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 · 1911年
太陽正在升起。它緩緩地爬上了地平線,抖落出一片光輝。可這天空太廣袤了,萬里無雲,要灑滿陽光需要些時間。漸漸地,漸漸地,雲朵變成藍色,森林裡樹葉開始發光,樹下一朵花在閃光,野獸們的眼睛——老虎、猴子、鳥兒,都在閃光。慢慢地,整個世界從昏暗中出現。大海就像一條巨大無比的魚,不計其數的魚鱗閃著金光。陽光照到了法國南部犁溝條條的葡萄園,小葡萄藤變成紫色和黃色;陽光穿過白牆上百葉窗的一條條縫隙。瑪吉站在窗前,看著下面的庭院,看到丈夫的書被頂上葡萄藤的陰影分割成一道一道;他身邊立著的鏡子也發著黃光。幹活的農民的號子聲從開著的窗戶傳了進來。
陽光穿過英吉利海峽,徒勞地拍擊在如厚毯子般的海霧上。光線緩慢地滲入倫敦上空的薄霧,照在國會廣場的雕像上,照在旗幟飄揚的白金漢宮上,而國王身上蓋著藍白米字旗,躺在弗洛格摩爾宮的墓室里。天氣比往日更熱。馬兒從水槽里喝水,鼻子嘶嘶地噴著氣;它們的蹄子踢踏著,把鄉村大道上的路脊踩得如石灰一般又硬又脆。山火撕開荒野,在身後留下燒焦的枝條。正值八月,是度假的季節。宏偉的火車站的球形玻璃屋頂熠熠生輝。旅行者們跟著推旅行箱的行李搬運工,手裡牽著狗,眼睛盯著黃色圓鐘的指針。在所有的車站裡,火車都準備好了向目的地挺進,穿過英格蘭,向北部,向南部,向西部進發。列車長舉著手站著,這時候手裡的旗子往下一揮,茶水鍋爐一滑而過。火車搖擺著出發了,穿過修著柏油小徑的公園,經過工廠,開進空曠的原野。橋上站著釣魚的人抬頭看著,馬兒慢跑著,女人們走到門口,手遮著眼遠眺著;火車煙囪冒出的煙,飄過玉米地,一個個大圓環飄落下來,罩到了樹上。它們轟隆隆一直前行。
在維特靈的站場上,欽納里太太的舊馬車在等著。火車晚點了,天氣很熱。花匠威廉坐在箱子上,穿著淺黃色外套,紐扣是鍍銅的,正揮手趕著蒼蠅。蒼蠅很是煩人,在馬兒們的耳朵後面聚在一起,褐色的一堆一堆。他揮舞著馬鞭,老母馬踏著蹄子,搖著耳朵,蒼蠅又聚集起來了。天太熱了。炙熱的太陽曬著站場,曬著推車和等著火車的出租馬車、二輪小馬車。終於信號發出了,一股煙吹過了籬笆,不一會兒人流就湧入了站場,其中就有帕吉特小姐,手裡拿著包和一把白傘。威廉碰了碰他的帽子。
「對不起,晚點了。」埃莉諾對他笑著說。她認識他,她每年都來。
她把包放在座位上,往後坐在了白傘的陰影下。車廂里的皮座面在她背後發燙,太熱了,比托萊多還熱。他們轉進了高街,熱度似乎令一切都昏昏欲睡、寂靜無聲。寬闊的街道上滿是行李和推車,韁繩空懸著,馬兒也垂著頭。見過了國外集市的喧鬧,這裡顯得多麼安靜!穿長筒靴的男人們靠牆站著,商鋪里拉開了遮陽篷,人行道上一條條的陰影。他們要去取包裹。在魚販的店鋪他們停了停,遞給了他們一個濕濕的白包。在五金鋪他們停了停,威廉拿回了一把長柄大鐮刀。到藥鋪他們也停下了,不過這次得等著,因為藥劑還沒有配好。
埃莉諾坐在後面白傘的陰影下。空氣似乎都因為熱而嗡嗡作響。空氣里似乎散發著肥皂和化學製品的氣味。英國人真是洗得乾淨啊,她看著藥鋪櫥窗里黃色、綠色、粉色的肥皂,心想。在西班牙,她幾乎沒怎麼洗過,她就站在瓜達基維爾河邊乾燥的白石頭上,用手帕把自己擦乾。在西班牙,所有東西都被烤得皺巴巴的。但這裡——她朝高街看去,每一家店裡都擺滿了蔬菜、發亮的銀魚、黃爪子嫩胸脯的小雞、水桶、耙子和手推車。人們也那麼友好!
她注意到人們總是碰碰帽子、握握手,就在馬路中間停下說著話。這時藥劑師出來了,拿著一個薄紙包著的大瓶子。瓶子被收到了鐮刀下面。
「今年的蠓蟲很厲害嗎,威廉?」她認出了藥瓶,問道。
「太糟了,小姐,太糟糕了。」他碰了碰帽子,說。她知道他的意思,自女王登基五十周年以來第一次這麼嚴重的大旱,不過他的口音、單調的語氣,還有多賽特郡特有的說話韻律,讓人聽不清他說的話。他揮著馬鞭,他們繼續走著,走過集市的路口,走過紅牆帶拱門的市政廳,走過一條滿是弓形窗的18世紀房屋的街道,那是醫生們和律師們的住宅;走過池塘,池邊的白柱子間牽著鏈條,一匹馬正在那兒喝水;接著走進了原野。道路上鋪滿柔軟的白灰,樹籬上掛著鐵線蓮編成的花環,似乎也滿是塵土。老馬漸漸開始機械地穩穩地慢跑起來,埃莉諾靠坐在白傘下面。
每年夏天她都會到莫里斯的岳母家看他。算來已經有七八趟了,但今年不同。今年一切都不同了。父親過世了,房子關了,她此時和哪裡都沒聯繫了。在發燙的街巷中顛簸地穿行著,她昏昏欲睡地想著,我現在該怎麼辦?在那兒住下嗎?她經過一條街當中一棟看上去非常體面的喬治時代風格的別墅,心裡想著。不,不能住在鄉村,她想;他們慢慢搖擺著穿過鄉村。那邊的房子怎麼樣,她看著樹叢間一座帶陽台的房子。接著她又想到,我會變成一個拿著剪刀剪下鮮花,一家家村捨去敲門的白髮老太太。她不想去一家家村舍敲門。而那個牧師——一個牧師正騎著自行車上坡——就會來和她一起喝下午茶。可她不想牧師來和她喝茶。這裡一切都那麼乾淨,那麼嶄新,她想;他們正穿過村莊。一個個小花園明媚燦爛,開著紅花和黃花。接著他們開始遇上了村民們,一個小隊列。幾個女人拿著包裹,嬰兒車的蓋被上有個東西在發著銀光,一個老頭把一個毛茸茸的椰子扣在胸前。她猜這裡剛剛有一個義賣集會,現在人們正在回家。馬車緩緩經過時,他們讓到路旁,目不轉睛地好奇地盯著坐在綠白傘下的那位小姐。此時他們來到了一座白色大門前,輕快地跑過一條短短的林蔭道,馬鞭一揮,在兩根細柱子前停下,門口的刮泥刷子就像毛刺聳立的刺蝟,門廳的門大開著。
她在門廳里等了一會兒。從明晃晃的路上進來,眼前有些模糊不清。所有東西看起來都灰濛濛的,虛化而溫和。地上的毯子都褪了色,裝飾畫也褪了色。就連壁爐上方戴著三角帽的海軍上將,也帶著一副褪了色的雅致的古怪表情。在希臘,總是令人感覺回到了兩千年前。在這裡感覺總是在18世紀。她把傘放在長餐桌上瓷碗的旁邊,瓷碗裡放著乾的玫瑰花瓣。她想,和英國的所有東西一樣,過去似乎近在咫尺,熟悉又親切。
門開了。「噢,埃莉諾!」她的弟妹喊著,穿著寬大的夏裝跑進了門廳,「看到你真太好了!你曬黑了!快到這裡涼快涼快!」
她帶埃莉諾進了客廳。客廳的鋼琴上散亂地擺著白色的嬰兒服,玻璃瓶里粉色和綠色的水果閃著微光。
「我們太亂了,」西利亞說,陷進了沙發里,「聖奧斯特夫人剛剛才走,還有主教。」
她拿了一張紙扇著風。
「不過太成功了。我們在花園裡搞了個集市。他們演出。」她拿著扇風的正是節目單。
「表演戲劇?」埃莉諾說。
「是的,莎士比亞的戲劇。」西利亞說,「是《仲夏夜之夢》,還是《皆大歡喜》?我忘了是哪個。是格林小姐組織的。真高興天氣很好。去年下著大雨。可我的腳太痛了!」落地窗開著,外面就是草坪。埃莉諾可以看到人們正在拖著桌子。
「真是一件大事!」她說。
「是的!」西利亞喘著氣說,「聖奧斯特夫人和主教都來了,有打椰子遊戲,還有豬;我覺得辦得非常成功。他們都玩得很高興。」
「是為教堂辦的?」埃莉諾問。
「是的,要建新的尖塔。」西利亞說。
「真是件大工程!」埃莉諾又說。她看向外面的草坪。草地已經被曬得發黃,月桂樹叢看起來也枯萎皺縮著。樹叢旁放著桌子。莫里斯拖著一張桌子走過。
「西班牙好玩嗎?」西利亞問,「看到好東西了嗎?」
「哦當然!」埃莉諾喊道,「我看到了」她停下了。
她看到了許多好東西——建築、山脈、平原上一座紅色的城市。可她該怎麼來形容呢?
「待會兒你一定要全都告訴我。」西利亞說,站起身來,「我們該準備了。不過,恐怕,」她說,費勁而略顯痛苦地爬上寬闊的樓梯,「要請你當心一些,因為我們非常缺水,那口井……」她停下了。那口井,埃莉諾記得,在炎熱的夏天總是會枯竭。她們一起走過寬闊的過道,經過那個黃色的老地球儀,上方掛著那幅令人喜愛的18世紀肖像畫,欽納里家所有的小孩都穿著長襯褲或黃色棉布長褲,圍著父親和母親站在花園裡。西利亞手放在臥室門上停了停。鴿子咕咕的叫聲從開著的窗戶傳了進來。
「這次安排你住藍色房間。」她說。通常埃莉諾住的是粉色房間。她朝屋裡掃了一眼。「希望不缺什麼東西了——」她說。
「是的,我確定什麼都有了。」埃莉諾說。西利亞離開了。
女僕已經把她的行李都打開了。東西都擺在那兒了,在床上。埃莉諾脫下連衣裙,穿著白色的襯裙洗著臉,有條不紊又小心翼翼地,因為他們缺水。臉上被西班牙的陽光曬傷的地方,現在被英國的陽光曬得刺痛。她的脖頸就像被塗成了棕色,和胸膛被截然分開,她想著,在鏡子前穿上了晚禮服。她快速把厚厚的頭髮扭成一個卷,頭髮里已經有了白髮;她在脖子上戴了首飾,一個紅色的水滴形吊墜,就像冷凝的樹莓果醬,中間有一粒金色種子;然後瞟了一眼這個四十五年來如此熟悉以至於視而不見的女人—埃莉諾·帕吉特。她正在變老,這是顯而易見的,她的前額生出了橫紋,以前肌膚堅實的地方長出了溝壑。
我有什麼好看的地方呢?她問著自己,再次把梳子梳過頭髮。眼睛?她看著自己的眼睛,眼睛笑意盈盈地回看著她。眼睛,是的,她想。曾經有人讚揚過她的眼睛。她使勁睜大眼睛,而不是擠在一起。兩隻眼睛周圍都有幾條白色的細紋,那是她眯起眼睛為避開雅典衛城、那不勒斯、格拉納達和托萊多的刺眼陽光而形成的。不過那是過去的事了,她想,有人讚揚過我的眼睛。她裝扮完畢。
她站了一會兒,看著曬得焦乾的草坪。草幾乎變黃了,榆樹開始變成褐色,紅白相間的奶牛在凹陷的樹籬外面那頭啃吃著。可是英國令人失望,她想,它很小,很漂亮,她對她的祖國沒有喜愛之情——什麼都沒有。接著她下了樓,她想儘量能單獨見到莫里斯。
可他不是一個人。她走進去時,他站起身來,把她介紹給一個穿著晚禮服的微胖的白髮老人。
「你們認識,對吧?」莫里斯說。
「埃莉諾——威廉·沃特尼爵士。」他開玩笑似的略微強調了一下「爵士」兩個字,埃莉諾一時之間有些困惑。
「我們曾經認識。」威廉爵士說,走上前微笑地握著她的手。
她看著他。這是威廉·沃特尼——許多年前常來阿伯康排屋的老達賓?是的。自從他去了印度,她就再沒見過他。
我們都像這樣嗎?她問自己,看著這個她曾經認識的男孩如今頭髮斑白、滿臉皺紋,臉色發紅又發黃——他差不多也禿頂了,又看到弟弟莫里斯。他看上去也禿頂了,精瘦,但毫無疑問他正當盛年,和她一樣?或者他們也都突然變成了老古董,就像威廉爵士一樣?這時她的侄子諾斯和侄女佩吉跟著他們的母親一起進來了,於是他們一齊進去用餐。老欽納里太太在樓上用餐。
達賓是怎麼變成了威廉·沃特尼爵士?她想著,看著他。他們吃的是剛才用濕答答的小包帶回來的魚。她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河裡的一條船上。他們坐船去野餐,他們在河中心的一個小島上吃的晚餐。是在梅登黑德,是嗎?
他們談起了義賣集會。克拉斯塔贏了那頭豬,格萊斯太太贏了鍍銀的托盤。
「原來那就是我在嬰兒車上看到的東西。」埃莉諾說,「我遇上了義賣集會的人回家。」她解釋說。她描述了那隊人的情形。然後他們談論著義賣集會。
「你不妒忌我的大姑姐嗎?」西利亞轉向威廉爵士,說,「她剛從希臘旅遊回來。」
「真的嗎?」威廉爵士說,「希臘哪裡?」
「我們去了雅典,然後去了奧林匹亞,去了特爾斐。」埃莉諾說,把通常的套路背誦了一遍。他們顯然說的都是純粹的客套話——她和達賓。
「我的小叔子,愛德華。」西利亞解釋說,「喜歡去這些令人愉快的地方旅行。」
「你記得愛德華嗎?」莫里斯說,「你以前不是和他同級嗎?」
「沒有,他比我低。」威廉爵士說,「但我當然聽說過他。他——我想想看——他是——很了不得的人,對嗎?」
「對,他是他那個圈子裡數一數二的。」莫里斯說。
他並不妒忌愛德華,埃莉諾想;不過他的語氣里有某種含義,她明白他在把自己的職業生涯和愛德華的做比較。
「他們都喜歡他。」她說。她笑了,她看到愛德華在為一隊隊熱誠的女教師們講課,講的是關於衛城的課題。她們拿出筆記本,匆匆記下他說的每一個字。他非常寬容,非常善良,一直在悉心照顧她。
「你們見到了大使館的什麼人嗎?」威廉爵士問她。接著他糾正了自己,「不是大使館,對吧?」
「不是,在雅典不是大使館。」莫里斯說。說到這話題轉向了,大使館和公使館有什麼區別?接著他們開始討論起巴爾幹半島的局勢。
「過不了多久那裡就會有麻煩。」威廉爵士正在說。他轉向莫里斯,他們討論起巴爾幹半島的局勢來。
埃莉諾的注意力開始游離了。他都幹了些什麼?她在猜想。他說的某些詞、做的某些動作讓她回想起三十年前的他。如果眯起眼睛看的話,他身上還是有些曾經的達賓留下來的影子。她半閉起眼睛。突然她記起來——就是他曾經讚揚過她的眼睛。「你姐姐的眼睛是我見過的最明亮的。」他說過。是莫里斯告訴她的。而她把臉藏在報紙後面,隱藏著內心的喜悅,那是在回家的火車上。她又看著他。他在講著話。她聽著。對於這間安靜的英國餐廳而言,他似乎顯得過於高大,他的聲音隆隆響著,發散開去;他要的是一屋子的聽眾。
他正講著一個故事。他說的句子短促破碎、緊張有力,就像是被一個環包圍著——這是她喜歡的風格,但她沒聽到開頭。他的杯子空了。
「給威廉爵士再倒點酒。」西利亞低聲對緊張不安的客廳女侍說。有人對餐邊柜上的酒瓶動了些手腳。西利亞不安地皺著眉。埃莉諾回想起,那是從鄉村里來的一個女孩,不懂她乾的活。故事正達到高潮,但她錯過了好幾環。
「……我發現自己穿著一條舊馬褲,站在一把孔雀花的傘下,所有好人都抱著頭蹲在地上。『老天,』我心想,『要是他們知道我覺得自己是個討厭的蠢蛋!』」他伸出酒杯,等著倒酒,「那時候我們就是這樣學會我們該乾的活兒的。」他說。
當然,他在吹牛,這是自然。他回到英國之前,統治著一個「和愛爾蘭差不多大的」地區,他們總是這麼說;之前沒人聽說過他的消息。她有一種感覺,這個周末她會聽到一大把故事,沉著平靜,不動聲色地說著他的好話。不過他講得很好。他干過許多有趣的事。她希望莫里斯也能講講故事。她希望他能自信地表現自己,而不是靠在後面,把手扶在額頭上——有傷疤的那隻手。
我是不是不該鼓勵他去當律師呢?她想。父親本來是反對的。可是木已成舟,也就這樣了;他結了婚,生了孩子;不管他想不想,他都得繼續下去。事情都是如此不可改變,她想。我們做我們的嘗試,然後他們嘗試他們的。她看著侄兒諾斯和侄女佩吉。他們坐在她對面,陽光照在臉上。他們的臉如蛋殼般光滑,健美,青春逼人。佩吉的藍色連衣裙裙擺支棱著,就像兒童的棉布連衣裙。諾斯還是個棕色眼睛的板球小運動員。他正聽得很專心;佩吉低眉看著自己的盤子。她臉上帶著那種不置可否的表情,這是出身良好、教養良好的孩子們聽長者說話時常有的表情。她可能覺得有趣,也可能覺得無聊?埃莉諾不確定到底是哪種。
「它來了,」佩吉突然抬頭說,「貓頭鷹……」她說,碰上了埃莉諾的視線。埃莉諾轉頭看著後面的窗外。她沒看到貓頭鷹,看到的是濃密的樹叢,在落日的餘暉里變成了金色;牛群在草地上一路啃嚼著,緩緩地移動著。
「你可以算好它來的時間,」佩吉說,「它很有規律。」西利亞站起身來。
「我們讓先生們談他們的政治吧,」她說,「我們去陽台喝咖啡?」她們關上門,把先生們和他們的政治留在了身後。
「我去拿我的望遠鏡。」埃莉諾說。她上了樓。
她想在天黑前看看貓頭鷹。她對鳥兒開始越來越感興趣了。她覺得這是變老的跡象。她走進臥室。她看著鏡子,心想,這是一個給鳥兒洗澡、看鳥的老小姐。她的眼睛——它們似乎還是很明亮,儘管周圍長了皺紋——那雙在火車車廂里因為被達賓讚揚了而被她遮住的眼睛。而現在我已經被貼上了標籤,她想——一個給鳥兒洗澡、看鳥的老小姐。他們就是這麼想我的。但我不是——我一點都不像那樣,她說。她搖著頭,從鏡子前轉開。房間很舒服、陰涼,裝飾也體面;不像在國外的那些旅館裡的房間,牆上有人拍死蟲子留下的痕跡,男人們在窗下吵吵嚷嚷。她的望遠鏡在哪兒呢?放在某個抽屜里了?她回頭開始找望遠鏡。
「父親不是說過,威廉爵士愛過她?」他們在陽台上等著時,佩吉問道。
「這我不知道。」西利亞說,「但我希望他們確實結婚了。我希望她有自己的孩子。然後他們能在這裡安居下來。」她說,「他是個非常討人喜歡的人。」
佩吉沒說話。他們都沉默著。
西利亞繼續說:
「我希望你今天下午對羅賓遜一家人能禮貌些,雖然他們人不怎麼樣……」
「他們辦的聚會超級帥。」佩吉說。
「超級帥,超級帥。」她母親笑著埋怨她道,「我希望你不要學諾斯的這些口水話,親愛的……哦,埃莉諾來了。」她話沒說完。
埃莉諾拿著望遠鏡到了陽台上,坐到了西利亞旁邊。天還是很熱,還很亮,還能看到遠處的群山。
「它馬上就回來了。」佩吉說,拉過來一把椅子,「會從那片樹籬那兒過來。」
她指著穿過草地的那片樹籬黑色的輪廓。埃莉諾調了調望遠鏡的焦距,凝神等著。
「好了,」西利亞說,倒著咖啡,「我有好多事情想問你。」她停下了。她總是存了一大堆問題要問埃莉諾,自從四月以來她就沒見過埃莉諾了。四個月積累了太多的問題。它們一點點地出現了。
「首先,」她開始了,「不……」她否決了這個問題,選擇了另一個。
「羅絲是怎麼回事?」她問。
「什麼?」埃莉諾茫然地說,又調了調望遠鏡的焦距。「天太黑了。」她說,原野已經模糊不清了。
「莫里斯說她被帶上了治安法庭。」西利亞說。儘管沒有別人在,她還是微微壓低了聲音。
「她扔磚頭——」埃莉諾說。她又將望遠鏡對準了樹籬。她一直舉著望遠鏡看著,以備貓頭鷹又從那個方向過來。
「她會進監獄嗎?」佩吉迅速問道。
「這次不會。」埃莉諾說,「下一次——啊,它來了!」她沒說完。頭頂毛茸茸的鳥兒沿著樹籬搖搖擺擺地飛了過來。在薄暮中它看起來幾乎是白色的。埃莉諾的鏡頭捕捉到了它。它胸前有一個小黑點。
「它的爪子裡抓了一隻老鼠!」埃莉諾喊道。「它在教堂的尖塔里有個鳥窩。」佩吉說。貓頭鷹猛地一個俯衝,消失在視野中。
「現在看不到了。」埃莉諾說,她放下瞭望遠鏡。她們沉默了一會兒,抿著咖啡。西利亞在想著她的下一個問題,埃莉諾等著她。
「告訴我關於威廉·沃特尼的事,」西利亞說,「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是一個坐在船里的瘦小伙子。」佩吉大笑起來。
「那肯定是老早之前的事了!」佩吉說。
「也不是很久以前。」埃莉諾說。她覺得有些惱怒。「唔——」她回想著,「二十年——或者二十五年前。」
這對她而言似乎是很短的時間,可是她馬上想到,那時候佩吉還沒出生呢。而她那時可能才十六七歲。
「他不是很討人喜歡嗎?」西利亞嚷著,「他過去在印度,你知道的。現在他退休了,我們很希望他能在這兒買一棟房子,可莫里斯覺得他會認為這裡太無聊了。」
她們沉默著坐著,看向草地那邊。牛群朝草地那邊啃嚼著,又走遠了一些,間或能聽到它們咳嗽的聲音。一陣奶牛和青草的甜香味飄了過來。
「明天又是一個大熱天。」佩吉說。天空光滑溫潤,像是由不計其數的藍灰色的原子構成,就是義大利軍官制服的那種藍色;天空延伸到地平線的邊緣,那裡是一條長長的純綠色。一切都顯得那麼安然、寂靜、純淨。沒有一絲雲彩,群星也還未出現。
去過西班牙之後,這裡的天空顯得那麼小,那麼整潔,那麼可愛;此時太陽已經落山,樹木聚集在一起,枝葉連綿,另有一種美麗,埃莉諾想著。斜坡變得更加廣闊,更加簡潔,漸漸成了天空的一部分。
「多美啊!」她喊道,仿佛在從西班牙回來後對英國做些補償。
「只要羅賓遜先生不要建那些房子!」西利亞嘆息道。埃莉諾記得——他們是本地的瘟疫,是威脅要修建房屋的富人。「我今天在集市上盡力對他們有禮貌,」西利亞接著說,「有人不願請他們來,但我說在鄉村人們應該對鄰里友好……」
然後她停下了。「我有許多許多問題想問你。」她說。瓶子又開始傾倒了。埃莉諾順從地等著。
「阿伯康排屋你有收到過買家的報價嗎?」西利亞問。一滴、一滴、一滴,她的問題倒了出來。
「還沒有。」埃莉諾說,「房屋中介想讓我把房子分割成公寓。」
西利亞想了想,接著她又繼續了。
「現在關於瑪吉——她什麼時候生孩子?」
「我想是十一月。」埃莉諾說。「在巴黎。」她又說。
「我希望一切順利。」西利亞,「但是我確實希望孩子能在英國出生。」她又想了想。「她的孩子會成為法國人,對吧?」她說。
「是的,法國人,我想是的。」埃莉諾說。她正看著那條長長的綠色,它正在淡去,正在變成藍色。夜晚來了。
「所有人都說他是個很好的人,」西利亞說,「但是雷內——雷內,」她的發音不太準,「聽起來不太像個男人的名字。」
「你可以叫他里尼。」佩吉說,按英語的發音。
「可這讓我想起了羅尼,而我不喜歡羅尼。我們有個小馬夫叫羅尼。」
「他偷乾草。」佩吉說。她們又都沉默了。「真可惜——」西利亞說,然後又停下了。女僕過來收走咖啡。
「今晚真美,不是嗎?」西利亞說,調整話題,以適合仆傭在場,「看起來好像不會再下雨了。這樣的話我不知道……」接著她開始嘮叨起旱情、缺水來。水井總是枯竭。埃莉諾看著群山,幾乎沒怎麼聽。「哦,不過目前還夠所有人的用水。」她聽到西利亞在說。不知怎麼她讓這句話在腦中暫停,而沒有留下任何印象。「目前還夠所有人用水。」她重複道。她聽過了那些外國語言,現在這句話在她聽來就是最純正的英語。多麼美好的語言啊,她想著,重複著這句最平凡不過的話語,西利亞說得非常簡單,其中的發音卻有些難以形容的喉音,因為欽納里一家祖祖輩輩起就在多賽特郡居住。
女僕離開了。
「我剛才在說什麼?」西利亞繼續道,「我在說,真可惜,是的……」這時突然出現了說話聲,雪茄的氣味,先生們來了。「噢,他們來了!」她話沒說完。椅子被拉了過來,重新安排了座位。
他們坐成半圓形,看向草地那邊漸漸隱去的群山。地平線上那條寬闊的綠色已經消失了。天空中只留有一絲色彩。空氣變得平和涼爽,他們的心中似乎也有什麼東西被撫平了。無須言語。貓頭鷹又朝草地飛了過來,他們僅能看見它白色的翅膀映著黑暗的樹籬。
「它來了。」諾斯說,吸著雪茄,是威廉爵士帶來的禮物。埃莉諾猜這是他第一次吸雪茄。榆樹襯著天空,已經變成一團漆黑。榆樹的樹葉構成了一塊格柵圖案,就像上面有孔眼的黑色蕾絲。透過一個孔,埃莉諾看到了一顆星星的一角。她抬起頭來,還有一顆。
「明天又是一個晴天。」莫里斯說,把菸斗在鞋上磕了磕。在遠處的一條馬路上有馬車的車輪在咯咯作響;接著傳來合唱的聲音——是鄉里人正在回家。這就是英國,埃莉諾暗自想著;她感覺自己正慢慢地陷入一張很細的細網,織成這網的是晃動的樹枝、漸漸變暗的群山,還有如黑色蕾絲鑲嵌著星星的垂掛著的樹葉。一隻蝙蝠突然俯衝到他們頭頂。
「我討厭蝙蝠!」西利亞驚呼道,緊張地抬手護住頭。
「是嗎?」威廉爵士說,「我倒很喜歡它們。」他的聲音很低沉,幾乎顯得憂傷。現在西利亞要說了,它們會飛到你的頭髮里,埃莉諾想。
「它們會飛到你的頭髮里。」西利亞說。
「可我沒頭髮。」威廉爵士說。他的禿頭和大臉在黑暗中閃著微光。
蝙蝠再次俯衝而來,掠過他們腳邊的地面。一絲清涼在他們腳踝邊翻騰。樹木已經變成了天空的一部分。天上沒有月亮,但星星正在閃現。那兒又有一顆,埃莉諾想著,凝望著前方的一點閃閃微光。可它太低了,顏色太黃,她突然意識到那不是星星,而是另一棟房子。這時西利亞開始和威廉爵士說起話來,她想讓他在他們附近安頓下來,而聖奧斯特夫人告訴了她格蘭奇的農莊要招租。那是不是就是格蘭奇農莊,埃莉諾想著,看著那點燈光,抑或是星星?他們繼續說著話。
老欽納里太太厭倦了一個人待著,提早下來了。她坐在客廳里等著。她穿戴整齊地出現在那裡,但屋裡沒人。她穿著黑緞子的老夫人連衣裙,頭上戴了一頂蕾絲帽,坐著等著。她的鷹鉤鼻在皺巴巴的面頰邊形成一道曲線,一邊下垂的眼皮邊有一條紅色的細紋。
「他們怎麼還不進來?」她急躁地對站在她身後的埃倫說。埃倫是個小心謹慎的黑衣女傭。埃倫走到窗邊,敲了敲窗玻璃。
西利亞停下了講話,轉過頭來。「是媽媽,」她說,「我們得進去了。」她站起身來,把椅子推到後面。
入夜之後,客廳里點著燈,有一種舞台似的效果。老欽納里太太坐在輪椅里,耳朵上戴著助聽器,似乎坐在那兒等著人們向她致敬。她看上去和以前一模一樣,一點都沒有變老,和過去一樣精力充沛。埃莉諾俯身吻了吻她,那是她慣常的動作,生活似乎再一次回到熟悉的軌道。她就像這樣,夜復一夜,俯身親吻她的父親。她喜歡俯身下去,這讓她感覺自己變年輕了。她從心底熟悉這整個過程。他們這些中年人,向垂暮的老人表示敬意,而老人們對他們表示禮貌,接著就是通常的沉默。他們對她沒什麼可說的,她對他們也沒什麼可說的。接下來呢?埃莉諾看到老太太的眼睛突然亮了。是什麼讓這個年屆九十的老婦人眼睛變藍了?是撲克牌?是的。西利亞已經端來了綠粗呢桌面的桌子,欽納里太太喜歡玩惠斯特牌。可她有自己的禮節,有自己的規矩。
「今晚不玩。」她說,做了個手勢,似乎要推開桌子,「我相信威廉爵士會覺得無聊的。」她朝那個高大男人站著的地方點了點頭,他站在那兒,好像在這個家庭聚會之外。
「怎麼會,怎麼會。」他輕快地說,「再沒有比這個更令我高興的了。」他安慰她說。
你是個好人,達賓。埃莉諾想。他們把椅子拉了過來,開始發起牌來。莫里斯對著岳母的助聽器說著話,打趣著她;他們玩了一局又一局。諾斯在讀書,佩吉漫不經心地彈著鋼琴;西利亞做著手工刺繡,打著瞌睡,不時突然驚醒過來,捂著嘴打哈欠。終於門悄悄地開了。那個小心謹慎的黑衣女傭站在欽納里太太的椅子後面等著。欽納里太太假裝沒看見她,但其他人都很高興終於可以結束了。埃倫走向前去,欽納里太太順從地讓她把自己推到了樓上的臥室,給老人的密室。她的娛樂時光結束了。
西利亞正大光明地打起哈欠來。
「都是因為那集市。」她說,把手工刺繡活兒卷了起來,「我要上床了。佩吉,來。埃莉諾,你也來。」
諾斯輕快地跳起來打開了門。西利亞點亮了黃銅燭台,腳步沉重地開始爬樓梯。埃莉諾跟在她後面。可佩吉落在了後面。埃莉諾聽到她在門廳里和她哥哥說悄悄話。
「佩吉,過來。」西利亞費力地上著樓梯,一面從扶手上方回頭喊著。等她到了頂上的樓梯平台,她在那幅小欽納里的畫像前停下來,又回頭喊著,這次有些尖銳了:「佩吉,過來。」一陣沉寂。接著佩吉不情願地上來了。她順從地吻了吻母親,但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困。她樣子非常漂亮,臉龐紅撲撲的。埃莉諾敢斷定她根本不想上床。
她進了房間,脫下衣服。所有的窗戶都開著,她能聽到花園裡的樹木在沙沙作響。天還是很熱,她穿著睡裙躺在床上,身上只蓋了一層被單。蠟燭在她身邊的桌上,燃著小小的梨形的火焰。她躺著,迷迷糊糊地聽著花園裡樹木的聲響,看著一隻在屋裡一圈圈打著轉的蛾子的影子。「我得起來把窗戶關掉或者吹熄蠟燭。」她昏昏欲睡地想。兩樣她都不想干。她就想一動不動地躺著。在說了那些話,玩了那些撲克牌之後,在半明半暗的屋裡躺著,是一種解脫。她還能看見撲克牌落了下來,黑色、紅色、黃色;K,Q和J,落在綠粗呢桌上。她迷濛地看著周圍。梳妝檯上擺了一瓶漂亮的鮮花,在她床邊的是擦得發亮的衣櫃和一個瓷盒子。她揭開蓋子。嗯,四片餅乾和一小片巧克力——以備她在夜裡肚子餓了。西利亞也準備了書,《小人物日記》、拉夫的《諾森伯蘭國家公園遊記》,還有一本但丁的珍本,是為她在夜裡如果想讀書而準備的。她拿起一本書,放在身邊的床單上。也許是因為最近一直在旅行,她感覺就像輪船還在海里輕柔地搖擺著,就像火車還在轟隆隆穿過法國,在左右搖晃著。她舒展開身子躺在床上薄薄的被單下面,感覺身邊的東西都在倏然而過。不過這次不再是外面的風景,她想,是人們的生活,是他們變換的生活。
粉色臥室的門關上了。威廉·沃特尼在隔壁房間咳嗽。她聽到他穿過房間。此時他正站在窗前,吸著最後一支雪茄。他在想些什麼,她猜想著——想著印度?——他是怎樣站在一把孔雀花的雨傘下面?接著他開始在房裡四處走動,在脫衣服。她能聽到他拿起一把梳子,又把它放回梳妝檯上。是因為他,她想著,記起他下巴寬寬的線條和下巴下面動來動去的粉色和黃色的印跡,是因為他,我才擁有了那一刻,當她在三等火車車廂的角落裡把臉藏在報紙後面,那一刻不只是歡愉。
這時候已經有三隻蛾子在圍著天花板轉來轉去了。它們從一個角落衝到另一個角落,一圈又一圈,碰到牆壁發出輕拍聲。如果她再任由窗戶開著,房間裡就會聚滿了蛾子。外面過道里一塊木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她傾聽著。是佩吉嗎,正偷偷逃出去和她哥哥會合?她敢確定他們正在計劃著什麼。可是她只能聽到花園裡沉甸甸的樹枝在上下擺動,一頭牛在低叫,一隻鳥在啁啾;接著,她欣喜地聽到一隻貓頭鷹清澈的叫聲,它正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翅膀的銀光將樹與樹相連。
她躺著,看著天花板。那兒有一塊淺淺的水印,就像一座山。這讓她想起在希臘或西班牙的一座非常荒涼的山脈,它看起來似乎自有史以來就不曾有人踏足。
她翻開放在床單上的書。她希望是拉夫的遊記或《小人物日記》,結果是那本但丁的書,而她也懶得換了。她隨便跳著讀了幾行。不過她的義大利語很爛,她看不懂其中的含義。但其中一定有含義在,一個鉤子似乎在擦刮著她的思想的表面。
chè per quanti si dice più lì nostro
tanto possiede più di ben ciascuno.
這是什麼意思?她又讀了讀英語譯文。
若有更多人言及「我們」
則每個人擁有更多的善。
她正看著天花板上的蛾子,聽著在樹間環繞的貓頭鷹清澈的叫聲,她的腦子只輕輕地在這詞句上掠過,這些話沒能散發出完整的含義,卻似乎在古義大利語的硬殼裡藏著什麼卷收起的東西。我總有一天會好好讀的,她想,合上了書。等我送走克羅斯比,讓她去養老,等我她該不該再買一座房子?她該去旅行嗎?她該不該去印度,終於能去了?隔壁的威廉爵士正爬上床,他的生活已經結束;而她的剛剛開始。「不,我不要再買一座房子,不再要房子。」她想著,看著天花板上的水印。那種感覺再次出現,輪船在海浪里輕柔地搖擺著,火車沿著鐵路線左右搖晃著。事情不會無休止地繼續下去,她想。事情會過去,會改變,她想,看著頭上的天花板。而我們去向哪裡?哪裡?哪裡?蛾子在天花板上跌跌撞撞地打著轉,書滑到了地板上。克拉斯特贏了那頭豬,是誰贏了銀盤子?她冥想著,強打起精神,轉身吹熄了蠟燭。黑暗降臨了。
1913年
時值一月。正在落雪,雪已經下了一整天。天空如灰雁張開的翅膀,羽毛從上面紛紛落下,覆蓋了整個英國。這天空就只是一大團騷動、紛落的雪花。街巷被覆為平地,凹坑得以填補,雪阻塞了水流,遮蔽了窗戶,在門口堆成了斜坡。空中有一種模糊的低語聲,一種輕微的噼啪聲,仿佛空氣也在變成雪;除此之外,一片寂靜,只偶爾有一隻綿羊咳嗽,或是雪從樹枝上砰地落下,或是一大堆雪從倫敦的某個屋頂上突然滑下。時而一輛汽車從積雪覆蓋的馬路上開過,一道光就慢慢地掃過天空。漸漸入夜,雪蓋住了車轍,把人流車流的痕跡夷為空白,給紀念碑、宅邸和雕像穿上了厚厚的雪外套。
從房屋中介那兒來的小伙子過來看阿伯康排屋時,還在下著雪。雪在浴室的牆上投下冷冷的、耀眼的白光,顯露出了瓷釉浴盆上的裂縫和牆上的污漬。埃莉諾站著看著窗外。後院裡的樹木上壓著沉甸甸的雪,所有的屋頂上都覆蓋著鬆軟成形的雪塊,雪還在下。她轉過身來,小伙子也轉過了身。對他們兩個而言,這光線都不太有利,不過這雪——她透過過道盡頭的窗戶看到了——落著,非常美。
他們走下樓梯,格賴斯先生對她說:
「現今的情況是,我們的客戶對盥洗室的設施要求越來越多。」他說,停在了一間臥室的門外。
為什麼他不說「浴盆」,這不就完了,她想。她慢慢地下了樓。此時她能看見雪花正穿過廳門的鑲板飄了進來。他走下樓時,她注意到他的高領子上方伸著的紅紅的耳朵,還有他在旺茲沃斯的洗臉池裡洗得不太乾淨的脖子。她覺得很惱怒,他在房子裡四處走動,東嗅嗅、西瞅瞅,大談特談他們有多乾淨、多人性化,還用些荒唐可笑的大詞。她猜想,他就是靠用這些大詞,才爬上了更高的階層。這時他小心翼翼地跨過正睡著的狗,從門廳桌上拿起帽子,走下前門的門階,他腳上穿著生意人的帶紐扣的靴子,在厚厚的雪墊上留下了黃色的腳印。一輛四輪馬車正等著。
埃莉諾轉回身。克羅斯比正戴著她最體面的無檐帽,穿著她最體面的斗篷,躲在那邊。整個早上她都像只狗似的跟在埃莉諾後面,走遍了整棟房子,這可憎的一刻再也無法推遲了。她的四輪馬車等在門口,她們必須向彼此告別了。
「好了,克羅斯比,房子看上去都很空了,不是嗎?」埃莉諾說,朝空蕩蕩的客廳看去。白雪刺眼的白光映在牆上,照出了牆上曾擺放家具、曾掛著畫的地方。
「是的,埃莉諾小姐。」克羅斯比說,她也站著看著。埃莉諾知道她要哭了。她不想克羅斯比哭,她也不想自己哭。
「我還能看到你們所有人都圍著那桌子坐著,埃莉諾小姐。」克羅斯比說。可桌子已經不見了。莫里斯搬走了這個,迪利亞拿走了那個,所有東西都被分了,分給了不同的人。
「那個燒不開水的茶壺,」埃莉諾說,「你還記得嗎?」她想笑笑。
「噢,埃莉諾小姐,」克羅斯比搖著頭說,「我什麼都記得!」她開始熱淚盈眶了。埃莉諾朝稍遠那個房間看去。
牆上也有著印跡,擺放書架的地方,擺放寫字檯的地方。她想起自己坐在那裡,在吸墨紙上畫著圖,戳著洞,計算各種開銷賬目她迴轉身來。克羅斯比正在那兒哭著。各種情感混雜,確實令人痛苦;她很高興能擺脫所有這些東西,可對克羅斯比而言,這就是一切的結束。
這所凌亂的大房子裡的每件櫥櫃、每塊石板、每把椅子、每張桌子她都非常熟悉,不是如他們般離了五六英尺的那種熟悉,而是近在膝頭的熟悉,因為是她把它們擦乾淨、擦光亮。她熟悉每一個凹縫、每一塊污漬、每一把刀叉、每一張餐布、每一件櫥櫃。它們和有關它們的一切就是她的整個世界。而現在她要獨自離開了,去往裡士滿的一個單人房間。
「我覺得你會很高興終於從那個地下室里搬出來了,克羅斯比。」埃莉諾說,又轉身進了門廳。她從沒注意到這裡有多昏暗,有多低矮,直到和「我們的格萊斯先生」一起看房子時,這讓她覺得很丟臉。
「小姐,這裡四十年來都是我的家。」克羅斯比說,流著眼淚。四十年!埃莉諾想著,一陣心驚。克羅斯比剛來的時候,才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看起來拘謹卻聰明。現在她藍色的小眼睛突出著,臉頰也陷了下去。
克羅斯比俯身把羅弗拴在狗鏈上。
「你確定要帶它走嗎?」埃莉諾說,看著這隻有些發臭、呼呼地出著氣的醜陋的老狗,「我們在鄉下也很容易給它找個不錯的家。」
「噢,小姐,別讓我離開它!」克羅斯比說,哽咽著說不出話來,臉頰上眼淚橫飛。埃莉諾自己也是無濟於事地抑制不住滿眶的眼淚。
「親愛的克羅斯比,再見了。」她說,彎腰親吻著克羅斯比。她注意到克羅斯比的皮膚有些干。但她自己的眼淚也落下來了。克羅斯比拉著狗鏈,開始側身緩緩地走下濕滑的台階。埃莉諾扶著門,看著她走出去。這是個可怕的時刻,不幸、混亂,一團錯。克羅斯比如此痛苦,而她這麼高興。不過在她扶著門的時候,她的眼淚也擠出了眼眶。他們都曾經在這裡住過,她曾站在這兒向去上學的莫里斯揮手告別,那兒是他們過去常常種番紅花的小花園。此時克羅斯比的黑色無檐帽上落上了雪花,她懷裡抱著羅弗,爬進了四輪馬車。埃莉諾關上門,進了屋。
馬車沿街緩緩而行,雪還在下著。人行道上有些長長的黃色凹坑,裡面的雪被出門買東西的人踩成一攤泥水。雪微微開始融化了,一團團雪堆滑下屋頂,落到人行道上。小男孩們在玩雪球,其中一個扔來的雪球剛好砸在路過的馬車上。馬車轉彎進入了里士滿綠地,整個一大片地方全都覆蓋著雪。似乎還沒人來過這裡,一片白茫茫的。草地一片雪白,樹木一片雪白,欄杆一片雪白,滿眼裡唯一的印跡就是樹頂上擠成烏黑一團的禿鼻烏鴉。馬車繼續緩緩而行。
馬車在綠地附近的一棟小房子前停下了,這裡的雪已經被手推車攪成了一堆發黃的冰雪碴子。克羅斯比抱著羅弗,以免它的腳在樓梯上留下腳印。她走上了台階。路易莎·伯特正站在那兒迎接她,還有頂樓的房客、曾當過管家的畢曉普先生。他幫她提著行李,克羅斯比跟在後面,向她的小房間走去。
她的房間在頂樓,朝後,可俯瞰花園。房間很小,等她把行李都打開後,她覺得房間裡足夠舒服了。看起來還很像阿伯康排屋的房間。事實上很多年以來,她就已經在囤積雜七雜八的東西,準備退休之用了。印度象、銀瓶、海象——那是她一天早晨在廢紙簍里發現的,當時正在為老女王的葬禮鳴槍——全都在這兒了。她把它們歪歪斜斜地擺在壁爐台上,她掛上了帕吉特一家人的畫像——有的穿著婚服,有的戴假髮、穿長袍,馬丁先生穿著制服,擺在正中,因為他是她最喜歡的一個——這樣就非常像家了。
不知道是因為搬到了里士滿,還是因為在雪天受了涼,羅弗很快就病倒了。它不吃東西,鼻子發燙。濕疹又發了出來。第二天早上,她想帶它出去買東西,它翻過身,四腳朝天,像是在哀求把它留下。畢曉普先生不得不告訴克羅斯比太太——她在里士滿獲得了這個禮貌的稱呼——他認為,這個可憐的老傢伙(說著他拍了拍它的頭)最好還是消失。
「跟我來,親愛的。」伯特太太說,胳膊抱住克羅斯比的肩膀,「讓畢曉普來。」
「它不會受苦的,我保證。」畢曉普先生說,站起身來。在此之前,他已經有不知多少次幫夫人的狗進入夢鄉。「它只需要聞一下就好——」畢曉普先生手裡拿著他的手帕,「它馬上就上路了。」
「這是為了它好,安妮。」伯特太太說,想把她拉開。
確實,這可憐的老狗看上去非常悲慘。可克羅斯比搖了搖頭。它擺了擺尾巴,眼睛睜開了。它活了過來。臉上閃過一絲表情,那是她一直以來都認為的它的微笑。她覺得它依賴著自己。她不會把它交給陌生人。她在它身邊坐了三天三夜,她拿勺子餵它吃白蘭氏雞精,但最後它怎麼也不肯張嘴了,它的身子變得越來越僵硬,蒼蠅爬過它的鼻子也沒有抽動。這是麻雀在外面樹梢上唧唧喳喳的那天的一大早。
「天可憐見的,總算有什麼事讓她分分心了。」伯特太太說。克羅斯比正戴著她最好的無檐帽,穿著她最好的斗篷,走過廚房窗口,那是葬禮後的第二天。那天是星期四,她從伊伯里街取回來帕吉特先生的襪子。「它早就該下葬了。」她又說,回到了洗手池前。它的氣息已經發臭了。
克羅斯比坐區間火車到斯隆廣場,下車後她走路。她走得很慢,胳膊肘往外伸著,似乎在保護自己免受街上可能發生的各種意外。她的樣子看上去還是很悲傷,不過從里士滿來到伊伯里街讓她好受了不少。在伊伯里街她覺得自己比在里士滿更自在。她總覺得里士滿住的都是平民百姓。而這裡的先生女士們和他們才有相似之處。她滿意地打量著路過的商鋪。當她轉進那條昏暗的大道時,突然想起,以前常來拜訪主人的阿巴斯諾特將軍,就住在伊伯里街。他已經過世了,路易莎給她看過報紙上的告示。他活著的時候,就住在這裡。她已經到了馬丁先生的住所。她在門階上停了停,整了整無檐帽。她來取襪子時總會和馬丁說說話,這是她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她也喜歡和他的女房東布里格斯太太閒聊。今天她能和那位女房東高興地說說羅弗死了。她小心地側身走下覆著凍雪的濕滑的地下室台階,站在後門前,按響了門鈴。
馬丁坐在房間裡看著報紙。巴爾幹半島的戰爭已經結束了,還有更多的災禍在醞釀之中——對此他毫不懷疑。十分確定。他翻了一頁報紙。外面正下著雨夾雪,屋裡非常暗。他等著的時候也沒心思看報。克羅斯比要來了,他聽到門廳里的說話聲。她們真是聊得高興呢!喋喋不休的!他不耐煩地想著。他扔下了報紙,等著。現在她來了,她的手放在了門把上。可他能和她說些什麼呢?他看著門把轉動著,想著。他放下了報紙。她進來時,他說的還是常說的那句:「唔,克羅斯比,過得怎麼樣?」
她想起了羅弗,眼淚開始溢滿眼眶。
馬丁聽著她講羅弗的事,憐憫地皺起了眉頭。然後他站起身,走進臥室,回來時手裡拿了一件睡衣上裝。
「這個你是怎麼說的,克羅斯比?」他說。他指著衣領下的一個洞,洞邊緣是褐色的毛刺。克羅斯比扶了扶她的金邊眼鏡。
「是燒的洞,先生。」她確定地說。
「全新的睡衣,只穿了兩次。」馬丁說,把衣服展開來。克羅斯比摸了摸。她看得出來,是上好的真絲面料。
「嘖嘖嘖!」她搖著頭說。
「你能把這睡衣拿到那個什麼太太那裡去嗎?」他接著說,把睡衣伸在面前打量著。他本想打個比方,可又想起和克羅斯比說話時,必須用最簡單的語言,用字面意思。
「告訴她另找一個洗衣工,」他最後說,「讓前一個見鬼去。」
克羅斯比收起弄壞的睡衣,溫和地擁在胸前。她記得馬丁先生從來都受不了羊毛接觸皮膚。馬丁沒說話。必須和克羅斯比隨便聊點什麼,可羅弗死了,他們之間的話題就更不剩下什麼了。
「風濕痛怎麼樣了?」他問。她抱著睡衣,直直地站在門邊。他覺得,她的個子變得更小了。她搖了搖頭,她說,里士滿和阿伯康排屋比起來太粗俗、太下等了。她的臉拉長了。他猜她一定是想起了羅弗。他得讓她擺脫那些念頭,他受不了別人哭。
「看到埃莉諾小姐的新公寓了嗎?」他問。克羅斯比看到了,但她不喜歡公寓。她認為埃莉諾小姐把自己搞得筋疲力盡了。
「那些人不值得,先生。」她說,她指的是茨溫格勒一家、帕拉維奇尼一家和科布一家,他們過去常常到後門來要舊衣服。
馬丁搖了搖頭。他想不出接下來能再說些什麼。他討厭和僕人說話,總是讓他覺得虛偽。要麼在假笑,要麼就是顯得熱情,他覺得不管哪種,都是在演戲。
「你自己呢,一切都好嗎,馬丁少爺?」克羅斯比問他,用的是暱稱,這是她服務多年獲得的一項特權。
「還沒結婚呢,克羅斯比。」馬丁說。
克羅斯比環視著房間。這是個單身漢的房間,幾把皮椅,一堆書上放著棋子,托盤上擺著蘇打水吸管。她壯起膽說,她相信一定有數不清的年輕的漂亮女士很高興能照顧他。
「啊,可我喜歡在床上躺一個早上。」馬丁說。
「你總是那樣,先生。」她笑著說。接著,馬丁可能就會掏出表,快步走到窗前,然後驚呼起來,好像突然記起來他有一個約會。
「我的天,克羅斯比,我得走了!」然後,門砰地關上,把克羅斯比留在了屋外。
這是個謊言,他沒什麼要幹的事。主人總是會對僕人撒謊,他看著窗外想著。伊伯里街上的房屋醜陋的輪廓在飄落的雨雪間顯現出來。每個人都撒謊,他想。父親撒謊——他去世後,他們在他的書桌抽屜里發現了一捆信件,是一個叫米拉的女人寫來的。他見過米拉——一個可敬的矮胖女士,找人幫她修屋頂。為什麼父親撒謊?有一個情婦又有什麼錯?他自己也撒過謊,關於富勒姆路的房子,他和道奇、厄瑞奇過去常在那兒吸廉價雪茄,講下流故事。這是個糟糕的體制,他想;家庭生活,阿伯康排屋。難怪那房子租不出去。只有一間浴室,一間地下室,而所有那些個性不同的人住在一起,擠在一起,說著謊言。
他站在窗前,看著濕漉漉的人行道上一個個悄悄走著的小小身影。他突然看到克羅斯比從地下室樓梯走了上來,胳膊下夾著一個包裹。她站了一會兒,像個受驚的小動物般,朝四周打量了一番,這才壯起膽去勇敢面對街上的危險。她終於快步走遠了。他看到雪落到她的黑色無檐帽上,她走出了視線。他轉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