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 · 1914年

伍爾芙 《歲月》
這是個明媚的春天,白天陽光燦爛。空氣碰到樹頂似乎都會發出嗡嗡聲;空氣震顫著,如漣漪般傳開。鮮綠色的樹葉鋒利硬挺。在鄉下,老教堂的鐘聲粗啞地準點響起;沙啞的聲音掠過覆滿紅色三葉草的原野,禿鼻烏鴉好似被鐘聲震起一般騰空而起。它們一圈圈打著轉,然後在樹頂落下。 在倫敦,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熙熙攘攘。春天剛剛開始,汽笛鳴響,車流轟鳴,旗幟舒展,就如河流中的鱒魚。倫敦所有教堂的所有尖頂——梅菲爾區的上流社會的聖徒、肯辛頓的寒酸邋遢的聖徒、城區的白髮蒼蒼的聖徒——都在敲鐘報時。倫敦上空似乎是一片起伏不平的聲音的海洋,聲浪在其中穿梭。這些鐘聲絕無相同,就如這些聖徒們自己也分了派別。停頓、間歇之後鐘聲再次敲響。 這時候在伊伯里街,正從遠處傳來微弱的鐘聲。十一點了。馬丁站在窗前,看著下面狹窄的街道。陽光燦爛,他情緒很高,他正要去城裡拜訪他的股票經紀人。事實證明他的投資非常成功。他正想著,曾有一段時間,父親賺了很多很多錢,然後被他輸掉了,後來他也掙錢了,最後發現自己非常成功。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欣賞著對面古玩店裡一個戴著一頂迷人帽子的時髦小姐,她正在看一個罐子。那是一個藍色的罐子,放在一個中式的底座上,後面襯著綠色織錦。罐體勻稱的斜面,藍色的深度,釉面上的細紋,都讓他喜歡。觀賞罐子的小姐也十分迷人。 他拿起帽子和手杖,出門上了街。他要去城裡,準備先走一段路。「西班牙國王的女兒,」他轉上斯隆街,哼著小曲,「來看我。只是為了……」他打量著路過的商鋪櫥窗。裡面擺滿了夏裝,綠色薄紗的可愛小工藝品,還有一頂頂支在細棍子上的帽子。「……只是為了——」他繼續走著,哼著,「我的銀色肉豆蔻樹。」可是什麼是銀色肉豆蔻樹?他不知道。街道那頭一架管風琴正演奏著歡快的吉格舞曲。風琴轉來轉去,搖來擺去,演奏的老頭仿佛正隨著曲調在跳舞。一個漂亮的小女僕從地下室台階走上來,給了他一個便士。他那靈活的義大利人的臉擠滿了笑容,取下帽子一揮,向她頷首致謝。小女僕笑了笑,又悄悄退進了廚房。 「……只是為了我的銀色肉豆蔻樹。」馬丁哼著,眼光越過台階欄杆看進廚房裡面。他們都在裡面坐著,看上去十分舒適,廚房桌上放著茶壺、麵包和黃油。他的手杖就像一隻高興的狗兒的尾巴似的,左右擺動。所有人都似乎輕鬆愉快、無憂無慮,從他們的家裡出發,沿著街道大搖大擺地走著,口袋裡裝著給手風琴演奏者的硬幣,也有給乞丐的硬幣。每個人似乎都有閒錢。女人們在玻璃櫥窗前打著堆。他也停下來,看著一隻玩具船模型,看著閃著金光的化妝盒裡一排排銀瓶子。他繼續閒逛著,心裡在想,究竟是誰寫了那首西班牙國王的女兒的歌,皮皮以前拿著一張滑膩的法蘭絨布擦洗他的耳朵時,就常常給他唱這首歌。她常把他抱到膝頭,吱吱嘎嘎的聲音低啞地唱著:「西班牙國王的女兒來看我,只是為了……」然後突然她的膝頭一軟,他就滾到了地板上。 這時他到了海德公園角,這裡的景象一片生機盎然。貨車、小汽車、公共汽車,源源不斷地開下斜坡。公園裡樹木冒出了細小的綠葉。小汽車載著身穿淺色連衣裙的愉快的女士們,正紛紛駛入門口。每個人都在四處忙碌著。他注意到有人在阿普斯里宅子的門口用粉色粉筆寫了「上帝就是愛」幾個字。他心想,要在阿普斯里宅子門口寫「上帝就是愛」這幾個字,那可要些膽量才行,因為隨時都有可能被警察捉住。這時他的公共汽車來了,他上了車。 「到聖保羅教堂。」他說,把銅錢遞給了售票員。 在聖保羅教堂的台階前,公共汽車繞著圈、打著轉,就像在永不停息的洪流之中。安妮女王的雕像似乎在主掌這一片混沌,並且成了一個中心點,就像輪子的輪軸一樣。這位白衣女士似乎在用她的權杖掌控著車流人流,指揮著戴圓頂高帽、穿圓擺外套的小個子男人們和提著公文包的女人們,指揮著貨車、卡車和公共汽車的行駛方向。時而有一兩個人影從人流中走出來,走上台階進了教堂。大教堂的門不停地在開開關關。時而一陣模糊的管風琴樂聲飄到空中。鴿子在搖擺而行,麻雀拍著翅膀。剛過正午,一個拿紙袋的小個子老頭從階梯當中他站著的地方動了起來,走去給鳥兒餵食。他伸著的手上拿著一片麵包,嘴唇嚅動著。他似乎在說些什麼引誘鳥兒們吃食。很快他身邊就圍了一圈撲閃著的翅膀。麻雀在他的頭上和手上棲息著。鴿子搖擺著走到他腳邊。旁邊聚起了一小堆人,在看他餵麻雀。他把碎麵包在身邊撒了一圈。這時空中突然傳來一陣震顫。大鐘、城裡所有的鐘,似乎齊聚所有的力量;它們似乎在呼呼地發出預響。接著響起了鐘聲,響亮刺耳的一聲。麻雀撲騰著翅膀四散飛走了,鴿子也受了驚,有幾隻飛到了安妮女王的頭邊繞了一圈。 當鐘聲的最後一絲漣漪散去,馬丁走了出來,走到了大教堂前的廣場上。 他穿過廣場,背靠一家店鋪的櫥窗,抬頭看著教堂頂上的圓屋頂。他身體裡的所有重量似乎都在漂移。他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感覺,仿佛身體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和這建築物一同移動,先是恢復了平穩,然後完全停了下來。這令人興奮——這種比例上的變化。他希望自己是個建築師。他站著,背使勁貼在櫥窗上,想要把大教堂的整個面貌看得更清楚。不過人來人往,要看清楚並不容易。行人們碰撞到他,又從他面前擦身而過。當然了,這時正是擁擠的時候,城裡人正出門去吃午餐。他們從台階上抄近道。鴿子盤旋著飛起,又飛下來。教堂門開開又關關,他走上了台階。他覺得鴿子很討厭,把台階搞得又髒又亂。他慢慢地爬著樓梯。 「那是誰?」他想著,看著一根柱子邊站著的某個人,「我好像認識她?」 她的嘴唇嚅動著,正在自言自語。 「是薩莉!」他想。他遲疑著,該和她說話嗎?她也算個伴兒,因為他已經厭倦了自己待著。 「你在發什麼呆,薩爾!」他說,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轉過頭,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我正想起你呢,馬丁!」她喊著。 「扯謊!」他說,握了握她的手。 「每次我想到誰,就會碰見誰。」她說。她習慣性地微微抖了抖身子,像只鳥一樣,一隻羽毛雜亂的家禽,因為她的斗篷已經過時了。他們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看著下面街上擁擠的人流。身後大教堂的門開開關關時,一陣管風琴的樂音從裡面傳了出來。飄渺的教會樂音似乎有些感人,從門口能看見教堂里昏暗的空間。 「你剛才在想什麼……」他開口說,但沒說完。「一起吃午飯吧。」他說,「我帶你去一家城裡的小飯館。」說著,他領著她走下台階,走進一條狹窄的小巷,裡面堵滿了小推車,大包小包正從倉庫里扔出來,扔到推車上。他們推著旋轉門,進入了小飯館。 「今天人很多啊,阿爾弗雷德。」馬丁友好地說。侍者接過了他的外套和帽子,掛在了架子上。他認識侍者,他經常在這兒吃午飯,侍者也認識他。 「人很多,上校。」侍者說。 「好了,」他坐下了,說,「我們吃什麼?」 一台送菜車正從一張桌子被推到另一張桌子,上面放著黃褐色的大塊腿子肉。 「吃那個吧。」薩拉朝那兒揮了揮手,說。 「喝什麼呢?」馬丁說。他拿起酒單,仔細看著。 「喝什麼——」薩拉說,「你定吧。」她摘下手套,放在一本紅褐色的書上,顯然是一本祈禱書。 「我來定。」馬丁說。他心裡想,為什麼祈禱書總是把書頁鍍上紅色和金色?他選了紅酒。 「你在聖保羅大教堂做什麼?」侍者離開後,他說。 「聽教堂的禮拜儀式。」她說。她環顧四周。房間裡很熱,擠滿了人。牆上是褐色底板裝飾著硬硬的金色葉子。一直有人在他們旁邊經過,進進出出。侍者拿來了紅酒,馬丁給她倒了一杯。 「我不知道你在參加禮拜儀式。」他說,看著她的祈禱書。 她沒回答。她還在環顧四周,看著進進出出的人。她抿了一口紅酒,臉上有了些血色。她拿起刀叉,開始吃美味的羊肉。他們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他想讓她說說話。 「薩爾,」他碰了碰那本小書,說,「你學到了什麼?」 她隨便翻了一頁,開始讀: 「無限的父,無限的子——」她用正常的聲音念道。 「噓!」他制止她,「有人在聽呢。」 她順從地恢復了一位女士在城裡的餐館和一位先生吃午飯時應有的舉止。 「你在聖保羅大教堂做什麼呢?」她問。 「正在祈願我是個建築師,」他說,「可他們把我送去了陸軍,讓我討厭。」他著重地說。 「噓!」她小聲說,「有人在聽呢。」 他往四周快速地看了看,然後他大笑起來。侍者正在把果餡餅擺在他們面前。他們無聲地吃著東西。他又添滿了她的酒杯。她臉頰發紅,眼睛發亮。他嫉妒她,一杯酒就能讓她獲得如世界安康般的整個身心的滿足,過去他也會如此。酒是個好東西,能打破障礙。他想讓她說說話。 「我從不知道你去禮拜儀式。」他說,看著她的祈禱書,「你覺得這書怎麼樣?」她也看了看書,然後用叉子在上面敲了敲。 「是他們覺得怎麼樣,馬丁?」她問,「那個禱告的女人和長著白色長鬍須的男人。」 「和克羅斯比來看我時想的一樣。」他說。他想起老太太站在他房間門口,手臂上搭著他的睡衣,臉上虔誠的表情。 「我就是克羅斯比的上帝。」他說,給她添了些球芽甘藍。 「克羅斯比的上帝!全能、強大的馬丁先生!」她大笑起來。 她向他舉起酒杯。她是在笑話他嗎?他想。他希望她不會覺得自己太老了。「你記得克羅斯比吧?」他說,「她退休了,她的狗死了。」 「退休了,狗死了?」她重複道。她又轉過頭望去。在飯館裡談話簡直不可能,說的話都變得支離破碎。總有城裡的男人們穿著整潔的條紋西裝,戴著圓頂高帽,從他們旁邊擦身而過。 「那是個不錯的教堂。」她轉回頭,說。她的話題又跳回聖保羅大教堂了,他想。 「非常雄偉,」他說,「你看到那些紀念碑了嗎?」 有個人走了進來,他認出來了,是厄瑞奇,那個股票經紀人。他舉起一根手指,向厄瑞奇示意。馬丁起身,走過去和他說話。等他回來,她的酒杯已經又加滿了。她坐在那兒,看著旁邊的人,仿佛是一個被他帶來看啞劇的孩子。 「你今天下午打算幹嗎?」他問。 「四點去圓池。」她說。她敲著桌子,「四點去圓池。」他猜想,現在她已經進入那種催眠式的慈善事業了,去伺候別人享用高級的晚餐和紅酒。 「去見誰嗎?」他問。 「是的,瑪吉。」她說。 他們無言地吃著東西。其他人談話的片段不時傳入耳中。然後之前和馬丁說話的男人碰了碰他的肩膀,離開了。 「周三八點。」他說。 「說准了。」馬丁說,他在小筆記本上記下了。 「你今天下午打算幹什麼?」她問。 「該去監獄看我的妹妹。」他說,點了一根香菸。 「監獄裡?」她問。 「羅絲。亂扔磚頭。」他說。 「紅色的羅絲,黃褐色的羅絲,」她說,手又伸向酒瓶,「狂野的羅絲,帶刺的羅絲——」 「不行,」他說,手捂住瓶口,「你喝得夠多了。」她有些興奮了。他必須壓住她的興奮。有人在聽著呢。 「關在監獄裡,」他說,「可不是鬧著好玩的。」 她拿杯子的手縮了回去,她坐著凝視著酒杯,仿佛大腦的引擎突然被斷了電。她真像她母親——除了她大笑的時候。 他本來想和她談談她的母親。但這裡沒法談話。太多人在聽著,而且都在抽菸。煙混著肉的氣味令人窒息。他回想著過去,她突然喊道: 「坐在三條腿的凳子上,嗓子眼裡塞滿了肉!」 他回過神來。她是想起了羅絲,是嗎? 「砰,一塊磚頭扔了過來!」她大笑著,揮著叉子。 「『捲起歐洲的地圖,』男人對奴才說,『我不相信武力!』」她的叉子往下一揮。一粒梅子核跳了起來。馬丁四處一看,人們在聽著。他站起身。 「我們走吧,」他說,「你吃好了吧?」 她站起身,找著她的斗篷。 「唔,吃得很好。」她拿起斗篷,說,「謝謝你請我吃了一頓好的,馬丁。」 他向侍者示意,侍者輕快地跑過來,算好了賬。馬丁往盤子裡放了一枚金幣。薩拉開始把手臂往斗篷的袖子裡塞。 「我能和你一起去嗎?」他幫著她,說,「四點去圓池?」 「好的!」她說,腳尖點地轉了一圈,「四點去圓池!」 她往前走,走過那些還在吃午飯的城裡人旁邊。他注意到她走得有些不穩。 這時侍者送來了找零,馬丁收了零錢往口袋裡放。他留下了一個硬幣作為小費。可正當他要給的時候,突然從阿爾弗雷德的臉上看到了某種詭詐的表情。他一下子翻開賬單,下面藏了一個兩先令的硬幣。這是老把戲了。他冒火了。 「這是什麼?」他怒氣衝天地說。 「我不知道它在那兒,先生。」侍者結結巴巴地說。 馬丁感到血衝到了腦門。他感覺自己和父親發怒時一模一樣,就好像太陽穴那裡都冒出了白點。馬丁把準備給侍者作小費的硬幣也收進了口袋,一把推開他的手,從他面前大步走了過去。那人咕噥著往後面溜走了。 「我們走吧。」他說,催著薩拉走出這擁擠的飯館,「我們趕快出去。」 他催著她直走到了街上。城市小飯館那污濁悶熱、夾雜著肉味的氣味,突然變得難以忍受了。 「我最恨被人騙!」他戴上帽子時,說道。 「對不起,薩拉。」他道歉說,「我不該帶你來這兒。這裡就是個狼窩。」 他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從悶熱潮濕的飯館出來,街道上的噪聲、人們無憂無慮地忙著生意的場景,令人神清氣爽。一輛輛推車沿街排著隊,貨物包裹從倉庫里滑進了推車。他們走了出來,再次來到聖保羅大教堂前面。他抬頭看著。那個老頭還在那兒餵麻雀。大教堂還在那裡。他希望自己能再次感覺到那種重量在體內移動又停滯的感覺,可他再也無法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和這石頭建築之間的那種奇特的、令人激動的聯繫。除了憤怒他沒有別的感覺。另外,薩拉也讓他分神。她正想橫穿擁堵的馬路。他伸出手止住了她。「當心。」他說。接著他們過了街。 「我們走路去嗎?」他問。她點了點頭。他們沿著艦隊街走去。根本沒法談話,人行道太窄了,他不得不一會兒上,一會兒下,為了和她並排走。他還能感到憤怒引起的不適,可憤怒本身已經平息了。我當時應該怎麼做呢?他想,看到自己走過侍者身邊,沒有給他小費。不對,他想,我不該那樣做。人們擠到他身上,讓他不得不走下了人行道。不管怎麼說,那個可憐的傢伙也得謀生。他喜歡為人大方,他喜歡讓別人高興,兩先令對他來說算不上什麼。可是有什麼用呢,他想,已經做了。他開始哼起他的小曲——然後忽地停住了,他記起了他不是獨自一個人。 「看那兒,薩爾。」他抓住她的胳膊,說,「看那兒!」 他指著聖殿關的那個張開翅膀的雕像,它和平日一樣可笑,又像蛇又像是鳥。 「看那兒!」他重複道,大笑起來。他們停了一會兒,看著幾個放平了、顯得極不舒服地靠在聖殿關的關卡上的小雕像:維多利亞女王、愛德華國王。接著他們繼續往前走。沒法談話,因為人太多了。戴假髮、穿長袍的男人們匆匆穿過街道,有的拿著紅色提包,有的拿著藍色提包。 「是法院。」他說,指著那一座冰冷的、帶裝飾的石頭建築。它看起來非常陰鬱悲哀。「……是莫里斯工作的地方。」他大聲說。 他仍然對自己剛才發火感到心裡不舒服。可這感覺正在過去。只在他心裡還留著一點膈應的情緒。 「你覺不覺得我本來應該當……」他開口說,他本來想說「律師」,「可是我本來應該那麼做嗎——對那侍者發火?」 「本來應該當——本來應該做?」她問,朝他側過身子。在車流人流的喧鬧中,她沒聽懂他說的話。沒法談話,但無論如何,他剛才冒火的那種感覺正在慢慢消失。那一點刺痛正在被成功地撫平。接著那感覺又回來了,因為他看到一個乞丐在賣紫羅蘭。那個可憐的傢伙,他想,因為騙了我所以得不到小費他眼睛緊盯著一個郵筒。接著他看著一輛汽車。人們這麼快就習慣了不用馬拉的汽車,真是奇怪,他想。以前這種車看起來怪異可笑。他們經過了賣紫羅蘭的女人。她戴著一頂帽子,蓋住了臉。他往她盤子裡放了一枚六便士,作為給那侍者的補償。他搖了搖頭,意思是,不要紫羅蘭;事實上,那些花都蔫了。但他看到了她的臉。她沒鼻子,臉上有些白色的疤痕,鼻孔處是紅色的。她沒有鼻子——她壓低了帽子,就是為了遮住臉。 「我們過馬路吧。」他突然說。他抓住薩拉的胳膊,推著她在公共汽車間穿行。她一定經常看到這樣的景象,他也經常看到,但是從沒在一起時看到過——這就不一樣了。他催著她上了街對面的人行道。 「我們坐公共汽車,」他說,「來吧。」 他扶住她的胳膊肘,讓她走得更快些。可這也不可能了,一輛汽車擋住了道,有人經過。他們快到查理十字街了。這裡就像是橋邊的碼頭,只是被吸進去的是男人女人們,而不是河水。他們不得不停下來。報童舉著海報,用膝蓋支撐著。男人們在買報,有的休閒地看著,有的一把抓在手裡。馬丁也買了一張,拿在手裡。 「我們在這兒等著,」他說,「公共汽車馬上就來。」一頂舊草帽,上面系了一條紫色絲帶,他翻開報紙時想著。這景象仍在眼前。他抬起頭來。車站的鐘總是走得快,他安慰一個急著去趕火車的人。總是走得快,他心裡想著,翻開了報紙。可這裡沒鍾。他翻著報紙,讀著愛爾蘭的新聞。一輛輛公共汽車停下來,又猛地開走了。他沒法專心看愛爾蘭的新聞,他抬起頭來。 「我們的車來了。」他們要坐的車來了,他說。他們上了車,並排坐在比司機稍高的位置上。 「兩個人,去海德公園角。」他說,拿出一把銀幣。他翻看著晚報,可這是前一天的報紙。 「上面什麼都沒有。」他說,把報紙塞到座位下。「現在——」他開始填菸斗。他們正平穩地沿著皮卡迪利街下坡。「那是我父親過去常去的地方,」他朝俱樂部的窗戶揮了揮菸斗。「……現在——」他點起一根火柴,「現在,薩莉,你可以暢所欲言了。沒人在聽。說點什麼吧。」他說,把火柴扔出了窗外,「說點深刻的東西。」 他轉頭看她,他想讓她說說話。他們一會兒下坡,一會兒突然上坡。他想讓她說話,要不然他就得自己說話。而他能說些什麼呢?他早就隱藏了自己的感覺。可還有些情感存留著。他想讓她說出來,可她沉默不言。不,他想,咬著菸斗。我不會說的。我如果說了,她就會覺得我 他看著她。陽光正照耀著聖約翰醫院的窗戶。她正興高采烈地看著那裡。為什麼會興高采烈?他想著,車停下了,他下了車。 這裡的場景與早晨相比已經稍稍有了些變化。遠處的鐘聲正敲響了三下。街上汽車更多了,更多穿淺色夏裙的女人們,更多穿燕尾服、戴灰色高帽的男人們。人流正開始穿過門口進入公園。每個人看起來都喜氣洋洋的。就連女裝裁縫的小學徒們也一樣,他們抱著捆好的盒子,看起來就如同在參加什麼慶祝儀式。騎馬道的路邊排列著綠色座椅,上面坐滿了四處張望的人們,就像在劇院裡坐著看戲一般。騎手們慢跑著到了騎馬道的盡頭,一收韁繩,掉轉馬頭,又慢跑著回來。西方吹來的風吹動著灑滿金光的白雲,在空中飄過。公園道上的玻璃反射著藍色和金色的光影。 馬丁輕快地走了出去。 「快來,」他說,「來——來!」他繼續走著。「我還年輕,」他想著,「我還正當盛年。」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氣味,就算在公園裡,也有著淡淡的春天的氣息、鄉村的氣息。 「我多喜歡——」他大聲說。他四處一看,自己在對著空氣說話。薩拉已經落在了後面,她在那兒繫著鞋帶。他感覺自己就像下樓時漏踏了一級樓梯。 「大聲地自言自語讓人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她跟上來時他說道。她指著前方。 「看,」她說,「他們都那樣干。」 一個中年婦人正朝他們走來。她正在自言自語,嘴唇嚅動著,手上還做著手勢。 「因為是春天。」他說。那婦人擦身而過。 「不是,有一次冬天我來這裡,」她說,「有一個黑人,在雪地里大笑。」 「在雪地里,」馬丁說,「黑人。」明媚的陽光照在草地上,他們正經過一片五顏六色的風信子,捲曲著,閃著光。 「別讓我們想起雪,」他說,「讓我們想想——」一個年輕婦人推了一輛嬰兒車過來了,他腦子裡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瑪吉,」他說,「告訴我。從她生了孩子,我就沒見過她了。我也從來沒見過那個法國人——什麼名字?雷內?」 「里尼。」她說。她的酒勁還沒過去,飄動的風、經過的人也在影響著她。他也覺得有些心煩意亂,但他不想這樣。 「是的。他是什麼樣的,這個雷內,或里尼?」 他先是按法語發音說的那個名字,接著按她的叫法,用英語發音。他想讓她清醒過來。他抓住了她的胳膊。 「里尼!」她重複道。她把頭一仰,大笑起來。「我想想,」她說,「他戴了一條紅底白點的領帶,長著黑眼睛。他拿了個橙子——假如我們在吃晚餐,他就直直地看著你,說:『這個橙子,薩拉——』」她卷著舌頭說話。然後她停下了。 「那邊又有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她突然說。一個年輕男人走過,外套紐扣系得緊緊的,仿佛沒穿襯衣。他邊走邊喃喃自語。從他們身邊經過時,他朝他們瞪了瞪眼。 「里尼?」馬丁說。 「我們在談里尼,」他提醒她說,「他拿了個橙子——」 「……給他自己倒了杯紅酒。」她接著說,「『科學是未來的宗教!』」她喊道,好像舉了一杯紅酒似地揮著手。 「紅酒?」馬丁說。他一邊聽著,腦中已經出現了一個熱誠的法國教師的形象——此時他又不得不給這幅小肖像畫加上一杯不太協調的紅酒。 「是的,紅酒。」她重複道,「他父親是個商人。」她繼續說,「一個長著黑色絡腮鬍子的男人,波爾多的商人。有一天,」她繼續說,「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在花園裡玩,突然有人敲窗戶。『別那麼吵。去遠一點的地方玩。』一個戴白帽子的女人說。他母親去世了……他也不敢告訴父親馬兒太高大,他騎不了……他們送他去了英國……」 她從欄杆上跨了過去。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馬丁跟上她,說,「他們訂婚了?」 她沒說話。他等著她解釋——為什麼他們結婚了——瑪吉和里尼。他等著,但她沒再說什麼。好吧,她嫁給了他,他們很幸福,他想。他嫉妒了一陣子。公園裡全是一對對情侶並肩走著。一切都顯得清新又甜蜜。柔和的風吹到臉上,空氣里滿是各種混雜的聲音,樹枝的沙沙聲、車輪疾馳的咔噠聲、狗兒的吠叫,不時還夾雜著畫眉鳥時斷時續的歌聲。 這時一位女士走過,正在自言自語。他們看向她時,她轉頭吹了聲口哨,像是在召喚她的狗。可她吹口哨招呼的狗卻是別人的。狗兒朝相反的方向跑走了。那位女士繼續匆匆走著,噘著嘴。 「人們自言自語的時候不喜歡被別人看到。」薩拉說。馬丁回過神來。 「聽著,」他說,「我們走錯路了。」說話聲朝他們飄了過來。 他們走錯了方向,現在來到了光禿禿的被擦得發亮的空地處,這裡是演講者們聚集的地方。四處都在進行著各種集會。各類演講者周圍都圍著人群。演講者站在平台上,有的站在箱子上,正滔滔不絕地講著話。他們走近時,說話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大。 「聽聽吧。」馬丁說。一個瘦子正向前傾著身子,手裡拿著一塊石板。他們聽到他正在說:「先生們、女士們……」他們在他前面停下。「緊緊地看著我。」他說。他們緊緊地看著他。「不要害怕。」他說,勾著手指。他的態度逢迎諂媚。他把石板翻了過來。「我像個猶太人嗎?」他問。接著他翻過石板,看著另一面。他們繼續往前走,聽到他說他母親生於伯蒙塞,父親生於——聲音漸漸模糊了。 「這個傢伙怎麼樣?」馬丁說。那是個魁梧高大的男人,正砰砰地敲著平台欄杆。 「同胞們!」他正喊著。他們停了下來。遊手好閒的人、跑腿的人,還有保姆們,都張大著嘴看著他,下巴都快掉了,目光直愣愣地盯著。他的手像一隻耙子在馬路上經過的汽車長龍中耙著,帶著一種極其輕蔑的姿態。他的襯衣從背心下面露了出來。 「公正和自由。」馬丁說,重複著那人說的話。他的拳頭砰砰地重擊著欄杆。他們等著。接著他又全部重複了一遍。 「他是個非常棒的演講者。」馬丁邊轉身邊說。那人的聲音漸漸消失了。「現在聽聽那個老太太在說些什麼?」他們繼續走著。 老太太的聽眾沒幾個人。她的聲音也幾乎聽不見。她手裡拿著一本小冊子,正說著什麼關於麻雀的話。可她的聲音越來越細,變成一種細聲細氣的遊絲般的尖叫。一群小男孩在異口同聲地學她。 他們聽了一會兒。然後馬丁又轉身了。「走吧,薩爾。」他說,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演講聲越來越弱,越來越輕。很快就什麼都聽不見了。他們繼續走著,穿過一片光滑起伏的斜坡,斜坡就像一條寬闊的綠色布料,面前是條紋般的筆直的褐色小路。大白狗在歡蹦亂跳,透過樹叢閃耀著九曲橋下的水波,水面上四處可見到小船。公園雅致、水面波光粼粼、風景起伏,各有特色,又渾然一體,就如同設計師筆下的設計一般,馬丁不禁感到心曠神怡。 「公正和自由。」他自言自語般說道。他們走到水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海鷗尖利的翅膀飛舞著,在空中切割出白色的圖案。 「你贊同他說的嗎?」他問,握住薩拉的胳膊想喚醒她,她的嘴唇還在嚅動著,她在自言自語。「那個胖子,」他解釋說,「那個揮舞手臂的胖子。」她猛地一驚。 「噢咦,噢咦,噢咦!」她喊道,模仿著那人的考克尼倫敦腔。 沒錯,馬丁想。他們繼續走著。噢咦,噢咦,噢咦。就是那樣。要是那個胖子得勝了的話,像他這樣的人就得不到什麼公正和自由了——美好也沒有了。 「還有那個沒人聽的可憐老太太?」他說,「講麻雀的那個……」 他的腦海里還能看到那個瘦子唾沫橫飛地勾著手指;胖子揮舞著雙臂,褲子背帶都露了出來;小個子老太太扯著嗓子,想讓自己的聲音從貓叫聲和口哨聲中冒出來,能讓人聽到。這個場景既像喜劇,又像悲劇。 他們到了肯辛頓花園的門口。一長列汽車和馬車沿著路邊石排開。人們坐在小圓桌旁,等著上茶,頭上支著帶條紋的遮陽大傘。侍者正端著托盤急匆匆地進進出出,春季已經來臨。一派歡樂氣氛。 一位打扮時髦的女士,帽子一側垂著一根紫色羽毛,她正坐在那兒,抿著一杯冰水。陽光在桌上留下斑紋,令她看起來有種奇特的透明感,仿佛她被罩在了一張光之網中,仿佛她是由移動的菱形色塊構成的。馬丁覺得自己好像認識她,他稍稍舉了舉帽子。可她坐在那兒看著前面,喝著冰水。不,他想,他不認識她。他停下來點燃菸斗。他想——他還在想著那個揮動手臂的胖子,要是這世界上沒有「我」,會是什麼樣子?他擦燃了火柴。他看著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的火苗。他站了一會兒,把菸斗吸燃。薩拉已經走到前面去了。她也一樣被罩在枝葉間落下的移動的光之網裡。這幅場景似乎籠罩著人之初的無罪。鳥兒在枝葉間不時發出甜蜜的啁啾聲;倫敦的喧囂以一圈遙遠卻完整的聲音之環圍繞住那塊空地。栗樹的枝條在微風中擺動時,粉色和白色的栗花就上下搖擺。陽光在枝葉上撒下光斑,仿佛被分成了許多分開的光源,令所有東西看起來都有種奇特的不真實感。他自己似乎也像飄散開來。他的腦子一時間一片空白。接著他清醒過來,扔掉了火柴,追上了薩莉。 「快走!」他說,「快……四點到圓池!」 他們沿著那條長林蔭道無聲地走著,手挽著手,遠處的盡頭就是肯辛頓宮和幽靈教堂。人影的尺寸似乎縮小了。現在孩子代替了成人,成了大多數。到處是各種各樣的寵物狗。空中全是狗吠和突如其來的尖叫。成群結隊的保姆們推著嬰兒車沿小徑走著。嬰兒們躺在車上熟睡著,如同粉色的蠟像一般;他們細滑的眼皮遮蓋著眼睛,就像把眼睛完完全全地密封了一樣。他低頭看著,他喜歡小孩子。他第一次看到薩莉的時候,她就像這個樣子,躺在布朗恩街的門廳里的嬰兒車上。 他突然停下了。他們已經到了池邊。 「瑪吉在哪兒?」他說,「那兒——是她嗎?」他指著樹下一個正從嬰兒車裡抱起嬰兒的年輕婦人。 「在哪兒?」薩拉問。她看向了另外一邊。 他指了指。 「那兒,樹下面。」 「是的,」她說,「是瑪吉。」 他們朝那邊走去。 「是她嗎?」馬丁說。他突然有點不確定了,因為沒有意識到被人看著,她表現出來的渾然不知令她的樣子顯得有些陌生。她一隻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整理著嬰兒車裡的小枕頭。她也被移動的菱形光影照得斑駁起來。 「是的,」他注意到了她的某些動作,「是瑪吉。」 她轉頭看到了他們。 她抬起手,似乎在提醒他們過去時要放低聲響。她把一根指頭放在嘴唇上。他們靜悄悄地靠近了。剛走到她身邊,遠處的鐘聲隨著清風飄蕩了過來。一、二、三、四……接著鐘聲消失了。 「我們在聖保羅大教堂碰上的。」馬丁低聲說。他拉過來兩把椅子,坐下了。他們無言地坐了一會兒。孩子沒有睡著,瑪吉俯下身看著孩子。 「你們不用小聲說話了。」她大聲說,「他睡著了。」 「我們在聖保羅大教堂碰上的,」馬丁用平常的聲調重複道,「我去見我的股票經紀人。」他摘下帽子,擱在草地上。「等我一出門,」他接著說,「就看到了薩莉……」他看著她。他記起來,她還沒有告訴他,她站在那兒,在聖保羅大教堂的台階上,嘴唇嚅動著,到底在想些什麼。 這時她正在打哈欠。她沒有坐到他給她拉過來的綠色硬木小椅子上,而是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她像只蚱蜢似的,背靠著樹,蜷著身子。那本紅色和金色書頁的祈禱書,翻開著扣在草地上微微顫抖的草葉上。她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她已經幾乎睡著了。 他把椅子拉到瑪吉旁邊,看著他們面前的景象。 整個畫面美好極了。維多利亞女王的白色雕像映著碧綠的河岸,再遠處,是舊宮殿的紅色磚牆,幽靈教堂尖頂高聳,圓池一泓碧波。幾隻快艇正在比賽。船隻傾斜著,船帆都碰到了水面。舒適的輕風吹來。 「你們都聊了些什麼?」瑪吉說。 馬丁不記得了。「她喝多了。」他指著薩拉說,「這會兒她要睡了。」他自己也覺得昏昏欲睡,第一次感覺太陽曬得頭髮燙。 接著他回答了她的問題。 「整個世界,」他說,「政治、宗教、道德。」他打了個哈欠。一位女士在給海鷗餵食,海鷗在她頭上飛起落下,一邊尖叫著。瑪吉正看著它們。他看著她。 「從你生孩子起,我就沒見過你了。」他說。他覺得,生孩子讓她發生了變化。讓她變得更好了,他覺得。可她正看著海鷗,那位女士扔出了幾條魚。海鷗在女士頭頂一圈圈地俯衝飛撲。 「有了孩子你高興嗎?」他說。 「是的。」她回過神來,答道,「不過也是種牽絆。」 「有牽絆也不錯,對嗎?」他問道。他喜歡孩子。他看著睡著的嬰孩,孩子的眼睛閉著,大拇指放在嘴裡。 「你想要牽絆嗎?」她問。 「我也在問我自己這個問題,」他說,「就在剛才——」 這時薩拉喉頭突然咯噠一聲。他放低聲音。「剛才我在大教堂碰到她之前。」他說。他們都沒說話。嬰兒睡著了,薩拉也睡著了,有兩個睡著的人在旁邊,似乎將他們都圈進了一個私密的小圈子裡。兩隻比賽的快艇眼看快要撞到一處,結果其中一隻剛好在另一隻前面倏然駛過。馬丁看著。生活又恢復了正常的尺度。所有東西又回歸原位。船兒在航行,男人們在走著,小男孩們在池塘里涉水捉著鰷魚,池塘的水面泛著明亮的藍色波紋。所有一切都充滿了春天的躁動、力量和豐饒。 突然他大聲說道: 「占有欲是魔鬼。」 瑪吉看著他。他指的是自己嗎——她和孩子?不對,他的聲調中有種東西告訴她他想到的不是她。 「你在想什麼?」她問。 「與我戀愛的那個女人。」他說,「你不覺得嗎,愛情應該同時在雙方身上都停止?」他說話時聲調平淡,以免把睡著的人吵醒,「可是沒有——這就是惡魔。」他用一樣的低音補充說。 「厭煩了,是嗎?」她小聲說。 「厭煩了,」他說,「厭煩透頂了。」他俯身從草地里摳出一個鵝卵石。 「還有猜疑?」她低聲說,聲音很低很柔和。 「非常嚴重。」他低聲道。既然她提到了,這話不假。這時寶寶半醒了,舉起了小手。瑪吉搖了搖嬰兒車。薩拉動了動身子。他們的私密氛圍危險了。他感覺隨時都有可能被摧毀,而他還想說話。 他瞥了一眼睡覺的兩個人。寶寶緊閉著眼睛,薩拉也是。他們倆似乎仍然被圍著,與周圍隔絕開來。他低聲平淡地告訴了瑪吉他的故事,那個女人的故事,她是如何想留住他,而他想要自由。這是個平常的故事,但是很痛苦——很複雜的感覺。可當他講這個故事的時候,仿佛插在心上的刺被拔了出來。他們靜靜地坐著,看著面前。 又一場比賽開始了,男人們蹲在池塘邊,每個人都手持棍子,放在一艘玩具船上。這是個迷人的景象,快樂、天真,又有些荒謬。信號一發出,所有的船都出發了。馬丁看著熟睡的嬰兒,心想,他也會經歷同樣的這些事嗎?他在想著他自己,想著他的猜疑。 「我父親,」他突然說,聲音很輕柔,「有過一個情人……她叫他『博吉』。」接著,他告訴她那個在帕特尼經營一所公寓的女人的故事——那個令人尊敬的女人,變得又矮又胖了,她曾找人幫她修屋頂。瑪吉笑了起來,笑得很輕,免得吵醒睡覺的人。兩人都還睡得很香。 「那他,」馬丁問她,「愛過你母親嗎?」 她正看著海鷗在遠處用翅膀在藍天上切割著圖案。他的問題似乎沉入了她正看著的那一片風景,接著猛地觸碰到了她。 「我們是兄妹?」她問,大笑起來。嬰孩睜開了眼,伸直了手指。 「我們把他吵醒了。」馬丁說。寶寶開始哭了起來。瑪吉只得安撫著他。他們的獨處結束了。孩子哭著,鐘聲開始敲響。鐘聲隨著微風向他們輕輕飄蕩而來。一、二、三、四、五…… 「該走了。」當最後一聲鐘聲平息,瑪吉說。她把嬰兒放回了睡墊上,轉過身來。薩拉還睡著。她蜷身臥著,背對著樹。馬丁俯身朝她扔了一根小樹枝。她睜了睜眼,又閉上了。 「不要,不要。」她抗議著,手臂伸過了頭頂。 「時間到了。」瑪吉說。薩拉打起了精神。「時間到了?」她嘆著氣。「好奇怪啊……!」她喃喃道。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馬丁!」她喊道。她看著他,而他高高地站著,穿著藍色外衣,手裡拿著手杖。她看著他,好像正在把他拉回到視線中來。 「馬丁!」她又說。 「是的,馬丁!」他答道。「你聽到我們剛才說的話了?」他問。 「只聽到了聲音。」她搖著頭,打著哈欠,「只聽到說話聲。」 他站了一會兒,垂眼看著她。「好吧,我走了。」他拿起帽子,說,「去格羅夫納廣場和一位表親吃飯。」他又說。他轉身離開了。 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又回頭看她們。她們還坐在樹下嬰兒車旁。他繼續走著。然後他又回頭看。地面是個斜坡,那些樹已經被擋住了。小徑上一位矮胖的女士正被狗鏈牽著的一條小狗使勁拉著。他再也看不到她們了。 一兩個小時後,他乘車穿過公園,太陽正在落山。他正想著自己忘了什麼東西,但究竟是什麼,他卻不知道。一個個景象倏然而過,後一個抹去了前一個。此時他正經過九曲湖上的橋。水面閃耀著落日的餘暉,路燈的燈柱扭曲著映在水裡,最後再加上那白橋,這一切組成了一幅畫一般的景象。出租車駛進了樹蔭下,加入了開往大理石拱門的長長的車流。人們身著晚禮服,正去往劇院和舞會。光線越來越黃。路面被踏平,成了帶金屬質感的銀色。一切看起來都十分喜氣洋洋。 我要遲到了,他想,因為出租車在離大理石拱門還有一條街的距離被堵住了。他看了看錶——剛好八點半。可八點半就相當於八點四十五,他想,汽車動了起來。當汽車開進廣場,門口正停了一輛車,一個男人正在下車。這麼說我及時趕到了,他想著,給司機付了車費。 他手還沒碰到門鈴,門就開了,就好像他踩到了彈簧上。門開了,兩個男僕立刻向前接過了他的東西,他走進了鋪著黑白地板的門廳。他跟著另一個人走上了堂皇的白色大理石的弧線形樓梯。牆上掛著一幅幅巨大的深色的畫,在最頂上的門邊掛著的是一幅黃色、藍色的威尼斯住宅和淺綠色運河。 「是卡納萊托或是哪個畫派?」他想著,停下來等那個人先走。接著他把名字報給了男僕。 「帕吉特上校。」那人大聲說道。吉蒂出現在了門口。她穿著正式,時髦上流,嘴唇上抹了些口紅。她伸出手,但他繼續往前走了,因為別的客人也陸續到了。「沙龍?」他自言自語道。房間裡掛著水晶吊燈,牆上裝飾著黃色鑲板,四處擺著沙發和椅子,有種宏偉的接待室的氛圍。已經有七八個客人到了。他和男主人——他最近一直在賽馬——聊著天,心想,這次不會奏效的。他的臉上發著光,就好像剛剛還在被陽光曬著。馬丁站著說著話,心裡想,人們肯定會以為他脖子上掛著一副眼鏡,就像他額頭上戴帽子的地方有一個紅色印記一樣。不,這次不會奏效的。他們談著賽馬,馬丁想著。他聽到樓下的街上報童在叫賣的聲音,還有汽車喇叭聲。他仍然清晰地保留著他的感覺,能辨別不同的事物以及它們之間的區別。如果聚會辦得好的話,所有東西、所有聲音都會合而為一。他看到一位老夫人,長著楔形的石色的臉,正安坐在沙發上。他和那位頭髮灰白、眼睛如獵犬、溫文爾雅的男人——吉蒂嫁給了他,而不是愛德華——說著話,身體的重量先是在這隻腳,然後移到那隻腳;他瞟了一眼吉蒂的肖像畫,是一位上流社會的肖像畫畫家的作品。然後她走了過來,把他介紹給一位穿白裙的女孩,她一直獨自站著,手放在椅背上。 「安·西里爾小姐。」她說,「我的表兄,帕吉特上校。」 她在他們旁邊站了一會兒,好像是為了促使他們相互認識。可她總是有些拘謹,她什麼都沒做,就光把她的扇子上下搖著。 「去過賽馬場了,吉蒂?」馬丁說,因為他知道她討厭賽馬,而他總是想要逗逗她。 「我?不,我不看賽馬。」她回答得很簡短。她走開了,因為又有人進來了——一個穿著金色蕾絲、戴了顆星星的男人。 我還不如去讀我的書呢,馬丁想。 「你去過賽馬場嗎?」他大聲地對那個要陪他一起晚餐的女孩說。她搖了搖頭。她胳膊很白,穿白裙,戴著珍珠項鍊。純粹的處女,他心想,一個小時前我還赤身裸體地躺在伊伯里街我的浴缸里呢。 「我去看過馬球。」她說。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注意到上面有了褶痕,這是舊鞋了,他本打算買雙新的,卻忘了。那就是他剛才忘記的事,他想,又看到自己坐在出租車裡,走過九曲湖上的橋。 他們要去用餐了。他伸出胳膊給她。他們走下樓梯,他看著前面女士們的裙尾在樓梯上一級一級地拖曳著,心想,我到底能和她說些什麼呢?他們走過黑白方塊的地板,走進了餐廳。整個餐廳里氣氛一片祥和,裝飾畫下方帶燈罩的條形燈發著光,餐桌也閃著光暈,卻沒有燈光直接照到他們臉上。如果這次沒用的話,我就再也不這麼幹了。他想著,看著一個穿深紅色斗篷的貴族男子的畫像,在男子前方掛著一顆閃亮的星。他打起精神和身邊那位無瑕的少女說起話來。可他對於出現的一切都生出一種反感——她太過年輕了。 「我想到了三個話題,」他開始直言不諱,根本沒考慮怎麼結束,「賽馬,俄羅斯芭蕾,還有——」他猶豫了一會兒,「愛爾蘭。你對哪個感興趣?」他展開餐巾。 「請你,」她朝他微微側過身,「再說一遍。」 他大笑起來。她微微歪著頭,朝他側過身,看起來很迷人。 「這些都不要談了,」他說,「我們說點有意思的吧。你喜歡參加聚會嗎?」他問。她正要把勺子伸進湯里。她拿出勺子,抬眼看著他,她的眼睛就像一層薄薄的水面下明亮的石頭。他想,就像水下的玻璃珠子。她非常漂亮。 「我這輩子只去過三次聚會!」她說。她低聲笑了起來,非常迷人。 「不會吧!」他喊道,「那這就是第三次了,還是第四次?」 他聽著外面街上的聲響。他剛能聽到汽車喇叭聲,就已經遠去了,汽車不斷發出轟鳴的噪音。好像開始有用了。他舉起酒杯。添酒時他心想,希望她今晚上床時能說:「今天我身邊坐了一位多麼有魅力的男人!」 「這是我第三次參加真正的聚會。」她說,她強調了「真正的」那幾個字,讓他感覺有點可憐。她肯定三個月前還在育兒房裡吃黃油麵包呢,他想。 「而我,在刮鬍子時,」他說,「心想,我再也不會去參加什麼聚會了。」這是實話,他看到書架上有個缺口。是誰拿了我的雷恩的傳記?當時他想著,伸著剃刀;他本想留在家裡一個人看書。但現在——他想著,我廣博豐富的經歷中哪裡可以摳下一小塊分給她呢? 「你住在倫敦嗎?」她問。 「伊伯里街。」他回答。她知道伊伯里街,因為那是去往維多利亞的路上;她常去維多利亞,因為他們在蘇塞克斯有座房子。 「現在告訴我。」他說,感覺他們之間已經熟絡了起來——而她轉過頭去回答坐在另一側的男人說的話。他有些惱怒。他一直構建的整個建築,被摧毀散了一地,就像那種用不結實的小細棍一根壘著另一根的挑棒遊戲一樣。安和那個男人在說著話,就好像打一出生起就認識他。那人的頭髮像被耙子耙過一樣,他非常年輕。馬丁沉默地坐著。他看著對面的巨大的肖像畫。畫下面站了一個男僕,一排玻璃酒瓶遮住了地板上斗篷的褶皺。那是第三代伯爵,還是第四代?他心想。他熟悉18世紀歷史,是第四代伯爵一手製造了那場偉大的婚姻。無論如何,他看著坐在桌首的吉蒂,心想,里格比一家是比他們更好的家庭。他笑了笑,又抑制住了自己。我只會在這種地方吃飯時才會想到「更好的家庭」,他想。他看著另一幅畫,一位穿海綠色衣服的女士,著名的蓋恩斯伯勒夫人。這時坐在他左邊的瑪格麗特小姐轉向了他。 「我相信你會同意我的看法的,」她說,「帕吉特上校——」他注意到她說出他的名字前,眼睛往名片上他的名字那兒掃了一眼,而他們曾經見過面,「那樣做真是太可怕了。」 她說話時那種一觸即發的神情,令她手上豎直拿著的叉子看起來就像是一件武器,她準備拿著它向他進攻。他投入了談話當中。當然了,是關於政治的話題,關於愛爾蘭。「告訴我——你的看法是怎麼樣的?」她舉著叉子不動,問道。一時間他有了一種錯覺,似乎他自己也在幕後。螢幕已經放下,燈光已經點亮,而他也在幕後。當然這只是錯覺,他們只是從食物櫃裡拿出殘羹剩飯扔向他,可在整個過程中卻產生了一種令人愉快的感覺。他聽著。現在她正滔滔不絕地對著坐在桌尾的一位尊貴的老先生說話。馬丁看著他。在她的高談闊論面前,他已經戴上了一個無比明智的寬容的面具。他正在盤子邊上排列著三塊麵包硬皮,好像在玩一種神秘而意義深遠的小遊戲。「這樣的話,」他似乎在說,「這樣的話——」好像手指上拿著的不是麵包皮,而是人類命運的碎片。那張面具也許隱藏住了一切——或許什麼都沒隱藏?不管怎麼說,那是一張極其特別的面具。不過這時瑪格麗特小姐的叉子也瞄準了他;他揚了揚眉毛,把一塊麵包皮往旁邊移了移,然後才開了口。馬丁身子前傾,聽著。 「我在愛爾蘭的時候,」他開口道,「那是1880年……」他說得非常簡潔,將他們帶回了過去,故事講得十分完美,飽滿深邃,一滴也沒有溢漏。而且他在其中扮演著一個很重要的角色。馬丁專心地聽著。是的,故事引人入勝。我們就是這樣,馬丁想,不止不息地繼續著他前傾著身子,想抓住每一個字。可他注意到有人干擾,是安轉頭對他說話。 「告訴我——」她正在問馬丁,「他是誰?」她的頭向右歪著。顯然她以為他認識所有人。他感到有些受寵若驚。他朝桌子另一頭看去。那是誰?他見過那個人,他覺得那人似乎不太自在。 「我認識他,」馬丁說,「我認識他——」那個人長了張胖臉,有些蒼白,正滔滔不絕地說著話。而他說話的對象是個年輕的太太,她正說著「哦,是這樣」,一面輕輕點著頭。可她臉上有一絲緊張的神情。老兄,你完全不用費那個勁的,馬丁覺得忍不住想對他說。她根本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想不出他的名字,」馬丁大聲說,「但我見過他——讓我想想——在哪兒呢?牛津還是劍橋?」 安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絲頑皮。她已經發現了不同之處。她將他們兩個歸為一類。他們不屬於她的世界。 「你見過俄羅斯的舞蹈家嗎?」她說。好像她和她的男朋友去過那裡。當她突然從她貧瘠的字典里噼里啪啦說出一個個形容詞——「美好的」「絕妙的」「不可思議的」,如此種種,馬丁心想,你是哪個世界的?是「這個」世界嗎?他沉思著。他低眉看著桌面。不管怎麼說,沒有別的世界可與之抗衡,他想。而且這也是個美好的世界,廣大、寬容、友好。也非常美麗。他從一張臉看向另一張臉。晚餐快要結束了。他們看上去全都如寶石一般,被用軟皮仔細揉擦過;那年輕的紅潤是發自根基的,透過表面綻放出來。這寶石清晰透亮,沒有雜質,沒有猶疑。這時一個戴著白手套的男僕移走盤子時,碰翻了一杯紅酒。飛濺的紅色酒液滴到了那位女士的裙子上。可她紋絲不動,繼續講著話。接著她把別人遞給她的乾淨餐巾在污跡上展開,同樣是不動聲色地。 我就喜歡這樣的,馬丁想。他讚賞這樣的舉止。她要是願意的話,也會用手指捏著鼻子擤鼻涕,就像賣蘋果的婦人那樣,他想。安在說著話。 「他那樣縱身一躍!」她喊著,手舉在空中,非常可愛的姿勢,「然後落下!」她的手落在了膝頭。 「精彩絕倫!」馬丁贊同道。他覺得他學會了那種強調的口音,是從那個頭髮像是被耙子耙過的年輕男人那兒學來的。 「是的,尼金斯基精彩絕倫,」他說,「精彩絕倫。」他又說了一遍。 「我姨媽叫我參加一個聚會去認識他。」安說。 「你姨媽?」他大聲說。 她說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哦,她是你的姨媽,是嗎?」他說。他給她排好了位置。原來那就是她的世界。他本想問她——因為他覺得她年輕迷人、單純可愛——可太遲了。安正站起身來。 「我希望——」他剛開口。她朝他側過頭去,似乎想要留下來,想要聽到他最後說的話,最後那個字;可沒戲了,因為拉斯瓦德夫人已經站了起來,她要離開了。 拉斯瓦德夫人已經站了起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所有的粉色、灰色、海藍色裙擺都舒展開來,一時間那個站在桌邊的高個子女人看起來就像牆上掛著的有名的蓋恩斯伯勒肖像畫。桌上散亂地擺著餐巾和酒杯,在眾人離開之時好似被遺棄了一般。女士們在門口擠作了一堆,接著穿黑衣的小個子老婦人蹣跚著走過,尊貴無比;吉蒂走在最後,她伸出胳膊抱著安的肩膀,帶著她出去。門在女士們的身後關上了。 吉蒂停了一會兒。 「希望你喜歡我的表兄?」她們一起走上樓時,她對安說。她們走過一面穿衣鏡時,她伸手整了整裙子。 「我覺得他很迷人!」安喊道,「那棵樹好漂亮!」她說起馬丁和說起樹時是同樣的腔調。她們站了一會兒,看著門口一個大瓷盆里種著的一棵樹,樹上滿覆著粉色的繁花。一些花朵已經盛放,另一些還是花骨朵。她們看著時,一片花瓣落了下來。 「這麼熱的天放在這兒,太殘忍了。」吉蒂說。 她們進了屋。她們就餐時,僕人們已經打開了摺疊門,在遠處的房間裡點亮了燈,因此看上去她們就像是走進了另一個專為她們準備的房間。兩個豪華的炭架之間燃著熊熊烈火,看上去卻不熱,而只是顯得熱情,具有裝飾性。兩三位女士站在爐火前,手指一開一合的好像在烤火,接著她們轉身給女主人讓出地方。 「我多喜歡你的那張畫像啊,吉蒂!」艾斯拉比太太說,抬頭看著拉斯瓦德夫人年輕時的畫像。那時候她的頭髮非常紅,她正擺弄著一籃子玫瑰花。她身穿如雲般的一身白色棉裙,顯得熾熱卻溫柔。 吉蒂看了一眼那幅畫,轉開頭去。 「沒人喜歡自己的畫像。」她說。 「可這是你自己的樣子!」另一位女士說。 「不是現在的樣子了。」吉蒂說,略有些尷尬地對這恭維一笑置之。通常在晚餐過後,女人們就開始恭維彼此的服飾或相貌,她想。她不喜歡在晚餐後和女人們單獨在一起,這讓她感到拘謹。她站在那兒,筆挺地站在她們中間,男僕們端著咖啡四處走動著。 「對了,我希望紅酒——」她停下來端了一杯咖啡,「希望紅酒沒有弄髒你的裙子,辛西婭?」她對那位在那小事故前毫不驚慌的年輕太太說。 「那麼漂亮的裙子。」瑪格麗特小姐說,兩根手指摩挲著金色緞子的褶皺。 「你喜歡嗎?」年輕太太說。 「漂亮極了!我整晚都在看著它!」特雷耶太太說。她長得像東方人,一根羽毛從她頭頂向後垂下,和她的猶太式的鼻子非常協調。 吉蒂看著在讚美漂亮裙子的她們。埃莉諾不會喜歡這種場合的,她想。埃莉諾拒絕了她的晚餐邀請。這讓她有些不高興。 「告訴我,」辛西婭夫人說,「坐在我旁邊的男人是誰?在你家裡總是能遇上有趣的人。」她說。 「坐你旁邊的?」吉蒂說。她想了一會兒。「托尼·阿什頓。」她說。 「是那個在馬爾蒂莫莊園裡講法國詩歌的男人?」艾斯拉比太太插話說,「我很想去聽這些講演。我聽說這些都非常有意思。」 「米爾德麗德去了。」特雷耶太太說。 「為什麼我們都站著?」吉蒂說。她指了指座位走了過去。她總是突如其來地這麼做,因此她們都在她背後叫她「擲彈兵」。她們都各自散了開來,而她自己看了看那些人是怎麼一對對地坐的,就在坐在尊座大高椅上的沃伯頓老姨媽旁邊坐了下來。 「說說我討人喜歡的教子吧。」老夫人說。她指的是吉蒂的第二子,他在馬耳他的艦隊當兵。 「他在馬耳他——」吉蒂開始說。她在一把低椅上坐下,開始回答姨媽的問題。爐火對沃伯頓姨媽來說太熱了,她抬起了骨節突出的老手。 「普利斯特列想把我們都給活活烤死了。」吉蒂說。她站起來朝窗戶走去。她大步穿過房間,將長窗戶的上部猛地往上推開。女士們都笑著看她。當窗簾拉開時,她朝外面的廣場看了一會兒。人行道上是斑駁的葉影和燈光;平日裡的那個警察正在巡邏,正穩穩地保持著平衡;常見的那些小個子男人女人,從這個高度看去顯得更矮了,他們正沿著欄杆匆匆走著。她早上刷牙時也會看到他們匆匆而行,只是方向相反。她走回來,在沃伯頓姨媽身旁的一個矮凳上坐下。這個世故的老婦人有她自己表示坦誠的方式。 「那個我喜歡的紅頭髮小無賴呢?」她問。他是她最喜歡的人,在伊頓上學的小男孩。 「他現在有麻煩了,」吉蒂說,「他被鞭子抽了。」她笑了。他也是她最喜歡的孩子。 老夫人咧嘴笑了。她喜歡惹上麻煩的小男孩。她的臉是楔形的,臉色發黃,下巴上偶爾有一根汗毛支著。她有八十多歲了,吉蒂覺得她坐著的樣子就像是騎著一匹獵馬。她瞥了一眼老夫人的手,粗糙,指節粗大,動起來手上的戒指閃著紅色和白色的光。 「你呢,親愛的,」老夫人濃密的眉毛下精明的眼睛看著她,「還是那麼忙嗎?」 「是的,和平時一樣。」吉蒂說,避開了那雙精明的老眼。因為她做的事都是秘密進行的,是她們——那邊那幫女士們——不會贊成的。 她們嘰嘰喳喳地聊著。儘管聽起來活潑愉快,可在吉蒂耳中,這些談論都缺乏實質性內容。這些都是如同板羽球遊戲般來來回回的談話,在門打開先生們進來之前是不會停歇的,到那時候才會結束。她們正在談論一次補選。吉蒂能聽到瑪格麗特小姐正在講著某個從18世紀的角度而言大概是有些粗俗的故事,因為她壓低了聲音。 「——將她倒了個個兒,狠狠掌摑了她。」吉蒂聽到她說。只聽到唧唧呱呱的笑聲。 「真高興他不管他們,還是進去了。」特雷耶太太說。她們壓低了聲音。 「我是個令人討厭的老太太了。」沃伯頓姨媽說,抬起一隻骨節突出的手放到她肩上,「不過還是請你把那窗戶關上。」吹進來的風讓她的風濕痛又犯了。 吉蒂大步走向窗前。「這些女人真煩人!」她心想。她抓住頂著窗戶的那根端頭帶鳥嘴的長棍子,撥了撥,可窗戶卡住了。她真想把她們的衣服、珠寶,她們的密談、飛短流長,全部扯下來扔掉。窗戶猛然推了上去。安站在那邊,沒人可說話。 「來和我們說話,安。」她向安招手說。安拿過來一隻腳凳,在沃伯頓姨媽腳邊坐下。一時間沒人說話。沃伯頓老姨媽不喜歡年輕女孩,不過她們有共同的親戚。 「蒂米在哪兒,安?」她問。 「在哈羅公學。」安說。 「哈,你們這些人總是去哈羅。」沃伯頓姨媽說。接著,這位教養極好的——這種教養至少激勵了人類的慈善事業——老太太恭維了她幾句,把她比作她的祖母——一位有名的美人。 「我多希望能見過她!」安喊道,「告訴我,她是什麼樣的?」 老夫人開始從記憶中搜尋著片段,那只是她選擇的一個片段,是一個帶星號的版本,因為這個故事基本不太可能會讓一個穿白緞子衣服的女孩子聽到。吉蒂的思維開始遊走。如果查爾斯在樓下再待很久的話,她瞟著鍾,心想,她就會錯過火車了。她能不能信任普利斯特列,跟他耳語幾句,讓他帶個話?她會再給他們十分鐘。她又轉向沃伯頓姨媽。 「她一定漂亮極了!」安正在說。她坐在那兒,兩手扣在膝頭,抬頭看著老夫人頭髮蓬亂的臉。吉蒂心裡感到一陣同情。她的臉會變得就像她們的臉,她想著,看著房間另一頭那一小群人。她們看上去憂愁擔心,她們的手不安地動來動去,不過她們很勇敢,她想,也很寬容。她們給予的不少於她們索取的。埃莉諾難道有什麼權利輕視她們嗎?埃莉諾這輩子做的事難道比瑪格麗特·馬拉布勒更多嗎?那我呢?她想,我呢?誰對?她想,誰錯?幸好這時門開了。 先生們進來了。他們進來得有些不情願,走得很慢,好像他們剛剛停止談話,不得不到客廳里找到自己的方向。他們面色發紅,還在笑著,好像話還沒談完就中斷了。他們魚貫而入,那位尊貴的老先生走過房間,帶著一股輪船靠港的架勢,所有女士們都騷動起來,卻沒人起身。遊戲結束,板羽球遊戲被摒棄了。她們就像落在魚上的海鷗,吉蒂想。一隻海鷗飛起,一陣撲騰。那位老先生緩緩地在老朋友沃伯頓夫人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他把兩手指尖合在一起,開口道:「唔……?」好像在繼續昨晚未完的一場談話。是的,她想,在這對談話的老人身上有一種東西——是人性,還是文明?她找不到想要的那個詞。他們已經談了五十年了他們全都在談話。他們全都安坐了下來,為剛講完的、講到一半的或是正要開始的故事又添上了一句。 不過托尼·阿什頓獨自站在那邊,他沒有什麼話可以給那些故事加上一筆。因此她朝他走了過去。 「你近來見過愛德華嗎?」他像往常一樣問她。 「是的,今天見過。」她說,「我和他一起吃的午飯。我們在公園裡散步……」她停下了。他們在公園裡散步。有隻畫眉鳥在唱歌,他們停下來傾聽。「就是那隻每首歌唱兩次的聰明的畫眉鳥……」他說。「是嗎?」她天真地問。然後這句話就成了一句引語。 她覺得自己很傻,牛津總是讓她覺得自己很傻。她討厭牛津,但她尊敬愛德華和托尼,她看著他想著。表面上是勢利小人,內心裡是知識分子……他們有他們的標準她回過神來。 他本想和某個聰明女人說說話——艾斯拉比太太或瑪格麗特·馬拉布勒。但她們都忙著——兩人都相當快活地在為故事添油加醋。他們都沒說話。她不是個能幹的女主人,她反思著;在她操辦的聚會上總是發生這樣的小故障。安在那兒,她正要被某個她認識的年輕人給纏住。吉蒂招呼了她,她馬上順從地過來了。 「來認識一下阿什頓先生。」吉蒂說,「他在馬爾蒂莫莊園裡演講。」她解釋說,「講的是——」她猶豫著。 「馬拉美。」他說,聲音裡帶著奇怪短促的吱吱聲,就像是他的聲音被掐住了。 吉蒂轉身走開了,馬丁向她走了過來。 「非常精彩的聚會,拉斯瓦德夫人。」他說,帶著他慣常的令人討厭的嘲諷。 「這個嗎?噢,才不是呢。」她直率地說。這不是個聚會,她辦的聚會從來都不會精彩。馬丁又像平常一樣在取笑他。她低下頭,看到他的破鞋子。 「過來和我說說話。」她說,感到那種家人的親近之感又回來了。她注意到他有一點臉紅,有一點像保姆們過去常說的,「自負」,她覺得有些好笑。她想,到底需要多少次「聚會」,才能把她這玩世不恭、愛挖苦人的表兄,調教為一名服從社會的成員? 「我們坐下來說點正經話。」她說,坐進了一張小沙發里。他在她身邊坐下。 「告訴我,內爾在做些什麼?」她問。 「她讓我代為問好,」馬丁說,「她讓我告訴你她非常想見你。」 「那她為什麼今晚不來?」吉蒂說。她覺得受了傷。她忍不住。 「她找不到合適的髮夾。」他說著,大笑起來,看著他的鞋子。吉蒂也低頭看著。 「我的鞋,你看,沒關係的,」他說,「可我是個男的。」 「胡扯……」吉蒂說,「這有什麼關係……」 他看著周圍一群群衣著漂亮的女人們,然後他看著畫像。 「壁爐架上你那幅畫像太拙劣了,」他說,看著那個紅頭髮的女孩,「是誰畫的?」 「我忘了……別看了。」她說。 「我們說說……」她停下了。 他正在環顧四周。房間裡擠滿了人,屋裡擺放著放了照片的小桌子,陳設著花瓶的裝飾櫃,黃色錦緞的鑲板嵌入牆壁。她感到他正在審視著房間,也在審視自己。 「我一直想拿把刀把它整個給剝下來。」她說。可那又有什麼用呢,她想。她要是動了一幅畫,她丈夫就會說:「騎老矮馬的比爾叔叔哪兒去了?」然後畫就又掛了回去。 「就像個旅館,是嗎?」她說。 「一個沙龍。」他評價說。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是想刺傷她,可是他就是那樣,事實如此。 「我在想,」他壓低聲音說,「為什麼還要那樣一幅畫——」他朝那幅畫點點頭,「——既然他們已經有了一幅蓋恩斯伯勒的名畫了……」 「還有,為什麼,」她也壓低聲音,模仿他半是譏笑、半是滑稽的語調,「為什麼還要來吃他們的東西,既然你那麼看不起他們?」 「我沒有,一點都沒有!」他喊道,「我在這兒非常高興。我喜歡見到你,吉蒂。」他說。這是真話,他總是喜歡她。「你沒有拋棄你的窮親戚們。你是個好人。」 「是他們拋棄了我。」她說。 「哦,埃莉諾,」他說,「她是個古怪的老壞蛋。」 「總是那麼……」吉蒂說。她的聚會安排出了點問題,她話沒說完就停下了。「你過來和特雷耶太太說說話。」她說著,站起身來。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他跟著她,心想。他本想和吉蒂說說話,他和那個東方人模樣、腦後垂著一根野雞羽毛的女妖沒什麼好說的。還有,如果你喝了這位尊貴的伯爵夫人的美酒,他一邊鞠躬一邊想,你就得去討好她那些不怎麼討人喜歡的朋友。他起了話頭,和特雷耶太太說起話來。 吉蒂回到了壁爐前。她拿起風箱吹了吹爐火,火星朝煙囪飛散而去。她有些煩躁,有些不安。時間正在過去,要是他們待得再久一些,她就會錯過火車。她偷偷地注意到鍾已經接近了十一點。聚會很快就要結束了,這只是另一個聚會的前奏。可他們還在說話,不停地說話,仿佛永遠也不會離開。 她瞥了一眼那些似乎不會移動的人群。時鐘開始敲響,一連串短促急躁的鐘聲,隨著最後一響,門開了,普利斯特列走了進來。他那管家的眼睛高深莫測,他勾著食指召喚安·西里爾。 「是媽媽在找我。」安說。她穿過房間,引起一絲騷動。 「她找你有事嗎?」吉蒂說。她握著安的手。為什麼?她心想,看著眼前這可愛的臉龐,沒有深度、沒有個性,就像一張不曾書寫過的白紙,除了青春一無所有。她握著安的手好一會兒。 「你必須得走嗎?」她說。 「恐怕是的。」安說,抽回了她的手。 眾人開始起身移動,就像一群白色海鷗在振翅騷動。 「你和我們一起嗎?」馬丁聽到安在對那個頭髮像被耙子耙過的年輕男子說。他們轉身一起離開了。她從馬丁身邊走過時,馬丁伸出手了,安的頭幾乎沒有動,似乎他的形象已經從她的腦子裡全部被抹去了。他的心一沉,他的感覺似乎和這感覺的對象很不相稱。他感到一陣想和他們一起走的衝動,不管去哪兒。可他並沒有得到邀請;阿什頓被邀請了,因此他正跟著他們離開。 「真是個馬屁精!」他想,心裡一陣怨恨,這讓他有些驚異。他突然感到一陣嫉妒,這真奇怪。好像所有人都「有什麼事做」。他略有些尷尬地四處閒蕩著。只有那些老古董還沒走——不對,就連那個可敬的老人似乎也有什麼事離開了。只有那個老夫人還在。她正靠著拉斯瓦德的胳膊在房間裡蹣跚著。她想要確認她說的關於一幅微型畫上的什麼東西。拉斯瓦德把畫從牆上取了下來,他把畫拿到一盞燈下,因此她可以確認她的判斷。騎在老矮馬上的是爺爺,還是威廉叔叔? 「坐下,馬丁,我們說說話。」吉蒂說。他坐下來,但他覺得她希望他離開。他之前看到她在看鐘。他們聊了一陣子。這時老夫人回來了,她正從她無可比擬的家族軼事的寶庫中,不容置疑地證明了騎在老矮馬上的肯定是威廉叔叔,而不是爺爺。她要離開了,可她一點都不急。馬丁等著,直到她靠在侄兒的胳膊上,已經完全到了走廊上。他猶豫著,他們現在單獨在一起了。他該留下,還是離開?可吉蒂站起來了。她伸出了手。 「儘快再來,來單獨見見我。」她說。他感覺她在趕他走了。 他慢慢跟在沃伯頓夫人後面下了樓,他心想,人們總是說這樣的話。請你再來,但我不知道是否能沃伯頓夫人下樓時像只螃蟹,伸出一隻手抓住欄杆,另一隻手抓著拉斯瓦德的胳膊。他在她後面徘徊著。他又一次看著卡納萊托的畫。不錯的畫,不過是複製品,他心想。他透過欄杆看去,看到底下門廳里黑白的地板。 這確實有用,他想,一級一級地下到了門廳。斷斷續續,一陣又一陣的。可這值得嗎?他問自己,任男僕幫他穿上外套。雙扇大門敞開著,朝向大街。有一兩個行人正在經過,他們好奇地看了過來,看著男僕,看著明亮的大廳,看著在黑白地板上稍事停留的老夫人。她正在穿長袍。這時她正在穿上斗篷,上面有一道紫色的斜線;這會兒又在穿上毛皮大衣。她的手腕上掛著一個小包。渾身上下掛著鏈子,手指上戴著碩大的戒指。她那嚴厲的石色的臉,上面交錯著細紋和褶皺,從柔軟的皮毛和蕾絲築成的巢中往外看著。她的眼睛還很亮。 19世紀上床睡覺了,馬丁心想,他看著她扶著男僕的手臂蹣跚著走下台階。她在男僕的攙扶下上了馬車。然後他和男主人——那位好人——握了握手,男主人喝的酒正好,不多也不少。他穿過格羅夫納廣場離開了。 在房子的頂樓臥室里,吉蒂的女僕巴克斯特正看著窗外,看客人們離開。這時是老夫人正在離開。她心裡希望他們能走快一些,要是這聚會耽擱太久的話,她自己的小小旅行就完蛋了。她明天要和男朋友去遊河。她轉身四處環顧。她什麼都準備好了——夫人的外套、裙子、手袋,裡面裝好了車票。十一點已經過去了很久了。她站在梳妝檯前等著。三折鏡映出了銀瓶、粉撲、發梳。巴克斯特俯身朝鏡子裡的自己傻笑著——她去遊河的時候就會是這副樣子——接著她站直了身子;她聽到過道里有腳步聲。夫人來了。她進來了。 拉斯瓦德夫人進了屋,從手指上抹下戒指。「對不起我晚了,巴克斯特,」她說,「現在我得趕快了。」 巴克斯特沒說話,開始解開她裙子上的搭扣。她熟練地把裙子脫到吉蒂的腳邊,然後拿到了一旁。吉蒂在梳妝檯前坐下,踢下了鞋子。緞子鞋總是太緊。她瞥了一眼梳妝檯上的鐘,她還有點時間。 巴克斯特遞過來她的外套,又遞過來她的手袋。 「車票在裡面,夫人。」她碰了碰手袋,說。 「我的帽子。」吉蒂說。她俯身在鏡子前整了整帽子。小花呢旅行帽立在她頭頂,讓她看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是她想要成為的那種人。她穿著旅行裙裝站著,想著自己有沒有忘記什麼東西。她的腦中一時間一片空白。我在哪兒?她想。我在做什麼?我要去哪兒?她的眼睛緊盯著梳妝檯,她隱隱地記起了另一個房間、另一個時刻,當時她還是個小女孩。是在牛津嗎? 「車票,巴克斯特?」她隨口說道。 「在手袋裡,夫人。」巴克斯特提醒她。手袋在她自己手裡。 「這麼說什麼都有了。」吉蒂環顧四周,說道。 她突然感到一陣良心不安。 「謝謝,巴克斯特,」她說,「我希望你能玩得愉快……」她頓了頓,她不知道巴克斯特休假一天是去做什麼——「去看戲的時候。」她胡亂說了一個。巴克斯特露出半截古怪的笑容。女僕們故作端莊的禮貌,高深莫測、擠做一堆的面孔,總是令吉蒂感到討厭。不過她們都很有用。 「晚安!」她在臥室門口對巴克斯特說。因為從這裡巴克斯特就折回了屋裡,好像她對女主人的職責到此為止了。樓梯另有人負責。 吉蒂往客廳里看了看,她丈夫可能在那裡。可房間是空的。爐火還燃著,幾把椅子被擺成了一個圈,似乎空空的扶手上還支撐著那聚會的骨架。汽車在門口等著她了。 「時間還夠吧?」司機在她膝頭放上小毯子,她問道。他們出發了。 這是個晴朗安靜的夜晚,廣場上每棵樹都清晰可見,有的是黑色的,有的上面灑下了奇怪的綠光斑。在弧光燈的上方升起一道道暗影。儘管此時已近午夜,卻不像是在夜裡,而更像超凡的飄渺的白天,因為街上有那麼多的燈,有汽車經過,戴白圍巾的男人們敞著薄外套,沿著乾淨的人行道走著,許多屋宅還點著燈,因為人人都在辦聚會。他們平穩地駛過梅菲爾區,市容開始發生了變化。酒吧正在打烊,在街角燈杆旁聚了一堆人。一個醉漢正大聲唱著喊著,一個微醉的女孩扶著路燈晃蕩著,頭上戴著的一根羽毛在眼前上下顫動……但吉蒂眼裡看到的東西都沒進到腦子裡。在那些談話過後,在匆忙準備、上路之後,她無法再去思考眼前看到的東西。而且汽車走得很快。此時他們轉了彎,汽車全速在一條燈火通明的長街上滑行。大商鋪都閉著窗,街上幾乎無人。車站的黃鐘顯示他們還有五分鐘。 時間剛好,她心想。她走上站台時,心中湧起了常有的那種愉快。漫射的燈光從高處傾瀉而下。男人們的喊聲和車廂換軌的叮噹聲在巨大空曠的車站裡迴響。火車正停著等待著,旅行者們正準備登車。有的人站著,一腳踩在車廂的台階上,從厚杯子裡喝著水,就像是生怕離座位太遠。她的眼光順著火車從頭看到尾,看到發動機正從水管里取水。火車似乎只有身體,全是肌肉,就連脖子都被吸進了桶形的光滑的身體。這是真正的火車,其他的和它比起來只是玩具而已。她嗅了嗅含硫黃的空氣,嗓子後面留下了一絲酸味,就像是已經擁有了北部的味道。 火車司機看見了她,朝她走來,手裡拿著哨子。 「晚上好,夫人。」他說。 「晚上好,珀維斯。一切都好吧。」她說。他打開她的包廂的門鎖。 「是的,夫人。時間剛好。」他回答。 他鎖上了門。吉蒂轉身,看著這個她將要在此過夜的小房間,房間裡點著燈。一切準備就緒,床已經準備好了,床單也鋪好了,她的包放在了座位上。火車司機從窗口走過,手裡拿著他的信號旗。 一個剛好趕到的男人張開雙臂,跑過了站台。只聽砰的一聲門響。 「時間剛好。」吉蒂站在那兒,自言自語道。火車往前緩慢地動了一下,運轉起來。她簡直不能相信這麼龐大的一個怪物,要完成這麼漫長的旅程,竟然只是這麼輕柔地就啟動了。她看到茶水鍋爐倏然滑過。 「我們出發了。」她在座位上坐下,心想,「我們出發了!」 她身體裡所有的緊張感都消失了。她一個人在這裡,火車正在前進。站台上的最後一盞燈也滑過了。站台上最後一個人影也消失無蹤了。 「真好玩啊!」她對自己說,就像她還是那個從保姆身邊逃跑的小女孩,「我們出發了!」 她在燈火通明的車廂里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她拉了拉窗簾,它猛地彈了上去。拉長了的燈光划過,工廠和倉庫的燈光划過,模糊昏暗的后街上的燈光划過。接著是柏油小路,公園裡更多的燈光,一塊平地上的灌木叢和樹籬。他們在離開倫敦,將倫敦拋在了後面,離開倫敦的耀眼燈火,當火車衝進黑暗之中,那城市燈火似乎縮成了一個炙熱的光圈。火車呼嘯著穿過隧道。它似乎在執行某種切斷手術,如今她從那個光圈中被切除了。 她環顧著這個狹小的包廂,她在這裡被與世隔絕。所有東西都在微微搖晃。她感覺到一種永恆的微弱的震顫,仿佛自己在從一個世界進入另一個世界,這正是過渡的一刻。她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脫下衣服,把手放在窗簾上。火車已經在快速行駛了,它全速穿過鄉村。遠處散落著幾點燈光。一塊塊黑色樹叢立在夏日灰色的原野上,地上滿是夏草。火車發動機的燈光照亮了一群安靜的奶牛,一片山楂樹籬。他們此時已經到了遼闊的鄉村。 她拉下窗簾,爬上了床。她在硬硬的床板上躺下,背靠在車廂壁上,她感到頭邊傳來微弱的震顫。她躺著,聽著火車發出的嗡嗡聲,這時候火車已經在全速奔馳起來。平穩而有力,她就這樣被拽拉著穿過英國,向北部進發。我什麼都不用做,她想,什麼都不用,只需要任由自己被拉著走。她翻了個身,拉下藍色的燈罩。火車的聲音在黑暗中更響了,它的轟鳴、它的震顫,似乎構成了有節奏的聲響,在她的腦中急速穿過,將她的思緒鋪平開來。 啊,不過不是全部,她想著,在床板上不安地翻著身。還有些支棱著呢。她盯著藍色燈罩下的光亮,心想,人不再是孩子了。歲月改變一切,摧毀一切,堆積一切——憂慮和煩擾,它們又來了。談話的碎片不斷涌回腦海,場景出現在眼前。她看到自己猛地抬起窗戶,沃伯頓姨媽下巴上直立的汗毛。她看到女人們起身,男人們魚貫而入。她在床板上翻著身,嘆著氣。他們的衣著全都一樣,他們的生活也都如出一轍。什麼是對?她想,在床板上焦躁地翻來覆去。什麼是錯?她又翻了個身。 火車匆匆地帶著她行駛著。它發出的聲響變得低沉,變成了持續的轟鳴。她怎樣才能睡著?她怎麼才能讓自己不去想事情?她轉身背對著光亮。現在我們在哪兒?她心想。這時候火車在哪兒?她閉著眼,喃喃道,現在,我們正經過山坡上的白房子;現在,我們正穿過隧道;現在,我們正在河上過橋……突然一塊空白出現,她的各種念頭被隔開了,被混成了一團。過去和現在混在了一起。她看到瑪格麗特·馬拉布勒用手指捏著裙子,而她正在拉著一頭戴了鼻環的公牛……她半睜著眼,心想,這就是睡著了;謝天謝地,她閉上了眼,心想,這就是睡著了。她順從地將自己交給了火車,此時火車的轟鳴變得沉悶而遙遠。 有人敲門。她躺了一會兒,疑惑著為什麼房間在抖動。接著她回過神來,她在火車上,她在鄉村里,他們靠近車站了。她起了床。 她很快穿好衣服,站到了過道里。天還很早。她看著朝後飛馳而過的原野,北部的光禿禿的、貧瘠的原野。這裡的春天來得很遲,樹木的枝葉還未勃發。火車的青煙一圈圈朝後飄去,白色的煙圈罩住了一棵樹。當那青煙升起,她想著這光線是多麼細膩,清晰強烈,白色、灰色的光。這裡的土地沒有一絲一毫南部土地的那種溫柔和綠意。這時看到了交軌處,看到了儲氣器,他們進了站。火車慢了下來,站台上所有的路燈都漸漸地停住了。 她走了出去,深吸了一口清涼天然的空氣。汽車正等著她,她一見就記了起來——那是輛新車,是她丈夫送她的生日禮物。她還從沒坐過。科爾碰了碰帽子。 「打開吧,科爾。」她說。他打開堅硬的新頂篷,她進去坐在了他旁邊。發動機似乎在斷斷續續地轟鳴著,啟動了又停下,接著又啟動,汽車緩緩地開動了。他們經過了城中,所有的店鋪還沒開門,女人們正跪在門口擦洗地板,臥室和起居室的窗簾還未拉開,路上幾乎看不到什麼行駛的車。只有牛奶車在咔嗒咔嗒駛過。狗兒在街道當中閒蕩,忙著它們自己的勾當。科爾不得不一次次地按喇叭。 「它們遲早會懂事的,夫人。」他說。一隻帶斑紋的大雜種狗從車前逃走了。在城裡他開得很小心,一旦到了城外,他就加了速。吉蒂看著車速表上的指針猛地升高了。 「開起來還容易嗎?」她問,聽著發動機輕輕的嗡嗡聲。 科爾抬起腳,給她看他踩油門踩得很輕。接著他一腳下去,汽車加速起來。他們開得太快了,吉蒂覺得;馬路上——她一直看著路——還是很空。只有兩三輛載著木材的農場運貨車路過,駕車人走到馬頭前,勒住馬讓他們先過。眼前的馬路伸展開去,如珍珠般雪白;路邊的樹籬上立著早春的小小尖芽。 「這裡的春天來得很晚,」吉蒂說,「還在吹寒風嗎?」 科爾點了點頭。他不像倫敦的那些僕人般那麼卑躬屈膝,她在他面前覺得很自在,可以不用說話。空氣中似乎有著各種程度的溫度和冷度,一會兒甜香,一會兒——他們經過一個農場——氣味很重,是發酵的糞肥的酸味。他們衝下一座山坡時,她往後靠著,伸手扣住頭上的帽子。「這座山你大概開不上去了吧。」她說。他們的速度減慢了一點,他們正在攀爬有名的科雷布斯山,路上畫著黃線,馬車夫們就在這裡停下。在過去,當她趕馬車的時候,他們就常常在這裡下車步行。科爾沒作聲。吉蒂覺得他是要顯擺一下他的發動機。汽車朝上平穩地行駛著。山坡很長,有一段平路,然後又是上坡了。汽車顫抖起來。科爾嘴裡說著什麼,慫恿著車繼續前行。吉蒂看著他像是在鼓勵馬匹一樣,身子微微地前後來回擺著。她能感到他肌肉的緊張。他們慢了下來——幾乎停住了。不,此時他們已經到了山頂。車已經開到了山頂! 「太棒了!」她喊道。他沒說話,但她知道他很得意。 「那輛舊車就做不到。」她說。 「沒錯,但這不怪那車。」科爾說。 他是個心腸仁慈的人,她想著,是她喜歡的那一類人——沉默、內斂。汽車繼續開動了。此時他們經過了那座灰色的石房子,那個瘋女人和她的孔雀、獵犬單獨住在這裡。他們經過了石房子。這時樹林在他們的右手邊,音樂般的風聲穿過樹林傳來。就像一片海,他們經過時吉蒂想著,看著深綠色的車道上黃色陽光的斑點。他們繼續趕路。路邊堆起的紅褐色樹葉將水窪都染成了紅色。 「最近下了雨嗎?」她說。他點了點頭。他們來到了高高的山脊,樹林在腳下,在樹叢中一塊空地里,立著城堡的灰色塔樓。她總是找這個塔樓,而且像是對朋友招手般向它打招呼致意。現在他們來到自己的土地上了。門柱上銘刻著他們的首字母縮寫,小客棧的門口懸掛著他們的家族紋章,村舍的門上安裝著他們的頂飾。科爾看了看鐘,指針又跳了一格。 太快,太快了!吉蒂心想。但她喜歡疾風吹到臉上的感覺。這時他們到了宅邸的大門口,普雷迪太太正扶著打開的大門,懷裡抱著一個淺色頭髮的小孩子。他們衝過了園子,鹿群抬頭看看,然後輕盈地跳著穿過蕨草叢跑走了。 「差兩分到一刻,夫人。」科爾說。他們畫了一個圈,在門口停下了。吉蒂站了一會兒,看著汽車。她伸手放在無檐帽上,天很熱。她輕輕拍了拍帽子。「幹得漂亮,科爾。」她說,「我會告訴爵爺的。」科爾笑了,他很高興。 她進了屋,裡面沒人,他們比預計的早到了。她穿過鋪石板的大廳,裡面陳設著盔甲和半身像,她進到了用早餐的晨廳。 她一進屋就感到綠光耀眼,就好像站到了一顆綠寶石的空心裡。周圍一切都是綠色的。幾個灰色法國女人雕像立在陽台上,手裡拿著籃子,可籃子裡是空的。到了夏天,就會有鮮花在裡面熊熊燃燒。寬闊的綠草皮從被剪短的紫杉樹間向下伸展,伸入河流,接著又爬上樹木蔥蘢的山坡。此時樹林裡正縈繞著一圈薄霧——清晨的薄霧。她正凝望著,一隻蜜蜂的嗡嗡聲傳進她耳中。她覺得自己聽到了河流衝過石頭時的低語,聽到了鴿子在樹頂上咕咕。這是清晨的聲音,夏季的聲音,門開了,早餐端了上來。 吃了早餐後,她背靠著椅子坐著,感到暖和、充實、舒服。她無事可做——什麼都沒有。這一整天的時間都是她的。天氣也很好。照進屋裡的陽光突然加快了速度,在地板上投下一條寬寬的光影。外面的陽光照耀著花叢。一隻龜背色的蝴蝶在窗口翻飛,她看到它停在一片葉子上,停在那兒張開翅膀又合上,張開又合上,就像是在享用著陽光。她看著它,它的翅膀底下是淺銹紅色。它又撲閃著翅膀飛了起來。接著,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召喚一般,松獅狗走了進來,直接走到她面前,嗅了嗅她的裙擺,然後在一片明亮的光斑里悠然躺下了。 無情的畜生!她想,可它那股漠然反倒讓她感到高興。它對她也沒有任何要求。她伸手想拿一支香菸。她拿起從綠色變成了藍色的琺瑯盒子打開,心想,馬丁會怎麼說呢?醜惡?粗俗?也許——可人們說什麼又有什麼關係呢?人們的批評就像這清晨的青煙一樣輕若無物。既然這一整天都屬於她自己,既然她獨自一人,那麼他說什麼,他們說什麼,任何人說什麼,還有什麼關係?她站在窗口,看著灰綠色的草地,想著,舞會過後、聚會過後,他們還在自己的家裡睡著呢這念頭讓她高興。她扔掉菸頭,上樓換衣服。 等她下來的時候陽光更強了。花園已經失去了純淨的樣子,樹林中的薄霧也消失了。她走出窗外,能聽到割草機的吱吱聲。釘了橡膠蹄鐵的小馬正在草地上來回漫步,在身後的草上留下一條灰色的痕跡。鳥兒四散著唱著歌。歐椋鳥穿著明亮的鎧甲,在草地上吃食。草葉顫抖的葉尖上紅色、紫色、金色的露珠在閃耀。這是個完美的五月清晨。 她沿著陽台閒庭信步。路過書房時,她朝落地窗裡面瞟了一眼。一切都關閉著,遮覆著。這狹長的房間看起來比平日裡更加莊嚴,更加和諧得體;長長的書架上整齊的褐皮書似乎默默地為了自己而獨自存在著,帶著尊嚴。她離開了陽台,走上了長長的草間小徑。花園裡仍是空的,只有一個穿襯衣的男人在修整一棵樹,不過她不需要和誰說話。松獅狗跟著她,抬頭闊步地走著,也是無聲無息的。她經過了花床,來到了河邊。她總會在橋上停下,橋欄杆上每隔一定距離裝飾著炮彈般的圓球。河水總是令她著迷。北方的河水從荒野湍流而下,從不會像南部的河流那麼輕緩溫和,那麼深邃碧綠。河水奔流、衝刺,在河床里的鵝卵石上鋪展開來,紅色、黃色,還有清亮的褐色。她將胳膊肘擱在欄杆上,看著河水在橋墩處打著轉。她看著河水在石頭上劃出鑽石形和鋒利的箭頭形的激流。她傾聽著。她熟悉它在夏季和冬季發出的不同聲音,此時它在奔流,在衝刺。 松獅狗覺得無聊,往前繼續走了。她跟在後面,她走上了通向山脊上面海豚形象紀念碑的綠色馬道。穿過森林的每一條小徑都有自己的名字。那裡是看護者小徑、戀人步道、淑女長道,這裡是伯爵馬道。在她進入樹林之前,她停下來回頭看了看房子。有多少次她在此停下,城堡看起來灰白宏偉,窗簾還拉著,旗杆上也沒有旗子,在這清晨城堡還沉睡著。它看起來高貴、古老、恆久不衰。她走進了樹林。 她在樹下漫步,似乎起風了。風在樹頂歌唱,在樹下卻是寂靜。枯葉在腳下碎裂,從枯葉中冒出來淺色的春花,是一年中最可愛的時候——藍色、白色的花兒,在厚厚的青苔上發顫。春天總是令人憂鬱,她想,春天帶來回憶。她沿著樹木間的小徑向上爬去,心想,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改變。這一切都不屬於她,她兒子會繼承這裡,而在她之後他的太太會到這裡散步。她折下一段樹枝,她摘下一朵野花,放在唇間。她正當盛年,她精力充沛。她大步走著。地面突然升高,她的厚底鞋踩在地面上,令她感到肌肉強健靈活。她扔掉了野花。她走得越來越高,樹木變得越來越細。突然她看到兩根有斑紋的樹幹之間的天空,那麼藍。她已經到了山頂。風停了,遼闊的鄉村圍繞著她舒展開來,一覽無餘。她的身體似乎在收縮,眼睛在變大。她坐到了地上,遙望著翻湧起伏的土地,向遠處伸展,直到在遙遠的遠方和海洋相連。從這個高度看去,這土地未經開墾、無人居住,上面沒有城鎮、沒有房屋,它為自己而生,為自己而存在。坡形的暗影和明亮的光帶,並排在那裡。她看著光線移動,暗影移動,光和影一起翻過高山,越過峽谷。深沉的低語在她耳中吟唱,是這土地——它就是一支合唱隊——在自吟自唱。她躺在那兒傾聽著。她感到全身心的歡愉。時間已經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