「瞎掰」又回來了。還剩下什麼呢?佩吉進入了他的視線,她還站在那邊,和一個陌生男人說話。你們這些醫生,他想,你們這些科學家,為什麼不在玻璃杯里倒上一點晶體,一些星星點點的尖銳的東西,然後讓他們把它一口吞下?常識、理性,這些星星點點的尖銳的東西。但他們會一口吞下嗎?他看著休。他說著突突突、啾啾啾的時候,臉頰鼓起又癟下。你會把它一口吞下嗎?他無聲地問休。 休又轉向了他。 「我希望你現在會一直留在英國了,諾斯。」他說,「不過我敢說在那邊的生活很不錯吧?」 他們的話題就此轉向了非洲和工作機會的缺乏。他的愉快慢慢地滲透出來。那卡片也不再散發出一個個場景。濕答答的樹葉在落下。一片片落下,遮覆了一切。他喃喃自語,看著他姑姑,除了前額上一塊褐斑,她面無血色;頭髮也黯然失色,除了上面有一塊蛋黃般的污跡。總體來看,他覺得她就像一隻睏乏的梨,柔軟,褪了顏色。而休——他的大手放在膝頭——就像一塊生牛排,被捆得圓圓的。他碰上了埃莉諾的視線,她眼裡流露出緊張的情緒。 「是的,他們已經把它毀掉了。」她正說著。 但她聲音中的渾厚已經消失了。 「到處都是新建的別墅。」她說。顯然她最近才去了多賽特郡。 「路邊全是紅色小別墅。」她接著說。 「是的,這也讓我很吃驚。」他說,振作精神替她解圍,「我不在的時候你們是怎麼把英國給毀了。」 「不過在我們那兒你不會發現有太多變化,諾斯。」休說,聲音裡帶著自豪。 「沒錯。不過那是因為我們很幸運,」米莉說,「我們有幾處很大的地產。我們非常幸運。」她又說,「除了菲利普斯先生。」她說。她尖聲笑了笑。 諾斯一下清醒了過來。她是那個意思,他想。她話中帶著的刻薄讓她顯得真實。不僅她變得真實起來,就連那村莊、大宅子、小屋子、教堂和一圈老樹,全都在他面前栩栩如生地出現了。他願意住在他們那裡。 「他是我們的牧師。」休解釋說,「有個性,但是個好人。很高,非常高,像個燭台之類的東西。」 「他太太……」米莉說。 這時埃莉諾嘆了口氣。諾斯看著她,她正昏昏然地睡去了。她臉上是一種呆滯無神、一動不動的表情。一時間她看起來像極了米莉,睡著了讓她的相貌顯出了整個家族的相似的特徵。接著她睜大了眼睛,她努力睜著眼睛,但顯然她什麼都沒看見。 「你必須得過來再熟悉熟悉我們,」休說,「九月的第一個星期怎麼樣?嗯?」他左右搖晃著,似乎他身體裡的慈愛在裡面滾來滾去。他就像一頭可能馬上就要屈膝跪下的老象,可是如果他真的跪下了,他又如何能再次站起來,諾斯心裡想著。如果埃莉諾陷入沉睡,打起呼嚕,我該怎麼做,就這樣被留在這兒,坐在這頭大象的雙膝之間? 他環顧四周,想找個藉口離開。 瑪吉正走了過來,眼睛看著一旁。他們看到了她。他覺得很想大喊一聲:「當心!當心!」因為她已經進入了危險區。那些奇形怪狀的形體讓它們長長的白色觸角飄浮著,為的是能捕獲食物,那觸角會把她吸過去的。是的,他們看到了她,她沒救了。 「瑪吉在那兒!」米莉喊著,抬起頭來。 「多少年沒見過你了!」休說,費勁地想站起身來。 她只得停下來,把她的手放進那隻不成形的爪子裡。諾斯用盡了身體裡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那是他背心口袋裡的那個地址帶給他的——站起身來。他要把她帶走。他要把她從家庭生活的污染里拯救出來。 但她沒理他。她站在那兒,沉靜平和地回應著他們的問候,就好像她配備了應急的全套設備。哦天哪,諾斯心想,她和他們一樣糟糕。她呆滯無神,虛偽做作。他們這時候正談著她的孩子們。 「是的,那就是小寶寶。」她正說著,指著一個正和女伴跳舞的男孩。 「你的女兒呢,瑪吉?」米莉問道,四處張望著。 諾斯坐立不安。這就是陰謀,他心想,這就如同蒸汽壓路機一般,壓平、抹去,滾圓成一模一樣,滾成一個個圓球。他傾聽著。吉米在烏干達,莉莉在萊斯特郡,我兒子——我女兒……他們在說著。他注意到其實他們並不關心別人的孩子。只關心自己的,自己的財產、自己的血肉,這一切他們會用來自荒野沼澤的利爪全力保衛。他想著,看著米莉的胖胖的小爪子,就連瑪吉,她也一樣。因為她也在談論著我兒子、我女兒。如此這般,我們如何能成為文明人?他自問。 埃莉諾打起了呼嚕。她打著盹兒睡過去了,真是丟臉又沒辦法。人在意識不清的時候會有種猥褻的樣子,他覺得。她張著嘴,頭偏向一旁。 現在輪到他了。寂靜已經裂開了。他覺得必須得有人說點什麼,添把柴、加把火,否則人類社會就不復存在了。休不復存在,米莉不復存在。他正要動腦筋想說點什麼,來填一填這原始巨胃的龐大空間,這時迪利亞,或許是出於女主人總是想搭訕的古怪欲望,也或者是如神助一般受到了人類慈善的激發——到底是哪個,他也說不出來——走過來和他們打招呼。 「拉德比一家人!」她喊著,「拉德比一家人!」 「哪兒?親愛的拉德比一家!」米莉說著。他們倆慢慢起身,離開了,因為拉德比一家似乎是很少離開諾森伯蘭郡的。 「好了,瑪吉?」諾斯轉頭對她說——這時候埃莉諾的嗓子後頭髮出輕微的咔噠一聲。她的頭朝前傾斜著。她這會兒睡得很沉,睡夢讓她放棄了她的尊貴。她看上去平和、疏離,全然地沉靜,這種沉靜有時候讓睡著的人有著死人般的神情。他們無言地坐了一會兒,只有他們兩個,私密的時刻。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最後他說,做了個動作,仿佛是正從草地上拔起一塊塊草皮。 「為什麼?」瑪吉問,「什麼為什麼?」 「吉布斯一家。」他咕噥道。他朝他們那邊甩了甩頭,他們正站在壁爐旁說著話。粗俗、痴肥、不成人形,他們在他看來就像是一部拙劣的模仿作品,一篇改編的滑稽文章,是從裡面的人形、裡面的熱情之火中蔓生的多餘無用的東西。 「出什麼事了?」他問。她也看著那邊,但她什麼都沒說。一對對跳舞的人慢慢地從他們旁邊跳著舞經過。一個女孩停了下來,她無意識地抬手的姿勢,有著一種年幼無知的人期待生活的美好的那種認真神情,這神情打動了他。 「為什麼——?」他朝那年輕女孩那邊伸了伸大拇指,「他們如此可愛的時候——」 她也看著那女孩,女孩正把連衣裙前襟上落下的一朵花別回去。她笑了,沒說話。接著她半夢半醒地重複著他的問題,可她的語氣卻毫無意義:「為什麼?」 一時間他有些喪氣。他覺得她在拒絕幫助他。而他希望她能幫他。為什麼她不能幫他從肩上卸下重擔,給他渴望的東西——保證、確信?是因為她和他們一樣醜陋畸形?他低頭看著她的雙手。那是一雙有力的手、漂亮的手。他看著那手指微微彎曲,心想,可如果那是關於「我的」孩子們、「我的」財產的問題,那麼那就是切開肚腹的一刀,或是咬在柔軟喉嚨上的一口。我們無法幫助彼此,他想著,我們全都是畸形的。然而,雖然對他而言,要把她從他所歸類為的卓越者一類人中移除,確實令人不快,可是她也許是對的,他想,我們這些把別人視作偶像的人,賦予他人——此男或彼女——權利來指引我們的人,只是更增添了這種畸形,辱沒了我們自己。 「我要去和他們住一陣子。」他大聲說。 「在塔樓?」她問。 「是的,」他說,「為了九月去狩獵幼狐。」 她沒在聽。她的眼睛看著他。他感覺她在把他和什麼別的東西聯繫在一起。這讓他感覺不自在。她看著他,仿佛他不是他,而是別的什麼人。他又感到了那種不舒服,就是聽到薩莉在電話里描述他時的那種。 「我知道,」他說,臉上的肌肉都繃緊了,「我就像那幅畫,一個拿帽子的法國人。」 「拿著帽子?」她問。 「而且正在變胖。」他又說。 「……拿著一頂帽子……誰在拿著帽子?」埃莉諾說,睜開了眼睛。 她迷惑地環顧四周。她最後一點記憶,似乎只是一秒鐘之前的事,米莉還在講著教堂里的蠟燭,從那後,肯定發生了什麼事。米莉和休本來在這兒的,現在他們不見了。這裡出現了斷層——這斷層里充滿了斜垂著的蠟燭的金色光芒,還有些她說不清的感覺。 她完全清醒了過來。 「你們在說些什麼胡話?」她說,「諾斯沒有拿著帽子!他也不胖。」她又說,「一點都不胖,一點都不胖。」她重複道,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膝頭。 她感到非常愉快。大多數睡眠都會在人的頭腦里留下一些夢境——醒來時還會殘留一些片段或人影。但這一覺,這短暫的恍惚——在其中蠟燭斜垂著,變長了——在她心裡只留下了一種感覺;只是一種感覺,而不是夢境。 「他沒有拿著帽子。」她重複道。 他們倆都笑她。 「你在做夢,埃莉諾。」瑪吉說。 「我嗎?」她說。在這段談話中確實有一道深深的鴻溝,這沒錯。她記不起他們剛才在說些什麼了。瑪吉在這兒,而米莉和休已經走了。 「只打了個盹兒。」她說,「你準備做些什麼,諾斯?有什麼計劃?」她說,說得有些快。 「我們不能讓他再回去了,瑪吉。」她說,「不能再回那個可怕的農場了。」 她想要表現得非常務實,一方面是為了證明她沒有睡著,一方面是為了保留住心裡仍然殘留的特別的愉悅感。掩蓋起來,不讓人察覺到,就能讓那感覺長留。她這麼以為。 「你已經存夠了錢,是嗎?」她大聲說。 「存夠了錢?」他說。他在想,為什麼那些睡著了的人醒來後總是想裝得非常清醒?「四五千吧。」他隨口說道。 「唔,那就夠了。」她口氣堅決地說,「百分之五,百分之六——」她在腦子裡算著賬。她轉向瑪吉求助。「四五千——那是多少,瑪吉?足夠生活了,對吧?」 「四五千。」瑪吉重複道。 「百分之五或六……」埃莉諾說。就算在最好的狀態下,她也沒法用心算做好加法。可不知為何,她似乎覺得用事實來說話非常重要。她打開手袋,找到了一封信,然後摸出一支短小的鉛筆。 「來吧,在這上面算算。」她說。瑪吉拿過紙,用鉛筆在上面劃了幾條線,仿佛是在試鉛筆。諾斯從她肩頭後面看著她。她是要在埃莉諾面前解出這個問題嗎——還是她在考慮他的生活、他的需求?不,顯然她在畫一幅漫畫——他看著——畫的是一個穿著白色背心的大塊頭男人的正面。真是胡鬧,這令他感覺有點荒唐。 「別犯傻了。」他說。 「那是我哥哥。」她說,朝那個穿白色背心的男人點了點頭,「他以前常常帶我們去騎大象……」她在背心上加了一個花飾。 「我們都是很明事理的。」埃莉諾說,「如果你想要住在英國,諾斯——如果你想——」 他打斷了她。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說。 「哦,我明白了!」她說。她大笑起來。愉快的感覺又回到她心裡,毫無緣由的欣喜。她覺得他們全都變年輕了,還有未來在等待著他們。一切都還未確定,一切都還是未知,生活在他們眼前免費開放。 「那不是很奇特嗎?」她喊道,「不是很古怪嗎?這不就是為什麼生活是一個永恆的——怎麼說來著?——奇蹟?……我是說,」她在盡力解釋,因為他看起來有些疑惑,「他們說老年是像這樣的,可其實不是。是不一樣的,非常不同。因此當我還是個孩子,還是個小女孩時,我的生活就是一次永恆的探索。一個奇蹟。」她停住了。她又在漫無目的地嘮叨了。她覺得在做了夢之後有些頭暈。 「佩吉在那兒。」她喊道,很高興把自己和實實在在的東西聯繫在了一起,「看她!在看書!」 跳舞開始之後,佩吉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書櫃旁,她儘量靠近書櫃站著。為了掩蓋她的孤單,她取下了一本書。書的封面是用綠色皮革裝訂的,她手裡翻著書頁時,注意到書上還裝飾著鍍金的小星星。這倒是很有利,她想著,把書翻了過來,因為如此一來,看起來就好像我在欣賞書的裝幀但我不能站在這兒欣賞書的裝幀,她想。她打開了書。它會說出心裡所想,她翻開書時這樣想到。隨意翻開的書總會這樣。 「這世界的平庸總是讓我驚詫,讓我躁動。」她讀道。確實如此,非常準確。她繼續讀下去:「……一切事物的微不足道讓我心裡充滿了厭惡……」她抬起眼睛。他們正踩到了她的腳趾頭。「……人類的貧乏將我徹底挫敗。」她關上書,放回了書架。 一針見血,她想。 她轉了轉腕上的手錶,偷偷看了看錶。時間正在過去。一小時是六十分鐘,她心想,兩小時就是一百二十分鐘。我還必須在這裡待多久?現在能走了嗎?她看到埃莉諾在向她招手。她把書放回了書架,朝他們走去。 「過來,佩吉,來和我們說說話。」埃莉諾招手喊著。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埃莉諾?」佩吉邊走過來邊說。她指了指她的表。「你不覺得該走了嗎?」她說。 「我已經忘了時間。」埃莉諾說。 「可你明天會覺得很累的。」佩吉站在她旁邊,說。 「真像個醫生!」諾斯挖苦她說,「健康!健康!健康!」他喊道,「可健康本身並不是目的。」他說,抬頭看著她。 她沒理他。 「你打算待到最後嗎?」她問埃莉諾,「這要搞一晚上了。」她看著一對對男女邁著舞步,跟著留聲機上的音樂旋轉著,就像是某種動物在緩慢而強烈的痛苦中死去。 「可我們正玩得高興呢。」埃莉諾說,「你也玩高興點。」 她指著她身邊的地板。佩吉在她身旁的地板上坐下。停止冥想,停止思考,停止分析,埃莉諾這個意思她明白。享受當前——但可能嗎?她想著,坐下時把裙擺在腳邊展開。埃莉諾俯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想讓你告訴我,」她說,想把她也拉入談話當中,因為她看上去實在很憂鬱,「你是個醫生——你知道這些東西——夢意味著什麼?」 佩吉笑了起來。又一個埃莉諾問的問題。二加二是不是等於四——還有,宇宙的本質是什麼? 「我不是指夢的本身,」埃莉諾接著說,「我指的是感覺——人睡著時產生的感覺。」 「親愛的內爾,」佩吉說,抬頭看了她一眼,「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醫生對人體知之甚少,對頭腦更是一無所知。」她又低下了頭。 「我總是說他們都是騙子!」諾斯喊道。 「多可惜啊!」埃莉諾說,「我本來希望你能給我解釋一下——」她俯下身子。佩吉注意到她臉上起了一層紅暈,她有些興奮,可是有什麼好興奮的? 「解釋——什麼?」她問。 「哦,沒什麼。」埃莉諾說。現在我可算讓她住了口。佩吉想。 佩吉又看著她。她兩眼發亮,兩頰潮紅,或者只是從印度旅行回來曬黑了?前額有一根小血管冒起。可這會兒有什麼好興奮的?佩吉背靠在牆上。從她在地板上坐著的地方,她能從一個奇特的角度看到人們的腳,腳尖指向這邊,指向那邊,漆皮的輕便鞋,緞面的舞鞋,絲質長襪和短襪。他們有節奏地、頑強地跳著,跟著狐步舞的曲調。「雞尾酒和茶如何,他對我說,他對我說——」音樂似乎在一遍遍重複。她頭頂上的說話聲不斷。不連貫的對話,奇特的小片段傳到她耳中……在諾福克那兒我兄弟有一艘船哦,那真是一敗塗地,我同意……人們在聚會上都說些無聊的廢話。在她旁邊瑪吉在說話,諾斯在說話,埃莉諾在說話。突然埃莉諾一揮手。 「里尼在那兒!」她說,「里尼,我還沒見到他。里尼,我喜歡他……來和我們說說話,里尼。」佩吉的視野里出現了一雙便鞋,走過來停在她面前。他在埃莉諾旁邊坐下。她剛好能看到他的側臉,大鼻子,瘦臉。「雞尾酒和茶如何,他對我說,他對我說。」音樂聲機械地響著,一對對男女跳著舞經過。而在她頭上那一群坐在椅子上的人在說著話,大笑著。 「我知道你一定會同意我說的話……」埃莉諾正說著。從她半閉的眼睛裡,佩吉能看到里尼正朝她轉過頭來。她看到他的瘦臉,大鼻子;她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 「那得看你們在說什麼了……」他說。 「我們在說什麼?」埃莉諾在思考著。佩吉懷疑她已經忘了。 「……在說事情都變好了。」她聽到埃莉諾說。 「和你小時候相比?」她覺得這是瑪吉的聲音。 這時,裝飾著一個粉色蝴蝶結的裙擺一角出現了,一個聲音打斷了他們:「……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我不像以前那麼怕熱了……」她抬頭一看。那長裙上一絲不苟地縫了十五朵粉色蝴蝶結,在那頂上不就是米麗婭姆·帕里什那如聖人、如綿羊般的小腦袋嗎?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自己改變了。」埃莉諾說,「我們更快樂了——我們更自由了——」 她說的「快樂」「自由」是什麼意思?佩吉心裡想著,又靠到了牆上。 「比如說里尼和瑪吉。」她聽到埃莉諾說。接著埃莉諾停了停,然後繼續說,「你記得嗎,里尼,空襲的那晚?我第一次見到尼古拉斯的那次……我們坐在地窖里?……下樓時我心裡想著,這是一樁幸福婚姻——」她又停了停。「我對自己說,」她接著講,佩吉看到她的手放在了里尼的膝頭,「要是我年輕時認識里尼……」她停下了。她是說她會愛上他嗎?佩吉想著。音樂聲再次打斷了她的思緒他對我說,他對我說…… 「哦,從不……」她聽到埃莉諾說,「不會,從來不會」埃莉諾是在說她從沒戀愛過,從來沒想要嫁人?佩吉想知道。他們大笑起來。 「為什麼不,你看起來就像十八歲少女!」她聽到諾斯說。 「我感覺也像!」埃莉諾喊道。但你明天早上就會變成個廢人了,佩吉想著,看著她。她臉上潮紅,額頭上青筋暴起。 「我感覺……」她停下了。她把手放到頭邊,「感覺我就像在另一個世界!那麼愉快!」她喊著。 「說胡話呢,埃莉諾,胡說。」里尼說。 我就知道他會那麼說,佩吉想著,心裡有種古怪的滿足感。她可以看到他的側臉,他就坐在她姑姑膝頭的另一側。法國人都很講邏輯、通情達理,她想。不過,她又想,既然埃莉諾喜歡,何不任由她飄飄然呢? 「胡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埃莉諾問。她身子前傾,舉著手,仿佛是想讓他說話。 「總是說什麼另一個世界,」他說,「為什麼不是這個世界?」 「可我指的就是這個世界!」她說,「我是說,在這個世界裡快樂,和身邊的人們快樂生活。」她揮舞著手,仿佛要擁抱身邊這些形形色色的同伴,年輕的、年老的、跳舞的、談天的,衣服上有粉色蝴蝶結的米麗婭姆,包著穆斯林頭巾的印度人。佩吉又後靠到牆上。在這個世界裡快樂,她想著,和身邊的人們快樂生活! 音樂聲停了。往留聲機里放唱片的小伙子已經走開了。一對對舞伴分開來,開始往門外擠。他們大概是要去吃東西,他們魚貫而出,進到後院裡,坐到燻黑的硬木椅子上。一直在她腦子裡挖著槽溝的音樂聲已經停止了。一陣暫歇——一片寧靜。她聽到遠處倫敦夜晚的聲響,汽車喇叭聲,河面上的汽笛聲。遠處的聲音,暗示著他們所說的另外的世界,那是身處黑暗中心、在夜深時仍辛苦勞累的人們所在的世界,與這個世界毫無關係,卻令她不斷重複著埃莉諾說的話,在這個世界裡快樂,和身邊的人們快樂生活。可在一個充滿了不幸的世界上,一個人如何才能「快樂」?她問著自己。在每個街角每塊公告牌上都寫著死亡;或者更糟——暴政、暴行、折磨、文明的倒塌、自由的終結。我們在這兒,她想,只是在一片樹葉下避難而已,而這片樹葉很快就會被摧毀。而埃莉諾說這世界會變得更加美好,只是因為這成千上萬的人當中有兩個人「幸福」。她的眼睛緊盯著地板,那兒現在已經空了,僅留下一小片從某個裙擺上撕下來的細棉布。為什麼我會注意到一切東西?她想。她動了動身子。為什麼我必須要思考?她不想去思考。她希望有像火車車廂里的窗簾那樣的東西,能拉下來遮住光線,蓋住頭腦。就像趕夜車的人拉下來的那種藍色窗簾,她想著。思想令人受折磨,為什麼不能停止思想,隨風漂泊,夢想時日?但這世界的不幸,她想,迫使我去思考。或者那只是一種姿態?難道她沒發現她對待自己的態度和一個指著自己滴血的心的人的態度一致嗎?對那人而言,這世界的不幸就是不幸,而事實上,她想,我並不喜歡我的同類。她又看到灑滿紅光的人行道,電影院門口擁擠的民眾的臉,冷漠、逆來順受的臉,用廉價的愉悅麻醉自己的人們的臉,他們甚至沒用勇氣做自己,卻不得不盛裝打扮、模仿、假扮他人。在這裡,在這房間裡,她想著,眼睛緊盯著一對舞伴但我不會去思考,她重複道;她會強迫自己的頭腦變得空白,靜靜地躺下,寬容地接受來臨的一切。 她傾聽著。頭上傳來無意義的片段。「海格特區的公寓有浴室。」他們在說著。「……你母親……迪格比……是的,克羅斯比還活著——」家長里短,飛短流長,他們樂在其中。可我怎麼才能樂在其中呢?她問自己。她太累了,眼睛周圍的皮膚感覺很緊繃,頭上緊箍著一個鐵環,她努力想要想像自己離開了這裡,去到了昏暗的鄉間。可她做不到,他們在大笑著。他們的笑聲激怒了她,她睜開了眼睛。 是里尼在笑。他手裡拿了一張紙,正仰著頭,張大著嘴。從那大嘴裡發出了「哈!哈!哈!」就是那笑聲,她心想。那就是人們開心時發出的聲音。 她看著他。他的肌肉開始不由自主地抽動。她也忍不住大笑起來。她伸出手,里尼把那張紙遞給了她。紙是折起來的,他們在玩什麼遊戲。每個人都畫了同一幅畫上的某個部分。頂上是一個女人的頭,像是亞歷山德拉王后,滿頭的小捲髮;然後是鳥的脖子,老虎的身子,大象的短粗腿,穿著兒童短褲。 「是我畫的——我畫的!」里尼說,指著象腿,從象腿上牽出一條長長的絲帶。她笑啊笑啊笑,完全忍不住。 「就是這張臉曾發動了千艘戰艦!」諾斯說,指著那個怪物身體的另一個部位。他們全都又笑了起來。她停下了笑,她的嘴唇放鬆了下來。但她的笑聲已經在她身上產生了某種奇怪的影響。她感到放鬆,感到了膨脹。她感到,更確切地說,是她看到了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種存在的狀態,在其中有真實的笑聲,真實的歡樂,而這個破碎的世界變得完整,完整而且自由。可是她該怎麼說出來呢? 「聽著……」她開口說。她想要表述某種她感覺非常重要的東西,關於一個人們在其中完整、自由的世界……但他們在笑著,而她很認真。「聽著」她又開口了。 埃莉諾停下了笑。 「佩吉想說點什麼。」她說。其他人也停止了說話,但他們停的時機不對。當時機到來,她卻無話可說,而又不得不說。 「聽著,」她說,「你們都在這兒,談論著諾斯——」他驚訝地抬頭看她。這並不是她本打算說的話,但既然已經開了頭,她就必須得說下去。他們都張著嘴看著她,就像鳥兒般張著嘴。「……他該怎麼生活,該在哪兒生活,」她接著說,「……可是說這些有什麼用,有什麼意義呢?」 她看著她哥哥。一種敵意攫住了她。他還笑著,但當她看著他的時候,他的笑容被撫平了。 「有什麼用呢?」她面對他說,「你會結婚,會生孩子。接下來呢?會掙錢。寫點小書賺點錢……」 她已經搞砸了。她本打算說些不針對個人的話,可她現在說的都是私事。事已如此,她也只得繼續掙紮下去。 「你會寫一本小書,再寫一本小書,」她狠狠地說,「而沒有了生活不一般的,不同的生活。」 她停下了。想像的畫面還在那兒,但她沒能將其把握住。她只摘取了她本打算說的其中極小一個碎片,而且她把她哥哥惹惱了。然而那東西還懸在她眼前,她看到了卻沒說出來的東西。她猛地往後一倒,靠在牆上,她感到自己擺脫了某種壓迫,她的心怦怦跳著,額頭上青筋爆出。她沒說出來,但她已經努力過了。現在她可以休息了,她可以想像自己已經離開,到了鄉間,在他們的嘲笑的陰影下,那陰影卻無力傷害到她。她的眼睛半閉著,她似乎在陽台上,在夜晚,一隻貓頭鷹忽上忽下地飛過,忽上忽下,它白色的翅膀在昏暗的樹籬那邊顯現,她聽到鄉間的人們在路上唱歌,還有車輪轆轆的聲音。 漸漸地,眼前的模糊變得清晰,她看到對面書架的輪廓,地板上的那一小片細棉布,兩隻巨大的腳停在她眼前,鞋子很緊,大腳趾的關節都顯露了出來。 一時間沒人動,也沒人說話。佩吉一動不動地坐著。她不想動,也不想說話。她想休息,想靠著,想做夢。她覺得非常疲憊。接著更多腳停在她面前,還有一條黑裙的裙邊。 「你們不下來吃晚餐嗎?」一個聲音輕聲咯咯笑著說。她抬起頭來。是她姑姑米莉,她丈夫站在她身邊。 「晚餐在樓下。」休說,「晚餐在樓下。」他們走開了。 「他們長得真富態啊!」是諾斯的聲音,在嘲笑著他們。 「啊,他們對人很好……」埃莉諾反對說。佩吉注意到大家庭的感覺又來了。 接著她靠著當作避風港的膝蓋動了動。 「我們得走了。」埃莉諾說。等等,等等,佩吉想哀求她。自己有些話想問她,還想繼續剛才的感情爆發,既然沒人攻擊自己,也沒人笑話自己。但沒用,她的膝蓋已經伸直了,紅色斗篷也伸展開來,埃莉諾已經站起身了。她正在找她的手袋或是手帕,她正在椅子靠墊里摸索著。和平日裡一樣,她又有什麼東西找不著了。 「對不起,我是個老糊塗了。」她道歉說。她晃了晃 一個靠墊,硬幣滾落到地板上。一枚六便士立著滾過了地毯,碰到地板上一雙銀色鞋子上,翻平了躺著。 「在那兒!」埃莉諾喊道,「在那兒!那是吉蒂!是嗎?」她喊著。 佩吉抬起頭來。一個上了年紀的漂亮女人,捲曲的白髮,頭髮里有什麼在發光,她正站在門口環顧四周,仿佛她才剛剛進來,正在尋找女主人,而女主人不在。那枚六便士就剛好滾到了她腳邊。 「吉蒂!」埃莉諾又喊道,她伸著手朝吉蒂走去。他們全都站起身來。佩吉也站了起來。是的,結束了,她感覺全毀了。有些東西撞了個正著,碎裂了。她感到一種孤寂。接著你得拾起碎片,再做出一個新的東西,一個不同的東西,她想,然後穿過房間,加入那個外國人,那個她稱之為布朗的人,他的真實姓名是尼古拉斯·波姆加羅夫斯基。 「那位夫人是誰?」尼古拉斯問她,「她走進這房間的樣子仿佛整個世界都屬於她。」 「那是吉蒂·拉斯瓦德。」佩吉說。因為吉蒂站在門口,他們也沒法出門。 「恐怕我來得實在是太晚了。」他們聽到她清晰、命令式的聲音在說,「我先去看芭蕾舞去了。」 那是吉蒂,是嗎?諾斯心想,看著她。她是那種身體強健、略顯男性化的老夫人,令他有些避之不及。他想他記得,她是某個總督的夫人,是印度總督嗎?她站在那兒,他仿佛能看到她在主持著總督府的事務。「坐這兒。坐這兒。你,年輕人,我希望你有經常鍛煉身體?」他知道這一類人。她的鼻子又短又直,藍眼睛分得很開。要是在80年代,她一定看起來英氣十足,他想著;穿著緊身騎裝,戴一頂小帽,上面插一根雄雞羽毛;也許和一位副官有一段風流韻事,然後安頓下來,變得獨斷專行,逢人便講她過去的事跡。他傾聽著。 「啊,他可遠遠比不上尼金斯基!」她正說著。 她就會說這種話,他想。他打量著書架上的書。他拿出一本,上下顛倒地拿著。一本小書,接著另一本小書——腦海里又想起佩吉的譏諷。這些話雖然表面平淡,卻深深刺痛了他。她如此激烈地攻擊了他,仿佛對他充滿了輕視;她當時的樣子仿佛突然就要放聲大哭。他翻開了那本小書。拉丁語,是嗎?他選了半句話,任它在腦子裡遊蕩。那幾個字躺在那裡,美麗迷人,卻毫無意義,卻以某種規律排列著——長夜漫漫無盡頭。他記得他的導師說過,把句子最後的長詞劃出來。這些字飄浮在那兒,當它們正要顯現其意義,門口突然出現了一陣騷動。老派屈克已經慢慢走了過來,殷勤地把手臂伸給了總督的遺孀,他們正莊重地走下樓梯,仿佛在進行一種奇特的古老典禮。其他人開始跟上了他們。年輕一代跟隨著年老一代,諾斯心想著,把書放回書架,也跟了上去。只是他注意到他們也不是那麼年輕了,佩吉——佩吉的頭上有了白頭髮——她有三十七、三十八歲了吧? 「玩得高興嗎,佩吉?」他們落在了後面,他說。他對她有種隱隱約約的敵意。她對他似乎很尖刻、失望,對所有人都感到不滿,尤其是對他。 「你先走,派屈克。」他們聽到拉斯瓦德夫人親切的聲音大聲說著,「這些樓梯不大適合……」她頓了頓,移動著很可能患了風濕的腿,「……那些老年人,他們……」她又停了停,因為她又在下另一級樓梯,「一直跪在濕草地上殺鼻涕蟲。」 諾斯看著佩吉,笑了起來。他沒料到吉蒂到最後說了那麼一句話,可那些總督的遺孀們,他覺得她們大多有花園,大都在殺鼻涕蟲。佩吉也笑了。但他感到和她在一起不大舒服。她攻擊了他,可他們正站在那裡,肩並肩。 「你見過老威廉·沃特尼嗎?」她對他說。 「沒有!」他喊道,「他還活著?那個長著鬍鬚的白色老海象?」 「是的,他就是那樣。」她說。門口站著一個穿白色背心的老人。 「老假海龜。」他說。他們不得不找回兒時常說的話,兒時的回憶,來消除他們之間的距離,他們之間的敵意。 「你還記得……」他說。 「吵架的那晚?」她說,「那晚我用一根繩子爬出了窗戶。」 「然後我們在羅馬營地野餐。」他說。 「要不是那個可惡的小壞蛋告發了我們,我們永遠都不會被人發現。」她說著,下了一級樓梯。 「紅眼睛的小畜生。」諾斯說。 他們被阻住停下了,肩並肩站著,等著別人先動起來。他們想不出別的話題可說。他記起過去他常常在儲藏蘋果的閣樓里給她念他寫的詩,還有他們在玫瑰花叢旁走來走去時他也念詩給她聽。而此時他們對彼此都無話可說。 「佩里。」他說,又下了一級樓梯。他突然記起了那個看到他們在那天早晨回家,然後告發了他們的紅眼睛男孩的名字。 「阿爾弗雷德。」她補充說。 她仍然了解他的某些事情,他想,在內心深處他們仍然有著某些共同之處。這就是為什麼,他想,為什麼她在別人面前說的那些話,說什麼「寫些小書」,會深深傷害他。那是他們的過去在責罵他的現在。他瞥了她一眼。 可惡的女人們,他想,她們那麼硬心腸,缺乏想像力。詛咒她們那好打聽的小腦瓜子。她們受到的所謂的「教育」都是些什麼?只是讓她們變得愛挑剔、吹毛求疵。老埃莉諾,就算是嘮嘮叨叨、腿腳蹣跚,也隨時能比得上十來個佩吉。她既非此,亦非彼,他瞥了她一眼,想著,既不時尚也不過時。 她感覺到他在看她,所以看向了一旁。他在挑她身上的刺,她知道。是她的手?她的裙子?不,是因為她責難了他,她想。是的,她走下了又一級樓梯,現在我要被反擊了;現在我因為說了他要寫些「小書」,要被報復了。她想著,要得到回答,需要十到十五分鐘,而且會是個離題萬里,卻非常令人討厭的回答,非常令人討厭,她想。男人的虛榮心不可估量。她等待著。他又看了她一眼。現在他又在比較我和那個女孩了——我看到他和她說話了,她想,他又看到那張可愛堅毅的臉。他會把自己和一個紅唇的女孩拴在一起,變成一個苦力。他必須這樣,而我不行,她想。不,我總是有一種負罪感。我會為此付出代價,會付出代價的,我一直這麼對自己說,就算在羅馬營地里時也是如此,她想。她將會無子無女,而他會生出小吉布斯,更多的小吉布斯,她想著,從一間律師辦公室看了進去,除非她在年底離開他,去另找一個男人……她注意到律師的名字叫奧德里奇。但我不會再注意那些了,我會學會自己享受生活,她突然想著。她把手放到他胳膊上。 「今晚遇到什麼有趣的人了嗎?」她說。 他猜她已經看到了他和那個女孩在一起。 「有一個女孩。」他簡短地說。 「我看到了。」她說。 她看向了一旁。 「我覺得她很可愛。」她說,仔細打量著樓梯間牆上掛著的一幅變了色的畫,畫上是一隻長嘴鳥。 「要我帶她來見見你嗎?」他問。 這麼說他在乎她的意見,是嗎?她的手還放在他胳膊上,她感覺到袖子下面有什麼緊張發硬的東西,碰觸到他的身體,讓她回想到人和人之間的親密和距離,如果一個人想要幫助另一個受傷的人,其實他們之間是相互依賴的,這感覺讓她心裡生產一股激烈的情感,她幾乎忍不住要大聲呼喊。諾斯!諾斯!諾斯!但我不能再犯傻了,她心裡想。 「隨便哪天晚上六點之後都可以。」她大聲說,小心地又下了一級樓梯。這時他們已經到了最下面。 餐廳門後傳來了巨大的喧鬧聲。她把手從他胳膊上伸了回來。門猛地開了。 「勺子!勺子!勺子!」迪利亞大聲喊著,誇張地揮舞著手臂,仿佛還在對著裡面的人做演講。她看到了侄兒侄女。「做做好事,諾斯,去拿勺子!」她喊著,朝他們倆伸著手臂。 「為總督的遺孀拿勺子!」諾斯喊著,學著她的說話方式,模仿著她誇張的動作。 「在廚房裡,地下室!」迪利亞喊著,朝著廚房樓梯揮著手臂。「來,佩吉,來。」她說,抓著佩吉的手,「我們都坐下準備用餐。」她衝進了他們晚餐的房間。裡面滿是人。人們坐在地板上、椅子上、辦公室的凳子上。長辦公桌、小打字桌,都被利用了起來。桌上散亂地擺著花,裝飾著花。康乃馨、玫瑰、雛菊,被亂七八糟地扔在那兒。「坐在地板上,哪兒都可以。」迪利亞命令說,混亂地揮著手。 「勺子馬上就來。」她對拉斯瓦德夫人說。夫人正從一個杯子裡喝湯。 「可我不想要勺子。」吉蒂說。她傾斜著杯子,喝著湯。 「不,你不用,」迪利亞說,「但別人需要。」 諾斯拿來了一堆勺子,她從他手上拿走了。 「誰要勺子,誰不要?」她說,在她面前揮舞著勺子。有人要,有人不要,她這麼想。 她這一類人,她覺得,不需要勺子;而其他人——那些英國人——需要。她這輩子都在這樣區分著人們。 「要勺子嗎?勺子?」她說,略有些滿足地看著擠滿人的房間。她注意到各色各樣的人都聚在了這裡。這一直以來都是她的目標,把人們混雜在一起,廢除英國人生活中的荒唐傳統。今晚她做到了,她想。這裡有貴族,也有平民;有衣著光鮮的人,也有粗衣素服的人;有人從杯子裡喝湯,也有人等著別人送來勺子,也不顧湯正在變冷。 「我要一把勺子。」她丈夫說,抬頭看著她。 她皺起了鼻子。成千上萬次了,他再次讓她的夢想破滅。她本想嫁給一個狂熱的叛逆者,卻嫁給了一個最尊敬國王、最尊崇帝權的鄉紳,而且也部分地是因為這個原因——因為他到了現在,也還是一個非常傑出的男人形象。「給你姑父一把勺子。」她乾巴巴地說,把一堆勺子都給了諾斯。然後她在吉蒂旁邊坐下,吉蒂正大口吞著湯,就像個參加學校宴會的孩子。她放下空杯子,放在亂花當中。 「可憐的花。」她說,拿起一支擺在桌布上的康乃馨,咬在嘴裡。「它們會死的,迪利亞——它們需要水。」 「如今玫瑰都很便宜,」迪利亞說,「牛津街上的小推車兩便士一束。」她說。她拿起一支紅玫瑰,伸到燈光下,玫瑰看起來發著光,花瓣半透明的,上面的脈絡清晰可見。 「英國真是個富饒的國家!」她說,放下了玫瑰。她拿起杯子。 「我總是這麼對你說的,」派屈克說,擦著嘴,「全世界唯一一個文明國家。」他又說。 「我本來以為我們差不多要搞砸了。」吉蒂說,「倒不是說今晚看起來像是在考文特花園吃晚餐。」她說。 「啊,這倒沒說錯。」他嘆了口氣,繼續著他自己的思緒,「很抱歉這麼說,可和你比起來,我們就是野蠻人。」 「他要把都柏林城堡再奪回來才會開心。」迪利亞嘲笑他說。 「你不喜歡享受自由嗎?」吉蒂說,看著這個古怪的老人,他的臉總是讓她想起一顆長著毛刺的醋栗。可他的身材倒是非常宏偉。 「在我看來,我們的新自由比我們的舊奴隸制要糟糕得多。」派屈克說,拿著牙籤鼓搗著。 又是政治,金錢和政治,諾斯想。他正拿著最後幾把勺子,四處走動著,無意中聽到他們說的話。 「你不是想說所有那些努力都是白費氣力吧,派屈克?」吉蒂說。 「自己到愛爾蘭來看看吧,夫人。」他冷冷地說。 「要下結論為時尚早——還早著呢。」迪利亞說。 她丈夫的視線投向了她身後,他憂傷無辜的眼神就像一隻再也無法去打獵的老獵犬。只是這雙眼睛再也無法久久地緊盯著東西。「那個拿著勺子的傢伙是誰?」他說,視線停在了諾斯身上。諾斯正站在他們身後,等著。 「諾斯,」迪利亞說,「來坐到我們這兒來,諾斯。」 「晚上好,先生。」派屈克說。他們已經見過了,但他忘了。 「什麼,莫里斯的兒子?」吉蒂說,突然轉過身來。她友善地握了握他的手。他坐下來,吞了一口湯。 「他剛從非洲回來。他在那兒經營一座農場。」迪利亞說。 「這個古老的國家給你什麼樣的感覺?」派屈克說,親切地朝他側過身去。 「到處是人。」他說,環顧著房間,「而且你們都在談論金錢和政治。」他補充說。這是他常備的幾句話。他已經說過二十遍了。 「你在非洲?」拉斯瓦德夫人說,「為什麼放棄了你的農場?」她問道。她盯著他的眼睛,說話的方式在他意料之中,非常居高臨下,令他討厭。關你什麼事,老太太?他心想。 「我差不多受夠了。」他大聲說。 「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去當一個農民!」她喊道。這可有些不合時宜吧,諾斯想。她的眼睛也是,她該戴一副夾鼻眼鏡,但她沒有。 「可在我年輕時,」她說,有些兇狠——她的手又短又粗,皮膚粗糙,他記得她做花園裡的活兒,「這是不允許的。」 「不,」派屈克說,「我認為,」他接著說,拿叉子敲著桌子,「要是一切能恢復原樣,我們會非常非常高興的。戰爭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嗯?拿我來說,我是被毀了。」他憂鬱而忍耐地左右搖著頭。 「聽你這麼說很遺憾,」吉蒂說,「但就我而言,舊時代非常糟糕、邪惡、殘酷……」她的眼睛激動得變成了藍色。 那個副官呢,還有上面插著雄雞羽毛的帽子?諾斯心想。 「你不同意嗎,迪利亞?」吉蒂對她說。 可迪利亞正越過了她,用她那種有些誇張的愛爾蘭歌詠腔調,和隔壁桌子的人說著話。我難道不記得這個房間了嗎,吉蒂想著,開會、辯論。那是關於什麼事?武力…… 「親愛的吉蒂,」派屈克打斷了她的思緒,他的大手拍著她的手,「那正是我的觀點的另一個例子。現在這些女士們有了選舉權,」他對著諾斯說,「她們過得更好了嗎?」 吉蒂一時間樣子非常暴躁,接著她笑了。 「我們不會爭吵的,老朋友。」她說,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愛爾蘭人的問題也是一樣。」他接著說。諾斯看出來他又要循著老路,回到他那些老生常談的圈子上去了,就像一匹氣喘吁吁的老馬。「他們會很高興重新加入帝國的,我敢打包票。我出生的家庭,」他對諾斯說,「已經效忠國王和祖國,長達三百——」 「英國移民。」迪利亞有些突然地說,又開始喝湯。他們單獨在一起時就是吵著這些事,諾斯想。 「我們在這個國家已經定居了三百年。」老派屈克繼續說,踏上了他的老路——他一隻手放在諾斯的胳膊上,「對我這樣一個老傢伙,一個老古董而言——」 「胡扯,派屈克。」迪利亞插嘴道,「我從沒見你這麼年輕過。就像五十歲一樣,對吧,諾斯?」 派屈克搖了搖頭。 「我連七十歲都不像呢。」他簡單地說,「……可對於我這樣一個老傢伙來講,」他接著說,拍了拍諾斯的胳膊,「有著這樣許多美好的感覺,」他有些含糊地朝牆上 釘著的一張標語點了點頭,「——還有美好的事物,」他指的也許是那些鮮花,但他說話時他的頭不自覺地猛晃著,「這些傢伙向彼此開火到底是想要什麼?我從不加入什麼社團,我也不簽署什麼像這些——」他指著標語,「你叫這些什麼?聲明。我就去朋友那兒,邁克,或者是帕特——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們——」 他俯下身捏了捏腳。 「老天,這鞋子!」他抱怨道。 「很緊,是吧?」吉蒂說,「脫掉吧。」 為什麼把這個可憐的老小孩帶到這裡來,諾斯想著,還被塞進這雙緊巴巴的鞋子裡?很顯然他是在和他的狗說話。他抬起眼睛,想要回到剛才他一直在說著的話題上去,此時他的眼中有一種眼神,就像是一個獵人看到寬廣的綠色池塘上劃著半圓飛起的鳥兒。但鳥兒們在射程之外。他記不起他說到那兒了。「……我們圍著桌子坐,」他說,「討論著各種事情。」他的眼神變得溫和、空洞,仿佛引擎被斷了電,他的大腦在無聲地滑行。 「英國人也會討論事情。」諾斯敷衍地說。派屈克點點頭,茫然地看著一群年輕人。但他對別人說的話其實並不感興趣。他的頭腦再也跟不上他的心跳。他的身體依然漂亮勻稱,是他的頭腦衰老了。他會把同一件事翻來覆去地講,說完後,他就會剔著牙齒,坐著盯著眼前。這會兒他就這麼坐著,手指間鬆鬆地拿著一朵花,他沒有看著花,他的思想在滑行——迪利亞打斷了他的思緒。 「諾斯得去和他的朋友說說話了。」她說。她就像許許多多的為妻者一樣,明白丈夫開始惹人煩了。諾斯想著,站起身來。 「不用等別人介紹,」迪利亞說,揮了揮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隨意些。」她丈夫也附和著,拿花敲打著桌子。 諾斯很高興有機會走掉,可他現在能去哪兒呢?他環顧房間,又一次感到自己是個外來者。所有這些人都認識彼此。他們叫著彼此的教名或暱稱——他正站在一小群年輕男女的外圍。他繼續站在外圈,聽著,感覺到他們每個人都已經是某個小團體的一員。他想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麼,但又不想把自己牽扯進去。他傾聽著。他們正在爭論著,政治和金錢,他心想,金錢和政治。這幾個字又派上用場了。但他聽不懂他們已經是熱火朝天的爭論。他想,我從沒感覺過自己這麼孤獨。人越多越覺得孤獨,這句老話說得沒錯;在群山里、森林中,令人感覺被包容;在人群中,卻令人感覺被排斥。他轉過身,假裝在看一份地產的詳情,地處貝克思希爾,看上去很吸引人,不知為何派屈克把它稱作「聲明」。「所有臥室都配有自來水。」他讀著。他無意中聽到談話的片段。有牛津的,有哈羅的,他繼續聽著,辨認出在學校里、大學裡學會的那些說話的小花招。在他聽來,他們仍然還在開著那些私下裡的小玩笑,關於瓊斯在跳遠比賽中險勝,還有老狐狸——或者是校長的別的名字。聽到這些年輕人談論政治,就像是聽到私立學校里的小男孩們說話。「我說得對……你錯了。」他想著,在他們這個年紀,他已經去過了戰壕,已經見過了殺人。可那算是良好的教育嗎?他把重心從一隻腳移到另一隻。他想著,在他們這個年紀,他已經獨自待在一個農場裡,管理一群綿羊,最近的白人都在六十英里之外。可那算是良好的教育嗎?不管怎麼說,聽著他們的爭論,看著他們的動作,聽到他們說的粗話,他覺得他們全都是同一個類型。公立學校和大學,他回頭打量著他們。可那些清潔工、管道工、縫紉女工、裝卸工,他們又在哪兒呢?他想著,在心裡列出了S開頭的各種職業的名單。迪利亞對她的胡亂交友那麼得意,他想著,掃了一眼那些人,那裡卻只有貴族先生們和公爵夫人們,還有哪些詞是以D開頭的?他心裡想著,再次細看著那張海報——妓女和懶漢? 他轉過身。一個面帶稚氣的和善男孩正看著他,他鼻子上滿是雀斑,穿著平常的便裝。要是他不當心的話,他就會也被拉進去的。再沒什麼比加入社團,比簽署派屈克所說的「聲明」更容易的了。但他不相信加入社團、簽署聲明之類的。他迴轉身,又回到那個吸引人的住宅,四分之三英畝的花園,臥室里都配有自來水。他想,人們聚在租來的大廳里,假裝在讀書。有一個人站在講台上。先是一個握著打氣泵把手的動作,接著一個擰濕衣服的動作,然後那個聲音,古怪地從那個小身影上分離出來,被揚聲器誇張地放大,在大廳里迴響轟鳴:公正!自由!於是,一時間,他們膝蓋緊貼膝蓋,如楔子般擠得緊緊的,一道聲波,一陣令人激動的震顫,在皮膚上掠過;到了次日早上——他的眼光再次掃過房屋中介的海報,心想,卻沒有一點意義,這些想法和詞語連一隻麻雀都養不活。他們說的公正和自由是什麼?他問,所有這些每年掙兩三百英鎊的善良的年輕人。他覺得有什麼不對,在言語和現實之間,有一道鴻溝,有一種錯位。如果他們想要改造世界,他想,為什麼不從這裡開始,從他們的中心開始?他抬起腳,正撞上了一個穿白色背心的老人。 「嗨!」他說,伸出了手。 是他叔叔愛德華。他看起來就像一隻身體已經被吃空了的昆蟲,只剩下了翅膀、空殼。 「很高興見到你回來,諾斯。」愛德華說,熱情地握著他的手。 「非常高興。」他重複道。他有些靦腆。他非常瘦,他的臉看起來就像是被各種精細工具雕琢過,就像是在寒夜裡被留在戶外,整個被凍結了。他仰著頭的樣子就像是一匹馬在咬馬嚼子,而他是一匹老馬了,藍眼睛的馬,他的馬嚼子再也不會令他煩躁。他的舉動出於習慣,而非感覺。這些年來他都在做些什麼?諾斯想知道。他們站在那兒,打量著彼此。在編輯索福克勒斯的書?如果有一天索福克勒斯已經被編完了,那會怎樣?到那時他們又該怎麼辦,這些被吃空了的只剩下空殼的老人? 「你長結實了。」愛德華說,上下打量著他,「你長結實了。」他重複道。 他的態度中有種微妙的敬意。作為學者的愛德華,在向作為士兵的諾斯致敬。是的,但他們發現要說起話來並不容易。諾斯覺得他的風度中似乎有一種烙印,他終究在這片塵囂之外還保存了某些東西。 「我們坐下好嗎?」愛德華說,好像希望能和他認真地談些有趣的事。他們四處尋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他不曾浪費時間和那些老赤毛獵犬說話,不曾浪費時間舉槍射擊。諾斯想著,環顧四周,想在房間裡找個安靜的地方可以坐下來談話。可只有在埃莉諾那邊的角落裡,有兩個空著的辦公室凳子。 她看到了他們,大聲喊著。「哦,愛德華在那兒!我想問問……」她開口說。 和校長的面談竟然被這個衝動、愚蠢的老婦人打攪了,真是種解脫。她伸著手帕。 「我打了個結。」她說。沒錯,她手帕上有個結。 「我為什麼打了個結?」她抬頭問道。 「打結是一種值得稱讚的好習慣。」愛德華恭敬、簡短地說,略有些僵硬地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但同時,明智的做法是……」他停下了。這就是我喜歡他的地方,諾斯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心想,他總是留半句話不講完。 「是為了提醒我——」埃莉諾說,手伸到厚厚的白髮上。接著她停下了。諾斯偷偷看了一眼愛德華,心想,是什麼讓他看起來如此平靜,如雕像一般,當他帶著令人欽佩的平和等著他姐姐記起來為什麼自己在手帕上打了個結。在他身上有一種不可更改的東西,他留了半句話不講完。諾斯覺得他從未讓他自己去擔心政治和金錢。在他身上有一種封存起來的清楚明了的東西。詩歌和過去,是嗎?正當諾斯盯著他的時候,愛德華對他姐姐笑了笑。 「是什麼,內爾?」他說。 那是一個平靜的笑容,一個隱忍的笑容。 諾斯插了話,因為埃莉諾還在久久思索著打結的原因。「我在好望角遇上了一個極其仰慕你的人,愛德華叔叔。」他說。他突然想起了名字——「阿巴斯諾特。」他說。 「R.K.?」愛德華說。他把手伸到頭邊,笑了笑。這句恭維令他高興。他自負、敏感——諾斯偷偷看了他一眼,又添上了另外一個印象——已經定了型。如上了一層光亮的釉面一般,就像那些處在權威地位的人。因為他現在是——是什麼?諾斯記不清了,教授?校長?總之是一個對自己有成見的人,因此他無法再保持放鬆。不過,阿巴斯諾特,R.K.,曾經滿懷感情地說過,他對愛德華的感激比對任何人都多。 「他說他對你的感激比對任何人都多。」他大聲說。 愛德華對這句恭維沒有任何反應,但他很高興。把手放在頭邊是他的習慣動作,諾斯記得。埃莉諾叫他「小黑鬼」,她還嘲笑他,她喜歡像莫里斯那樣的失敗者。她坐在那兒,手裡拿著手帕,嘲諷地偷偷笑著,她想起了過去的事。 「你有什麼打算?」愛德華說,「你該好好放個假。」 在他的態度中有些令人受寵若驚的東西。諾斯覺得,就像是一位校長在歡迎一個獲得榮譽的學生回到母校。但他是真誠的,他不會說假話,諾斯想,這也就有些令人擔心。他們都沒說話。 「迪利亞今晚在這兒召集了很多優秀的人,不是嗎?」愛德華對埃莉諾說。他們坐在那兒,看著那些不同的人群。他清澈的藍眼睛和藹地打量著這幅場景,眼睛裡卻有著譏諷。諾斯心想,他在想些什麼呢。他覺得在那面具後面有些別的東西。這東西讓他與這團混沌格格不入。是過去?是詩歌?他看著愛德華線條分明的側臉,想著。他的側臉比自己記憶中的更好看一些。 「我想要重溫一下我的古典文學,」他突然說,「倒不是說我對這方面有多熟悉。」因為害怕校長,他又可笑地加了一句。 愛德華似乎沒有在聽。他正看著眼前這奇特的一片混亂,他扶了扶眼鏡,又任它落下。他抬著下巴,腦袋擱在椅背上。人群、喧鬧、刀叉碰撞聲,都讓談話成了多餘。諾斯又偷偷看了他一眼。過去和詩歌,他心想,這些才是我想談論的東西。他想大聲把它說出來。但愛德華太獨特太有條理,太過黑白分明、條理清晰,他的頭歪著放在椅背上,要問他問題太不容易。 這會兒他正談著非洲,而諾斯想談談過去和詩歌。他想著,那些東西——過去和詩歌——就在那裡,被鎖在那個漂亮腦袋裡,這個腦袋就像一個希臘男孩的頭,只是已經頭髮花白。為什麼不把它撬開?為什麼不能與人分享?他出了什麼問題?諾斯想著,回答著常見的英國聰明人關於非洲和國家狀況的問題。為什麼他不能隨意一些?為什麼他不能拉開那塊遮羞布?為什麼把那些東西全都鎖起來,雪藏起來?諾斯覺得因為他是一個教士,一個喜歡裝神弄鬼的人;諾斯能感覺到他的冷淡,這個美麗詞句的守護人。 愛德華和他說起話來。 「我們得定個日子,」他說,「今年秋天。」他是認真的。 「是的,」諾斯大聲說,「我很高興能……在秋天……」他看到眼前一座房子,爬山虎成蔭的房間、緩緩走著的管家、玻璃酒瓶,還有人遞上一盒上好的雪茄。 陌生的年輕人端著托盤,給他們送來了各種食物。 「你真是太好了!」埃莉諾說,端起一杯酒。他自己拿了一杯,裝的是某種黃色液體。他猜是一種冰汽酒。小氣泡不斷升起到表面、破裂,他看著氣泡升起、破裂。 「那個漂亮女孩是誰?」愛德華側著腦袋說,「在那邊,站在角落裡,在和年輕人說話?」 他非常和藹、溫文爾雅。 「他們很可愛,不是嗎?」埃莉諾說,「我正在想呢。……每個人看起來都那麼年輕。那是瑪吉的女兒……那個和吉蒂說話的是誰?」 「那是米德爾頓。」愛德華說,「什麼,你不記得他了?你以前一定見過他的。」 他們聊著天,愉快自在地享受著時光。紡織工和小保姆,諾斯想著,在完成一天的工作後舒適地曬著太陽。埃莉諾和愛德華在他們各自的小圈子裡,收穫著碩果,寬容而自信。 他看著黃色液體裡的氣泡升起。他覺得對他們而言無可厚非,他們有過風光的時日,而對他不行,對他們這一代不一樣。對他而言,生活塑造在噴嘴上(他正看著氣泡升起),在彈簧上,在奔涌的噴泉之上;那是另一種生活,別樣的生活。沒有會堂和讓聲音迴蕩的話筒,不是跟隨在領袖後面,群集在一起踏步行軍,一群群、一隊隊、一幫幫,錦衣華服。不,從內心開始,讓魔鬼顯出原形,他想著,看著一個額頭俊美、下頜無力的年輕人。沒有黑襯衫、綠襯衫、紅襯衫——總是在公眾的眼光下擺著姿勢;那些全是瞎掰。為什麼不擊倒障礙,讓一切變得簡單?一個如一整塊果凍的世界,巨大的一塊,他想,將會變成一個如布丁的世界,一個如白色床單的世界。為了保留諾斯·帕吉特——瑪吉嘲笑的這個男人,拿著帽子的法國人——的象徵和符號,同時要伸展開去,在人類的意識當中擊起一陣嶄新的漣漪,那就要成為氣泡和水流,水流和氣泡,我自己要和這世界合在一起,他舉起了酒杯。無須具名,他想,看著那清澈的黃色液體。但我意味著什麼,他思考著——在我看來,儀式不可信,宗教已死;我不適合,就像那人所說,不能適合任何地方?他停頓了。手中拿著酒杯,腦中出現了一句話。他想要再造出別的句子。可是如何能夠,他想——他看著埃莉諾,她手裡拿著一塊絲帕坐在那兒——除非我知道在我的生活中,在別人的生活中,什麼是實實在在,什麼是真實。 「朗科恩的兒子。」埃莉諾突然說,「我公寓門房的兒子。」她解釋說。她已經打開了手帕上的結。 「你公寓門房的兒子。」愛德華重複道。他的眼睛就像是冬日裡太陽休憩的一片原野,諾斯想著,抬頭看著——冬天的太陽,沒了熱量,卻還有一些暗淡的美麗。 「他們叫他看門人。」她說。 「我討厭那個詞!」愛德華說,略有些顫抖,「門房是體面的說法,不是嗎?」 「我也是這麼說的,」埃莉諾說,「我公寓門房的兒子……對了,他想,他們想讓他上大學。所以我就說,如果我能見到你,我就會請你——」 「當然了,當然。」愛德華和善地說。 沒關係的,諾斯心想,那不過就是人正常說話聲音的音量。當然了,當然,他重複道。 「他想上大學,是嗎?」愛德華繼續說,「他通過了哪些考試,嗯?」 他通過了哪些考試,嗯?諾斯重複道。他重複了這句話,但具有批評的意味,仿佛他是演員兼評論家,他傾聽並且評論。他打量著那稀薄的黃色液體,裡面的氣泡上升的速度變慢了,一個接著一個。埃莉諾不知道他通過了哪些考試。我在想些什麼呢?諾斯問自己。他感到自己仿佛在叢林當中,在黑暗中心,披荊斬棘走向光明,可他手上只有破碎的句子、孤零零的字詞,他就要用這些衝破人類的身體、意志和聲音構成的荊棘叢林,它們壓在他身上,將他捆綁,讓他目不能視他傾聽著。 「那好,叫他來見見我吧。」愛德華輕快地說。 「這樣的話會不會太麻煩你了,愛德華。」埃莉諾反對說。 「我就是幹這個的。」愛德華說。 這個口吻也很恰當,諾斯想。沒有包覆著硬硬的甲殼——「盛裝」和「甲殼」在他腦子裡碰撞,組成了一個毫無意義的新詞。我的意思是,他又喝了一口冰汽酒,心想,在底下有泉眼,有甜蜜的堅果。這果實、這泉眼在我們所有人心裡都有,愛德華、埃莉諾,所以又何須在表面上飾以盛裝?他抬起頭來。 一個高大的男人停在他面前。他俯身殷勤地向埃莉諾伸出手去。他不得不彎著腰,因為他的白色背心裹住了一個巨大的圓球。「唉,」他說話的聲音柔美甜蜜,和他的大塊頭實在不相稱,「我已經非常滿足了。可我明早十點還有個會。」他們在邀請他坐下來聊聊天。他站在他們面前,兩隻小腳蹦蹦跳跳的。 「別去了!」埃莉諾說,笑著看著他,那笑容就像過去她年輕時對著弟弟的朋友們一樣,諾斯想著。那為什麼她沒有嫁給他們中間的哪一個呢,他想知道。為什麼我們要隱藏所有那些重要的事情?他問自己。 「讓我的主管們就那麼等著嗎?要是我有那麼重要就好了!」這老朋友說著,突然腳跟點地一轉身,就像一隻經過訓練的大象一樣靈活。 「他參加希臘戲劇表演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愛德華說,「……穿著一件羅馬長袍。」他咧嘴笑著加了一句,視線跟著那位鐵路巨頭圓滾滾的身體敏捷地穿過人群——因為他是個閱歷極為豐富的人——走到了門口。 「那是奇普菲爾德,鐵路大亨。」他向諾斯解釋道,「非常卓越非凡的人。」他接著說,「是一個鐵路搬運工的兒子。」他每說一句都停頓一下。「全靠自己一手創業……討人喜歡的房子……裝修精美……大概有兩三百畝……有他自己的獵場……請我指導他的閱讀……收藏早期繪畫大師的作品。」 「收藏早期繪畫大師的作品。」諾斯重複道。這些簡短靈巧的小句子似乎搭建起了一座寶塔,寥寥幾筆卻非常精準,其中貫穿了一股奇特的嘲諷的氣息,卻又帶著幾抹喜愛。 「贗品,肯定是。」埃莉諾大笑起來。 「唔,那個我們就不用深究了。」愛德華咯咯笑道。接著他們沉默了。寶塔漸漸飄遠。奇普菲爾德從門口消失了。 「這酒很好喝。」埃莉諾在他頭頂說道。諾斯可以看到她的杯子放在膝上,正在他頭的高度。一片薄薄的綠葉漂在表面上。「這個不會醉人吧?」她舉起杯子說。 諾斯又拿起了杯子。我上次看著杯子的時候在想著什麼?他問自己。他的額頭裡有東西堵住了,就像是兩條思路撞在了一起,阻住了其他思緒通過。他的頭腦是一片空白。他把那液體在杯中左右晃動。他正身在一片黑暗森林當中。 「那麼,諾斯……」聽到自己的名字讓他一驚。是愛德華在說話。他急急地說著,「……你想要重溫你的古典文學,是嗎?」愛德華接著說,「我很高興聽到你那麼說。那些老傢伙們懂得不少,可年輕一代,」他停了停,「……似乎不想要那些東西。」 「真是愚蠢!」埃莉諾說,「那天我在讀一本書你翻譯的那本。是哪本呢?」她停下了。她總是記不住這些名字。「講的是那個女孩她……」 「《安提戈涅》?」愛德華問。 「對!《安提戈涅》!」她喊道,「我心裡想,就和你說的一樣,愛德華——多麼準確,多麼美好……」 她停下了,仿佛不敢再繼續說了。 愛德華點點頭。他沒說話。突然他猛地仰起頭,說了一句希臘語。諾斯抬起頭來。「翻譯一下。」他說。 愛德華搖了搖頭,「是語言本身。」他說。 接著他閉了嘴。行不通,諾斯想。他不能說他想說的東西,他害怕。他們全都害怕,怕被嘲笑,怕暴露自己。那名男子也害怕,諾斯想著,看著那個額頭俊美、下頜無力的年輕男子,那名男子正在十分有力地打著手勢。我們都害怕彼此,他想,怕什麼呢?怕被批評,怕被嘲笑,怕與我們想法不同的人……愛德華怕我因為我是個農民(他又看到自己的圓臉、高顴骨和褐色的小眼睛)。我怕他因為他的智慧。諾斯看著那個飽滿的前額,髮際線已經開始退後了。把我們分開的就是這個,是害怕,他想。 他動了動身子。他想站起來和那人說說話。迪利亞說過:「不用等別人介紹。」可要和一個不認識的人講話並不容易,還要說:「在我額頭當中那個結是什麼?把它解開。」因為他已經受夠了一個人獨自思考。獨自思考在他的額頭當中打了許多個結,獨自思考繁衍出各種畫面,愚蠢的畫面。那人正要離開。他必須得主動。然而他遲疑著。他感到被排斥又被吸引,被吸引又被排斥。他開始站起身來,可他還沒完全站直,有人用叉子重重敲了一下桌子。 一個高大的男人坐在角落裡一張桌子旁,正拿叉子敲著桌子。他身子前傾,仿佛想要引起別人的注意,他好像是要發表演說。那是佩吉稱之為布朗的那個人,別人叫他尼古拉斯,諾斯不知道他的真名。他可能有些醉了。 「女士們先生們!」他說,「女士們先生們!」他更大聲地重複道。 「什麼,演講?」愛德華疑惑地說。他半轉著椅子,抬起了眼鏡。他的眼鏡掛在一根黑絲帶上,仿佛是定製的外國貨。 人們正拿著盤子和杯子跑來跑去。他們被地板上的靠墊給絆得跌跌撞撞。一個女孩一頭朝前沖了過去。 「受傷了嗎?」一個年輕男子說,伸手扶住她。 沒有,她沒受傷。可這麼一打岔,演講吸引住的注意力又被轉移了。談話的嗡嗡聲又響了起來,就像蒼蠅嗡嗡地聚在白糖上面。尼古拉斯又坐下了。他顯然沉浸在了對戒指上的紅寶石的冥想之中,或者是對散亂的鮮花,柔軟的白花,暗淡半透明的鮮花,盛開著露出了金色花蕊的深紅色的花,還有落了花瓣、躺在用過的刀叉中間的花,桌上廉價的平底杯。他突然回過神來。 「女士們先生們!」他開口了。他再次用叉子敲著桌子。一陣短暫的安靜。羅絲正慢慢穿過房間。 「要發表演講嗎?」她問,「繼續吧,我喜歡聽演講。」她站在他旁邊,手攏在耳邊,像個軍人一樣。談話的嗡嗡聲又再次響起。 「安靜!」她喊道。她拿起一把餐刀,敲著桌子。 「安靜!安靜!」她又敲著。 馬丁走了過來。 「羅絲在吵吵什麼?」他問。 「我在要大家安靜!」她說,朝他的臉揮舞著餐刀,「這位先生想要發表演講!」 但尼古拉斯已經坐了下來,開始泰然自若地看著他的戒指。 「她難道不是一模一樣嗎,」馬丁把手放在羅絲肩上,轉頭對埃莉諾說,仿佛在確認他說的話,「和騎著帕吉特家族駿馬的老帕吉特叔叔一模一樣?」 「是的,我很自豪!」羅絲說,朝他的臉揮舞著餐刀,「我為我的家庭自豪,為我的祖國自豪,為……」 「你的性別?」他打斷了她。 「是的,」她鄭重宣稱,「你呢?」她接著說,拍了拍他的肩膀,「為你自己自豪嗎?」 「別吵架,孩子們,別吵!」埃莉諾大聲說,把她的椅子拉近了一點,「他們總是吵架,」她說,「總是那樣……總是那樣……」 「她是個可怕的小暴脾氣。」馬丁說,他在地板上蹲下,抬頭看著羅絲,「她頭髮朝後梳得光光的……」 「……穿著粉色連衣裙。」羅絲說。她突然坐下,手上直直地拿著餐刀,「粉色連衣裙、粉色連衣裙。」她重複道,仿佛這些話令她想起了什麼。 「繼續你的演講吧,尼古拉斯。」埃莉諾對他說。他搖了搖頭。 「我們還是談談粉色連衣裙吧。」他笑著說。 「……在阿伯康排屋的客廳里,我們還小的時候,」羅絲說,「你記得嗎?」她看著馬丁,馬丁點了點頭。 「在阿伯康排屋的客廳里……」迪利亞說。她正拿著一大罐冰汽酒,從一張桌子走到另一張桌子。她在他們面前停下。「阿伯康排屋!」她喊著,往一個杯子裡斟酒。她猛一仰頭,一時間看起來令人驚異的年輕、漂亮、叛逆。 「那就是地獄!」她喊著,「是地獄!」她重複道。 「行了,迪利亞……」馬丁反對說。他伸出杯子,等著她斟酒。 「那裡是地獄。」她說,她的愛爾蘭風度不見了,她說起話來非常簡潔。她倒著酒。 「你知道嗎,」她看著埃莉諾說,「我去帕丁頓的時候,我總是對車夫說:『繞開那裡,走另一條路!』」 「夠了……」馬丁制止了她,他的杯子滿了,「我也討厭那裡……」他說。 這時吉蒂·拉斯瓦德走了過來。她把酒杯伸在面前,仿佛那是個華而不實的飾物。 「馬丁又在討厭什麼了?」她面向他說。 一位殷勤的先生推過來一把鍍金的小椅子,她坐下了。 「他總是什麼都討厭。」她說,伸出杯子等著斟酒。 「你和我們一起吃飯的那天晚上,又在討厭些什麼呢,馬丁?」她問他,「我還記得你把我搞得很生氣……」 她對著他笑。他已經長得像天使一般可愛,粉粉的、鼓鼓的,頭髮往後梳著,像個侍者。 「討厭?我從不討厭任何人。」他說。 「我心充滿愛,我心充滿善意。」他大笑起來,朝她揮了揮杯子。 「胡說,」吉蒂說,「你年輕時討厭所有東西!」她揮著手,「我的房子……我的朋友……」她輕嘆了口氣,停下了。她又看見了他們——男人們魚貫而入,女人們手指輕輕提著裙擺。她現在一個人住,在北部。 「……我敢說我現在過得更好,」她又說,半是自言自語,「只有一個男孩子幫我砍木頭。」 一時間沒人說話。 「現在讓他繼續他的演講吧。」埃莉諾說。 「是的,繼續你的演講!」羅絲說。她再次用餐刀敲著桌子,而尼古拉斯再次準備起身。 「他要演講?」吉蒂轉向愛德華說。愛德華已經把椅子拉到她旁邊坐著。 「如今唯一能把演講當作藝術的地方……」愛德華說。接著他停了停,把椅子拉得更近了些,扶了扶眼鏡。「……是在教堂。」他補充道。 這就是為什麼我沒有嫁給你。吉蒂心想。這聲音,這傲慢的聲音,帶回了那段記憶!半倒著的樹,雨正在落下,大學生們在叫喊,鐘聲在敲響,她和她母親…… 尼古拉斯已經站了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襯衫前面鼓脹了起來。他一隻手摩挲著表鏈,一隻手伸著,擺出一個演講的姿勢。 「女士們先生們!」他又開始了,「謹代表所有享受今晚時光的人……」 「大聲點!大聲點!」站在窗戶邊的年輕人們喊著。 (「他是個外國人?」吉蒂低聲問埃莉諾。) 「……謹代表所有享受今晚時光的人們,」他更大聲地重複道,「感謝我們的男主人和女主人……」 「噢,別感謝我!」迪利亞舉著空罐子匆匆從他們旁邊擦身而過。 演講再次瓦解了。他一定是個外國人,吉蒂心想,因為他完全沒有自我意識。他站在那兒,舉著酒杯笑著。 「繼續,繼續,」她敦促他,「別管他們。」她興致正高,想要聽一場演講。在聚會上演講是一件好事。能給他們帶來一點刺激,給他們一個完美結束。她用杯子敲著桌子。 「你真是太好了,」迪利亞說,想從他身邊擠出一條路,但他手已經抓住了她的胳膊,「但別感謝我。」 「可是迪利亞,」他規勸地說,仍然抓著她,「這不是你想要的,卻是我們想要的。而且非常合適,」他繼續說,揮舞著手,「當我們的心中充滿了感激……」 現在他說到正題了,吉蒂想。我敢說他還是有點像一個演講家。大多數外國人都是。 「……當我們的心中充滿了感激。」他重複道,伸著一個手指。 「為什麼?」一個聲音突然說。 尼古拉斯又停下了。 (「那個黑黑的人是誰?」吉蒂小聲問埃莉諾,「我一晚上都在猜。」 「里尼。」埃莉諾低聲說。「里尼。」她重複道。) 「為什麼?」尼古拉斯說,「那正是我要告訴你們的……」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背心再次鼓脹了起來。他的眼睛發著光,他的身上似乎隱藏著豐厚的仁慈。這時一個腦袋從桌邊冒了出來,一隻手一掃,抓起一把花瓣,一個聲音喊道: 「紅色的羅絲,帶刺的羅絲,勇敢的羅絲,黃褐色的羅絲!」花瓣被撒了下來,像一把扇子一樣,落在了正坐在椅子邊上的矮胖老婦人身上。她驚詫地抬頭看時,花瓣已經落到她身上,落在她身體上突出的地方,她拍了拍,將它們掃落。「謝謝你!謝謝你!」她喊道。接著她拿起一枝花,開始使勁在桌邊拍打起來。「我想聽演講!」她說,看著尼古拉斯。 「不,不,」他說,「現在不是演講的好時候。」他又坐下了。 「那我們喝酒吧。」馬丁說。他舉起了杯。「騎著帕吉特家族駿馬的帕吉特!」他說,「我向她敬酒!」他砰的一聲把杯子放到桌上。 「哦,如果你是為健康祝酒的話,」吉蒂說,「我也喝一口。羅絲,祝你健康。羅絲是個好人。」她說,舉起了杯。「但羅絲錯了,」她接著說,「武力總是錯的——你同意嗎,愛德華?」她拍了拍他的膝蓋。我已經忘了戰爭,她半是自言自語地咕噥道。「不過,」她大聲說,「羅絲有堅持自己信仰的勇氣。羅絲為此進了監獄。我敬她一杯!」她喝了酒。 「也敬你,吉蒂。」羅絲說,向她鞠躬。 「她打碎了他的窗戶,」馬丁嘲笑她說,「然後她又幫助他打碎了別人的窗戶。你的獎章在哪兒,羅絲?」 「在壁爐台上的一個紙盒裡,」羅絲說,「到這個時候了你是不會惹火我的,老兄。」 「我希望你剛才讓尼古拉斯完成了他的演講。」埃莉諾說。 從頭頂的天花板上,傳來另一首舞曲的前奏,聽起來悶悶的、很遙遠。年輕人們匆匆喝光杯子裡剩下的酒,起身開始往樓上走。很快樓上的地板上就傳來了沉重的、有節奏的腳步聲。 「又一曲舞開始了?」埃莉諾說。是一首華爾茲。「我們年輕時,」她看著吉蒂說,「我們常常跳舞……」那曲調似乎跟上了她說的話,而且不斷重複——在我年輕時常常跳舞——我常常跳舞…… 「我那時候真是討厭跳舞!」吉蒂說,看著她的手指,又短又痛。「現在多好啊,」她說,「再也不年輕了!再也不用去在意別人是怎麼想的!現在能想怎麼活就怎麼活,」她接著說,「……反正已經七十歲了。」 她停下了。她揚起了眉毛,似乎想起了什麼。「真可惜,人不能再活一次。」她說。但她沒說完。 「我們到底還能不能聽演講了,先生——」她看著尼古拉斯說,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正坐著,慈祥地看著眼前,手在花瓣堆里划動著。 「有什麼用呢?」他說,「沒人想聽。」他們聽著樓上的踏步聲,聽著音樂聲不斷重複,埃莉諾覺得聽起來像是:「當我年輕時我常常跳舞,當我年輕時男人們都愛我……」 「我想要聽演講!」吉蒂用那種命令式的口吻說道。沒錯,她想要什麼東西——能帶來一點刺激,帶來一個結束的東西——她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不是過去——不是回憶。是現在,是將來,這就是她想要的東西。 「佩吉在那兒!」埃莉諾說,四處環顧。她正坐在一張桌子邊上,在吃一個火腿三明治。 「過來,佩吉!」她大聲喊,「來和我們說說話!」 「來為年輕一代代言,佩吉!」拉斯瓦德夫人說,握了握她的手。 「可我不是年輕一代,」佩吉說,「而且我已經發言了。」她說,「在樓上時我像個傻瓜一樣。」她說,在埃莉諾腳邊的地板上坐下。 「那諾斯……」埃莉諾說,低頭看著諾斯頭髮分開的地方,諾斯正坐在她身邊的地板上。 「是的,諾斯,」佩吉說,從她姑姑的膝頭上方看向了他,「諾斯說我們只會談論金錢和政治。」她又說,「你告訴我們該怎麼做。」他吃了一驚。他被音樂聲和說話聲搞得頭昏腦漲,已經開始打瞌睡了。我們該怎麼做?他醒了過來,問自己。我們該怎麼做? 他猛地坐了起來。他看到佩吉的臉正看著他。她此時正在笑著,臉上洋溢著快樂,讓他想起了畫上祖母的臉。但他看著她,感覺就像剛才在樓上看到她的臉——深紅色,皺皺巴巴——就像是馬上就要放聲大哭。真實的是她的臉,而不是她說的話。但他回想起的只是她說的話——要活得不一樣——不一樣。他沉默了。這需要勇氣,他心想,要說真話需要勇氣。她正聽著。老人們已經開始閒聊起他們自己的事了。 「……那是個不錯的小房子,」吉蒂正在說,「以前是個老瘋婆子住在那兒……你得來和我住一住,內爾。到春天」 佩吉從火腿三明治上方看著他。 「你說的話沒錯,」他脫口而出,「……非常正確。」是她的言下之意非常正確,他糾正了自己的話;是她的感覺,而不是她說的話。此時他感覺到了她的感覺,不是關於他,而是關於其他人,關於另一個世界,一個嶄新的世界 老姑姑們、叔叔們正在他頭頂上閒聊著。 「我在牛津時非常喜歡的那個男人叫什麼名字?」拉斯瓦德夫人正在說。他能看到她銀色的身影朝愛德華側著。 「你在牛津喜歡的人?」愛德華說,「我以為你在牛津從沒喜歡過任何人……」他們大笑起來。 佩吉正在等著,她在看著他。他又看到杯子裡的氣泡在升起,他又感到額頭上打結的地方的緊壓感。他希望有什麼人,無限智慧、善良,能為他著想,對他負責。但那個髮際線退後的年輕人已經不見了。 「……過不同的生活……不一樣。」他重複道。這些是她說過的話,這些話不能完全契合他想表達的意思,他卻不得不用它們。現在我也把自己當成傻瓜了,他想,一陣不舒服的感覺掠過他的脊背,就像一把刀將它切開了,他斜靠在牆上。 「是的,是羅伯森!」拉斯瓦德夫人喊道。她那喇叭般的聲音在他頭上響起。 「人真能忘事啊!」她接著說,「當然了——羅伯森。就是他的名字。還有我以前喜歡的那個女孩——內莉?那個女孩想當個醫生。」 「她死了,我想。」愛德華說。 「死了,是嗎——死了——」拉斯瓦德夫人說。她好一會兒沒作聲。「唔,我希望你能演講。」她轉而看著諾斯說。 他縮了縮身子。我再也不要演講了,他想。他手裡還拿著杯子,杯子還裝著半滿的淺黃色液體。氣泡已經不再升起了。酒液清澈平靜。平靜而孤獨,他心想,寂靜而孤獨……這是如今頭腦能保持自由的唯一條件。 寂靜而孤獨,他重複道,寂靜而孤獨。他的眼睛半閉著。他感到疲倦,感到頭暈;人們在說著話,說著。他想要把自己抽離,讓自己變得普通,想像自己躺在一片藍色平原上一塊廣袤的空間裡,地平線的邊緣是綿綿的群山。他伸直了腿。那裡有綿羊正在吃草,緩緩地咬斷了草葉,邁出一條僵硬的腿,接著是另一條腿。還有喋喋不休地說話聲——喋喋不休。他聽不懂它們在說些什麼。他半睜著的眼睛看到拿著花的手——瘦削的手,漂亮的手;可那些手不屬於任何人。那些手拿著的是花嗎?還是山脈?藍色的山脈、紫色的陰影?花瓣落了下來。粉色、黃色、白色的花瓣落下,紫色的陰影。它們落下,落下,遮覆了一切,他喃喃自語。還有一個酒杯的底座,一個餐盤的邊緣,一碗水。那些手不斷地摘下一朵又一朵花,一朵白玫瑰、一朵黃玫瑰、一朵花瓣上有紫色凹紋的玫瑰花。它們掛在那兒,重重疊疊、五顏六色,從碗邊上垂了下來。花瓣落下。它們躺在那兒,紫色的、黃色的,河上的輕舟、小船。他在一艘船上、在一片花瓣上,漂流、浮動,沿著一條河漂進了寂靜、漂進了孤獨這是最痛苦的折磨,那些話回到他腦海,就像有聲音在說出這些話,說人類會製造痛苦…… 「醒醒,諾斯……我們想聽你演講!」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吉蒂紅通通的漂亮臉蛋在他頭頂上看著他。 「瑪吉!」他喊道,打起了精神。是她坐在那兒,正把花兒放進水裡。「是的,該輪到瑪吉發言了。」尼古拉斯說,把手放到她膝頭。 「演講,演講!」里尼鼓動她。 但她搖了搖頭。她大笑起來,渾身發顫。她大笑著,仰著頭,仿佛是被身外的某種和悅的情緒掌控,讓她前仰後合,就像一棵樹被風吹得東搖西擺,諾斯想著。不要偶像,不要偶像,不要偶像。她的笑聲鳴響,仿佛那樹上掛滿了不計其數的鈴鐺,他也大笑起來。 笑聲停歇了。樓上的地板傳來踏步、跳舞的聲音。河面上響起了汽笛聲。遠處一輛貨車衝過街頭。有一陣聲音的急響和震顫,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釋放,就好像一天的生活即將開始,這就是迎接倫敦的黎明的合唱、呼喊、啁啾和騷動。 吉蒂轉向了尼古拉斯。 「你的演講本來打算講什麼,先生恐怕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她說。 「……被打斷了的那個?」 「我的演講?」他笑了起來,「本來會成為一個奇蹟!」他說,「一個傑作!可是總是被打斷,演講又怎麼能進行下去呢?我開始說,讓我們致謝。迪利亞就說,別感謝我。我又開始說,讓我們感謝某某人……然后里尼就說,為了什麼?我又開始說,看——埃莉諾睡著了。」(他指著她。)「所以說有什麼用呢?」 「哦,但一定有什麼用的——」吉蒂說。 她仍然想要某種東西——某種終結、某種刺激——是什麼她不知道。有些晚了,她得離開了。 「告訴我,私底下說說,你本來打算說些什麼,先生——」她問他。 「我打算說些什麼?我打算說——」他停下來,伸直了手臂,十指相碰。 「首先我打算感謝我們的男女主人。然後我打算感謝這座房子——」他抬起手朝著房間裡揮了一圈,屋裡掛著房屋中介的海報,「這房子為戀愛的人們、創作的人們、善心的男女們遮風避雨。最後——」他拿起酒杯,「我打算感謝人類。人類,」他把酒杯舉到唇邊,接著說,「正處於嬰兒期,祝願它成長成熟!女士們先生們!」他喊著,挺起身子,背心鼓脹起來,「我舉杯祝願!」 他砰的一聲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子碎了。 「那是今晚碎掉的第十三個酒杯了!」迪利亞說,走了過來,在他們面前停下,「但別在意,別在意。這些酒杯不值幾個錢。」 「什麼不值幾個錢?」埃莉諾咕噥道。她半睜開眼睛。可她在哪兒?在哪個房間?是這不計其數的房間中的哪一個?總是有房間,總是有人。總是從最早最早的時候開始……她合上手,握住手上的硬幣,她心中再次充溢著愉悅。這愉悅是因為敏銳的感覺又回來了(她醒了過來),而那實實在在的東西——她看到一隻被墨水腐蝕的海象——已經消失了?她睜大了眼睛。她在這兒,活生生的,在這房間裡,與活人在一起。她看到所有的腦袋圍成一圈。剛開始她分不清誰是誰,接著她認出了他們。那是羅絲,那是馬丁,那是莫里斯。他頭頂上幾乎沒什麼頭髮了,臉上有種奇怪的蒼白。 她環顧四周,發現所有人臉上都有一種奇怪的蒼白。電燈散發著亮光,桌布看上去更白了。諾斯的腦袋——他正坐在她腳邊的地板上——罩著一圈白光。他的襯衣前襟有些褶皺。 他坐在愛德華腳邊的地板上,雙手抱膝。他不停地動著,抬頭看著愛德華,似乎在請求著什麼。 「愛德華叔叔,」她聽到他說,「告訴我……」 他就像一個要大人講故事的小孩。 「告訴我,」他重複道,又動了動,「你是個學者,現在給我講講古典文學。埃斯庫洛斯,索福克勒斯,品達。」 愛德華俯身看著他。 「還有合唱。」諾斯又是一動。她朝他們側過身去。「合唱——」諾斯重複道。 「親愛的孩子,」她看到愛德華慈祥地笑著看著他,聽到他說,「別問我。我從來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不是,要是我按自己想法來的話——」他停了停,手按在額頭上,「我本該是……」一陣大笑淹沒了他說的話。她聽不清最後幾個字。他說的什麼——他想成為什麼?她已經錯過了他說的話。 必須有另一種生活,她再次陷坐在椅子裡,惱火地想著。不是在夢裡,而是此時此刻,就在這房間裡,和活生生的人在一起。她感覺自己仿佛立在峭壁之上,頭髮被吹得朝後飄飛,她正要伸手抓住從她身邊逃脫的什麼東西。必須要有另外一種生活,此時此刻,她重複道。這生活太短暫、太破碎。我們一無所知,甚至不了解我們自己。她想,我們才剛剛開始了解,一切的一切。她的手在膝頭合攏,就像羅絲把手攏在耳邊。她合攏著雙手,她感到自己想要圍住此時此刻,把它留住,用過去、現在、將來把它充滿,越來越滿,直到它發出亮光,完整、明亮,帶著深刻的理解。 「愛德華。」她開口說,想要引起他的注意。但他沒聽到,他正在告訴諾斯某件大學舊事。沒用的,她想,分開了兩隻手。它必須要下降,必須要下落。然後呢?她想。對她而言,這也將是無盡的黑夜、無盡的黑暗。她看著面前,仿佛看到眼前打開一條長長的黑暗隧道。一想到黑暗,她感到有些迷惑;事實上天已經漸漸亮了。窗簾已經發白。 房間裡一陣騷動。 愛德華轉向了她。 「他們是誰?」他指著門口,問她。 她望了過去,門口站著兩個孩子。迪利亞手扶著他們的肩膀,仿佛在鼓勵他們。她把他們領到桌邊,讓他們吃點東西。他們看上去手足無措。 埃莉諾看了看他們的手、他們的衣服,還有耳朵的形狀。「我敢說那是看門人的孩子。」她說。是的,迪利亞正在為他們切蛋糕,如果是她朋友的孩子的話,她切下的蛋糕塊不會有那麼大。孩子們拿著蛋糕,古怪地緊盯著他們,好像很兇狠似的。也許他們不過是害怕,因為她把他們從地下室帶了上來,帶到了客廳。 「吃吧!」迪利亞說,輕輕拍了拍他們。 他們開始慢慢地吃起來,嚴肅地注視著周圍。 「嗨,孩子們!」馬丁喊道,朝他們招招手。他們嚴肅地盯著他。 「你們沒名字嗎?」他說。他們繼續無聲地吃著。他開始在口袋裡摸索起來。 「說話!」他說,「說話呀!」 「年輕一代,」佩吉說,「不打算說話。」 他們的目光轉到了她身上,他們繼續吃著。「明天沒課嗎?」她說。他們搖了搖頭。 「好哇!」馬丁說。他手裡拿著硬幣,兩根指頭捏著。「現在——唱一首歌得六便士!」他說。 「對呀,你們在學校里沒學點什麼嗎?」佩吉說。 他們盯著她,仍然沒說話。他們已經停止吃東西了。他們成了一小群人的中心。他們的眼光掃過這群大人,然後他們倆都推了推對方,大聲唱著: Etho passo tanno hai, Fai donk to tu do, Mai to,kai to,lai to see Toh dom to tuh do— 聽起來就是那樣。沒有一個字聽得清。扭曲的聲音忽高忽低,仿佛在跟隨著曲調。他們停下了。他們背著手站著。接著突然,他們開始唱起了第二段: Fanno to par,etto to mar, Timin tudo,tido, Foll to gar in,mitno to par, Eido,teido,meido— 他們第二段比第一段唱得更激烈。節奏似乎也搖擺起來,不知所云的字詞擠撞在一起,幾乎成了一種尖叫。大人們不知該笑還是該哭。他們的聲音那麼刺耳,腔調如此可怖。 他們大聲喊著: Chree to gayei, Geeray didax... 接著他們停下了,似乎正在一段旋律當中。他們站在那兒,咧嘴笑著,無聲地看著地板。沒人知道該說什麼。他們發出的噪音中有些可怕的東西,尖利、刺耳,毫無意義。老派屈克緩緩走了過來。 「啊,非常好,非常好。謝謝你們,親愛的孩子們。」他和藹地說,鼓搗著牙籤。孩子們咧嘴笑著看他。接著他們突然動身離開了。他們從馬丁身邊側身而過時,他把硬幣塞進了他們手裡。然後他們向門口衝去。 「可他們唱的到底是什麼?」休·吉布斯說,「我得承認,我一個字都沒聽懂。」他的雙手貼在白色背心兩側。 「我覺得是考克尼口音。」派屈克說,「學校里就是這麼教他們的,你知道。」 「可那是……」埃莉諾開口說。她停下了。是什麼?他們站在那裡時,顯得那麼莊嚴,可他們發出的是那麼可怕的噪音。他們的臉蛋和聲音之間的反差是如此驚人,完全無法找到一個詞來形容整個情形。「美麗?」她對著瑪吉,質詢地問。 「非常特別。」瑪吉說。 可埃莉諾覺得他們想的大概不是同一樣東西。 她收好了手套、手袋和兩三個銅板,站起身來。房間裡灑滿了古怪的暗淡的光。所有東西似乎都從沉睡中醒來,脫掉了偽裝,開始披上日常生活的清醒。整間房子正在準備好作為一個房屋中介的辦公室投入使用。桌子變成了辦公桌,桌腿變成了辦公桌腿,不過桌上仍然散落著盤子、杯子、玫瑰花、百合和康乃馨。 「該走了。」她說,穿過了房間。迪利亞已經走到了窗前。她猛地拉開了窗簾。 「啊,黎明!」她戲劇性地喊道。 廣場對面房屋的輪廓已經顯現了出來。窗簾還都關著,他們似乎還在清晨的灰濛濛中熟睡著。 「黎明!」尼古拉斯說,站起身來,伸了伸懶腰。他也走到窗前,里尼跟著他。 「現在該結束了。」他說,和尼古拉斯一起站在窗前,「黎明——新的一天——」 他指著樹木、屋頂、天空。 「不,」尼古拉斯說,合上了窗簾,「你錯了,不會有什麼結束——沒有結束!」他喊著,伸出胳膊,「因為沒有人演講。」 「可黎明已經來臨。」里尼說,指著天空。 這是真的,太陽已經升起。煙囪之間的天空看起來特別藍。 「我要上床睡覺了。」尼古拉斯停了一會兒說。他轉身離開了。 「薩拉在哪兒?」他說,環顧四周。她正在一個角落裡,蜷著身子,頭靠在桌上,熟睡著。 「把你妹妹叫醒,瑪戈達萊娜。」他對瑪吉說。瑪吉看著她,接著從桌上拿瑪一枝花朝她扔了過去。她半睜開眼睛。「該走了。」瑪吉碰了碰她的肩膀,說。「到時間了?」她嘆了口氣。她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她緊盯著尼古拉斯,似乎要把他拉回她的視線。接著她笑了起來。 「尼古拉斯!」她喊著。 「薩拉!」他答道。他們笑著看著對方。他扶著她站起來。她不穩地靠著她姐姐,揉了揉眼睛。 「多奇怪啊,」她喃喃道,環顧四周,「……多奇怪……」 污跡斑斑的盤子、空酒杯、花瓣、麵包屑。在各種光線的混雜中,它們看起來平淡無奇卻又不真實,蒼白無色卻又燦爛光明。在窗戶那邊,聚著一群人,是年老的兄弟姐妹們。 「看,瑪吉,」她對著她姐姐小聲說,「看!」她指著站在窗口的帕吉特一家人。 站在窗口的這群人,男人們穿著黑白的晚禮服,女人們穿著深紅色、金色、銀色長裙,一時間仿佛石刻一般,顯露出一種雕塑般的氣質。他們的禮服垂墜著,硬挺的褶皺如雕像一般。接著他們動起來了,他們變了姿態,開始說起話來。 「要我送你回家嗎,內爾?」吉蒂·拉斯瓦德說,「我有車在等著。」 埃莉諾沒有回答。她正看著廣場對面還拉著窗簾的房子。窗戶上灑滿了點點金光。一切看起來都非常乾淨、清新、純潔。鴿子在樹梢上躥動著。 「我有車……」吉蒂又說。 「聽……」埃莉諾說,抬起了手。樓上的留聲機里正放著「天佑吾王」,可她指的是鴿子,鴿子正在咕咕叫著。 「那是斑尾林鴿,是嗎?」吉蒂說。她歪著頭聽著。鴿子咕咕,快來吃谷,鴿子咕咕……它們在叫著。 「斑尾林鴿?」愛德華說,手放在耳邊。 「在樹頂上。」吉蒂說。那藍綠色的鳥兒們正在樹枝上躥動著,啄著,咕咕叫著。 莫里斯撣了撣背心上的麵包渣。 「這時候我們這些老古董還沒上床!」他說,「我很久沒見過日出了,自從……自從……」 「啊,我們年輕的時候,」老派屈克說,拍了拍他的肩膀,「熬個夜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我還記得去考文特花園去給某位女士買玫瑰……」 迪利亞笑了,仿佛聯想起了某段羅曼史,她自己的或是別人的。 「我……」埃莉諾開口說。她又停下了。她看到了一個空奶罐,看到落葉飄零。那時已經是秋天。現在是夏天。天空是淺藍色的,屋頂在藍天下被染成了紫色,煙囪是純磚紅色。所有東西都籠罩著一種優雅的平靜和簡單。 「所有的地鐵都停了,還有所有的公共汽車。」她望著四周說,「我們該怎麼回家呢?」 「我們可以走路,」羅絲說,「走路對我們沒壞處。」 「特別是美好的夏日清晨。」馬丁說。 一陣微風吹過廣場。一片寧靜中,只聽見樹枝微微抬起、落下,發出....的聲響,在空中盪起一道綠光的波紋。 門突然打開了。一對對男女涌了進來,他們衣服凌亂、快樂洋溢,四處尋找他們的斗篷和帽子,相互說著晚安。 「你們能來太好了!」迪利亞伸著胳膊對他們喊著。 「謝謝——謝謝你們過來!」她喊著。 「看看瑪吉的花!」她說,接過了瑪吉遞給她的一束五顏六色的花。 「你把它們布置得真美啊!」她說。「看,埃莉諾!」她對她姐姐說。 但埃莉諾正背對著她們。她正看著一輛緩緩繞過廣場的出租車。車在離他們有兩戶遠的一座房子前停下了。 「多可愛啊!」迪利亞舉著花說。 埃莉諾吃了一驚。 「玫瑰花?是的……」她說。但她正看著出租車。一個年輕人下了車,付了車費。接著一個穿花呢旅行裝的女孩跟著他下了車。他把鑰匙插進了門鎖。「瞧。」埃莉諾喃喃道。他打開了門,他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瞧!」她又說。他們進了門,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她迴轉過身來。「現在怎樣?」她說,看著莫里斯。莫里斯正從一個酒杯里喝完最後幾滴酒。「現在怎樣?」她問,朝他伸出了雙臂。 太陽已經升起,屋頂上的天空籠罩在一片非凡的美麗、簡單和平靜之中。 1.丹麥亞歷山德拉公主,英國國王愛德華七世的王后。 2.圓池塘和九曲湖都是海德公園的景點。 3.指讚美詩《數算主恩》。 4.這裡用孵蛋來形容埃莉諾坐著發獃、思緒滿腹的樣子。 5.帕吉特太太的名字。 6.原文為,porpoises in a sea of oil。 7.這四個都是英國公學的名字。 8.美國作家詹姆斯·費尼莫爾·庫柏的系列小說《皮襪子故事集》中的人物。 9.拉文納(Ravenna):義大利艾米利亞—羅馬涅區的一個城市,人口約有 15萬人。拉文納不靠海,但可以由運河通到亞得里亞海。 10.蒲伯(Alexander Pope,1688—1744):英國最著名的詩人之一,也是 18世紀初最重要的詩人。代表作有《批評論》《奧德賽》《田園詩集》等。 11.阿佛烈·丁尼生(Alfred Tennyson,1809—1892):第一代丁尼生男爵,英國桂冠詩人,也是英國著名詩人之一。 12.此段中的羅絲均指艾貝爾太太。 13.此處羅絲為女兒羅絲。 14.馬爾蓋特(Margate):英格蘭東部沿海城市。 15.伊斯特本(Eastbourne):英國東薩塞克斯郡下的鎮。現為一個有名的度假勝地。 16.布萊頓(Brighton):英國東薩塞克斯郡下的海濱小鎮。以鵝卵石海灘聞名。 17.伍爾夫認同英國古典學家、語言學家、古希臘宗教和神話研究者珍 ·哈里森(Jane EUen Harrison)的說法。在古希臘,十月為一年的起始。 18.原文為法語,這是一首法文歌謠。 19.埃莉諾的暱稱。 20.薩莉是薩拉的暱稱。 21.薩爾也是薩拉的暱稱。 22.約瑟夫·歐內斯特·勒南(Joseph Ernest Renan,1823-1892),法國研究中東古代語言文明的專家、哲學家、作家。 23.羅絲(Rose),英文原義為玫瑰,下文中薩拉說的話或是引用的歌詞等都有雙關之意。 24.同前,這裡的羅絲為雙關語,兼有「玫瑰」之意。 25.與前文中提到的白傘略有出入,應為同一把傘。 26.此為一種含有紅色毛色基因的荷斯坦牛。其特徵除毛色為紅白花外,體型、生產性能均與黑白花奶牛相似。 27.即瑪格麗特小姐的全名。 28.North(諾斯)在英文裡本來意思是「北方」。 29.此為英國國歌。 30.根據書中情節,這應該是1931—1933年之間。 31.出自英國玄學派詩人安德魯·馬維爾(1621-1678)的《花園遐思》。 32.此處的利迪婭可能是指俄國的芭蕾舞女演員LydiaLopokova。 33.原文Hacket本意是短柄斧子,也是人名。 34.英文的life(生活)一詞中的字母i在英文中是「我」的意思。 35.原文為法語。出自莫泊桑的小說《水上》。 36.出自英國劇作家克里斯多福·馬洛的《浮士德博士的悲劇》,這句形容的是古希臘美女海倫。 37.原文為拉丁文。「nox est perpetuauna dormien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