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 · 1910年

伍爾芙 《歲月》
這是鄉村里再平常不過的一天,是歲月由綠轉為金黃、由草葉轉為收穫的日子裡漫長的一天。天不冷也不熱,如同英國的春日,明媚燦爛,但山後一片灰紫色的雲似乎預示著會下雨。草地上盪起陰影的波紋,一會兒又是陽光的漣漪。 然而在倫敦,尤其在西區,旗幟飛揚的地方,已經感受到了季節的苛難和壓力;手杖搗地,裙裾飛舞;新漆的房屋拉開了遮陽篷,掛起了紅色天竺葵的吊籃。公園裡也一樣,聖詹姆斯公園、格林公園、海德公園,全都做好了準備。早晨在人流出現之前,在捲曲的風信子豐厚的黑土花床邊,就已經整整齊齊擺好了綠色椅子,就像在等著什麼事情發生,等著帘布拉起,等著亞歷山德拉王后到來,通過一道道拱門,頻頻向人們頷首致意。她胸前別著粉色康乃馨,面容如花瓣般嬌美。 男人們躺在草地上,敞著襯衫,看著報紙;大理石拱門旁,沖刷得乾乾淨淨、光禿禿的廣場上,演講者們正在聚集;保姆們茫然地看著他們;母親們蹲在草地上,看著孩子們玩耍。沿著花園巷和皮卡迪利大街,街道如老虎機的槽口似的,小貨車、汽車、公共汽車從裡面源源不斷地被吐了出來;車流停下,又忽地開動;如同一幅拼圖被拼好,然後又打亂。因為此時正值熱鬧季節,街道上車水馬龍。在花園巷和皮卡迪利大街的上空,片片雲朵自由自在地飄飄停停,把窗戶塗成金色、抹成黑色,飄然而過,倏然而逝,就連義大利採石場裡那上面黃色花紋交錯的閃閃發光的大理石,都比不上公園巷上空的雲朵這般堅實。 要是公共汽車在這兒停下,羅絲垂眼望著一旁,心想,她就起身下車。公共汽車停下了,她站起身。她踏上人行道,瞟了一眼裁縫店櫥窗里自己的身影,心想,自己沒穿好一點,沒打扮漂亮一點,真是太可惜了。總是穿著從懷特萊斯買來的二手服裝、外套和裙子。不過這樣節省時間,而且這些歲月——她已經四十多歲了——已經讓她不再會去在乎別人是怎麼想的了。他們以前常會問她,你為什麼不嫁人?為什麼不做這、不做那?多管閒事。不過現在不會了。 她習慣性地停在了橋上凸出去的一個小觀景台里。總是有人會停在那裡看河景。河水流得很快,水面平滑,波光粼粼,在這個早晨呈現出渾濁的金色。水面上可以看到常見的拖船和駁船,蓋著黑油布,下面露出了玉米。河水在橋墩處打著漩渦。她站在那兒,看著下面的河水,某些塵封的情感開始將眼前的水流排列成一種圖案。這圖案令她痛苦。她記得她是如何在某次約會後的夜晚,站在這裡哭泣;她的眼淚落下,她覺得自己的快樂也隨之墜落。然後她轉過頭——這時她也轉了頭——她看到城裡的教堂、桅杆和屋頂。就是那個景象,她當時心裡想著。這景象確實輝煌燦爛她看著,然後回過頭來。那兒是國會大廈。她臉上漸漸出現了一種古怪的神情,既像皺眉,又像微笑;她微微朝後側著身子,像是在帶領一支軍隊。 「該死的謊言!」她大聲說,一拳砸在欄杆上。路過的一個職員模樣的人驚訝地看著她。她大笑起來。她總是大聲說話。為什麼不呢?那也是她自我安慰的一種方式,就像她的外套和裙子,那頂她不用照鏡子就胡亂扣在頭上的帽子。如果人們要笑她的話,就讓他們笑去吧。她大步向前走去。她要到海亞姆斯廣場( Hyams Place)和堂姐妹們吃午飯。她是在商店裡碰到瑪吉,一時心血來潮開口約她們的。當時她先是聽到說話聲,然後看到一隻手。這是多麼奇怪啊,想想看,她對她們並不熟悉,他們一家本來住在國外,她坐在櫃檯前,瑪吉還沒看到她,她也只是聽到瑪吉的聲音,她就感覺到一種——她覺得是喜歡?——一種來自相同血液的感情。她站起來問,我能來看你嗎?瑪吉那麼忙,她不想在白天打擾。她繼續走著。他們住在海亞姆斯廣場,在河對岸——海亞姆斯廣場,那一小圈新月形的老房子,「海亞姆斯廣場」的名字刻在正中,她過去住在那邊時常常經過這裡。在那些久遠的日子裡,她常常會問自己,誰是海亞姆(Hyam)?但她從沒有找到過讓自己滿意的答案。她繼續走著,過了橋。 河的南岸破舊的街道十分嘈雜,從一片喧鬧聲中不時冒出一個聲音。一個女人正對著鄰居叫嚷著,一個孩子在哭。一個推手推車的男人張著大嘴,對著經過的窗戶大聲叫賣著。他的手推車上塞滿了床架、爐柵、撥火棍和奇形怪狀的扭曲的鐵器。不過他到底是賣舊鐵的還是買舊鐵的,就很難說了;他喊得很有節奏,但喊的是什麼就完全聽不出來。 各種聲音的混雜、車流人流的喧鬧、小商小販的叫賣、四面八方的叫喊聲,全都傳進了海亞姆斯廣場的那座房子的樓上房間裡,薩拉 ·帕吉特正坐在鋼琴前。她正在唱歌。她突然停下來,看著正在擺桌子的姐姐。 「去山谷探索,」她看著姐姐,哼著,「拔出每一朵玫瑰。」她停下來。「真漂亮。」她夢囈似的說。瑪吉拿來了一束鮮花,剪開了綑紮鮮花的細繩,把花兒一朵朵擺在桌上,正把它們插進一個陶罐里。各色的鮮花,藍色、白色和紫色。薩拉看著她擺弄著插花,突然大笑起來。 「你在笑什麼?」瑪吉心不在焉地問。她往陶罐里又插了一朵紫花,打量著。 「冥想的狂喜令她眩暈,」薩拉說,「孔雀的羽毛沾滿晨露,遮蔽了她的眼——」她指著桌子說。「瑪吉說,」她跳了起來,用足尖旋轉著,「三等於二,三等於二。」她指著桌上,上面擺了三個人的餐具。 「確實是三個人啊,」瑪吉說,「羅絲要來。」薩拉停下了,她的臉拉長了。 「羅絲要來?」她問。 「我告訴過你的,」瑪吉說,「我說過的,羅絲周五要過來吃午餐。今天就是周五。羅絲要來吃午餐。隨時都會到的。」她說。她站起身來,開始收拾地板上擺著的東西。 「今天周五,羅絲要來吃午餐。」薩拉重複道。 「我說過了,」瑪吉說,「我在一家店裡,正在買東西。有人——」她停下來,把她正收拾的東西仔仔細細疊好——「從一個櫃檯後面冒了出來,說『我是你的堂妹羅絲』,她說,『我能來看看你嗎?隨便哪天,隨便什麼時候都行。 』所以我說,」她把東西放在椅子上,「來吃午飯吧。」 她環顧房間,確認一切都準備就緒。還缺椅子。薩拉拉過來一把椅子。 「羅絲要來,」她說,「她就坐這兒。」她把椅子放到面向窗戶的桌子一側,「然後她會摘下手套,她會放一隻在這邊,一隻在那邊。然後她會說,我還從沒來過倫敦這個區。」 「然後呢?」瑪吉說,看著桌子。 「你就說:『這裡去劇院很方便。』」 「然後呢?」瑪吉說。 「然後她就有點期待地微笑著,側著頭說:『你經常去劇院嗎,瑪吉?』」 「不,」瑪吉說,「羅絲是紅頭髮。」 「紅頭髮?」薩拉喊著,「我以為是灰色的——一小綹頭髮從黑色貝雷帽下滑落出來。」她又說。 「不,」瑪吉說,「她頭髮很多,是紅色的。」 「紅色的頭髮,紅色的羅絲。」薩拉嘆道。她足尖點地旋轉著。 「羅絲,我心火熱;羅絲,我心燃燒;羅絲,厭塵倦世——紅色、紅色的羅絲!」 樓下一聲門響,她們聽到腳步聲走上樓梯。「她來了。」 瑪吉說。 腳步聲停了。他們聽到有聲音說:「還往上嗎?在頂樓?謝謝你。」然後腳步聲又繼續往上。 「這是最痛苦的折磨……」薩拉開口說,她雙手絞在一起,纏在姐姐身上,「生活……」 「別犯傻了。」瑪吉說,把她推開。門也開了。 羅絲走了進來。 「多年不見了。」她說,握了握她們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來。所有一切都和她想像的不同。屋裡顯得非常貧困窘迫,地毯都蓋不住地板。角落裡擺了一台縫紉機,瑪吉也和她在商店裡見到的有些不一樣。可她認出了那把深紅色鍍金椅子,心裡稍有些安慰。 「那東西以前是放門廳里的,是吧?」她說,把手袋放在椅子上。 「是的。」瑪吉說。 「那面鏡子——」羅絲說,看著窗戶間掛著的那面布滿斑點的老式義大利鏡子,「也是那兒的吧?」 「是的,」瑪吉說,「放在我母親的臥室里的。」 一陣沉默,一時間仿佛無話可說。 「你們找到的房子真不錯!」羅絲繼續說,想打開話題。房間很大,門框上沒什麼雕花。「可你們不覺得這裡有點吵嗎?」她接著說。 有人正在窗下叫賣。她看向窗外。對面是一排石板屋頂,就像半開的雨傘;在屋頂上方立著一座高聳的大樓,大樓除了一些橫著的細細的黑線條外,似乎整個都是用玻璃建成的。那是座工廠。下面街上的小販正叫賣著。 「是,是有點吵,」瑪吉說,「不過這裡很方便。」 「方便去劇院。」薩拉說,放下了一盤肉。 「我記得我也是這麼感覺的,」羅絲轉頭看著她說,「那時候我也住這兒。」 「你也住這兒?」瑪吉說,開始分起肉餅來。 「不是這裡,」她說,「是街角那邊。和一個朋友一起。」 「我們以為你住在阿伯康排屋。」薩拉說。 「就不能住在好幾個地方嗎?」羅絲問,隱隱覺得有些惱怒,因為她在許多地方住過,有過不少愛好和感情,也做過許多事情。 「我記得阿伯康排屋。」瑪吉說。她停了停,「那兒有一間很狹長的房間,一頭有一棵樹,壁爐上還有一幅畫像,是一個紅頭髮的女孩子?」 羅絲點了點頭。「是媽媽年輕的時候。」她說。 「正當中還有一張圓桌?」瑪吉繼續說。 羅絲點點頭。 「你們還有一個客廳女侍,長了雙非常突出的藍眼睛?」 「克羅斯比。她還和我們在一起。」 她們無聲地吃著東西。 「然後呢?」薩拉說,她就像個孩子在等著聽故事。 「然後呢?」羅絲說,「唔——」她看著瑪吉,想著瑪吉還是小孩子時過來吃下午茶的事。 她看到她們圍坐在桌旁,她突然想起多年來都沒想過的一個細節——米莉過去常常拿發卡去挑茶壺底下的爐芯。她看到埃莉諾拿著賬簿坐著,她看到自己走上前說:「埃莉諾,我想去蘭黎商店。」 她的過去似乎正超越了現在。不知怎麼,她想要談論過去,想要告訴她們一些關於自己的,而她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事,一些秘密。她猶豫著,茫然地盯著桌子正中擺著的鮮花。她注意到黃色的釉面上有一個藍色的結。 「我記得艾貝爾伯伯。」瑪吉說,「他送給我一條項鍊,一條藍色項鍊,上面有金色的珠子。」 「他還活著。」羅絲說。 她覺得,她們談論著阿伯康排屋仿佛那是一場戲劇中的場景。她們仿佛是在談論真實的人,卻不是像她所感覺到的如自己般的這種真實。這讓她迷惑,讓她感覺自己仿佛同時是兩個不同的人,仿佛同時生活在不同的時間。她是個穿粉色連衣裙的小女孩,而同時此刻又在這個房間裡。窗口一陣咔噠咔噠巨響,是一輛運貨馬車狂風暴雨般駛過。桌上的杯子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她微微一驚,從兒時的回憶中清醒過來,將杯子分開。 「你們不覺得這裡非常吵嗎?」她說。 「是的,但是去劇院非常方便。」薩拉說。 羅絲抬起頭來。她又說了同樣的話。她把我當成了一個老傻瓜,同樣的話說了兩次,羅絲想。她微微有點臉熱。 她想,想告訴別人自己的過去,這樣又有什麼用呢?什麼是過去?她緊盯著陶罐,黃色的釉面上鬆鬆地繫著藍色的結。我為什麼要來,她想,而她們只是在笑話我?薩拉起身開始收拾盤子。 「還有迪利亞——」她們等著時瑪吉說。她把陶罐拉到面前,開始整理裡面的花。她沒有在聽,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羅絲看著她,想起了迪格比——她沉浸在整理鮮花之中,仿佛整理鮮花,把白花放到藍花旁邊,這就是世界上最最重要的事。 「她嫁給了一個愛爾蘭人。」羅絲大聲說。 瑪吉拿起一支藍花,放到一支白花旁邊。 「愛德華呢?」她問。 「愛德華」羅絲剛開口,薩拉端著布丁進來了。 「愛德華!」她聽到了,喊道。 「噢我的亡妻的妹妹那凋謝的眼睛——我垂死的暮年那枯萎的枝幹……」她放下布丁。「那是愛德華,」她說,「是他送我的一本書里寫的。『我虛度的青春——我虛度的青春……』」這是愛德華的聲音,羅絲可以聽見是愛德華在說這話。他總有辦法貶低自己,而事實上他自視甚高。 可這不是完整的愛德華。她不會任他被嘲笑,因為她很喜歡哥哥,很為他感到自豪。 「現在的愛德華沒有那麼多『虛度的青春』了。 」她說。 「我覺得也是。」薩拉說,在對面她的座位上坐下。 她們都沒作聲。羅絲又開始打量起花來。我為什麼要來?她不停地問自己。為什麼她要浪費自己的早晨,影響自己整日的工作,而心裡明白她們並不盼望見到她? 「再說點什麼吧,羅絲, 」瑪吉分發著布丁,說,「再給我們講點帕吉特家的事。」 「帕吉特家?」羅絲說。她看到自己在路燈下沿著寬闊的大街跑著。 「再平常不過了。」她說,「一個大家庭,住在一棟大房子裡……」可她覺得自己就非常有意思。她停下了,薩拉看著她。 「一點都不平常,」薩拉說,「帕吉特家——」她手裡正拿著叉子,於是用叉子在桌布上畫了一條線。「帕吉特家的人,」她重複道,「一直走,不回頭——」她的叉子碰到了鹽瓶,「直到他們碰了壁, 」她說,「而羅絲——」她又在看羅絲了,羅絲稍稍挺直了身子,「羅絲用馬刺輕拍身下的馬,徑直衝向穿金色外套的男人,還說著『去你的狗眼!』那不就是羅絲嗎,瑪吉?」她說,看著姐姐,好像她剛才在桌布上畫了一幅羅絲的畫像。 沒錯,羅絲拿起布丁時想,這就是我。她又產生了那種奇怪的感覺,自己同時是兩個人。 「好了,吃完了。」瑪吉推開盤子說,「來,坐到扶手椅里來,羅絲。」她說。 她走到壁爐邊,拖過來一把扶手椅。羅絲注意到椅面下一圈圈的彈簧。 她們很窮,羅絲想,環顧四周。這就是為什麼她們挑了這座房子住,因為這裡便宜。她們自己做飯,薩莉去廚房準備咖啡去了。她把椅子拉到瑪吉旁邊。 「你們自己做衣服嗎?」她指著角落裡的縫紉機問道。縫紉機上還放著疊著的絲綢。 「是的。」瑪吉看著縫紉機說。 「為了舞會?」羅絲說。絲綢的布料是綠色的,上面夾雜著藍色絲線。 「明晚。」瑪吉說。她把手抬到臉邊,很古怪的姿勢,仿佛想要隱藏些什麼。羅絲想,她想在我面前隱藏自己,就像我想在她面前隱藏我自己一樣。她看著瑪吉,她已經站了起來,拿了絲綢和縫紉機,正在穿針。羅絲注意到她的手又大又瘦又有力。 「我從來都不會自己做衣服。」她說,看著瑪吉把絲綢在針線下面鋪得平平整整的。她開始感到自在了,她摘下帽子,扔到地板上。瑪吉讚許地看著她。她有一種被掠奪、被蹂躪的美,更像個男人,而不是女人。 「不過,」瑪吉說,開始小心翼翼地轉動起手柄來,「你會做別的事情。」她的語氣是那種正在做手工活的人特有的全神貫注的語氣。 針頭在絲綢上來回穿梭時,縫紉機發出令人感覺舒服的嗡嗡聲。 「是的,我會做別的事。」羅絲說,撫摸著在她膝頭伸開四肢躺著的貓咪,「當我住在這兒的時候。」 「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接著說,「我還很年輕。和一個朋友住在這兒,」她嘆了口氣,「我們教那些小偷。」 瑪吉什麼都沒說,她正嗡嗡地轉著縫紉機。 「比起其他人來,我總是更喜歡小偷。」羅絲過了一會兒又說。 「嗯。」瑪吉說。 「我從來不喜歡待在家裡,」羅絲說,「我更喜歡自己待著。」 「嗯。」瑪吉說。 羅絲繼續說著話。 她發現說起話來很容易,太容易了。不需要說什麼顯得聰明的話,或是關於自己的話。她正說著她所記得的滑鐵盧路,這時薩拉端著咖啡進來了。 「那個在康帕尼亞纏著一個胖子又是怎麼回事?」她放下托盤,問道。 「康帕尼亞?」羅絲說,「沒說過康帕尼亞啊。」 「從門縫裡聽到了,」薩拉一邊倒咖啡一邊說,「聽起來很奇怪。」她遞給羅絲咖啡。 「我以為你們在談論義大利,談論康帕尼亞,談論月光。」 羅絲搖了搖頭。「我們在談滑鐵盧路。」她說。可她到底都說了些什麼?不只是滑鐵盧路。也許她說的都是些胡言亂語。她說的都是腦子裡隨意冒出來的東西。 「我覺得,要是把說的話都寫下來,那麼全都是胡言亂語。」她攪著咖啡,說。 瑪吉的縫紉機停了一會兒,她笑了。 「就算不寫下來也一樣。」她說。 「可那是我們了解彼此的唯一方式。」羅絲反對說。她看了看錶。比她想的要晚,她站起身來。 「我得走了。」她說,「不過,你們幹嗎不跟我一起走?」她一時心血來潮說。 瑪吉抬頭看她。「去哪兒?」瑪吉說。 羅絲沉默了一會兒。「去開會。」她最後說。她想要隱藏住最吸引她的東西,她覺得非常不好意思。然而她想要她們去。可為什麼呢?她心想,站在那兒尷尬地等著。誰都沒作聲。 「你們可以在樓上等著,」她突然說,「可以見見埃莉諾,見見馬丁——活生生的帕吉特家的人。」她又說。她記得薩拉用過的詞。「穿過沙漠的大篷車。」她說。 她看著薩拉。薩拉坐在椅子扶手上,抿著咖啡,一隻腳上下晃動著。 「我也去嗎?」她含糊地問,腳還在上下晃動著。 羅絲聳了聳肩。「你想去的話。」她說。 「可我該想去嗎?」薩拉繼續說,還在晃著腳,「……開會?你覺得呢,瑪吉?」她說,向姐姐求助,「我去還是不去?去,還是不去?」瑪吉沒說話。 薩拉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哼著小曲。「去山谷探索,拔出每一朵玫瑰。 」她哼著。那個小販正在走過,喊著:「有舊鐵嗎?有舊鐵嗎?」她猛地轉過身。 「我去。」她說,好像下定了決心,「我穿好衣服就走。」 她跳了起來,進了臥室。她就像動物園裡的那些小鳥,羅絲想,從來不飛,都是在草地上快速地跳來跳去。 羅絲轉向窗戶。這是條令人壓抑的小巷子,她想。街角處有一家酒吧。對面的房子看上去非常骯髒,街上也十分吵鬧。「有舊鐵賣嗎?」那人又在窗下叫喊著,「有舊鐵嗎?」孩子們在馬路上大喊大叫,他們在人行道上粉筆畫的格子裡玩著遊戲。她站在那兒,朝下看著他們。 「可憐的小傢伙們!」她說。她拾起她的帽子,快速往上面穿了兩根帽針。「你沒覺得很讓人討厭嗎,」她說,一邊對著鏡子朝帽子一側輕輕拍了拍,「有時候晚上回家要經過街角那家酒吧?」 「你是說,醉鬼們?」瑪吉說。 「是的。」羅絲說。她扣上自己定製的外套上那排皮扣,這裡拍拍,那裡拍拍,好像準備好動身了。 「現在你們又在說些什麼呢?」薩拉拿著鞋進來了,「又一次去義大利的旅行嗎?」 「沒有。」瑪吉說,她說得含混不清的,因為她嘴裡都是針,「跟蹤人的醉鬼。」 「跟蹤人的醉鬼。」薩拉說。她坐下來,開始穿鞋。 「可他們從不跟著我。」她說。羅絲笑了。那是自然,她面黃肌瘦,長得又不漂亮。「我什麼時候都可以走滑鐵盧橋,不管白天還是晚上。」她繼續說著,使勁拉著鞋帶,「沒人注意。」鞋帶打成了結,她笨手笨腳地理著。「不過我記得,」她繼續說,「一個女人告訴我的——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樣子像——」 「快點,」瑪吉打斷了她,「羅絲等著呢。」 「……羅絲等著呢。嗯,那女人告訴我,當時她到攝政公園吃冰激凌——」她站了起來,想把腳伸進鞋裡,「吃冰激凌,就在樹下那些小桌子那裡,樹下那些鋪了桌布的小圓桌——」她只穿了一隻鞋四處跳著,「她說,眼睛就像陽光投射一樣穿透每片樹葉,她的冰激凌化了她的冰激凌化了!」她重複道。她踮著腳尖轉著圈,拍著姐姐的肩膀。 羅絲伸出手。「你要留下來做完你的裙子嗎?」她說,「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她其實只想要瑪吉去。 「不,我不去。」瑪吉握了握她的手,說。「我不喜歡那個。」她對羅絲微笑著,又說。她的微笑中有種坦率,令人沮喪。 她指的是我嗎?羅絲走下樓梯時想。她是說她不喜歡我嗎?而我那麼喜歡她? 在通往霍爾本那邊的老廣場的那條巷子裡,有一個老頭,衰老不堪,紅著鼻頭,就像在街角風吹雨打了許多年,他正在賣紫羅蘭。他的攤子就搭在一排路燈旁邊。每一束花都綁得緊緊的,圍了一圈綠葉裝飾,在托盤裡擺成一排。花朵都有些枯萎了,因為他實在沒賣出去多少。 「漂亮新鮮的紫羅蘭。」有人經過時,他就機械地重複著。大多數人看都沒看就走過去了。但他還是機械地繼續重複他的叫賣。「漂亮新鮮的紫羅蘭。」好像他根本不指望有人會買。這時兩位小姐過來了,他伸出紫羅蘭,又說著「漂亮新鮮的紫羅蘭」。其中一位小姐往托盤裡扔下兩個銅錢,他抬起了頭。另一位小姐停了下來,把手放在燈杆上,說:「我們就此告別。」聽到這話,矮胖的那個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別犯渾!」高個子小姐突然咯咯笑個不停,從托盤裡拿了一束紫羅蘭,就好像她付了錢似的,然後兩人走了。那是個老主顧了,他想,她沒付錢就拿走了紫羅蘭。他看著她們圍著廣場走著,然後他繼續開始咕噥起來:「漂亮新鮮的紫羅蘭。」 「你們遇上的地方就是這兒?」她們在廣場上走著,薩拉問道。 這裡很安靜。車流的噪聲已經停息了。樹上的葉子還未勃發,鴿子在樹頂躥動著,咕咕叫著。鳥兒在枝葉間鬧騰,小樹枝墜落到人行道上。和風拂面,她們圍著廣場走著。 「就是那邊那棟房子。」羅絲說,指著那邊。走到一座門楣雕花、門柱上寫了很多名字的房子前,她停下了。底樓的窗戶都開著,窗簾飄進飄出,透過窗簾能看到一排腦袋,好像有人在桌旁圍坐一圈在說話。 羅絲在門口停下了。 「你進來嗎?」她說,「還是你不想進來?」 薩拉猶豫了。她朝裡面偷偷看了看。然後她朝羅絲揮舞著那束紫羅蘭,大聲喊起來。「好吧!」她喊道,「沖啊!」 米麗婭姆·帕里什在讀一封信。埃莉諾正在把吸墨紙上的筆畫塗得更黑。這些我都聽過了,這些我都干過了,許多許多次了,她在想著。她環視了一圈桌子。人們的臉似乎也都在不斷重複。那個是賈德一類的,這個是拉曾比一類的,那個是米麗婭姆一類的,她想著,在吸墨紙上畫著。我知道他要說些什麼,我也知道她要說些什麼,她想著,在吸墨紙上戳出了一個小洞。這時羅絲進來了。和她在一起的那個人是誰?埃莉諾心想。她認不出來。羅絲朝那人揮揮手,讓她在角落坐下,會議繼續進行。我們為什麼必須做這個?埃莉諾想著,從中間的小洞上畫出一根輻條。她抬起頭。有人在拿著手杖咔嗒咔嗒敲著欄杆走著,吹著口哨;外面花園裡一棵樹的枝條在上下搖擺。樹葉正在舒展開來……米麗婭姆放下了信紙;斯派塞先生站了起來。 也許沒別的辦法,她想,又拿起了鉛筆。斯派塞先生講話時,她記著筆記。她發現當自己想著別的東西時,用鉛筆可以記得相當準確。她似乎可以將自己分成兩個人。一個人聽著他說的話——他說得頭頭是道,她想;而另一個人——這是個晴朗的午後,而她本來想去邱園——穿過林間的草地,停在一棵滿是鮮花的樹前。這是木蘭花嗎?她心裡問自己,不是該開過了嗎?她記得,木蘭花沒有葉子,只有飽滿的一團團白色花球……她在吸墨紙上畫了一條線。 接著是皮克福德……她想,又抬起了頭。皮克福德先生在講話。她又畫了幾根輻條,又塗黑。然後她抬起了頭,因為說話聲變了。 「我對西敏斯特非常熟悉。」阿什福德小姐正在說。 「我也一樣!」皮克福德先生說,「我在那裡住了有四十年。」 埃莉諾有些詫異。她一直以為他住在伊靈。他住在西敏斯特,真的嗎?他矮小精悍、衣冠楚楚,臉總是颳得乾乾淨淨;在她的想像中總是能看見他胳膊下夾著報紙跑著趕火車的樣子。可他住在西敏斯特,是嗎?真奇怪,她想。 他們繼續爭論著。鴿子的咕咕聲變得清晰可聞。鴿子咕咕,快來吃谷,鴿子咕咕……它們在低聲叫著。馬丁在講話了。他說得很好,她想……但他不該挖苦諷刺,會讓人反感的。她又畫了一筆。 她聽到外面一輛汽車飛馳的聲音,然後車停在了窗外。馬丁停下了。短暫的靜止。突然門開了,走進來一個穿晚禮服的高個子女人。所有人都抬起頭來。 「拉斯瓦德夫人!」皮克福德先生說,他站起來時椅子刮著地被推到了後面。 「吉蒂!」埃莉諾輕呼道。她正想站起來,又坐下了。屋裡一陣小騷亂。有人給她找來一把椅子。拉斯瓦德夫人在埃莉諾對面坐下了。 「對不起,」她道歉說,「我來晚了。而且穿著這荒唐可笑的衣服。」她摸了摸她的斗篷,說。她確實看上去很奇怪,大白天的穿著晚禮服。頭髮上還有什麼在閃光。 「去看歌劇?」她在馬丁旁邊坐下時,馬丁說。 「是的。」她簡短地說。她把白手套放在桌上,公事公辦的樣子。她的斗篷敞開著,露出底下銀色連衣裙閃爍的微光。她和其他人比起來確實顯得怪異,不過考慮到她接下來還要去歌劇院,她能來就已經好極了,埃莉諾看著她,想著。會議繼續進行。 她嫁人有多久了?埃莉諾在想。我們在牛津一起搞壞鞦韆是多久前的事了?她又在吸墨紙上畫了一筆。現在黑點周圍滿是線條。 「……我們開誠布公地討論了整個問題。」吉蒂正在說。埃莉諾聽著。我喜歡這種說話的方式,她想。她晚餐時見到了愛德華爵士……那是上流夫人們說話的方式,埃莉諾想著有權威,又顯得自然。她繼續聽著。上流夫人的風度令皮克福德先生著迷,卻令馬丁惱怒,這她明白。 他總是對愛德華先生和他的坦率個性嗤之以鼻。斯派塞先生又開始了,吉蒂加入進來。現在還有羅絲。他們全都爭吵不休。埃莉諾聽著。她變得越來越煩躁。所有的話都一個意思:我對,你錯,她想。這種爭吵就是浪費時間。只要我們能找到更深的、更深層的東西,她想,鉛筆戳著吸墨紙。突然她看到了唯一重要的一點。她的話就在嘴邊了,她張開嘴準備說話。可正當她清乾淨嗓子,皮克福德先生收拾完面前的文件,站了起來。對不起,他說,他得去法庭了。他站起身離開了。 會議繼續緩慢進行著。桌子正中的菸灰缸里扔滿了菸頭,空氣中瀰漫著煙味;接著斯派塞先生走了,伯德海姆小姐走了,阿什福德小姐把圍巾緊緊裹在脖子上,關上公文包,大步走出了房間。米麗婭姆 ·帕里什取下夾鼻眼鏡,別在胸前縫上的一個小鉤扣上。所有人都走了,會議結束了。埃莉諾站起身來。她想和吉蒂說說話。可米麗婭姆攔住了她。 「周三說好來見你的。」她說。 「是的。」埃莉諾說。 「我剛想起,我答應了帶我侄女去看牙醫。」米麗婭姆說。 「那周六也行。」埃莉諾說。 米麗婭姆停了停,她想了想。 「周一行嗎?」她說。 「我會記下來的。」埃莉諾說,再也壓不住怒氣,就算米麗婭姆再是個天使也好。米麗婭姆輕快地走開了,帶著一絲歉疚的神情,好像一隻被捉住在偷吃的小狗。 埃莉諾轉過身來,其他人還在吵。 「你總有一天會承認我是對的。」馬丁正在說。 「絕不會!絕不!」吉蒂說,拿手套拍著桌子。她樣子非常美,同時因為穿著晚禮服又顯得有些可笑。 「你怎麼不說話,內爾?」她轉向埃莉諾說。 「因為——」埃莉諾說,「我不知道。」她有些無力地加了一句。她突然覺得在吉蒂面前自己顯得寒酸又邋遢,吉蒂站在那兒,穿著隆重的晚禮服,頭髮上還有什麼東西在閃著光。 「好吧,」吉蒂轉身說,「我得走了。有人要搭車嗎?」她指著窗口說。她的車在那兒。 「好豪華的車啊!」馬丁看著車說,聲音中帶著嘲諷。 「是查理的車。」吉蒂有點尖刻地說。 「你呢,埃莉諾?」她轉向埃莉諾說。 「謝謝,」埃莉諾說,「等我一下。」 她已經把她的東西搞得一團糟了。手套不知丟到哪兒了。她有沒有帶傘?她覺得自己突然變成了一個小女孩,又慌亂又邋遢。豪華汽車在等著,門開著,司機扶著門,手裡拿了塊小毯子。 「進去吧。」吉蒂說。接著她進了車,司機把小毯子放在她膝蓋上。 「我們走,」吉蒂揮了揮手,說,「讓他們策劃陰謀去。」車開走了。 「真是一群頑固分子!」吉蒂轉頭對埃莉諾說。 「武力總是錯誤的——你不認為嗎?——絕對錯誤!」她重複道,把小毯子蓋好。她還沉浸在會議的影響之下。但她想和埃莉諾說說話。她們很少見面,而她非常喜歡埃莉諾。可她穿著那可笑的晚禮服坐在那兒,覺得有些害臊,而且她還無法把思緒從衝動的會議情緒中擺脫出來。 「真是一群頑固分子!」她重複道。接著她說,「告訴我……」 她有許多許多事想要問;可汽車馬力十足,在車流中輕鬆穿行;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想說的話,埃莉諾就伸出了手,因為地鐵站已經到了。 「他能在這兒停嗎?」她問,準備起身。 「你必須得走了嗎?」吉蒂問,她本來想和埃莉諾說說話的。「我得走了,我得走了,」埃莉諾說,「爸爸在等我。」在這位上流貴夫人和司機面前,她又覺得自己像個孩子了,司機正開著門等著。 「來看看我,讓我們快點再見面,內爾。」吉蒂握著她的手,說。 汽車再次開動了。拉斯瓦德夫人坐在角落裡。她希望能更常見到埃莉諾,她想,但她從來都沒法讓埃莉諾來家裡吃飯。總是有「爸爸在等我」或別的什麼藉口,她想著,有些怨恨。自從離開牛津後,她們各自走上如此不同的道路,過著如此不同的生活……車慢了下來。現在它不得不在長長的車流里按部就班,一尺一尺地挪動著,一會兒停著一動不動,一會兒搖晃著走著,沿著通往歌劇院的狹窄街道,這裡都被集市的小攤車阻塞了。穿著隆重晚禮服的男人女人們正沿著人行道走著。他們頭髮梳得高高的,披著晚裝斗篷,扣眼和白色背心映著耀眼的落日餘暉,他們在小販的手推車之間躲閃,看起來非常不自在又難為情。女士們難受地被高跟鞋絆倒,不時地伸手護著頭髮。先生們緊緊跟在女士身邊,像是在保護她們。真是荒唐可笑,吉蒂想;在這個時候穿著隆重的晚禮服出門真是荒唐可笑。她斜靠在角落裡。考文特花園的搬運工、髒兮兮的穿著日常工裝的小職員、模樣粗俗的穿著圍裙的婦人們,全都盯著她看。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橙子和香蕉的氣味。而車開始慢慢停下了。它緩緩開到拱門下面。她推動玻璃門,走了進去。 她立刻感到一陣鬆快。這裡沒有日光,空中散發著黃色和深紅色的燈光,她不再感到自己荒唐可笑了,反而感到非常合適。正走上樓梯的先生女士們和她的穿著一樣。橙子和香蕉的氣味已經被另一種氣味代替——一種隱隱約約的衣服和手套和鮮花混雜的氣味,令她感覺十分愉快。腳下的地毯厚厚的。她沿著走廊一直走到上面有她的名片的專用包廂。她走了進去,整個歌劇院都展現在眼前。她沒遲到。樂隊還在給樂器調音,樂手們一邊忙著鼓搗樂器,一邊在椅子上轉來轉去地談笑著。她站著,看著下面的觀眾席。劇院的觀眾席上一片騷亂。人們有的正穿過人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有的坐下又站起,有的在脫下外套,向朋友打招呼致意。他們就像一塊平地上正在安頓下來的一群鳥兒。包廂裏白色的身影此起彼伏,白色的胳膊安放在包廂的隔板上,旁邊閃耀著白色的襯衫前襟。整個劇院裡色彩斑斕——紅色、金色、奶油色,衣服和鮮花的氣味,樂器的吱吱聲和顫音,人群的嗡嗡聲,相互呼應。她瞟了一眼包廂隔板上放著的節目表。演出的是《齊格弗里德》——她最喜歡的歌劇。在節目表邊緣上精心裝飾的一小塊地方,註明了演員表。她湊近了去看,突然她心裡冒起了一個念頭,她朝皇室包廂那邊看了一眼,是空的。正當她看著時,門開了,進來了兩個男人,一個是她的堂兄愛德華,另一個是個年輕男子,是她丈夫的堂弟。 「他們沒有推遲嗎?」他同她握手,說,「我本來以為他們會推遲的。」他在外事部任職,漂亮的羅馬式腦袋。 他們全都不自覺地向皇室包廂看去。節目表立在隔板邊上,但沒有放粉色康乃馨花束。包廂是空的。 「醫生們都無能為力了。」年輕男子說,一副事關重大的樣子。他們都覺得自己什麼都知道,吉蒂想,對他那副通報秘密消息的神情置之一笑。 「要是他死了呢?」她看著皇室包廂,說,「你覺得他們會取消嗎?」 年輕男子聳了聳肩。關於這一點顯然他無法確定。劇院裡人越來越多。女士們轉身時,燈光在她們的胳膊上閃爍著;當她們轉頭時,一圈圈的光閃爍著,又停住,接著又朝反方向閃爍。 這時候指揮先生穿過樂隊,走向高台上他的位置。觀眾爆發出熱烈的掌聲,他轉身向觀眾鞠躬致意,又轉回身去。所有燈光都暗了下來,序曲開始了。 吉蒂後靠在包廂牆壁上,她的臉被帘布的褶子遮在陰影里。她很高興能躲在陰影里。樂隊在演奏序曲時,她看著愛德華。在暗紅色的光線里,她只能看到他的臉的輪廓;他的臉比以前要豐滿些了,他看上去英俊、睿智,他傾聽著序曲時看上去有些遙遠。不可能的,她想,我太……她沒有想下去。他沒結過婚,她想;而她有。而且我有三個兒子。我去過澳大利亞,我去過印度……這音樂令她想起她自己,想起她自己的生活,而她很少這樣想起。這音樂讓她激動,給她自己,給她的過去鍍上了一層美化的光。可為什麼馬丁要笑話我有汽車呢?她想。為什麼要取笑我呢?她問。 這時幕拉起來了。她身子往前伸著,看著舞台。侏儒正在錘打一把劍。當、當、當,他的錘子敲得又急又猛。她傾聽著。音樂已經變了。她看著那英俊少年,心想,他完全知道這音樂有什麼含義。他已經整個身心都沉浸在音樂中了。她喜歡在他那無可挑剔的體面外表上浮現出的那種全神貫注的表情,令他看上去顯得幾乎像是堅定……這時齊格弗里德出現了。她身子湊向前去。他穿著豹皮,肥頭大耳,大腿是棕色的,領著一頭熊——出現了。她喜歡那個戴著亞麻色假髮跳來跳去的年輕胖小伙子,他的聲音渾厚華美。鐵錘當、當、當,他敲著。她又後靠了回去。那讓她想起了什麼?一個小伙子走進房間,頭髮上有木屑那是她非常年輕的時候。在牛津的時候?她和他們共進晚餐,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房間裡非常亮堂,花園裡傳來鐵錘敲擊的聲音。接著一個男孩走了進來,頭髮上沾著木屑。她還希望他能吻自己。或者是卡特農場的幫工,老卡特突然出現,還牽著一頭戴著鼻環的公牛? 「我喜歡的就是那種生活,」她拿起看歌劇的眼鏡,心想,「我就是那種人……」她完成了她的思緒。 她把眼鏡舉到眼前。舞台上的場景突然變得又明亮又很近,草地似乎是用厚厚的綠色羊毛做的,她能看到齊格弗里德胖胖的棕色胳膊閃爍著油彩。他的臉也油光光的。她放下眼鏡,靠在角落裡。 老露西·克拉多克——她看到露西坐在桌邊,紅鼻子,眼睛慈祥和善。「你這周又沒有做功課,吉蒂!」她責備地說。我多愛她啊!吉蒂想。接著她回到了院長府邸,那兒是那棵樹,樹幹正中架著根杆子;她母親筆挺地坐著……真希望我沒有和母親爭吵過那麼多次,她想,心裡被突然湧出的感覺占據,時光飛逝,物是人非。音樂聲變了。 她又看向了舞台。流浪者已經上場了。他坐在河岸邊,身穿灰色長袍;一邊眼睛上戴著的眼罩不舒服地搖晃著。他走著,走著;走著,走著。她的注意力又游離了。她環視昏暗的紅色歌劇院,她只能看見白色的胳膊肘支在包廂隔板邊緣;各處能看到一小點燈光,那是有人在打著手電跟著看樂譜。愛德華精緻的輪廓再次映入她的眼帘。他在專心地聽著,心無旁騖。不可能的,她想,完全不可能的。 最後,流浪者離開了。現在是什麼呢?她心想,湊向前去。齊格弗里德突然出現。他穿著豹皮,笑著、唱著,又出現了。音樂聲讓她激動起來。十分宏偉壯麗。齊格弗里德拿起斷劍的碎片,在火上烘烤著錘鍊起來,當、當、當。歌聲、錘擊聲、跳躍的火光,全都同時進行。他的鐵錘敲著,越來越快,越來越有節奏,越來越洋溢著勝利的鏗鏘,直到最後他把劍高舉過頭頂,猛地朝下揮舞——一聲碎裂!鐵砧裂成了碎片。他將劍在頭上揮舞,叫喊著,高唱著;音樂聲越推越高,進入高潮;接著幕落。 劇院正中的燈光亮起了。所有的顏色都回來了。整個歌劇院又恢復了生機,能看到男男女女的面龐和閃耀的鑽石。觀眾們在鼓掌,揮舞著節目單。整個劇院裡似乎都飄揚著白色的紙片。幕被拉開,穿及膝短褲的高個子跟班拉著幕簾。吉蒂站起來鼓著掌。幕又關上了,接著又打開。拉幕的跟班簡直要被沉甸甸的幕簾拖到地板上。他們不得不一次次拉開幕布,最後他們放下幕布,演員們都消失了,樂隊也開始離座,觀眾們仍然站著,鼓著掌,揮舞著節目單。 吉蒂轉向包廂里的年輕男子。他正探出身子在包廂外,還在鼓掌。他正喊著:「太棒了!太棒了!」他已經忘記了她,忘記了自己。 「真是太絕妙了!」他最後轉過身來,說。 他臉上出現了一種怪異的表情,仿佛同時身處於兩個世界當中,而又不得不把兩個世界聯繫在一起。 「太妙了!」她說。她看著他,心裡湧起嫉妒的痛苦。 「現在,」她收拾起東西,說,「我們去吃晚飯。」 在海亞姆斯廣場她們已經吃完了晚餐。桌子收拾乾淨了,只剩了些麵包屑,那盆罐子裡的鮮花立在桌子正中,像個哨兵。房間裡唯一的聲音就是針尖來回穿過絲綢縫紉的聲音,因為瑪吉在做衣服。薩拉縮著身子坐在鋼琴凳上,但沒有彈琴。 「唱點什麼吧。」瑪吉突然說。薩拉轉身彈了起來。 「揮舞吧,揮舞我手中的劍……」她唱著。是某支華而不實的18世紀進行曲的歌詞,但她的聲音纖細尖利。她的聲音破了,她停了下來。 她沉默地坐著,手放在琴鍵上。「沒聲音了還唱什麼呢?」她咕噥道。瑪吉繼續轉著縫紉機。 「你今天幹了些什麼?」她突然抬起頭,問道。 「和羅絲出去了。」薩拉說。 「你和羅絲幹了些什麼?」瑪吉說。她說得心不在焉的。薩拉轉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開始彈琴。「站在橋上,看著水面。」她喃喃道。 「站在橋上,看著水面。」她哼唱著,和著音樂,「水流漫漫,水流緩緩。願我的骨頭變為珊瑚;魚兒點亮它們的燈籠;魚兒點亮綠色的燈籠,在我的眼中。」她半轉過身子,看著瑪吉。可瑪吉沒有在聽。薩拉沒說話,她又看了看琴譜。但她看到的不是琴譜,她看到了一座花園,鮮花,還有她姐姐,一個大鼻子的小伙子俯身摘下一朵在黑暗中閃著微光的花。他在月光下舉著這朵花……瑪吉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和羅絲出去了,」她說,「去哪兒了?」 薩拉離開鋼琴,走到壁爐前。 「我們上了公共汽車,去了霍爾本。」她說,「我們走過一條街,」她繼續說,「突然,」她猛地伸出手,「我感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該死的騙子!』羅絲說。她把我拉走了,把我推到了酒吧的牆邊!」 瑪吉無言地繼續縫著。 「你們上了公共汽車,去了霍爾本。」過了一會兒,她機械地重複道,「然後呢?」 「然後我們進了一個房間,」薩拉繼續說,「那兒有人——許多許多人。我心裡想……」她停了停。 「開會?」瑪吉喃喃道,「在哪兒?」 「在房間裡。」薩拉回答,「昏暗的綠色燈光。一個女人在後院的一條繩子上晾衣服;還有人拿手杖敲著欄杆走過。」 「我明白了。」瑪吉說。她繼續很快地縫著。 「我心裡想,」薩拉繼續說,「這些腦袋是誰……」她停下來。 「開會,」瑪吉打斷了她,「為什麼?開什麼會?」 「有鴿子在咕咕叫著,」薩拉繼續說,「鴿子咕咕,快來吃谷;鴿子咕咕然後一片翅膀的陰影下,身著華服、星光閃耀的吉蒂進來了,坐在了椅子上。」 她停下了。瑪吉沒作聲,她繼續縫了一會兒。 「誰進來了?」她最後問道。 「某個美人兒,身著華服,頭髮上還閃著綠光。」薩拉說,「於是——」說到這兒,她換了聲調,模仿起中產階層的男人迎接時尚女士時該用的腔調來,「皮克福德先生跳了起來,說:『噢,拉斯瓦德夫人,請坐這把椅子。 』」 她把一把椅子推到面前。 「接著,」她揮舞著雙手,繼續講著,「拉斯瓦德夫人坐了下來,把手套放到桌上——」她拍了拍靠墊,「就像這樣。」 瑪吉從她的縫紉活兒上抬起頭來。她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印象,一間滿是人的房間,手杖在欄杆上咔嗒咔嗒敲著,晾曬的衣服,某個人進了屋,頭髮上別著甲蟲翅膀。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她問。 「然後憔悴的羅絲,帶尖刺的羅絲,黃皮膚的羅絲,滿身刺的羅絲,」薩拉爆發出一陣大笑,「流了幾滴眼淚。」 「不對,不對。」瑪吉說。這故事中間有哪裡不對,不可能。她抬起頭。一輛汽車開過,燈光在天花板上晃了過去。天色已經昏暗,看不清了。對面酒吧里的燈光映到房間裡,泛著黃光;燈光變換,令天花板如水面一般震顫。外面的街上傳來一陣吵嚷,混亂的腳步聲、踩踏聲,仿佛是警察正強行把什麼人從街上拉走。他身後是譏笑和叫喊的聲音。 「又打架了?」瑪吉把針插進布料里,咕噥道。 薩拉站起來,走到窗前。酒吧外面聚集了一群人。一個男人正被扔了出來。他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扶著一根燈柱,又撞在燈柱上摔倒了。酒吧門口的燈光照亮了整個場景。薩拉在窗口站了一會兒,看著他們。然後她迴轉身,在混雜的光線中,她面如死灰,疲憊不堪,仿佛不再是一個少女,而是一個被生兒育女、縱情放蕩、作奸犯科的一生掏空了的老婦人。她彎腰駝背地站在那兒,兩隻手絞在一起。 「在不久的將來,」她看著姐姐說,「人們從外面看著這個從髒泥和糞土中挖出來的房間——這個洞穴,這個窠窟,他們會用手捂著鼻子——」她抬起手捂住鼻子,「——說:『唷!太臭了!』」她跌坐進椅子裡。 瑪吉看著她。她蜷成一團,頭髮散落在臉上,兩隻手絞在一起,看起來就像一隻巨大的猿猴,蜷縮在泥和糞做成的小洞窟里。「唷!」瑪吉重複道,「太臭了……」她泛起一陣噁心,拿起針往布料里戳著。沒錯,她想,她們就是骯髒的小動物,被無法控制的貪慾左右。夜晚,充滿了怒吼和咒罵,激烈和動盪,也有美好和欣喜。她站起身,手裡拿著裙子。折著的絲綢料展開垂到了地板上,她用手來回撫摸著。 「做完了,完成了。」她說,把裙子平鋪到桌上。她的手工也就做到這個地步了。她疊好了裙子,收了起來。一直在睡覺的那隻貓,這時緩緩地站了起來,弓起背,伸長了身子。 「你想吃晚飯了,是嗎?」瑪吉說。她進了廚房,拿來了一盤牛奶。「來,可憐的貓咪。」她說,把盤子放到地板上。她站著,看貓咪一口一口舔完牛奶,然後它又極其優雅地伸長了身子。 薩拉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看著她,然後學著她。 「來,可憐的貓咪;來,可憐的貓咪。」她重複道,「你在搖著搖籃,瑪吉。」她又說。 瑪吉抬起胳膊,似乎要擋住不可避免的命運,然後又垂下了。薩拉看著她笑著,接著眼淚溢出了眼眶,落下,慢慢流下臉頰。她正抬手抹眼淚,突然響起了捶擊聲,隔壁房子有人在大力敲門。捶擊聲停了。然後又開始響起——當、當、當。 她們聽著。 「厄普徹喝醉了回家,想讓人給他開門。」瑪吉說。敲門聲停了,然後又開始響起。 薩拉胡亂地使勁擦乾了眼淚。 「把你的孩子們帶到荒島上,在那裡滿月時船兒才來!」她輕呼道。 「或者從不來?」瑪吉說。突然一扇窗戶被推開了。只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對著那男人尖聲辱罵著。他從門口粗聲粗氣地醉罵了回去。然後門砰的一響。 她們聽著。 「這時候他要跌跌撞撞地扶著牆,噁心亂吐了。」瑪吉說。她們能聽見隔壁房子的樓梯上沉重蹣跚的腳步聲。接著突然安靜了。 瑪吉穿過房間去關窗。對面工廠的大窗戶全都亮著燈,看起來就像一個玻璃宮殿,上面鑲著橫著的細細的黑線條。對面房子的下面半截被一道黃光照亮,石板屋頂泛著藍光,因為天空如厚厚的華蓋般垂下黃色的餘暉。人行道上響著腳步聲,還有人在街上走著。遠處有個聲音嘶啞地叫喊著。瑪吉探出了身子。夜晚吹著和暖的風。 「他在喊什麼?」她說。 聲音越來越近。 「死了……?」她說。 「死了……?」薩拉說。她們倆都探出了身子。但聽不清別的。接著一個正推著手推車沿街走過的男人朝她們喊道: 「國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