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史 · 第一節　隋唐五代的詩歌與民間文學

隋代詩人　隋以前的詩壇，在江南影響較大的是徐陵，在關中影響較大的是庾信。尤其是自江南入北的庾信，他實際是融合南北文風的一個重要人物，下開隋唐詩壇的新風氣，連唐代的李白、杜甫，都受到他深刻的影響。因為他的主要寫作活動，都在梁、西魏、北周，我在拙著《魏晉南北朝史》里已經講到，所以這裡就不再多講了。 隋煬帝也好，唐太宗也好，一個是失敗的皇帝，一個是有成就的皇帝，但他們的詩格文風，卻很相近，還是含有齊梁餘韻，並不像曹操一樣，開創新風格，成為建安文壇的主將。 在隋代，宰相楊素，他的五言樂府《出塞》詩，也和他的為人一樣，有幾分霸氣。《出塞》詩云： 漢虜未和親，憂國不憂身。握手河樑上，窮涯北海濱。據鞍獨懷古，慷慨感良臣。歷覽多舊跡，風日慘愁人。荒塞空千里，孤城絕四鄰。樹寒偏易古，草衰恆不春。交河明月夜，陰山苦霧辰。雁飛南入漢，水流西咽秦。風霜久行役，河朔備艱辛。薄暮邊聲起，空飛胡騎塵。 詩的境界，比起齊梁詩體來，已經比較健康明朗，節奏也比前響亮多了。 薛道衡，也是隋代著名的詩人，他除了和楊素《出塞》詩以外，還有樂府《昔昔鹽》，也是著名一時的詩篇。 垂柳覆金堤，靡蕪葉復齊。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採桑秦氏女，織錦竇家妻。關山別盪子，風月守空閨。恆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盤龍隨鏡隱，彩鳳逐帷低。飛魂同夜鵲，倦寢憶晨雞。暗牖懸珠網，空梁落燕泥。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一去無消息，那能惜馬蹄。 這首樂府詩，在齊梁體風格上發展了一步，境界比前有了擴大，情致也比較健康。其中「空梁落燕泥」之句，且傳誦一時，據說隋煬帝後來殺害薛道衡，罪狀是薛道衡上《文皇帝頌》（隋文帝頌），借古諷今；但還有附帶一條罪狀，是「還能作空梁落燕泥否？」《隋唐嘉話》還有一則故事，說到「薛道衡聘陳，為人曰詩云：『入春才七日，離家已二年。』南人嗤之曰：『是底言？誰謂此虜（南朝呼北朝人為虜）解作詩。』及云：『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乃喜曰：『名下固無虛士。』」 唐代詩歌繁榮的原因　唐代詩歌，比之南北朝，又有了很大的發展。清乾隆四十六年（公元1781年），在明人胡震亨的《唐音統簽》和清人季振宜的《唐詩》基礎上，編成《全唐詩》，共收錄唐詩四萬八千九百餘首，作者凡二千二百餘人，總九百卷。可以說唐代是中國文學史上詩歌的黃金時代。 唐代詩歌繁榮的原因，有以下幾點： 第一，唐代的封建經濟，有著高度的發展，經濟基地也隨著擴展，這就成為唐代詩歌繁榮的物質基礎。 第二，階級鬥爭貫串著整個唐王朝時期，尤其從武則天時代起，由於均田制已日趨崩潰，階級矛盾日益尖銳，唐開元天寶以後，這個矛盾一天比一天地在發展，這種鬥爭的現實內容，豐富並充實了唐代的文學內容。所以從武則天時代的陳子昂起，就有改革詩風使它具有社會現實內容的要求，到了杜甫、白居易、王建、張籍等人的作品，都具有社會內容，便成為當時詩壇的主流了。 第三，統一強盛的唐王朝，版圖遼闊，經濟基地擴大，國內各族，國外各國，友好往來頻繁，嶺南、塞北，詩人的活動範圍大大地擴大了，這樣，也擴大了詩人的視野，豐富了詩人的創作生活。 第四，唐王朝設進士科，以詩賦取士，於是詩歌一門，便成為當時封建地主階級知識分子的必修科目。他們從幼年時代起，就精熟《文選》，在詩賦方面用功，作為他們此後爬上政治舞台的必須經過的階梯。同時，這一科舉取士制度，對打破魏晉以來門閥制度的九品中正舊傳統，也起了一定作用。不但世家大族開始從事科舉，在仕途上取得高位；就是一般的庶族地主階級知識分子也拚命在科舉方面，獲得發展機會。在文學創作方面，由於科舉制的抬頭，對魏晉以來的傳統貴族文學文風學風多少起了一種改變的影響。 初唐詩人　初唐詩人如虞世南、褚亮等，他們的詩體，基本上沿襲齊梁余習，尚未達到庾信的境界，只有魏徵的代表作《出關》和王績的《野望》，無論在形式上，內容上，已經開始掙脫齊梁余習，給人以一種清新的感覺。魏徵《出關》詩云： 中原初逐鹿，投筆事戎軒。縱橫計不就，慷慨志猶存。策杖謁天子，驅馬出關門。請纓系南越，憑軾下東藩。鬱紆陟高岫，出沒望平原。古木鳴寒鳥，空山啼夜猿。既傷千里目，還驚九折魂。豈不憚艱險，深懷國士恩。季布無二諾，侯嬴重一言。人生感意氣，功名復誰論。 魏徵詩的境界，確實要比南北朝開闊多了。 王績，字無功，文中子王通之弟，著書東皋，自號東皋子。他的詩，格律完整，已經擺脫齊梁習氣，具有唐代詩歌的新風格。他的代表作，如： 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相顧無相識，長歌懷採薇。（《野望》） 初唐詩人的代表人物，是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四人。王勃是文中子王通的孫子，王績的侄孫。勃早歲及第，為沛王（唐高宗子章懷太子李賢初封沛王）府修撰，時諸王好鬥雞，勃戲造《檄英王（唐中宗初封英王）雞文》，唐高宗看到，認為王勃挑撥兄弟間關係，廢斥不用。勃父福亦因王勃故，左遷交趾令。王勃往交趾省父，墜海死，年二十八。楊炯，官盈川（今浙江衢州南）令。盧照鄰，為新都（今四川新都）縣尉，後得麻風病，去官，自投潁水死，年四十。駱賓王，武則天時，為臨海郡（治臨海，今浙江臨海）丞。參加了徐敬業反武則天的起兵，兵敗逃亡，不知所終。他們都是唐高宗、武則天時期的著名詩人，但都遭遇到悲慘的命運。 王、楊、盧、駱四家的次序排列，並不是說王勃的詩文最好，駱賓王的詩文最差，而是根據他們姓氏的聲律來排定的。按照聲律學說，平聲字往往要安置在仄聲字之前，如果兩個字同是平聲，又應該按照聲韻的陰陽、洪細、輕濁來排定先後位置。例如劉項、蘇李、衛霍、金張、許史、沈范、王謝、沈宋、元白、溫李之類，大都先平後仄，以葉宮商。王楊盧駱的次序排列，也是如此。《舊唐書·文苑傳》：「海內稱為王楊盧駱，亦號為四傑。〔楊〕炯聞之，謂人曰：『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后。』當時議者，亦以為然。」其後，張說曰：楊「炯既優於盧，亦不減王，『恥居王后』，信然；『愧在盧前』，謙也。」實際四傑的先後次序，受到聲韻方面的限制，並不代表他們文學上造就高低的。杜甫對四傑很推重，他在《戲為六絕句》里曾說： 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王勃的代表作，有《滕王閣序》和《詩》，文長不錄。此外如： 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與君離別意，同是宦遊人。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杜少府之任蜀州》） 另外有一首五絕： 長江悲已滯，萬里念將歸。況屬高風晚，山山黃葉飛。（《山中》） 短短二十字，已把秋天的景色和遊子羈旅的心情，完全寫出來了。 楊炯的代表作，如：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雪暗凋旗畫，風多雜歌聲。寧為百夫長，不作一書生。（《從軍行》） 塞北塗遼遠，城南戰苦辛。幡旗如鳥翼，甲冑似魚鱗。凍水寒傷馬，悲風愁殺人。寸心明白日，千里暗黃塵。（《戰城南》） 盧照鄰的代表作，如： 虜騎三秋入，關雲萬里平。雪似胡沙暗，冰如漢月明。高闕銀為闕，長城玉作城。節旄零落盡，天子不知名。（《雨雪曲》） 閒拂檐塵看，鳴琴候月彈。桃源迷漢姓，松樹有秦官。空谷歸人少，青山背日寒。羨君棲隱處，遙望白雲端。（《酬楊比部員外暮宿琴堂朝躋書閣率爾見贈之作》） 隴坂高無極，征人望故鄉。關河別去水，沙塞斷歸腸。馬系千年樹，旌懸九月霜。從來共嗚咽，皆是為勤王。（《隴頭水》） 駱賓王的代表作，如： 忽上天山路，依然想物華。雲疑上苑葉，雪似御溝花。行嘆戎麾遠，坐憐衣帶賒。交河浮絕塞，弱水侵流沙。旅思徒漂梗，歸期未及瓜。寧知心斷絕，夜夜泣胡笳。（《晚度天山有懷京邑》） 二庭（北庭、安西）歸望斷，萬里客心愁。山路猶南屬，河源自北流。晚風連朔氣，新月照邊秋。灶火通軍壁，烽煙上戍樓。龍庭但苦戰，燕頷會封侯。莫作蘭山下，空令漢國羞。（《夕次蒲類津》） 此地別燕丹，壯士發衝冠。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於易水送人》） 四傑的詩歌，不僅在形式聲律上，非常完整；就是在內容上，也使人讀了有清新的感覺。 與四傑同時，有上官儀，高宗時為宰相，後以事被殺。他的詩「綺錯婉媚，人多效之，謂之上官體」。上官儀的代表作有： 脈脈廣川流，驅馬歷長洲。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風秋。（《入朝洛堤步月》） 也是傳誦人口的佳作。 武則天時，有大將郭元振，玄宗世，官至宰相。他的《寶劍篇》，寫出英雄懷才不遇的感慨，也很能感動人。 君不見昆吾鐵冶飛炎煙，紅光紫氣俱赫然。良工鍛煉經幾年，鑄得寶劍名龍泉。龍泉顏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嘆奇絕。琉璃玉匣吐蓮花，錯鏤金環映明月。正逢天下無風塵，幸得周防君子身。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綠龜鱗。非直結交遊俠子，亦曾親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棄捐，零落漂淪古獄邊。雖復塵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沖天。（《寶劍篇》） 龍泉就是龍淵，避李淵諱改。武則天讀了這篇詩，大為欣賞，就開始重用他了。他另一首《塞上》詩，也形象地寫出了他的馬上生活來。 塞外虜塵飛，頻年出武威。死生隨玉劍，辛苦向金微（山名，即阿爾泰山）。久戍人將老，長征馬不肥。仍聞酒泉郡，已合數重圍。 郭元振的絕句，也帶有樂府吳歌西曲的餘味，如： 江水春沉沉，上有雙竹林。竹葉壞水色，郎亦壞人心。（《春江曲》） 陌頭楊柳枝，已被春風吹。妾心正斷絕，君懷那得知。（《子夜四時歌六首》之一《春歌》） 辟惡茱萸囊，延年菊花酒。與子結綢繆，丹心此何有。（《子夜四時歌六首》之四《秋歌》） 又如： 厭踐冰霜域，嗟為邊塞人。思從漠南獵，一見漢家塵。（《王昭君三首》之二） 秋風凜凜月依依，飛過高梧影里時。暗處若教同眾類，世間爭得有人知。（《螢》） 愁煞離家未達人，一聲聲到枕前聞。苦吟莫向朱門裡，滿耳笙歌不聽君。（《蛩》） 聚散虛空去復還，野人閒處倚筇看。不知身是無根物，蔽月遮星作萬端。（《雲》） 縱無汲引味清澄，冷浸寒空月一輪。鑿處若教當要路，為君常濟往來人。（《野井》） 詠物詩托興幽長，而且顯得詩人抱負之不凡。 四傑稍後，有沈期和宋之問。沈期，以進士擢第，武則天長安中（公元701至704年），累遷通事舍人，轉考功郎、給事中。武則天被迫退位，沈期以張易之黨，長流州（治九德，今越南興元縣藍城附近）。唐中宗時，復召還為中書舍人；唐玄宗開元初年病死。宋之問，武則天長安末，為尚方監丞，亦以附張易之，左遷瀧州（治瀧水，今廣東羅定）參軍。唐中宗復召為修文館學士。唐睿宗時，長流欽州（治欽江，今廣西欽州北），勒令自殺。自沈約、王融以來，詩律屢變，到了徐陵、庾信，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密。沈期、宋之問出，尤相靡麗。回忌聲病，約句准篇，如錦繡成文，當時詩壇謂之沈宋體。 沈期的代表作，如： 聞道黃龍戍，頻年不解兵。可憐閨里月，長在漢家營。少婦今春意，良人昨夜情。誰能將旗鼓，一為取龍城。（《雜詩三首》之三） 十年通大漠，萬里出長平。寒日生戈劍，陰雲拂旆旌。飢鳥啼舊壘，疲馬戀空城。辛苦皋蘭北，胡霜損漢兵。（《被試出塞》） 盧家少婦鬱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誰謂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獨不見》） 不但屬對精密，聲調也鏗鏘可裂金石了。 宋之問的代表作，如： 日暮風亭上，悠悠旅思多。故鄉臨桂水，今夜渺星河。暗草霜華發，空亭雁影過。興來誰與語，勞者自為歌。（《旅宿淮陽亭口號》） 去年上巳洛橋邊，今年寒食廬山曲。遙憐鞏樹花應滿，復見吳洲草新綠。吳洲春草蘭杜芳，感物思歸懷故鄉。驛騎明朝發何處，猿聲今夜斷君腸。（《寒食江州滿塘驛》） 據說宋之問想做北門學士，做了一首《明河篇》以見意，篇末云：「明河可望不可親，願得乘槎一問津。更將織女支機石，還訪成都賣卜人。」詩中表示了求作北門學士之心甚切。別人也在武則天面前替他講了好話，武則天說：「非不知之問有奇才，但恨有口過（口臭）耳。」因為之問口臭的緣故，武則天還是不要他當北門學士的官。 沈、宋之外有崔、蘇。崔融，武則天長安中，為鳳閣舍人。武則天退位，崔融亦以附張易之貶官，後又召拜國子司業，卒官。崔融文章華麗，朝廷有大手筆（指詔令），多由他起草，文名甚著。他的代表作，如： 月生西海上，氣逐邊風壯。萬里度關山，蒼茫非一狀。漢兵開郡國，胡馬窺亭障。夜夜聞悲笳，征人起南望。（《關山月》） 這首邊塞詩，氣勢雄壯，也是佳作。 蘇味道，武則天聖歷（公元698至700年）初，為宰相，後以附張易之貶官，病卒。他的代表作，如：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游騎皆李，行歌盡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正月十五夜》） 寫元宵的繁華景象，讀之使人神往。 陳子昂與張九齡　陳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四川射洪）人。武則天時，為右拾遺，父在鄉，為縣令段簡所陷害，子昂回鄉處理其事，段簡把子昂收系獄中，子昂憂憤而死。唐初文學承徐陵、庾信餘風，駢儷縟，子昂主張改革，他和東方虬信中說：「文章道消，五百年矣。漢、魏風骨，晉、宋莫傳，然而文獻有可征者。仆嘗暇時觀齊、梁間詩，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每以永嘆。思古人，常恐逶迤頹靡，風雅不作，以耿耿也。一昨於解三處，見明公詠《梧桐篇》，骨氣端翔，音情頓挫，……不圖正始之音，復睹於茲，可使建安作者，相視而笑。」他重視詩文的思想內容，反對六朝以來靡麗空虛的作品，提出了文學革新的主張。他的作品，數量雖不算多，但對此後李白、杜甫、韓愈、張籍、白居易、王建，影響都很大。 陳子昂的《感遇》詩，正是他文學理論的實踐。當武則天統治時期，武周王朝和國內少數族的關係比較緊張，陳子昂對邊事是非常關心的，他在《感遇》詩中，涉及邊事較多，同時也和他兩度出塞親身體驗分不開的。《感遇》詩云： 蒼蒼丁零塞，今古緬荒途。亭堠何摧兀，暴骨無全軀。黃沙幕南起，白日隱西隅。漢甲三十萬，曾以事匈奴。但見沙場死，誰憐塞下孤。 朝入雲中郡，北望單于台。胡秦何密邇，沙朔氣雄哉。藉藉天驕子，猖狂已復來。塞垣無名將，亭堠空崔嵬。咄嗟吾何嘆，邊人塗草萊。 李唐武周革代之際，統治階級內部政治鬥爭是非常慘烈的，在陳子昂《感遇》詩中，也作了如實的反映，如： 臨岐泣世道，天命良悠悠。昔日殷王子，玉馬遂朝周。寶鼎淪伊穀，瑤台成古丘。西山傷遺老，東陵有故侯。 武則天垂拱三年（公元687年），「發梁鳳巴蜑〔兵〕，自雅州（今四川雅安縣）開道，出擊生羌」。陳子昂上書諫止其事，以為「吐蕃愛蜀富饒，……徒以山川阻絕，障隘不通，勢不能動。今國家乃亂邊羌，開隘道，使其（指吐蕃）收奔亡之種，為鄉導以攻邊，是藉寇兵為『賊』除道，舉全蜀以遺之也」。「且蜀人尫劣，不習兵戰，山川阻曠，去中夏遠，今無故生西羌、吐蕃之患，臣見其不及百年，蜀為戎矣。」「自古國家敗亡，未嘗不由黷兵，願陛下熟計之。」武則天接受陳子昂的意見，兵不果興，此事《資治通鑑》系在垂拱四年。在陳子昂《感遇》詩里，也提到了這件大事，詩云： 丁亥歲雲暮，西山事甲兵。贏糧匝邛道，荷戈爭羌城。嚴冬陰風勁，窮岫油雲生。昏無晝夜，羽檄復相驚。拳競萬仞，崩危走九冥。藉藉峰壑里，哀哀冰雪行。聖人御宇宙，聞道泰階平。肉食謀無失，藜藿緬縱橫。 朔風吹漢樹，蕭條邊已秋。亭上誰家子，哀哀明月樓。自言幽燕客，結髮事遠遊。赤丸殺公吏，白刃報私仇。避仇至海上，被役此邊州。故鄉三千里，遼水復悠悠。每憤胡兵入，常為漢國羞。何知七十戰，白首未封侯。（《感遇》） 寫邊上壯士，白首未侯，也感慨很深。 陳子昂曾隨武攸宜（武則天內侄）臨邊防禦，他幾次向武攸宜建議，但都沒被採納。後來武攸宜覆敗，反而遷怒於陳子昂，把子昂降級敘用。陳子昂在《薊丘覽古贈盧居士藏用》詩中，借燕昭王禮賢築黃金台以及樂毅君臣相契事，來抒發自己的懷才不遇之感。詩云： 南登碣石坂，遙望黃金台。丘陵盡喬木，昭王安在哉。霸圖悵已矣，驅馬復歸來。（《燕昭王》） 陳子昂的《感遇》詩還有如：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樹林。何知美人意，驕愛比黃金。殺身炎洲里，委羽玉堂陰。旖旎光首飾，葳蕤爛錦衾。豈不在遐遠，虞羅忽見尋。多材信為累，嘆息此珍禽。 來豪遊子，勢利禍之門。如何蘭膏嘆，感激自生冤。眾趨明所避，時棄道猶存。雲淵既已失，羅網與誰論。箕山有高節，湘水有清源。唯應白鷗鳥，可為洗心言。 蘭以香銷，膏以明煎，翡翠以羽毛喪身，陳子昂這兩首詩的感慨是很深的。 微霜知歲晏，斧柯始青青。況乃金天夕，浩露沾群英。登山望宇宙，白日已西暝。雲海方盪，孤鱗安得寧。 這首詩，陳子昂反映了個人和社會政治的關係，也是憂心悄悄，彷徨終夕。 王道已淪昧，戰國競貪兵。樂生何感激，仗義下齊城。雄圖竟中夭，遺嘆寄阿衡。（《樂生》） 陳子昂還有《送著作佐郎崔融等從梁王（武三思）東征》詩云： 金天方肅殺，白露始專征。王師非樂戰，之子慎佳兵。海氣侵南部，邊風掃北平。莫賣盧龍塞，歸邀麟閣名。 陳子昂敢公然講出「莫賣盧龍塞，歸邀麟閣名」，可以說是非常大膽了，也見到他愛國如何之深了。 陳子昂的近體詩，也有他的獨特風格，如： 遙遙去巫峽，望望下章台。巴國山川盡，荊門煙霧開。城分蒼野外，樹斷白雲隈。今日狂歌客，誰知入楚來。（《度荊門望楚》） 故鄉杳無際，日暮且孤征。川原迷舊國，道路入邊城。野戍荒煙斷，深山古木平。如何此時恨，夜猿鳴。（《晚次樂鄉縣》） 邊地無芳樹，鶯聲忽聽新。間關如有意，愁絕若懷人。明妃失漢寵，蔡女沒胡塵。坐聞應落淚，況憶故園春。（《居延海樹聞鶯同作》） 禺山金碧路，此地饒英靈。送君一為別，淒斷故鄉情。片雲生極浦，斜日隱離亭。坐看征騎沒，惟見遠山青。（《送殷大入蜀》） 美人挾趙瑟，微月在西軒。寂寞夜何久，殷勤玉指繁。清光委衾枕，遙思屬湘沅。空簾隔星漢，猶夢感精魂。（《月夜有懷》） 比陳子昂稍後，和陳子昂詩歌風格相似的有張九齡。張九齡，韶州曲江（今廣東曲江西）人。以進士擢第，累官至集賢院學士。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公元733年）至二十四年為宰相。後來受到李林甫的排擠，罷相出為荊州長史。玄宗一日欲廢太子瑛及黜鄂王瑤、光王琚，九齡直言極諫，及九齡去而三王子終以廢黜死。九齡又識安祿山不可任以重兵，玄宗不從其言，卒致安史之亂。開元二十八年，九齡病卒。九齡雖以直言忤旨，「然〔玄宗〕終愛重其人，每宰相薦士，輒問曰：『風度得如九齡否？』」（《資治通鑑》開元二十八年）到了安祿山起兵，玄宗逃往成都，懷念張九齡有先見之明，「遣中使至曲江祭之，厚恤其家」（《資治通鑑》至德二載）。以後正史上，也譽之為「賢相」。 張九齡的代表作，如： 巫山與天近，煙景長青熒。此中楚王夢，夢得神女靈。神女去已久，雲雨空冥冥。唯有巴猿嘯，哀音不可聽。（《巫山高》） 庭樹日衰颯，風霜未雲已。駕言遣憂思，乘興求相似。楚國茲故都，蘭台有餘址。傳聞襄王世，仍立巫山祀。方此全盛時，豈無嬋娟子。色荒神女至，魂盪宮觀啟。蔓草今如積，朝云為誰起。（《登古陽雲台》） 當唐玄宗全盛之世，張九齡借楚襄王的荒淫來諷詠，可以說防患於未然，有先見之明了。 孤桐亦胡為，百尺傍無枝。疏陰不自覆，修干欲何施。高岡地復迥，弱植風屢吹。凡鳥已相噪，鳳凰安得知。（《雜詩》） 詩篇反映了張九齡已經感覺到李林甫等人的不可共事，正在排擠他了。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誰知林棲者，聞風徒相悅。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感遇》） 江南有丹橘，經冬猶綠林。豈伊地氣暖，自有歲寒心。可以薦嘉客，奈何阻重深。運命唯所遇，循環不可尋。徒言樹桃李，此木豈無陰。（《感遇》） 張九齡雖知有人在排擠他，使他的相業無法施展，但他也決不畏懼以至妥協，還是堅持己見，不屈不撓，這種高風亮節也是一般容身保位的宰相所不能企及的。 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側見雙翠鳥，巢在三珠樹。矯矯珍木巔，得無金丸懼。美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惡。今我游冥冥，弋者何所慕。（《感遇》） 海燕何微眇，乘春亦暫來。豈知泥滓賤，只見玉堂開。繡戶時雙入，華軒日幾回。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詠燕》） 這些作品，也都是憂心悄悄，慍於群小，使人讀了產生一種藝術感人的力量。 齊梁以後，宮體詩的一些脂粉氣，到了陳子昂、張九齡，可以說洗刷殆盡，這對唐代詩壇的風氣變革，起了很大作用。 盛唐詩人　唐代詩歌進入開元、天寶（公元713至755年）時期，即進入舊的文學史上所謂「盛唐」時期，詩歌的發展，經過長時期的準備和改革，更加成熟了。在這個社會動盪和不平凡的時期中，產生了不少的優秀詩人，他們都以成熟精練的寫作技巧，豐富而不平凡的生活內容，飽經風霜的生活感情，傾吐出他們雄偉俊爽的歌聲來。 這一時期著名的詩人，有王灣、李頎、王之渙、王維、孟浩然、高適、岑參、李白、杜甫等諸大家。 王灣，洛陽人。登先天進士第。開元初，為滎陽主簿，後校書麗正院，終洛陽尉。 王灣的代表作，如： 客路青山下，行舟綠水前。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鄉書何處達，歸雁洛陽邊。（《次北固山下》） 王灣「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之句，為世傳誦，宰相張說曾手題於政事堂，作為能詩楷式。 李頎，趙郡人，寓家潁陽。開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進士擢第。官新鄉尉。他的七言古詩，氣勢磅礴，著名當時。 李頎的代表作，如： 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行人刁鬥風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雲萬里無城郭，雨雪紛紛連大漠。胡雁哀鳴夜夜飛，胡兒眼淚雙雙落。聞道玉門猶被遮，應將性命逐輕車。年年戰骨埋荒外，空見蒲桃入漢家。（《古從軍行》） 男兒事長征，少小幽燕客。賭勝馬蹄下，由來輕七尺。殺人莫敢前，須如蝟毛磔。黃雲隴底白雪飛，未得報恩不得歸。遼東小婦年十五，慣彈琵琶解歌舞。今為羌笛出塞聲，使我三軍淚如雨。（《古意》） 黃雲雁門郡，日暮風沙里。千騎黑貂裘，皆稱羽林子。金笳吹朔雪，鐵馬嘶雲水。帳下飲蒲萄，平生寸心是。（《塞下曲》） 八月寒葦花，秋江浪頭白。北風吹五兩，誰是潯陽客。鸕鶿山頭微雨晴，揚州郭里暮潮生。行人夜宿金陵渚，試聽沙邊有雁聲。（《送劉昱》） 遠客坐長夜，雨聲孤寺秋。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失題見《容齋隨筆》卷四引） 最後一首洪邁謂「作客涉遠，適當窮秋，暮投孤村古寺中，夜不能寐，起居悽惻，而聞檐外雨聲，其為一時襟抱，不言可知。海水喻愁，非過語也」（《容齋隨筆》）。 王昌齡，郡望太原，寓家京兆。開元十五年（公元727年），以進士擢第，初授校書郎，歷江寧丞，後貶龍標（今湖南黔陽）尉。安史亂起，昌齡奔江寧，為濠州刺史閭丘曉所殺。 王昌齡貶官龍標尉之後，曾寫了一首《箜篌引》： 盧溪（在辰州龍標故地）郡南夜泊舟，夜聞兩岸羌戎謳。其時月黑猿啾啾，微雨沾衣令人愁。有一遷客登高樓，不言不寐彈箜篌。彈作薊門桑葉秋，風沙颯颯青冢頭。將軍鐵驄汗血流，深入匈奴戰未休。黃旗一點兵馬收，亂殺胡人積如丘。瘡病驅來配邊州，仍披漠北羔羊裘。顏色飢枯掩面羞，眼眶淚滴深兩眸。思還本鄉食牛，欲語不得指咽喉。或有強壯能咿，意說被他邊將讎。五世屬藩漢主留，碧毛氈帳河曲游。橐駝五萬部落稠，敕賜飛鳳金兜鍪。為君百戰如過籌，靜掃陰山無鳥投。家藏鐵券特承優，黃金千斤不稱求。九族分離作楚囚。深溪寂寞弦苦幽，草木悲感聲颼。仆本東山為國憂，明光殿前論九疇。簏讀兵書盡冥搜，為君掌上施權謀。洞曉山川無與儔，紫宸詔發遠懷柔。搖筆飛霜如奪鉤，鬼神不得知其由。憐愛蒼生比蚍蜉，朔河屯兵須漸抽。盡遣降來拜御溝，便令海內休戈矛。何用班超定遠侯，史臣書之得已不。 唐王朝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在唐初，有不少少數部族屯居塞上，為唐保護邊疆，而邊將邀功，卻反誣衊少數部族將領通敵背叛，從而把少數兄弟族充配到盧溪。王昌齡以正義的呼聲，控訴唐王朝寵信邊將迫害少數兄弟族的罪行，這是一首具有深厚社會內容的優秀作品。 王昌齡的邊塞詩，還有很多，也都是一時絕唱，如： 飲馬渡秋水，水寒風似刀。平沙日未沒，黯黯見臨洮。昔日長城戰，咸言意氣高。黃塵足今古，白骨亂蓬蒿。（《塞下曲四首》之二） 邊頭何慘慘，已葬霍將軍。部曲皆相吊，燕南代北聞。功勳多被黜，兵馬亦尋分。更遣黃龍戍，唯當哭塞雲。（《塞下曲四首》之四） 秋風夜渡河，吹卻雁門桑。遙見胡地獵，鞲馬宿嚴霜。五道分兵去，孤軍百戰場。功多翻下獄，士卒但心傷。（《塞上曲》）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出塞》） 騮馬新跨白玉鞍，戰罷沙場月色寒。城頭鐵鼓聲猶振，匣里金刀血未乾。（《出塞》） 烽火城西百尺樓，黃昏獨上海風秋。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那金閨萬里愁。（《從軍行七首》之一） 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山離別情。撩亂邊愁聽不盡，高高秋月照長城。（《從軍行七首》之二） 關城榆葉早疏黃，日暮雲沙古戰場。表請回軍掩塵骨，莫教兵士哭龍荒。（《從軍行七首》之三） 邊塞詩到了開元、天寶時代，一方面還是熱情地歌頌了保衛邊塞的士卒之英雄業績，另外一方面，也在這些詩篇中，反映了當時人民反對統治集團進行擴張戰爭的意識。這是完全符合當時歷史實際情況的。因為唐代初期的戰爭，是為了保衛祖國邊疆和和平生活，所以歌頌這種保衛戰爭的邊塞詩，基本上是可以肯定的。隨著戰爭的長期進行和不斷擴大，戰爭不完全是捍衛邊疆而帶著擴張的性質了。這種擴張戰爭的進行和結果，往往使唐王朝統治集團中一小撮上層分子得到了較多的利益，而絕大多數人，由於長期的兵役和巨額的軍事費用負擔，致使他們的生活更加困難起來了。有些邊將，他們善於夤緣，導致了官爵顯赫的地位；而低級將領，卻苦戰終身，白首未侯。詩人對於這種擴張戰爭，是不能漠然無動於衷的，必然在詩篇中咒詛它，這就賦予詩人的詩篇以更深厚的社會內容。 邊防塞上留駐著幾十萬的作戰將士，內地就一定出現不少思婦，因此閨怨詩也和邊塞詩一樣，開始流傳開來，這是一個事情的兩面。王昌齡除了寫出很多氣魄雄偉的邊塞詩之外，還以細膩的筆觸，寫出了許多情詞悽怨的閨怨詩，反映了窮兵黷武長期戰爭帶來的離情別緒。如： 閨中少婦不曾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閨怨》） 王昌齡的宮詞，也是一時絕唱。 昨夜風開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輪高。平陽歌舞新承寵，簾外春寒賜錦袍。（《春宮曲》） 西宮夜靜百花香，欲卷珠簾春恨長。斜抱雲和深見月，朦朧樹色隱昭陽。（《西宮春怨》） 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共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長信秋詞五首》之三） 王之渙，字季凌，郡望太原，寓家絳郡（今山西新絳）。起家為冀州衡水縣主簿，後官文安（今河北文安）縣尉。天寶元年（公元742年）病卒，年五十五。 王之渙的作品大都散失了，今僅存詩六首。但他的邊塞詩在他生前就已舉世傳誦了。近年發現他的《墓志銘》里說之渙「或歌《從軍》，吟《出塞》，兮極關山明月之思，蕭兮得易水寒風之聲。傳乎樂章，布在人口」（《唐故文安郡文安縣尉太原王府君墓志銘並序》）。 王之渙旗亭貰酒的故事，膾炙人口。據《集異記》：「開元中，詩人王昌齡、高適、王之渙齊名。時風塵未偶，而游處略同。一日，天寒微雪，三詩人共詣旗亭貰酒小飲。忽有梨園伶官十數人登樓會宴，三詩人因避席隈映（陰暗處），擁爐火以觀焉。俄有妙妓四輩，尋續而至，奢華艷曳，都冶頗極。旋則奏樂，皆當時之名部也。昌齡等私相約曰：『我輩各擅詩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者可以密觀諸伶所謳，若詩入歌詞之多者，則為優矣。』」俄而一伶官唱王昌齡詩，又一伶官唱高適詩，尋又一伶官再謳王昌齡詩，之渙「因指諸妓之中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詩，吾即終身不敢與子爭衡矣。』」「因歡笑而俟之。須臾，次至雙鬟發聲，則曰：『黃沙（《全唐詩》作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涼州詞》）。』」……「因大諧笑。諸伶不喻其故，皆起詣曰：『不知諸郎君何此歡噱？』因話其事。」伶官們聽到是這三位詩人，請他們到筵席上一起飲酒。「三子從之，歡醉竟日。」 王之渙還有五絕：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登鸛雀樓》） 也傳誦一世，稱為絕唱。 崔顥，汴州人。開元十一年（公元723年），以進士擢第。累官司勛員外郎。天寶十三載，病卒。 崔顥的代表作，如： 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畫堂。自矜年最少，復倚婿為郎。舞愛《前溪》綠，歌憐《子夜》長。閒來鬥百草，度日不成妝。（《古意》）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黃鶴樓》） 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停舟暫借問，或恐是同鄉。（《長干曲四首》之一） 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同是長干人，生小不相識。（《長干曲四首》之二） 下渚多風浪，蓮舟漸覺稀。那能不相待，獨自逆潮歸。（《長干曲四首》之三） 三江潮水急，五湖風浪涌。由來花性輕，莫畏蓮舟重。（《長干曲四首》之四） 用樂府格調來抒寫，蓮以諧憐，詩也自然流暢，情調比較健康。 王維，字摩詰，開元九年（公元721年），以進士擢第。工詩善畫，歷官右拾遺、監察御史。天寶末，為給事中。安祿山陷長安，王維不及逃出，拘於東都洛陽菩提寺，服藥佯喑。安祿山在洛陽凝碧池大宴，盛奏眾樂，玄宗以前所培養的梨園子弟，在奏樂時，往往欷泣下。王維沒有參加宴會，但聽到了這件事，便偷偷地作了一首詩： 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寮何日更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菩提寺禁，裴迪來相看，說逆賊等凝碧池上作音樂，供奉人等舉聲便一時淚下，私成口號，誦示裴迪。》） 唐王朝收復兩京以後，出仕偽政府的官吏，或貶或殺，只有王維因為做了這首詩，還有他弟弟王縉的營救，仍授太子中允，後至尚書右丞。肅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病卒。 王維的作品，從內容、風格來講，前期、後期是有著顯明的區別的。前期的王維，對人生態度是較為積極的。如： 洛陽女兒對門居，才可容顏十五餘。良人玉勒乘驄馬，侍女金盤鯉魚。畫閣朱樓盡相望，紅桃綠柳垂檐向。羅幃送上七香車，寶扇迎歸九華帳。狂夫富貴在新春，意氣驕奢劇季倫（石崇字）。自憐碧玉親教舞，不惜珊瑚持與人。春窗曙滅九微火，九微片片飛花瑣。戲罷曾無理曲時，妝成只是薰香坐。城中相識盡繁華，日夜經過趙李家。誰憐越女顏如玉，貧賤江頭自浣紗。（《洛陽女兒行》時年十八） 艷色天下重，西施寧久微。朝為越溪女，暮作吳宮妃。賤日豈殊眾，貴來方悟稀。邀人傅脂粉，不自著羅衣。君寵益驕態，君憐無是非。當時浣紗伴，莫得同車歸。持謝鄰家子，效顰安可希。（《西施詠》） 七國雌雄猶未分，攻城殺將何紛紛。秦兵益圍邯鄲急，魏王不救平原君。公子為嬴停駟馬，執轡愈恭意愈下，亥為屠肆鼓刀人，嬴乃夷門抱關者。非但慷慨獻良媒，意氣兼將身命酬。向風刎頸送君子，七十老翁何所求。（《夷門歌》） 雖然是少作，感情健康，托意遙遠。他這一時期的邊塞詩，如： 長城少年遊俠客，夜上戍樓看太白。隴頭明月迥臨關，隴上行人夜吹笛。關西老將不勝愁，駐馬聽之雙淚流。身經大小百餘戰，麾下偏裨萬戶侯。蘇武才為典屬國，節旄空盡海西頭。（《隴頭吟》） 居延城外獵天驕，白草連山野火燒。暮雲空磧時驅馬，秋日平原好射鵰。護羌校尉朝乘鄣，破虜將軍夜渡遼。玉靶角弓珠勒馬，漢家將賜霍嫖姚。（《出塞》） 十里一走馬，五里一揚鞭。都護軍書至，匈奴圍酒泉。關山正飛雪，烽戍斷無煙。（《隴西行》） 吹角動行人，喧喧行人起。笳悲馬嘶斷，爭渡金河水。日暮沙漠陲，戰聲煙塵里。盡系名王頸，歸來獻天子。（《從軍行》） 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蕭關逢候吏，都護在燕然。（《使至塞上》） 這些邊塞詩，也是氣勢豪邁，具有盛唐氣魄。此外如《觀獵》詩： 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回看射鵰處，千里暮雲平。（《觀獵》） 結句勁挺，有餘意不盡之慨，尤稱絕唱。此外王維還運用了樂府民歌的形式，創造了優美的絕句，如： 莫以今時寵，難忘昔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息夫人》）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鹿柴》） 清淺白石灘，綠浦向堪把。家住水東西，浣紗明月下。（《白石灘》）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絕無人，紛紛開且落。（《辛夷塢》） 日日採蓮去，洲長多暮歸。弄篙莫濺水，畏濕紅蓮衣。（《蓮花塢》） 淼淼寒流廣，蒼蒼秋雨晦。君問終南山，心知白雲外。（《答裴迪輞口遇雨憶終南山之作》） 山中相送罷，日暮掩柴扉。春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送別》） 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下，寒梅著花未？（《雜詩三首》之二）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相思》） 萋萋春草秋綠，落落長松夏寒。牛羊自歸村巷，童稚不識衣冠。（《田園樂七首》之四） 山下孤煙遠村，天邊獨樹高原。一瓢顏回陋巷，五柳先生對門。（《田園樂七首》之五） 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花落家童未掃，鶯啼山客猶眠。（《田園樂七首》之六） 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遊俠多少年。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少年行四首》之一） 渭城朝雨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渭城曲》） 這些絕句，在藝術造詣上，都有一定的感人力量。 開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張九齡罷相，王維是非常推重張九齡的，他有《獻始興公》詩，中云：「側聞大君子，安問黨與仇。所不賣公器，動為蒼生謀。賤子跪自陳，可為帳下否？感激有公議，曲私非所求。」可說對張九齡的風節，是五體投地的。張九齡為荊州長史後，王維有《寄荊州張丞相》詩：「所思竟何在，悵望深荊門。舉世無想識，終身思舊恩。方將與農圃，藝植老丘園。目斷南飛雁，何由寄一言。」王維既是張九齡的擁護者，李林甫掌握大權以後，自然受到這一派的冷遇，他為了躲避現實政治鬥爭，就開始接受佛教思想，傾向佛教哲學了。因為他的思想上起了這樣變化，因而他的作品內容和風格也發生了重大變化。王維過去詩篇中那種「疊海遙翻瀚海波，鳴笳亂動天山月」（《燕支行》），「瀚海經年別，交河出塞流」（《送平澹然判官》），「沙平連白雪，蓬捲入黃雲」（《送張判官赴河西》）這一類勁挺雄拔的辭句，漸漸在他的詩篇里消失了，而代之以「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君聞窮通理，漁歌入浦深」（《酬張少府》），頹廢消沉的詩篇增多起來了。王維集中一切藝術力量，來表現自然村落中的寧靜之美，田園詩的作品，開始增多，如： 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渡頭余落日，墟里生孤煙。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 斜陽照村落，窮巷牛羊歸。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荊扉。雉麥苗秀，蠶眠桑葉稀。田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即此羨閒逸，悵然吟式微。（《渭川田家》） 貧居依谷口，喬木帶荒村。石路枉回駕，山家誰候門。漁舟膠凍浦，獵火燒寒原。唯有白雲外，疏鍾聞夜猿。（《酬虞部蘇員外過藍田別業不見留之作》） 王維在描寫自然村落景色之美的詩章里，警句是很多的。如「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送邢桂州》），「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漢江臨泛》），「天寒遠山淨，日暮長河急」（《齊州送祖三》），「秋天萬里淨，日暮澄江空」（《送綦毋秘書棄官還江東》），「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歸嵩山作》），「雞犬散墟落，桑榆蔭遠田」（《千塔主人》），「落日鳥邊下，秋原人外閒」（《登裴秀才迪小台》），「遠樹蔽行人，長天隱秋塞」（《別弟縉後登青龍寺望藍田山》），「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冬晚對雪憶胡居士家》），「時倚檐邊樹，遠看原上村」（《輞川閒居》），「綠竹含新粉，紅蓮落故衣」（《山居即事》），「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山居秋暝》）。「行到水盡處，坐看雲起時」（《終南別業》），「樹色分揚子，潮聲滿富春」（《送李判官赴江東》），「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送梓州李使君》），「鳥道一千里，猿聲十二時」（《送楊長史歸果州》），「落花寂寂啼山鳥，楊柳青青渡水人」（《寒食汜水上》），「雲里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奉和聖制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應制》）。這些詩句，既描寫了自然之美，詩中有畫。有些又雍容華貴，帶有盛唐氣魄，在藝術上造就都很高。 安祿山亂後，王維雖然以凝碧池一詩免受處分，但他經歷亂離的局面之後，一方面固然還擔任了百事叢脞的尚書右丞，在精神方面，卻更逃避現實了。在他的《嘆白髮》詩說到：「一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大概他逃避現實，「欲知除老病，唯有學無生」（《秋夜獨坐》），更專心去學佛了。 王維後期的不少作品，其基調大多是比較低沉的，可是偶然也有如：「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酌酒與裴迪》前半首），還透露了一些不平之氣。由於王維後期的作品基調低沉，而又具有一定的藝術性，因此往往容易感染讀者，尤其容易被失意的人物所欣賞、陶醉。 孟浩然，襄陽人。開元末，張九齡罷相，出為荊州長史，浩然一度出任荊州從事。後遂隱居鹿門山（湖北襄樊東南）。開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病卒。 孟浩然的詩，比較具有生活氣息，他的代表作，如： 北山白雲里，隱者自怡悅。相望試登高，心飛逐鳥滅。愁因薄暮起，興是清秋發。時見歸村人，沙行渡頭歇。天邊樹若薺，江畔舟如月。何當載酒來，共醉重陽節。（《秋登蘭山寄張五》） 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散發乘夕涼，開軒臥閒敞。荷花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感此懷古人，中宵勞夢想。（《夏日南亭懷辛大》） 秋空明月懸，光彩露沾濕。驚鵲棲未定，飛螢捲簾入。庭槐寒影疏，鄰杵夜聲急。佳期曠何許，望望空佇立。（《秋宵月下有懷》） 采樵入深山，山深樹重疊。橋崩臥槎擁，路險垂藤接。日落伴將稀，山風拂羅衣。長歌負輕策，平野望煙歸。（《采樵作》） 妾有盤龍鏡，清光常晝發。自從生塵埃，有若霧中月。愁來試取照，坐嘆生白髮。寄語邊塞人，如何久離別。（《同張明府清鏡嘆》） 山寺鐘鳴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人隨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歸鹿門。鹿門月照開煙樹，忽到龐公棲隱處。岩扉松徑長寂寥，唯有幽人夜來去。（《夜歸鹿門山歌》） 田家春事起，丁壯就東陂。殷殷雷聲作，森森雨足垂。海虹晴始見，河柳潤初移。予意在耕鑿，因君問土宜。（《東陂遇雨率爾貽謝南池》） 木落雁南度，北風江上寒。我家襄水上，遙隔楚雲端。鄉淚客中盡，孤帆天際看。迷津欲有問，平海夕漫漫。（《早寒江上有懷》） 孟浩然的五律，如：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與諸子登峴山》）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開筵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過故人莊》） 孟浩然的絕句，如：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春曉》） 北固臨京口，夷山近海濱。江風白浪起，愁煞渡頭人。（《揚子津望京口》） 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宿建德江》） 荊吳相接水為鄉，君去春江正淼茫。日暮征帆何處泊，天涯一望斷人腸。（《送杜十四之江南》） 這些詩篇，自有一種淳樸之氣，自然之趣，含蓄雋永，具有它的獨特風格。 孟浩然詩篇中，雋句很多，如「微雲澹河漢，疏雨滴梧桐」（逸句），「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臨洞庭》），「榜人投岸火，漁子宿潭煙」（《夜渡湘水》），「亂山殘雪夜，孤燭異鄉人」（《除夜》），都非常細緻地描繪自然景色，在山水抒情詩方面藝術成就是較高的。杜甫詩：「復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解悶》），就是指孟浩然這方面的詩歌成就而言的。 高適，字達夫，渤海蓨（今河北景縣）人。初任封丘尉，後為河西（鎮姑臧，今甘肅武威）節度使哥舒翰掌書記。安史亂後，歷官劍南西川節度使，轉刑部侍郎。唐代宗永泰元年（公元765年），病卒。 高適的邊塞詩，不僅描寫出艱苦的戰爭環境和雄奇瑰麗的塞上風光，同時還揭露了戰爭給人民帶來的痛苦。他的代表作，如：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摐金伐鼓下榆關，旌旆逶迤碣石間。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身當恩遇恆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淚）應啼別離後。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邊風飄颻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斗。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勛。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燕歌行》） 君不見富家翁，舊時貧賤誰比數。一朝金多結豪貴，萬事勝人健如虎。子孫成行滿眼前，妻能管弦妾能舞。自矜一身忽如此，卻笑傍人獨愁苦。東鄰少年安所如，席門窮巷出無車。有才不肯學干謁，何用年年空讀書。（《行路難二首》之二） 君不見芳樹枝，春花落盡蜂不窺。君不見樑上泥，秋風始高燕不棲。盪子從君事征戰，蛾眉嬋娟守空閨。獨宿自然堪下淚，況復時聞烏夜啼。（《塞下曲》） 漢家能用武，開拓窮異域。戍卒厭糠覈，降胡飽衣食。關亭試一望，吾欲淚沾臆。（《薊門行五首》之二） 黯黯長城外，日沒更煙塵。胡騎雖憑陵，漢兵不顧身。古樹滿空塞，黃雲愁殺人。（《薊門行五首》之五） 策馬自沙漠，長驅登塞垣。邊城何蕭條，白日黃雲昏。一到征戰處，每愁胡虜翻。豈無安邊書，諸將已承恩。惆悵孫吳事，歸來獨閉門。（《薊中作》） 秋日登滑台，台高秋已暮。獨行既未愜，懷土悵無趣。晉宋何蕭條，羌胡散馳騖。當年無戰略，此地即邊戍。兵革徒自勤，山河孰雲固。乘間喜臨眺，感物傷游寓。惆悵落日前，飄颻遠帆處。北風吹萬里，南雁不知數。歸意方浩然，雲沙更回互。（《自淇涉黃河途中作十三首》之六） 朝從北岸來，泊船河南滸。試共野人言，深覺農夫苦。去秋雖薄熟，今夏猶未雨。耕耘日勤勞，租稅兼舄鹵。園蔬空寥落，產業不足數。尚有獻芹心，無因見明主。（《自淇涉黃河途中作十三首》之九） 蒙蒙灑平陸，淅淅至幽居。且喜潤群物，焉能悲斗儲。故交久不見，鳥雀投吾廬。（《苦雪四首》之三） 營州少年厭原野，狐裘蒙茸獵城下。虜酒千鐘不醉人，胡兒十歲能騎馬。（《營州歌》） 高適在安史之亂未萌芽以前，就看到了唐王朝的危機，在上引一些作品裡，揭露了唐玄宗的寵任蕃將，邊地士卒生活日益困難，「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已經充分反映出來了。在《自淇涉黃河途中作》中，也流露出關心人民疾苦的心情來，這在安史之亂以前的詩人作品中，是不十分容易找到的。 岑參，南陽人，天寶三載（公元744年）以進士擢第。後來又在北庭和安西四鎮節度使任幕僚，在近日吐魯番唐墓的發掘中，曾出現了岑大夫（即岑參）的馬料賬。可見岑參曾親身到過安西、北庭一帶。安史亂後，他官至嘉州刺史。因為他有豐富的邊地生活，所以他的邊塞詩寫得非常真實。 岑參的代表作，如： 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瀚海闌干百丈冰，愁雲黲淡萬里凝。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輪台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山迴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天山有雪常不開，千峰萬嶺雪崔嵬。北風夜卷赤亭口，一夜天山雪更厚。能兼漢月照銀山，復逐胡風過鐵關。交河城邊飛鳥絕，輪台路上馬蹄滑。靄寒氛萬里凝，闌干陰崖千丈冰。將軍狐裘臥不暖，都護寶刀凍欲斷。正是天山雪下時，送君走馬歸京師。雪中何以贈君別，惟有青青松樹枝。（《天山雪歌送蕭沼歸京》） 火山突兀赤亭口，火山五月火雲厚。火雲滿山凝未開，飛鳥千里不敢來。平明乍逐胡風斷，薄暮渾隨塞雨回。繚繞斜吞鐵關樹，氛氳半掩交河戍。迢迢征路火山東，山上孤雲隨馬去。（《火山雲歌送別》） 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輪台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幕中草檄硯水凝。虜騎聞之應膽懾，料知短兵不敢接，車師西門佇獻捷。（《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 君不聞胡笳聲最悲，紫髯綠眼胡人吹。吹之一曲猶未了，愁殺樓蘭征戍兒。涼秋八月蕭關道，北風吹斷天山草。崑崙山南月欲斜，胡人向月吹鬍笳。胡笳怨兮將送君，秦山遙望隴山雲。邊城夜夜多愁夢，向月胡笳誰喜聞。（《胡笳歌送顏真卿使赴河隴》） 彎彎月出掛城頭，城頭月出照涼州。涼州七里十萬家，胡人半解彈琵琶。琵琶一曲腸堪斷，風蕭蕭兮夜漫漫。河西幕中多故人，故人別來三五春。花門樓前見秋草，豈能貧賤相看老。一生大笑能幾回，斗酒相逢須醉倒。（《涼州館中與諸判官夜集》） 琵琶長笛曲相和，羌兒胡雛齊唱歌。渾炙犁牛烹野駝，交河美酒金叵羅。三更醉後軍中寢，無奈秦山歸夢何。（《酒泉太守席上醉後作》） 岑參特別喜歡用七言古詩這種形式，來描寫艱苦的戰爭環境和雄奇瑰麗的塞上風光，這是完全有充足理由的。因為邊塞詩採用七言古詩形式表現出來，既有力量，又無拘束。岑參同時充分運用樂府民歌的風格和語言，推動了七言古詩這種形式更向高度發展。 岑參的邊塞詩，有五律、七絕方面，也表現了他獨特的豪邁勁挺風格，如： 一身從遠使，萬里向安西。漢月垂鄉淚，胡沙損馬蹄。尋河愁地盡，過磧覺天低。送子軍中飲，家書醉里題。（《磧西頭送李判官入京》） 黃沙磧里客行迷，四望雲天直下低。為言地盡天還盡，行到安西更向西。（《過磧》） 黑姓蕃王貂狐裘，葡萄宮錦醉纏頭。關西老將能苦戰，七十行兵仍未休。（《胡歌》） 七月天山風似刀，城南獵馬縮寒毛。將軍縱博場場勝，賭得單于貂鼠袍。（《趙將軍歌》） 岑參除了邊塞詩之外，有些絕句，也清新可誦，如： 梁園日暮亂飛鴉，極目蕭條三兩家。庭樹不知人去盡，春來還發舊時花。（《山房春事二首》之二） 洞房昨夜春風起，遙憶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春夢》） 此外有些警句，如「萬里鄉為夢，三邊月作愁」（《送人赴安西》），「黃沙西際海，白草北連天」（《過酒泉憶杜陵別業》），「孤城天北畔，絕域海西頭」（《北庭作》），「半天城北雨，斜日霸西雲」（《送王伯倫應制授正字歸》），「遠峰帶雨色，落日搖川光」（《林臥》），「江村片雨外，野寺夕陽邊」（《晚發五陵》）等句子，對於邊塞的壯麗景色和川原自然變幻之美，描寫得細緻入微。 李白與杜甫　李白，自稱是隴西成紀（今甘肅天水）郡望。當神龍（公元705至706年）初年，李白四五歲的時候，隨父流寓到劍南（今四川）居住，從此李白就把西蜀作為他的故鄉了。李白早年家境較為富裕，他父親可能是個富商。 李白少年時，讀書擊劍，才氣橫溢。二十多歲，出蜀歷三峽而下，至荊州，泛舟洞庭，南窮蒼梧，抵揚州。其後寄家安陸（今湖北安陸），又北出太原，東遊齊魯，登泰山，南適會稽，入剡中，抵天台。李白過了這樣十幾年的漫遊生活，接觸到各種各樣人物，遍覽各地雄偉秀麗的自然景色，所以能夠從這一時期開始寫出他的優秀詩篇來。 當李白四十二歲的那一年（天寶元年—公元742年），唐玄宗聽到他的詩名，從會稽把他召來，令其供奉翰林。據說天寶中，宮中特重木芍藥，得紅、紫、淺紅、通白四種，藝植於興慶池東沉香亭。會花開，玄宗乘「照夜白」（馬名），太真妃輦從。玄宗曰：「賞名花，對妃子，不宜用舊樂章。」命樂工李龜年持金花箋宣賜李白，白承詔，立進《清平調》三章，詩云：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一枝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紅妝。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干。 梨園弟子撫絲竹，李龜年歌之。大概由於李白的詩人性格關係，宮廷生活不合他的胃口，所以他並不留戀這種生活。杜甫在《飲中八仙歌》中說：「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李白對唐玄宗尚且表示這種傲岸不羈態度，對張（張說子，唐玄宗愛婿）、高力士（唐玄宗寵任的宦官）之流，當然更是不用說了。因此李白不久提出「還山」的要求，唐玄宗聽信了左右對李白的讒言，以為李白「非廊廟器」（非做官的材料）而允許了他的請求。 李白離開長安後，寄家大梁（今河南開封），足跡遍大河南北，後來又南下，流連於廣陵（今江蘇揚州）、金陵（今南京）一帶，又漫遊浙東。當安祿山起兵時，李白正住在宣城（今安徽宣城）。兩京失守，玄宗逃蜀，李白也東奔吳中，後來又輾轉到廬山。唐玄宗怕朔方軍抵不過安祿山，乃發表第十六子永王李為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道四鎮節度使，出鎮江陵。永王想下取金陵，全有江東，以御祿山。永王率兵東下，經過潯陽（今江西九江），聽說李白在廬山，就把他請下來。永王是以抗安祿山為號召的，而李白本來就有政治抱負，平日以魯仲連、謝安自居。他的詩如「安石在東山，無心濟天下；一起振橫流，功成復瀟灑」（《贈常侍御》），他平日就有這種抱負，現在看到中原沸騰，九土橫潰，「白骨成丘山，蒼生竟何罪」（《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懷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自然要「撫劍夜吟嘯，雄心日千里」，「誓欲斬長鯨，澄清洛陽水」（《贈張相鎬》）了。他沒有看出永王割據東南會給當時全局帶來分裂的危害，他輕易地隨永王向金陵進發，途中還做了《永王東巡歌》十一首，如其中三首： 二帝（指玄宗入蜀，肅宗奔靈武）巡遊俱未回，五陵松柏使人哀。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賢王遠道來。 三川北虜亂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 試借君王玉馬鞭，指揮戎虜坐瓊筵。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 永王敗死，參加這次事變的人，都作為「從逆」論，或死或貶，李白也被處分長流夜郎（今貴州遵義一帶），這一年是乾元元年（公元758年），詩人已經五十八歲了。他第二年剛走到巫山的時候，全國大赦，他也在被赦之列，於是他又經江夏（今湖北武昌）回到潯陽。到了寶應元年（公元762年），他去當塗（今安徽當塗），就在那裡病死，年六十二。 李白的一生，正如他自己所說的：「名揚宇宙而枯槁當年」（《為宋中丞自薦表》）。他早年家境富裕，在廣陵散金三十餘萬。中年以後，離開長安，生活也漸漸緊縮起來。儘管詩人豪邁如昨，「主人何為言少錢，徑取酤酒為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將進酒》）。可是實際上是「黃金逐手快意盡，昨日破產今朝貧」（《醉後贈從甥高鎮》）了。「一朝去金馬，飄落成飛蓬，賓交日疏散，玉樽亦已空」（《東武吟》），這就是李白「一朝去京國，十載客梁園」（《書情贈蔡舍人雄》）時期的生活寫照。此後他南遊金陵，曾「於落星石上，以紫綺裘換酒為歡」（《金陵江上遇蓬池隱者》詩題下自注），這事固然還見得他的豪興如舊，但也可以看出他實際生活的如何窘迫來了。他自流放夜郎中途遇赦放歸以後，生活更加困難起來，有時朋友偶然有一些饋贈，也如「斗水澆長鯨」（《獻從叔當塗宰陽冰》），無濟於事，終於貧病以死。身後很蕭條，正如杜甫詩中所說的：「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夢李白》）。 李白的思想體系，他平日輕視儒生，他在詩里嘲魯儒為「魯叟談《五經》，白髮死章句。問以經濟策，茫如墜煙霧」，他也「羞作濟南生（伏生），九十誦古文」（《贈何七判官昌浩》）。他還有「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的說法。他在《來日大難》行里，說到在自己「乘龍上三天」之後，聽到「下士大笑，如蒼蠅聲」，對禮法之士可以說極盡嘲謔之能事。這些思想情感和他的行徑，以及對唐宮廷的傲岸態度和安祿山起兵後的隨永王東下，在在都可以說明他沒有受到儒家傳統思想的嚴格束縛。李白雖寫了《西方淨土變相贊》、《江夏送林公上人游衡山嶽序》、《僧伽歌》這一類有關佛教方面的作品，他還自稱「青蓮居士」，而且說自己是「金粟如來是後身」（《答湖州葉司馬問白是何人》），但這都不足以說明佛教思想對他發生過多少影響。老莊是以清靜為本的，而李白汪浪縱恣，浮慕功名，和老莊寧靜、一任自然的宗旨，又有根本牴觸處；雖然李白的宇宙觀和老莊有相近似的地方，但這也還不足以說明李白的思想就受著老莊的深刻影響。唯其如此，李白對儒釋老莊的教化感染都不深，因而李白在心靈上沒有重壓，反而能擺脫一切傳統的束縛，睥睨一世。 李白和道教過從頗密，又喜歡神仙之說。他時時想逢到真人，「長跪問寶訣」（《古風》）；「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他時時在說「吾將營丹砂，永與世上別」（《古風》），「安得不死藥，高飛向蓬瀛」（《游泰山》）。他在《古有所思行》中說：「我思仙人，乃在碧海之東隅。海寒多天風，白波連山倒蓬壺。長鯨噴涌不可涉，撫心茫茫淚如珠。西來青鳥東飛去，願寄一書謝麻姑。」他又想「永隨長風去，天外恣飄揚」（《古風》），「我欲蓬萊頂上行」（《懷仙歌》）。他聽到賀知章說他是「謫仙人」，就非常高興；他自己後來又說本來他在「天上白玉京，十二樓層城，仙人撫我頂，結髮事長生」（《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由於「誤逐世間樂」，而被謫下塵凡來。李白這種帶有浪漫氣息的想法，是不能單純理解為他醉心於神仙之說的。正如我們要批判的李白那種及時行樂思想，如「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將進酒》），「三萬六千日，夜夜當秉燭」（《古風》）；以及李白經常提到的「與爾共銷萬古愁」（《將進酒》），「舉杯銷愁愁更愁」（《宣州謝樓餞別校書叔雲》）的那種苦惱情緒，也不能單純把它看作是李白性格方面的憂鬱、頹廢或消沉悲觀一樣，因為李白的這種美麗的幻想和他這種憂鬱或牴觸情緒的形成，正說明了他對現實的不滿，說明他在現實生活中碰了無數次的壁並碰得頭破血流以後，才產生對現實的一種蔑視和否定。也唯有李白對當時現實採取了蔑視和否定，才決定他那種浪漫跌宕性格的形成，才能有力地寫出他那種氣魄雄偉、風格奔放的詩篇來。 李白對現實的不能諧和，同時還表現在他那種突出的任俠思想一方面。李白曾自稱「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與韓荊州書》）。他經常劍不去身。他平生所景慕的人物，如張良、荊軻、高漸離，大都是《刺客列傳》上的人物。他自己在年輕時，曾手刃數人。他在詩里也說到「託身白刃里，殺人紅塵中」（《贈從兄襄陽少府皓》）。他在《俠客行》里，也歌頌了「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刺客行徑。他在《結襪子》詩里，並寫出「燕南壯士吳門豪，築中置鉛魚隱刀，感君恩重許君命，泰山一擲輕鴻毛」的烈士氣概。他在《經下邳圯橋懷張子房》一首詩里寫張良和黃石公的事情時說： 子良未虎嘯，破產不為家。滄海得壯士，椎秦博浪沙。報韓雖不成，天地皆振動。潛匿游下邳，豈曰非智勇。我來圯橋上，懷古欽英風。唯見碧水流，曾無黃石公。嘆息此人去，蕭條徐泗空。 從詩里可以見到李白對博浪沙一擊，和對黃石公、張良這些人物，如何嚮往。同時，李白還以魯仲連自比，如： 齊有倜儻生，魯連特高妙。明月生海底，一朝開光耀。卻秦振英聲，後世仰末照。意輕千金贈，顧向平原笑。吾亦澹蕩人，拂衣可同調。（《古風》） 李白對刺客、俠士，是那樣的神往，認為「縱死白骨香，不慚世上英」（《俠客行》），而對貴為萬乘之主的秦皇、漢武之流，卻予以蔑視。如詠秦皇的三首： 秦皇掃六合，虎視何雄哉。揮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明斷自天啟，大略駕群才。收兵鑄金人，函谷正東開。銘功會稽嶺，騁望琅邪台。刑徒七十萬，起土驪山隈。尚采不死藥，茫然使心哀。連弩射海魚，長鯨正崔嵬。額鼻象五嶽，揚波噴雲雷。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萊。徐巿載秦女，樓船幾時回。但見三泉下，金棺葬寒灰。（《古風》） 秦王按寶劍，赫怒震威神。逐日巡海右，驅石駕滄津。征卒空九宇，作橋傷萬人。但求蓬島藥，豈思農鳸春。力盡功不贍，千載為悲辛。（《古風》） 鄭客西入關，行行未能已。白馬華山君，相逢平原里。璧遺鎬池君，明年祖龍（指秦始皇）死。秦人相謂曰：「吾屬可去矣。」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流水。（《古風》） 「但見三泉下，金棺葬寒灰」，「但求蓬島藥，豈思農鳸春」，「璧遺鎬池君，明年祖龍死」，這種不崇拜權威的思想，構成了李白積極浪漫主義精神的主導一方面，李白的作品所以能為後人所喜愛樂誦，是和以上這種任俠而不崇拜權威的思想分不開的。 李白生長在富強的唐王朝時代，他也和同時詩人一樣，寫出了許多反映時代面貌的邊塞詩來，如：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閒。（《關山月》） 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塞下曲六首》之一） 駿馬似風飆，鳴鞭出渭橋。彎弓辭海月，插羽破天驕。陣解星芒盡，營空海霧消。功成畫麟閣，獨有霍嫖姚。（《塞下曲六首》之三） 紫騮行且嘶，雙翻碧玉蹄。臨流不肯渡，似惜錦障泥。白雲關山遠，黃雲海戍迷。揮鞭萬里去，安得念春閨。（《紫騮馬》） 大漢無中策，匈奴犯渭橋。五原秋草綠，胡馬一何驕。命將征西極，橫行陰山側。燕支落漢家，婦女無顏色。轉戰渡黃河，休兵樂事多。蕭條清萬里，瀚海寂無波。（《塞上曲》） 騮馬新跨白玉鞍，戰罷沙場月色寒。城頭鐵鼓聲猶震，匣里金刀血未乾。（《軍行》） 百戰沙場碎鐵衣，城南已合數重圍。突營射殺呼延將，獨領殘兵千騎歸。（《從軍行》） 唐王朝在開元、天寶時代所進行的戰爭，有些是有自衛性質，是可以肯定的。李白對這種戰爭，在他的邊塞詩里，是加以歌頌的。但同時代所進行的有些戰爭，往往只是滿足帝王開疆闢土的要求以及邊將為了競功邀賞而發動的侵略性質的戰爭，戰爭的結果也只有給人民帶來了巨大的災難，這就應該加以否定了。李白在他作品裡，一提及這類戰爭，非戰思想就明顯地表現了出來。這種非戰思想，完全是和當時人民愛好和平生活的要求、願望相一致的，因此這些詩篇是具有深厚社會內容的作品，是應該予以肯定的。如： 去年戰，桑乾源；今年戰，蔥河道。洗兵條支海上波，放馬天山雪中草。萬里長征戰，三軍盡衰老。匈奴以殺戮為耕作，古來唯見白骨黃沙田。秦家築城備胡處，漢家還有烽火燃。烽火燃不息，征戰無已時。野戰格鬥死，敗馬號鳴向天悲。烏鳶啄人腸，銜飛上掛枯樹枝。士卒塗草莽，將軍空爾為。乃知兵者是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戰城南》） 胡關饒風沙，蕭索竟終古。歲落秋草黃，登高望戎虜。荒城空大漠，邊邑無遺堵。白骨橫千軍，嵯峨蔽榛莽。借問誰陵虐？天驕毒威武。赫怒我聖皇，勞師事鼙鼓。陽和變殺氣，發卒騷中土。三十六萬人，哀哀淚如雨。且悲就行役，安得營農圃。不見征戍兒，豈知關山苦。爭鋒徒死節，秉鉞皆庸豎。戰士塗草萊，將軍獲圭組。李牧竟不在，邊人飼豺虎。（《古風》） 上一首詩人反對窮兵黷武，下一首詩人還抨擊了邊將的輕啟邊釁，給各族人民帶來了巨大災害，這兩篇詩章均有其現實的政治意義。 邊庭多年少，內舍多寡婦，李白在閨怨詩的寫作方面，也有很高成就。其代表作如： 黃雲城邊烏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機中織錦秦川女，碧紗如煙隔窗語。停梭悵然憶遠人，獨宿孤房淚如雨。（《烏夜啼》） 白馬誰家子，黃龍邊塞兒。天山三丈雪，豈是遠行時。春蕙忽秋草，莎雞鳴西池。風摧寒梭響，月入霜閨悲。憶與君別年，種桃齊蛾眉。桃今百餘尺，花落成枯枝。終然獨不見，流淚空自知。（《獨不見》） 白馬黃金塞，雲砂繞夢思。那堪愁苦節，遠憶邊城兒。螢飛秋窗滿，月度霜閨遲。摧殘梧桐葉，蕭颯沙棠枝。無時獨不見，流淚空自知。（《塞下曲六首》之四） 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春思》） 燕支黃葉落，妾望白登台。海上碧雲斷，單于秋色來。胡兵沙塞合，漢使玉關回。征客無歸日，空悲蕙草摧。（《秋思》）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子夜吳歌·秋歌》） 明朝驛使發，一夜絮征袍。素手抽針冷，那堪把剪刀。裁縫寄遠道，幾日到臨洮。（《子夜吳歌·冬歌》） 去年何時君別妾，南園綠草飛蝴蝶。今歲何時妾憶君，西山白雪暗晴雲。玉關去此三千里，欲寄音書那可聞。（《思邊》） 日色已盡花含煙，月明欲素愁不眠。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此曲有意無人傳，願隨春風寄燕然。憶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橫波目，今成流淚泉。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長相思》） 這些閨怨詩，反映了唐王朝連年窮兵黷武，給人民製造了無限離恨別怨，也具有現實的社會內容。 李白的情詩，也是令人叫絕的，如： 美人在時花滿堂，美人去後余空床。床中繡被卷不寢，至今三載聞余香。香亦竟不滅，人亦竟不來，相思黃葉落，白露點青苔。（《長相思》） 這首情詩，感情真摯而不流於浮淺輕薄，意緒不免惆悵而不至於哀怨淒絕。如果感情不出以真摯，就會覺得輕薄了；如果感情太執著一些，就會覺得哀怨而不能自已了。寫得這樣，正恰到好處。 李白還有一首樂府體詩《長干行》，也是寫愛情的，又別有一種情調：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十六君遠行，瞿塘灩澦堆。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 長干里在今南京市南，長風沙在今安徽懷寧東五十里（今名長楓夾）。這位《長干行》中的女主人，自幼和他夫婿一起長大，兩小無猜。結婚後，夫婿溯江西上去巴蜀經商，女主人志節堅貞，感情真摯，盼望他早日歸家。李白刺取了這一題材，作為歌行，不但故事動人，文字也接近口語，明白易懂，無怪前人選唐詩者，都曾採取這首詩。 李白描寫酒家少女的詩，也值得介紹一下的，如： 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落花踏盡游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少年行》） 銀鞍白鼻騧，綠地障泥錦。細雨春風花落時，揮鞭直就胡姬飲。（《白鼻騧》） 李白還在樂府《丁督護歌》里，用哀切的聲調寫出江邊縴夫的辛苦挽船形象來。 雲陽（今江蘇丹陽）上征去，兩岸饒商賈。吳牛喘月時，拖船一何苦。水濁不可飲，壺漿半成土。一唱《督護歌》，心摧淚如雨。萬人系盤石，無由達江滸。君看石芒碭，掩淚悲千古。 我們可以從這首樂府詩里看出詩人對勞動者的深切感情來。李白另一首樂府《烏棲曲》： 姑蘇台上烏棲時，吳王宮裡醉西施。吳歌楚舞歡未畢，青山猶銜半邊日。銀箭金壺漏水多，起看秋月墜江波，東方漸高奈樂何！ 也通過西施亡吳來作為借鑑，告誡人們縱樂不可過頭，縱樂過頭，是會招致國破家亡的。 李白作品的最大特色，就在於他不僅形成自己那種豪邁無前的獨特風格，同時也表現在他寫作藝術的多樣化方面。不管哪一種體裁，不管哪一類題材，只要通過李白來抒寫，就會達到很高的藝術成就。他能夠寫出氣勢雄偉的長篇，同時他也能寫清新恬靜的短詩。李白在他的代表作《蜀道難》、《夢遊天姥吟留別》等作品裡，表現了一種排山倒海，萬馬奔騰的氣勢，簡直雄渾恣肆，不可方物。可是在另一類代表作如《遠別離》、《長干行》等作品裡，又創造了悽怨婉約而又不失豪放的另一種新風格。 李白在作品中，喜歡用神話的色彩，來豐富詩的畫面。浪漫主義精神和浪漫主義創作方法在李白作品裡達到了高度的統一。在《夢遊天姥吟留別》這首詩里，尤顯示出李白那種浪漫主義精神和豐富的想像力來。《夢遊天姥吟留別》這個作品，李白對夢遊仙境的描繪，讀之令人魂悸魄動，目迷神搖。 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雲霓明滅或可睹。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謝公宿處今尚在，淥水蕩漾清猿啼。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千岩萬轉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虎吟殷岩泉，栗深林兮驚層巔。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扇，訇然中開。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動，驚起而長嗟。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別君去時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詩人在篇首誇耀了天姥峰的高聳橫天以後，就展開了想像的翅膀，飛渡吳越。詩人不僅從凌空倒影中欣賞了鏡湖明月，也在天空中看到了壯麗的海上日出景色；不僅剡溪的猿鳴，傳入詩人的耳際，就是天上仙家的雞啼聲，詩人也好像隱約地聽到了。進入天台天姥峰周圍以後，千岩萬轉，迷花倚石，深淵層巔，熊咆虎吟，景色之迷離，魂魄之驚慄，已引人入勝。忽然，霹靂一聲，丘巒崩摧，一幅青冥浩蕩、日月照耀的雄偉瑰麗的神仙世界畫面，展示在詩人眼前。可惜這樣一個仙境，詩人並沒有呆多久，很快詩人就醒來了，回到現實世界來了。詩人對夢境的嚮往，更引起他對現實的不滿，詩人不禁最後吟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的詩句來。這又充分反映了詩人對現實的不諧和態度。 噫吁戲，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回川。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關名）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岩巒。捫參歷井仰脅息，以手撫膺坐長嘆。問君西遊何時還，畏途岩不可攀。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豗，轉石萬壑雷。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所守或匪親，化為狼與豺。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咨嗟。 這首《蜀道難》，是李白另一代表作。「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這是全篇詩章的宗旨，其基本內容是和張載《劍閣銘》：「窮地之險，極路之峻，世濁則逆，道清斯順」的主旨，約略相似。不過李白少長西蜀，所以他採用了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相結合的手法和豐富的想像力來加以渲染蜀道之難。首先詩人誇張地提到西蜀的悠久文化，經過蠶叢、魚鳧，經歷了四萬八千歲，才和秦合併。石牛糞金，五丁力窮，「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總算和「秦塞通人煙」了。但是從秦嶺到西川，「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回川」，黃鶴不能飛渡，猿猱愁相攀援，岩巒高回，百步九折，去天咫天，捫參歷井（參井皆星野名），岩畏途，飛湍瀑流，尤其是「子規啼夜月，愁空山」，「使人聽此凋朱顏」。詩人最後還提到「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所守或匪親，化為狼與豺。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所以勸客游西川的人，「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詩人用萬鈞的筆力，來寫蜀道之難，可以說是非常成功的。天寶末，楊國忠自領劍南節度大使，以章仇兼瓊為副使，代鎮成都。安祿山起兵，國忠勸玄宗入蜀，李白以為西川不是割據的處所，故有此作。當國忠為亂兵所殺，玄宗入蜀避禍，詩人不再歌唱「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而是寫成《上皇西巡南京（指成都）歌》了。 誰道君王行路難，六龍西幸萬人歡。地轉錦江成渭水，天回玉壘作長安。 水綠天青不起塵，風光和暖勝三秦。萬國煙花隨玉輦，西來添作錦江春。 《遠別離》是李白的又一篇代表作。《山海經》的《中山經》洞庭之山條下說：「帝之二女（湘君、湘夫人）居之，是常游於江淵，澧沅之風，交瀟湘之淵」，「出入必以飄風暴雨」。李白根據這個神話傳說，寫成詩篇。 遠別離，古有〔娥〕皇〔女〕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海水直下萬里深，誰人不言此離苦。日慘慘兮雲冥冥，猩猩啼煙兮鬼嘯雨，我縱言之將何補。皇穹竊恐不照予之忠誠，雷憑憑兮欲吼怒，堯舜當之亦禪禹。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或言堯幽囚，舜野死，九疑聯綿皆相似，重瞳（舜目重瞳）孤墳竟何是。帝子（指娥皇、女英）泣兮綠雲間，隨風波兮去無還，慟哭兮遠望，見蒼梧之群山。蒼梧山崩湘水絕，竹上之淚乃可滅。（《遠別離》） 湘水日千里，九疑無數峰，這景色已夠吸引人了，李白又加強了對瀟湘蒼梧的景色描寫，他結合了自然景物，二妃泣血，湘竹染淚，九疑孤墳，飄風暴雨，使詩篇里展現出一幅「日慘慘兮雲冥冥，猩猩啼煙兮鬼嘯雨」的特定場面，加強了幽怨的氣息，使《遠別離》這個詩篇收到了預期的悲劇效果。 上面講到李白的許多代表作，雄渾恣肆，不可方物；有些代表作又哀怨淒婉，形成另一種新風格。可是詩人的筆觸有時又寫出了接近王維、孟浩然的一派田園詩風格來，如： 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相攜及田家，童稚開荊扉。綠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長歌吟松風，曲盡星河稀。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 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露濃。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鍾。野竹分青靄，飛泉掛碧峰。無人知所去，愁倚兩三松。（《訪戴天山道士不遇》） 蜀僧抱綠綺，西下峨嵋峰。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鍾。不覺碧山暮，秋雲暗幾重。（《聽蜀僧彈琴》） 筆調是變得那麼樸素，意境是變得那麼寧靜。他的絕句，如： 淥水明秋月，南湖采白。荷花嬌欲語，愁殺蕩舟人。（《淥水曲》） 長干吳兒女，眉目艷新月。屐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越女詞》） 耶溪採蓮女，見客棹歌回。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來。（《越女詞》） 白玉誰家郎，回車渡天津。看花東陌上，驚動洛陽人。（《洛陽陌》）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精簾，玲瓏望秋月。（《玉階怨》） 美人卷珠簾，深坐顰蛾眉。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怨情》）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峨眉山月歌》）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早發白帝城》） 霜落荊門江樹空，布帆無恙掛秋風。此行不為鱸魚，自愛名山入剡中。（《秋下荊門》） 洞庭西望楚江分，水盡南天不見雲。日落長沙秋色遠，不知何處吊湘君。（《陪族叔刑部侍郎曄及中書賈舍人至游洞庭五首》之一） 帝子瀟湘去不還，空餘秋草洞庭間。淡掃明湖開玉鏡，丹青畫出是君山。（《陪族叔刑部侍郎曄及中書賈舍人至游洞庭五首》之五） 日照香爐（峰）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望廬山瀑布》）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越王勾踐破吳歸，義士還鄉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唯有鷓鴣飛。（《越中覽古》） 風動荷花水殿香，姑蘇台上宴吳王。西施醉舞嬌無力，笑倚東窗白玉床。（《口號吳王美人半醉》）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春夜洛城聞笛》） 鏡湖流水漾清波，狂客歸舟逸興多。山陰道士如相見，應寫《黃庭》換白鵝。（《送賀賓客歸越》） 天回北斗掛西樓，金屋無人螢火流。月光欲到長門殿，別作深宮一段愁。（《長門怨》） 人道橫江好，儂道橫江惡。一風三日吹倒山，白浪高於瓦官閣。（《橫江詞六首》之一） 海潮南去過潯陽，牛渚（牛渚磯，亦名採石，今安徽當塗西北二十里）由來險馬當（江西彭澤西北四十里，山形似馬橫枕大江）。橫江欲渡風波惡，一水牽愁萬里長。（《橫江詞六首》之二） 橫江西望阻西秦，漢水東連揚子津，白浪如山那可渡，狂風愁煞峭帆人。（《橫江詞六首》之三） 海神東過惡風回，浪打天門石壁開。浙江八月何如此，濤似連山噴雪來。（《橫江詞六首》之四） 橫江館（安徽和縣西南，對江南之採石）前津吏迎，向予東指海雲生。郎今欲渡緣何事，如此風波不可行。（《橫江詞六首》之五） 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 在極少的語言裡，表現了非常形象的事物，色彩鮮明，音律和諧，達到了較高的藝術成就。 李白足跡遍海內，他對祖國的山川景色和鄉土風物，都發生熱烈的感情；同時祖國雄偉壯美的山川景色，也深深地影響了他的詩歌風格。李白的詩里，提到峨眉山月，三峽猿聲，蜀道的峻險，瀟湘的奔流，廬山飛瀑，橫江白浪，「江城五月落梅花」，「濤似連山噴雪來」。他以強烈的富有感染力的藝術力量，描繪和歌頌了這些雄偉壯美的山河景色，使人讀到他的作品就萌發對祖國江山的熱愛。 李白喜歡用大膽誇張的寫法，如「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如「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秋浦歌》），如「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襄陽歌》），如「蒼梧山崩湘水絕，竹上之淚乃可滅」（《遠離別》），使形象更突出在讀者面前，收到了更好的藝術效果。 李白的作品，音樂性極強，他的許多作品，無論長篇，無論短詩，音律的流動變化，都鏗鏘和諧，在一時詩人中，幾無匹敵。 杜甫，字子美，郡望是京兆杜氏。西晉時，名將杜預，就是杜甫的祖先。東晉南渡，杜預曾孫杜遜南居襄陽，故稱之為杜氏襄陽房。杜甫這一支，後又從襄陽移居河南鞏縣（今鞏義），杜甫的祖父杜審言，是初唐著名詩人。杜甫的父親杜閒，官至奉天（今陝西乾縣）令。杜甫在唐玄宗先天元年（公元712年），生於河南鞏縣。甫天寶初年曾漫遊吳楚齊趙等地，他這時的詩歌修養，已經很突出了。代表作如：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盪胸生曾雲，決眥入歸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望岳》） 天寶（公元742至755年）中，杜甫在長安，歷官右衛率府胄曹參軍。這時府兵制已經破壞，折衝府至無兵可交，十二衛的兵額也多缺額，從而右衛率府胄曹參軍也變成了冷官，不為世所重視。杜甫在長安前後約有十三年的光景，生活是很淒清的，他在《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里說：「騎驢十三載，旅食京華春。朝叩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這六句可以說是杜甫京華生活的寫照。 杜甫雖是杜氏襄陽房，但郡望還是京兆杜氏。「城南韋杜，去天尺五」（《辛氏三秦記》），杜甫旅居長安之後，京兆杜氏聚居在京兆南杜陵南原，亦稱少陵原，杜甫為了不忘本，也在杜陵南原置了一些薄產，並自稱少陵叟或杜陵老。 自斷此生休問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將移住南山邊。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曲江》） 他當時很不得意，還打算在杜陵終老呢！ 這一段時期，杜甫的代表作有《遣興》三首和《前出塞》及《後出塞》。 下馬古戰場，四顧但茫然。風悲浮雲去，黃葉墜我前。朽骨穴螻蟻，又為蔓草纏。故老行嘆息，今人尚開邊。漢虜互勝負，封疆不常全。安得廉頗將，三軍同晏眠。（《遣興三首》之一） 高秋登塞山，南望馬邑州。降虜東擊胡，壯健盡不留。穹廬莽牢落，上有行雲愁。老弱哭道路，願聞甲兵休。鄴中何蕭條，死人積如丘。諸將已茅土，載驅誰與謀。（《遣興三首》之二） 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公家有程期，亡命嬰禍羅。君已富土境，開邊一何多。棄絕父母恩，吞聲行負戈。（《前出塞九首》之一） 出門日已遠，不受徒旅欺。骨肉恩豈斷，男兒死無時。走馬脫轡頭，手中挑青絲。捷下萬仞岡，俯身試搴旗。（《前出塞九首》之二） 磨刀嗚咽水，水赤刃傷手。欲輕腸斷聲，心緒亂已久。丈夫誓許國，憤惋復何有。功名圖麒麟，戰骨當速朽。（《前出塞九首》之三） 送徒既有長，遠戍亦有身。生死向前去，不勞吏怒嗔。路逢相識人，附書與六親。哀哉兩決絕，不復同苦辛。（《前出塞九首》之四） 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立國自有疆。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前出塞九首》之六） 驅馬天雨雪，軍行入高山。徑危抱寒石，指落曾冰間。已去漢月遠，何時築城還。浮雲暮南征，可望不可攀。（《前出塞九首》之七） 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後出塞五首》之二） 獻凱日繼踵，兩蕃（奚和契丹）靜無虞。漁陽豪俠地，擊鼓吹笙竽。雲帆轉遼海，粳稻來東吳。越羅與楚練，照耀輿台軀。主將位益崇，氣驕凌上都。邊人不敢議，議者死路衢。（《後出塞五首》之四） 《前出塞》揭露唐玄宗的窮兵黷武，給國內人民帶來了災禍，內容已經比較深刻；《後出塞》更直接指出唐玄宗寵任安祿山，有人告安祿山反者，玄宗必縛送祿山，「邊人不敢議，議者死路衢」，以致道路以目，無敢言者，危機更是四伏。 杜甫在天寶十載所作的《兵車行》里，對唐玄宗的窮兵黷武給人民帶來無限災禍，也致以抨擊。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云點行頻。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況復秦兵耐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雞。長者雖有問，役者敢伸恨。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戰爭給人民帶來苦難。從張九齡罷相之後，李林甫、楊國忠相繼擅權，唐玄宗也寵任他們，朝政更加混濁了。長安城裡，「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楊氏一門顯赫，杜甫天寶十三載所作的《麗人行》，就是諷刺他們的。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頭上何所有？翠微葉垂鬢唇。背後何所見？珠壓腰穩稱身。就中雲幕椒房親，賜名大國虢與秦。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犀箸厭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黃門飛不動塵，御廚絡繹送八珍。簫管哀吟感鬼神，賓從雜還實要津。後來鞍馬何逡巡，當軒下馬立錦茵。楊花雪落覆白，青鳥飛去銜紅巾。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 前人評為「無一刺譏語，描摹處，語語刺譏；無一慨嘆聲，點逗處，聲聲慨嘆」（浦起龍《讀杜心解》）。這幾句話，是非常確切的。 天寶末，關中水旱不時，長安米價高漲，杜甫置家奉先（今陝西蒲城）。天寶十四載（公元755年）冬十一月，杜甫從長安至奉先探親，想不到他的幼子已經病死了。「入門聞號咷，幼子飢已卒。吾寧舍一愛，里巷亦嗚咽。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杜甫探親以後，趕回長安，那時安祿山已在河北起兵，並向東都進軍了。天寶十五載六月，潼關失守，玄宗逃蜀；七月，肅宗即位靈武，杜甫來不及逃出長安，就留在淪陷區里。在這一時期，他寫了不少傑出的作品，如：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昭陽殿里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齧黃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箭正墜雙飛翼。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哀江頭》） 杜甫在至德二載（公元757年），於長安城內路上，見到沒有逃出長安的李唐王孫，又作了《哀王孫》。 長安城頭頭白烏，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金鞭斷折九馬死，骨肉不得同馳驅。腰下寶金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已經百日竄荊棘，身上無有完肌膚。高帝子孫盡龍准，龍種自與常人殊。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不敢長語臨路衢，且為王孫立斯須。昨夜東風吹血腥，東來橐駝滿舊都。朔方健兒好身手，昔何勇銳今何愚。竊聞天子已傳位，聖德北服南單于。花門（指回紇）剺面請雪恥，慎勿出口他人狙。哀哉王孫慎勿疏，五陵佳氣無時無。 至德元載（公元756年）的十月，唐肅宗用宰相房議，官軍和安祿山的軍隊戰於陳陶斜（咸陽境內），房不識時務，採用春秋車戰之法，以戰車二千乘，馬步夾在兩邊出擊，安祿山的軍隊，都是漁陽精騎，順風縱火鼓譟而進，殺得官軍大敗，官軍傷折了四萬餘人之多。杜甫在淪陷區聽到這件大事，作《悲陳陶》和《悲青坂》二詩： 孟冬十月良家子，血作陳陶澤中水。野曠天清無戰聲，四萬義軍同日死。群胡歸來血洗箭，仍唱胡歌飲都市。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軍至。（《悲陳陶》） 我軍青坂（在陳陶斜附近）在東門，天寒飲馬太白窟。黃頭奚兒日向西，數騎彎弓敢馳突。山雪河冰野蕭瑟，青是烽煙白人骨。焉得附書與我軍，忍待明年莫倉卒。（《悲青坂》） 杜甫在淪陷區里，還做了不少律詩，今錄四首： 戰哭多新鬼，愁吟獨老翁。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瓢棄樽無緣，爐存火似紅。數州消息斷，愁坐正書空。（《對雪》） 今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月夜》）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春望》） 無家對寒食，有淚如金波。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仳離放紅蕊，想像嚬青蛾。牛女漫愁思，秋期猶渡河。（《一百五日夜對月》） 到了至德二載的四月，杜甫逃出淪陷區，跑到肅宗駐軍所在地鳳翔（今陝西鳳翔），作了《喜達行在所》三首。其第二首云： 愁思胡笳夕，淒涼漢苑春。生還今日事，間道暫時人。司隸章初睹，南陽氣已新。喜心翻倒極，嗚咽淚沾巾。 第一首是提到喜達鳳翔以後，「所親驚老瘦，辛苦賊中來」。第三首起句是「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第二首是喜極而悲，看到唐肅宗統治區的氣象，堅信恢復有望。唐肅宗任杜甫為拾遺，並允許他返州省家。詩人在《北征》詩中說：「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杜子將北征，蒼茫問家室。」「況我墮胡塵，及歸盡華發。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見爺背面啼，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海圖坼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栗。粉黛亦解苞，衾稍羅列。瘦妻面復光，痴女頭自櫛。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饑渴。問事競挽須，誰能即嗔喝。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把經過亂離之後，和家人重新團聚的一種悲喜交集情緒完全寫出來了，寫得既逼真，又動人。詩人的《羌村》三首，感情也非常真摯。 崢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鄰人滿牆頭，感嘆亦欷。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晚歲迫偷生，還家少歡趣。嬌兒不離膝，畏我復卻去。憶昔好追涼，故繞池邊樹。蕭蕭北風勁，撫事煎百慮。賴知禾黍收，已覺糟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遲暮。 群雞正亂叫，客至雞鬥爭。驅雞上樹木，始聞叩柴荊。父老四五人，問我久遠行。手中各有攜，傾濁復清。苦辭酒味薄，黍地無人耕。兵革既未息，兒童盡東征。請為父老歌，艱難愧深情。歌罷仰天嘆，四座涕縱橫。 第一首敘歸客到家而喜，第二首敘到家後事，第三首敘述鄰里之情，都非常真切動人。 杜甫到達鳳翔以後，拜左拾遺。不久，唐軍收復兩京，杜甫以救房之故，由左拾遺出為華州司功參軍。在這一段時間內，詩人寫出了他傑出的代表作三吏、三別。 士卒何草草，築城潼關道。大城鐵不如，小城萬丈余。借問潼關吏，修關還備胡。要我下馬行，為我指山隅。連雲列戰格，飛鳥不能逾。胡來但自守，豈復憂西都。丈人視要處，窄狹容單車。艱難奮長戟，千古用一夫。哀哉桃林戰，百萬化為魚。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潼關吏》） 暮投石壕村（陝州陝縣石壕鎮），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唯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石壕吏》） 兔絲附女蘿，引蔓更不長。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傍。結髮為君妻，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別，無乃太匆忙。君行雖不遠，守邊赴河陽。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父母養我時，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歸，雞狗亦得將。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腸。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黃。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自嗟貧家女，久致羅襦裳。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人事多錯迕，與君永相望。（《新婚別》） 寂寞天寶後，園廬但蒿藜。我里百餘家，世亂各東西。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賤子因陣敗，歸來尋舊蹊。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淒。但對狐與狸，豎毛怒我啼。四鄰何所有，一二老孤妻。宿鳥戀本枝，安辭且窮棲。方春獨荷鋤，日暮還灌畦。縣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雖從本州役，內顧無所攜。近行止一身，遠去終轉迷。家鄉既盪盡，遠近理亦齊。永痛長病母，五年委溝溪。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人生無家別，何以為蒸黎。（《無家別》） 詩人控訴了戰爭對社會帶來的殘破景象，由於長期戰亂，丁壯盡發，把才結婚不到一天的丈夫以及年邁老嫗，都被強征入伍或拉去服役，真是慘極人寰，不忍卒讀。有人讚譽杜甫的詩歌是詩史，正是指這些具有現實主義精神的作品而言的，這真正是我國古代文學作品中的民主性精華。 肅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秋，關輔飢亂，杜甫全家生活困難，不得不棄官攜家至秦州（治上，今甘肅天水），後住同谷（今甘肅成縣）。他的《秦州雜詩》二十首，都是這一時期的代表作。 滿目悲生事，因人作遠遊。遲回度隴怯，浩蕩及關愁。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西征問烽火，心折此淹留。（《秦州雜詩二十首》之一） 鼓角緣邊郡，川原欲夜時。秋聽殷地發，風散入雲悲。抱葉寒蟬靜，歸山獨鳥遲。萬方聲一概，吾道欲何之！（《秦州雜詩二十首》之四） 雲氣接崑崙，涔涔塞雨繁。羌童看渭水，使客向河源。煙火軍中幕，牛羊嶺上村。所居秋草淨，正閉小蓬門。（《秦州雜詩二十首》之十） 傳道東柯谷，深藏數十家。對門藤蓋瓦，映竹水穿沙。瘦地翻宜粟，陽坡可種瓜。船人近相報，但恐失桃花。（《秦州雜詩二十首》之十三） 地僻秋將盡，山高客未歸。塞雲多斷續，邊日少光輝。警急烽常報，傳聞檄屢飛。西戎外甥國，何得迕天威。（《秦州雜詩二十首》之十八） 一縣葡萄熟，秋山苜蓿多。關雲常帶雨，塞水不成河。羌女輕烽燧，胡兒制駱駝。自傷遲暮眼，喪亂飽經過。（《寓目》） 野寺殘僧少，山園細路高。麝香眠石竹，鸚鵡啄金桃。亂石通人過，懸崖置屋牢。上方重閣晚，百里見秋毫。（《山寺》） 愁眼看霜露，寒城菊自花。天風隨斷柳，客淚墮清笳。水淨樓影直，山昏塞日斜。夜來歸鳥盡，啼殺後棲鴉。（《遣懷》） 安史亂後，西陲邊防空虛，吐蕃乘虛東窺，秦隴經常吃緊，杜甫亦不得不流寓入蜀了。 在秦州期間，杜甫寫了一首《佳人》，大概根據當時實有其人來寫的。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雲良家子，零落依草木。關中昔喪敗，兄弟遭殺戮。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夫婿輕薄兒，新人美如玉。合婚尚知時，鴛鴦不獨宿。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摘花不插鬢，采柏動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翠竹。 這位絕代佳人，儘管兄弟遭難，本人又為夫婿所遺棄，但潔身獨居，杜甫筆下寫出了一個寂寞而又堅貞的女性形象。 在這個時期，有一個不幸的消息傳來，李白染永王事，長流夜郎了。杜甫在天寶初年就和李白認識，李白要比杜甫年長十餘歲，杜甫是非常尊敬李白的。他說：「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與李十二白同尋范十隱居》），他贈李白詩說：「秋來相顧尚飄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贈李白》）他稱讚李白：「昔年有狂客（賀知章），號爾謫仙人。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寄李十二白二十韻》）他懷念李白，詩云：「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何時一尊酒，重與細論文。」（《春日憶李白》）杜甫直覺是李白太天真，會挨人整，「不見李生久（原註：近無李白消息），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不見》）。「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應共冤魂（指屈原）語，投詩贈汨羅」（《天末懷李白》）。不幸的消息果然傳來了，李白長流夜郎，杜甫又做了《夢李白》二首，這兩首詩，不是記夢，而可以當作李白的輓歌。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山黑。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 浮雲終日行，遊子久不至。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告歸常侷促，苦道來不易。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孰雲網恢恢，將老身反累。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杜甫對李白的真摯友情，在這兩首詩里，充分作了說明。 杜甫於乾元二年（公元759年）的冬晚，全家到達成都，初寓浣花溪寺，後來就在浣花溪上，種樹植竹，營立草堂，他有個王姓表弟，送他營置草堂的費用，杜甫到處向人覓桃、覓竹、覓松樹子、覓榿木，在草堂四圍栽植，杜甫就這樣算在成都定居下來了。他這時的代表作有： 錦里煙塵外，江村八九家。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卜宅從茲老，為農去國賒。遠慚勾漏令（葛洪），不得問丹砂。（《為農》） 風色蕭蕭暮，江頭人不行。村舂雨外急，鄰火夜深明。胡羯何多難，樵漁寄此生。中原有兄弟，萬里正含情。（《村夜》） 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風含翠篠娟娟靜，雨紅蕖冉冉香。厚祿故人書斷絕，恆飢稚子色淒涼。欲填溝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狂夫》） 時出碧雞坊，西郊向草堂。市橋官柳細，江路野梅香。傍架齊書帙，看題減藥囊。無人覺來往，疏懶意何長。（《西郊》） 錦里先生烏角巾，園收芋栗未全貧。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南鄰》） 歲暮遠為客，邊隅還用兵。煙塵犯雪嶺，鼓角動江城。天地日流血，朝廷誰請纓。濟時敢愛死，寂寞壯心驚。（《歲暮》） 檐影微微落，津流脈脈斜。野船明細火，宿雁聚寒沙。雲掩初弦月，香傳小樹花。鄰人有美酒，稚子夜能賒。（《遣意二首》之二） 三月桃花浪，江流復舊痕。朝來沒沙尾，碧色動柴門。接縷垂芳餌，連筒灌小園。已添無數鳥，爭浴故相喧。（《春水》） 坦腹江亭暖，長吟夜望時。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故林歸未得，排悶強裁詩。（《江亭》）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春夜喜雨》） 去郭軒楹敞，無村眺望賒。澄江平少岸，幽樹晚多花。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城中十萬戶，此地兩三家。（《水檻遣心二首》之一） 手種桃李非無主，野老牆低還似家。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絕句漫興九首》之二） 腸斷春江欲盡頭，杖藜徐步立芳洲。顛狂柳絮隨風去，輕薄桃花逐水流。（《絕句漫興九首》之五） 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之六） 不是愛花即肯死，只恐花盡老相催。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葉商量細細開。（《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之七）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絕句四首》之三） 杜甫的浣花草堂，是名副其實的草堂，堂頂是用茅草蓋的，決不具有今天這樣的規模。一到秋天風雨交集，茅蓋的草堂，屋頂為風所疾卷，處處破漏，杜甫非常感慨，曾作了一首《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以詠其事。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掛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杖自嘆息。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鐵，驕兒惡臥踏里裂。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通曉到達天明）。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詩人的流離顛沛生活，是很艱苦的；但詩人還是關心民瘼，思想境界卻是很高的。 寶應元年（公元762年）秋，杜甫曾離成都去梓州（今四川三台），住了一年多。這一年多，也寫了不少詩： 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捲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計拙無衣食，途窮仗友生。老妻書數紙，應悉未歸情。（《客夜》） 秋窗猶曙色，落木更天風。日出寒山外，江流宿霧中。聖朝無棄物，老病已成翁。多少殘生事，飄零似轉蓬。（《客亭》）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寺下春江深不流，山腰官閣回添愁。含風翠壁孤雲細，背日丹楓萬木稠。小院迴廊春寂寂，浴鳧飛鷺晚悠悠。諸天合在藤蘿外，昏黑應須到上頭。（《涪城縣香積寺官閣》） 涼風動萬里，群盜尚縱橫。家遠傳書日，秋來為客情。愁窺高鳥過，老逐眾人行。始欲投三峽，何由見兩京。（《悲秋》） 十室幾人在，千山空自多。路衢唯見哭，城市不聞歌。漂梗無安地，銜枚有荷戈。官軍未通蜀，吾道竟如何。（《征夫》） 南國晝多霧，北風天正寒。路危行木杪，身遠宿雲端。山鬼吹燈滅，廚人語夜闌。雞鳴問前館，世亂敢求安。（《山館》） 看花雖郭內，倚杖即溪邊。山縣早休市，江橋春聚船。狎鷗輕白浪，歸雁喜青天。物色兼生意，淒涼憶去年。（《倚仗》鹽亭縣作） 廣德二年（公元764年）冬，嚴武再任劍南東西川節度使，杜甫和嚴武是世交，武辟杜甫為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杜甫又回到成都定居下來了。他這時的代表作有：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父吟》。（《登樓》） 客里有所過，歸來知路難。開門野鼠走，散帙壁魚乾。洗杓開新醞，低頭拭小盤。憑誰給曲櫱，細酌老江干。（《歸來》） 秋風裊裊動高旌，玉帳分弓射虜營。已收滴博（滴博嶺在維州）雲間戍，更奪蓬婆（大雪山一名蓬婆山）雪外城。（《奉和嚴大夫軍城早秋》） 清秋幕府井梧寒，獨宿江城蠟炬殘。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風塵荏苒音書絕，關塞蕭條行路難。己忍伶俜十年事，強移棲息一枝安。（《宿府》） 永泰元年（公元765年）夏，嚴武病卒，郭英乂代嚴武鎮成都。同年，崔寧殺郭英乂，蜀中大亂。杜甫也離開成都東下了。他有詩： 迢遞來三蜀，蹉跎有六年。客身逢故舊，發興自林泉。過懶從衣結，頻游任履穿。藩籬無限景，恣意向江天。（《春日江村五首》之二） 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如何關塞阻，轉作瀟湘游。萬事已黃髮，殘生隨白鷗。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去蜀》） 杜甫雖然不得已離去成都，但他對浣花草堂還是留戀不舍的。 萬里橋西宅，百花潭北莊。層軒皆面水，老樹飽經霜。雪嶺界天白，錦城曛日黃。惜哉形勝地，回首一茫茫。（《懷錦水居止二首》之次章） 杜甫經過渝州（今重慶），到達雲安（今重慶雲陽北），沿路有詩：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旅夜書懷》） 禹廟（在忠縣）空山里，秋風落日斜。荒庭垂橘柚，古屋畫龍蛇。雲氣生虛壁，江聲走白沙。早知乘四載，疏鑿控三巴。（《禹廟》） 寒輕市上山煙碧，日滿樓前江霧黃。負鹽出井此溪女，打鼓發船何郡郎。新亭舉目風景切，茂陵著書消渴長。春花不愁不爛熳，楚客唯聽棹相將。（《十二月一日三首》之二） 峽里雲安縣，江樓翼瓦齊。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眇眇春風見，蕭蕭夜色淒。客愁那聽此，故作傍人低。（《子規》） 杜甫在途中聽到官軍紀律敗壞，又作了《三絕句》，控訴了他們的罪行。 前年渝州殺刺史，今年開州殺刺史。群盜相隨劇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 二十一家同入蜀，唯殘一人出駱谷（在陝西周至）。自說二女齧臂時，回頭卻向秦雲哭。 殿前兵馬（時中官典禁軍）雖驍雄，縱暴略與羌渾同。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 杜甫在大曆元年（公元766年）季春，到達夔州（今重慶奉節）。夔州詩，是杜甫詩集中的精華部分。 中巴之東巴東山，江水開闢流其間。白帝高為三峽鎮，瞿塘險過百牢關。（《夔州歌十絕句》之一） 蜀麻吳鹽自古通，萬斛之舟行若風。長年三老（梢工）長歌里，白晝攤錢高浪中。（《夔州歌十絕句》之七） 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塵匣元開鏡，風簾自上鉤。兔應疑鶴髮，蟾亦戀貂裘。斟酌娥寡，天寒奈九秋。（《月》） 白帝城中雲出門，白帝城下雨翻盆。高江急峽雷霆斗，古木蒼藤日月昏。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哀哀寡婦誅求盡，慟哭秋原何處村。（《白帝》） 盜賊浮生困，誅求異俗貧。空村唯見鳥，落日不逢人。步壑風吹面，看松露滴身。遠山回白首，戰地有黃塵。（《東屯北崦》） 稻獲空雲水，川平對石門。寒風疏草木，旭日散雞豚。野哭初聞戰，樵歌稍出村。無家問消息，作客信乾坤。（《刈稻了詠懷》） 壯心久零落，白首寄人間。天下兵常斗，江東客未還。窮猿號雨雪，老馬怯關山。武德開元際，蒼生豈重攀。（《有嘆》）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野哭幾家聞戰伐，夷歌是處起漁樵。臥龍（諸葛亮）白馬（公孫述）終黃土，人事音書漫寂寥。（《閣夜》） 臥病擁塞在峽中，瀟湘洞庭虛映空。楚天不斷四時雨，巫峽長吹萬里風。沙上草閣柳新暗，城邊野池蓮欲紅。暮春鴛鷺立洲渚，挾子翻飛還一叢。（《暮春》） 暮春三月巫峽長，晶晶行雲浮日光。雷聲忽送千峰雨，花氣渾如百和香。黃鶯過水翻回去，燕子銜泥濕不妨。飛閣捲簾圖畫裡，虛無只少對瀟湘。（《即事》） 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不為困窮寧有此，只緣恐懼轉須親。即防遠客雖多事，便插疏籬卻甚真。已訴徵求貧到骨，正思戎馬淚盈巾。（《又呈吳郎》） 楚王宮北正黃昏，白帝城西過雨痕。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衰年肺病唯高枕，絕塞愁時早閉門。不可久留豺虎亂，南方實有未招魂。（《返照》） 詩人一方面在過著非常艱苦的村居生活，一方面他卻並沒有忘記國家大事，對時政得失，念念未忘。現舉《諸將》五首為例： 漢朝陵墓對南山，胡虜千秋尚入關。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碗出人間（言關中皇陵被掘）。見愁汗馬西戎（指吐蕃）逼，曾閃朱旗北斗殷。多少材官守涇渭，將軍且莫破愁顏。（《諸將五首》之一） 韓公（張仁願封韓國公）本意築三城，擬絕天驕拔漢旌。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胡來不覺潼關隘，龍起猶聞晉水清。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諸將五首》之二） 洛陽宮殿化為烽，休道秦關百二重。滄海未全歸禹貢，薊門何處盡堯封。朝廷袞職雖多預，天下軍儲不自供。稍喜臨邊王相國（王縉），肯銷金甲事春農。（《諸將五首》之三） 另外，杜甫還做了《秋興》八首：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雲接地陰。叢菊兩開（在夔州已兩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秋興八首》之一）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華。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虛隨八月槎。畫省香壚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秋興八首》之二）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直北關山金鼓震，征西車馬羽車馳。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秋興八首》之四） 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三峽樓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羯胡事主終無賴，詞客哀時且未還。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詠懷古蹟五首》之一） 夔州不是久居之所，大曆三年（公元768年），杜甫終於離開夔州出峽了。杜甫以前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但因政局變幻，因循未果。這次出峽，是否能從江陵直趨襄陽呢？還得看時局來決定。杜甫在出峽路上作了《詠懷古蹟》五首。他在白帝城住了二年多，對這個白帝城的故跡，就做了二首。 蜀主窺吳幸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宮。翠華想像空山里，玉殿虛無野寺中。古廟杉松巢水鶴，歲時伏臘走村翁。武侯祠屋長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詠懷古蹟五首》之四） 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詠懷古蹟五首》之五） 歸有王昭君舊居，巫山有楚襄王宮，江陵有宋玉舊居，杜甫經過此地，也做了兩首詩： 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昭君村在歸）尚有村。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詠懷古蹟五首》之五） 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江山故宅空文藻，雲雨荒台豈夢思。最是楚宮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詠懷古蹟五首》之二） 杜甫到達江陵之後，那時衛伯玉擔任荊南節度使，他是軍功出身的，並不知道杜甫是一代詩伯，杜甫很快就離開了江陵，一路上又作了不少詩。杜甫本想去淮南，不知什麼緣故，又折而至湖南。 商胡離別下揚州，憶上西陵故驛樓。為問淮南米貴賤，老父乘興欲東遊。（《解悶十二首》之二） 掛帆早發劉郎浦（在石首），疾風颯颯昏亭午。舟中無日不沙塵，岸上空村盡豺虎。十日北風風未回，客行歲晚晚相催。白頭厭伴漁人宿，黃帽青鞋歸去來。（《登劉郎浦》） 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片雲天共黑，永夜月同孤。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古來存老馬，不必取長途。（《江漢》）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登岳陽樓》） 百丈（纖舟之繩）牽江色，孤舟泛日斜。興來猶杖屨，目斷更雲沙。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湖南清絕地，萬古一長嗟。（湘夫人《祠南夕望》） 欲雪違胡地，先花別楚雲。卻過清渭影，高起洞庭群。塞北春陰暮，江南日色曛。傷弓流落羽，行斷不堪聞。（《歸雁二首》之二） 據《舊唐書》說，杜甫「溯沿湘流，游衡山。……嘗游岳廟，為暴水所阻，旬日不得食，耒陽令知之，自棹舟迎甫而還」。大曆五年（公元770年），甫病卒。 李白和杜甫，各有所長。李白天才橫逸，他的詩不是容易學到的。杜甫詩，功力深，宋人秦少游嘗論：「杜子美之於詩，實積眾流之長。」「昔蘇武、李陵之詩，長於高妙；曹植、劉公之詩，長於豪逸；陶潛、阮籍之詩，長於沖澹；謝靈運、鮑照之詩，長於峻潔；徐陵、庾信之詩，長於藻麗。於是子美窮高妙之格，極豪逸之氣，包沖澹之趣，兼峻潔之姿，備藻麗之態，而諸家之作所不及焉。然不及諸家之長，子美亦不能獨至於此也。」「嗚呼！子美亦集詩之大成歟？」杜牧《讀杜詩》作：「杜詩韓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搔。天外鳳凰誰得髓，無人解合續弦膠。」對杜甫的詩，韓愈的文，可謂推崇備至。韓愈在《調張籍》詩中有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後此之人，不是想抑杜揚李，便是想抑李揚杜，我看都是不必的。詩人都有自己的詩歌風格，都各有專長。嚴羽說：「李、杜二公，正不當優劣。太白有一二妙處，子美不能道；子美有一二妙處，太白不能作。子美不能為太白之飄逸，太白不能為子美之沉鬱。太白《夢遊天姥吟》、《遠別離》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等篇，太白不能作。」李、杜諸公都創造了自己詩歌的獨特風格，這也正反映了盛唐偉大時期詩人的各個不同風貌。 中唐詩人　天寶以後，一直到唐文宗太和九年（公元835年），我把它稱做中唐，甘露事變以後，我把它劃入晚唐。肅宗、代宗、德宗三朝，是一個時期。憲宗元和，又是一個時期，韓愈、張籍、王建是其代表。穆宗長慶，白居易、元稹出，又是一個時期。 講到大曆、貞元，有人一定會想到大曆十子，實際十子詩歌，托寄不深，因此就不一一介紹了。龔自珍詩：「天教偽體領風花，一代人材有歲差。我論文章恕中晚，略工感慨是名家」（《歌筵有乞書扇者》）。我對中晚唐詩人作品的選擇標準，就是要求略工感慨。現在先從韋應物介紹起。 韋應物，京兆人。少以三衛事唐玄宗，他在《溫泉行》里說到自己「出身天寶今年幾，頑鈍如錘命如紙。作官不了卻來歸，還是杜陵一男子。北風慘慘投溫泉，忽憶先皇游幸年，身騎廄馬引天仗，直入華清列御前。」（下略）在《宴李錄事》詩題下說到：「與君十五事皇闈，拂曉爐煙上赤墀。花開漢苑經過處，雪下驪山沐浴時。」（下略）可見他早年是一個遊俠年少，晚更折節讀書，官至蘇州刺史（約在德宗貞元四年至七年之間，從傅璇琮同志《唐代詩人叢考》說）。他的詩閒澹簡遠，人比之陶潛，並稱陶韋。他的名句最為人所艷稱的，如「兵衛森畫戟，宴寢凝清香。海上風雨至，逍遙池閣涼」（《郡齋雨中與諸文士燕集》）。以為雍容華貴，而又澹雅絕俗，一般不能兼具，韋應物卻完全把兩者融合起來了。 韋應物的代表作很多，尤其是五言古詩，如： 黃鳥何關關，幽蘭亦靡靡。此時深閨婦，日照紗窗里。娟娟雙青蛾，微微啟玉齒。自惜桃李年，誤身遊俠子。無事久離別，不知今生死。（《擬古詩十二首》之二） 嘉樹藹初綠，蘼蕪吐幽芳。君子不在賞，寄之雲路長。路長信難越，惜此芳時歇。孤鳥去不還，緘情向天末。（《擬古詩十二首》之五） 月滿秋夜長，驚鳥號北林。天河橫未落，斗柄當西南。寒蛩悲洞房，好鳥無遺音。商飆一夕至，獨宿懷重衾。舊交日千里，隔我浮與沉。人生豈草木，寒暑移此心。（《擬古詩十二首》之六） 春至林木變，洞房夕含清。單居誰能裁，好鳥對我鳴。良人久燕趙，新愛移平生。別時雙鴛綺，留此千恨情。碧草生舊跡，綠琴歇芳聲。思將魂夢歡，反側寐不成。攬衣迷所思，起望空前庭。孤影中自惻，不知雙涕零。（《擬古詩十二首》之九） 有客天一方，寄我孤桐琴。迢迢萬里隔，托此傳幽音。冰霜中自結，龍鳳相與吟。弦以明直道，漆以固交深。（《擬古詩十二首》之十一） 白日淇上滅，空閨生遠愁。寸心不可限，淇水長悠悠。芳樹自妍芳，春禽自相求。徘徊東西廂，孤妾誰與儔。年華逐絲淚，一落俱不收。（《擬古詩十二首》之十二） 採用屈原《離騷》的手法，用美人香草以喻自己的堅貞不渝之操，文體雅潔，感情真摯委婉，在唐詩里，風格確是很高的。又如： 春羅雙鴛鴦，出自寒夜女。心精煙霧色，指歷千萬緒。長安貴豪家，妖艷不可數。裁此百日功，唯將一朝舞。舞罷復裁新，豈思勞者苦。（《雜體五首》之五） 他同情勞動婦女，此詩托意深遠，具有社會內容。 官府征白丁，言采藍溪玉。絕嶺夜無家，深榛雨中宿。獨婦餉糧還，哀哀舍南哭。（《采玉行》） 對從事采玉的丁壯和家屬，都表示了深切的同情。 微雨眾卉新，一雷驚蟄始。田家幾日閒，耕種從此始。丁壯俱在野，場圃亦就理。歸來景常晏，飲犢西澗水。飢叩不自苦，膏澤且為喜。倉廩無宿儲，徭役猶未已。方慚不耕者，祿食出閭里。（《觀田家》） 韋應物在這首詩里，講到了田家的「倉廩無宿儲，徭役猶未已」，自慚高官，祿食出於閭里，確實已經看到問題的本質了。 韋應物的贈答詩，也有清新可誦的地方，如： 結茅臨古渡，臥見長淮流。窗里人將老，門前樹已秋。寒山獨過雁，暮雨遠來舟。日夕逢歸客，那能忘舊遊。（《淮上遇洛陽李主簿》） 楚江微雨里，建業暮鍾時。漠漠帆來重，冥冥鳥去遲。海門深不見，浦樹遠含滋。相送情無限，沾巾比散絲。（《賦得暮雨送李胄》） 韋應物的短詩，也清新可喜，如： 懷君屬秋夜，散步詠涼天。山空松子落，幽人應未眠。（《秋夜寄丘二十二員外》） 九日驅馳一日閒，尋君不遇又空還。怪道詩人清人骨，門對寒流雪滿山。（《沐暇日訪王侍御不遇》）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滁州西澗》） 憐君臥病思新橘，試摘猶酸亦未黃。書後欲題三百顆，洞庭須待滿林霜。（《答鄭騎曹青橘絕句》） 常建，開元十五年（公元727年），以進士及第。官盱眙（今江蘇盱眙東北）尉卒。 常建的代表作，如： 翩翩雲中使，來問太原卒。百戰苦不歸，刀頭怨明月。塞雲隨陣落，寒日傍城滅。城下有孤妻，哀哀哭枯骨。（《塞上曲》） 嫖姚北伐時，深入幾千里。戰余落日黃，軍敗鼓聲死。常聞漢飛將，可奪單于壘。今與山鬼鄰，殘兵哭遼水。（《吊王將軍墓》） 鐵馬胡裘出漢營，分麾百道救龍城。左賢未遁旌竿折，過在將軍不在兵。（《塞下》） 玉帛朝回望帝鄉，烏孫歸去不稱王。天涯靜處無消息，兵氣消為日月光。（《塞下曲四首》之一） 北海陰風動地來，明君祠上望龍堆。髑髏皆是長城卒，日暮沙場飛作灰。（《塞下曲四首》之二） 龍斗雌雄勢已分，山崩鬼哭恨將軍。黃河直北千餘里，冤氣蒼茫成黑雲。（《塞下曲四首》之三） 這幾首邊塞詩，都具有深厚的社會內容。 戎昱，荊南人，進士及第。衛伯玉鎮荊南（公元763至776年），闢為從事。德宗世，歷辰、虔二州刺史。 戎昱的代表作，如： 上山望胡兵，胡馬馳驟速。黃河冰已合，意又向南牧。嫖姚夜出軍，霜雪割人肉。（《塞下曲》之二） 塞北無草木，烏鳶巢殭屍。泱漭沙漠空，終日胡風吹。戰卒多苦辛，苦辛無四時。（《塞下曲》之三） 城上畫角哀，即知兵心苦。試問左右人，無言淚如雨。何意休明時，終年事鼙鼓。（《塞下曲》之五） 北風凋白草，胡馬日。夜後戍樓月，秋來邊將心。鐵衣霜霧重，戰馬歲年深。自有盧龍塞，煙塵飛至今。（《塞下曲》之六） 漢將歸來虜塞空，旌旗初下玉關東。高蹄戰馬三千匹，落日平原秋草中。（《塞下曲》） 胡風略地燒連山，碎葉孤城未下關。山頭烽子聲聲叫，知是將軍夜獵還。（《塞上曲》） 這些邊塞詩的內容，都很清新。 安史之亂，唐王朝借回紇兵來作戰，收復洛陽，回紇大肆劫掠，民人遭殃，在戎昱的詩歌里，也有所反映。 官軍收洛陽，家住洛陽里。夫婿與兄弟，目前見傷死。吞聲不許哭，還遣衣羅綺。上馬隨匈奴，數秋黃塵里。生為名家女，死作塞垣鬼。鄉國無還期，天津（橋名，在洛陽）哭流水。（《苦戰行五首》之二） 妾家清河邊，七葉承貂蟬。身為最小女，偏得渾家憐。親戚不相識，幽閨十五年。有時最遠出，只到中門前。前年狂胡來，懼死翻生全。今秋官軍至，豈意遭戈鋌。匈奴為先鋒，長鼻黃髮拳。彎弓獵生人，百步牛羊膻。脫身落虎口，不及歸黃泉。苦哉難重陳，暗哭蒼蒼天。（《苦戰行五首》之四） 可汗奉親詔，今日歸燕山（燕然山）。忽如亂刀劍，攬妾心腸間。出戶望北荒，迢迢玉門關。生人為死別，有去無時還。漢月割妾心，胡風凋妾顏。去去斷絕魂，叫天天不聞。（《苦戰行五首》之五） 戎昱的七絕雜詩，也清麗可喜。 好去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系離情。黃鶯久住渾相識，欲別頻啼四五聲。（《移家別湖上亭》） 劉長卿，字文房。唐德宗建中（公元780至784年）中，官至隨州刺史。權德輿譽之為「五言長城」。 劉長卿的代表作，如： 逢君穆陵路，匹馬向桑乾。楚國蒼山古，幽州白日寒。城池百戰後，耆舊幾家殘。處處蓬蒿遍，歸人掩淚看。（《穆陵關北逢人歸漁陽》） 草枯秋塞上，望見漁陽郭。胡馬嘶一聲，漢兵淚雙落。誰為吮瘡者，此事今人薄。（《從軍六首》之六） 夜靜掩寒城，清砧發何處。聲聲搗秋月，腸斷盧龍戍。未得寄征人，愁霜復愁露。（《月夜聽砧》） 十年多難與君同，幾處移家逐轉蓬。白首相逢征戰地，青春已過亂離中。行人杳杳看西月，歸馬蕭蕭向北風。漢水楚雲千萬里，天涯此別恨無窮。（《送李錄事兄歸襄鄧》） 孤城上與白雲齊，萬古荒涼楚水西。官舍已空秋草綠，女牆猶在夜烏啼。平江渺渺來人遠，落日亭亭向客低。沙鳥不知陵谷變，朝飛暮去弋陽溪。（《登餘干古縣城》） 汀洲無浪復無煙，楚客相思益渺然。漢口夕陽斜渡鳥，洞庭秋水遠連天。孤城背嶺寒吹角，獨戍臨江夜泊船。賈誼上書憂漢室，長沙謫去古今憐。（《自夏口至鸚鵡洲夕望岳陽寄元中丞》） 劉長卿的五七言律詩，雖未必通首皆佳，然時時警句間發，至堪吟詠，如「渡口月初上，鄰家漁未歸」（《餘干旅舍》），「青松臨古路，白日滿寒山」（《宿北山禪寺蘭若》），「遠磬秋山里，清猿古水中」（《登思禪寺上方題修竹茂松》），「亂鴉投落日，疲馬向空山」（《恩敕重推使牒追赴蘇州次前溪館作》），「離心秋草綠，揮手暮帆開」（《奉送裴員外赴上都》），「鴉歸長郭暮，草映大堤春」（《過李將軍南鄭林園觀妓》），「山含秋色近，鳥度夕陽遲」（《陪王明府泛舟》），「淺深看水石，來往逐雲山」（《送張栩扶持之睦州》），「萬里通秋雁，千峰共夕陽」（《移使鄂州次峴陽館懷舊居》），「蒼蒼來暮雨，淼淼逐寒流」（《重陽日鄂城樓送屈突司直》），「寒潮落瓜步，秋色上蕪城」（《更被奏留淮南送從弟罷使江東》），「湖山春草遍，雲木夕陽微」（《送舍弟之鄱陽居》），「蓬蒿千里閉，村樹幾家全」（《送袁明府之任》），「向人寒燭盡，帶雨夜鍾沉」（《秋夜雨中諸公過靈光寺所居》），「明月天涯夜，青山江上秋」（《松江獨宿》），「春隨千里道，河帶萬家城」（《送史九赴任寧陵兼呈單父史八時監察五兄初入台》），「長江一帆遠，落日五湖春」（《餞別王十一南遊》），「寒光生極浦，暮雪映滄洲」（《重過宣峰寺山居寄靈一上人》），「岸明殘雪在，潮滿夕陽多」（《送韓司直》），「江城寒背日，湓水暮連天」（《送青苗鄭判官歸江西》），「晚景千峰亂，晴江一鳥遲」（《送荀八過山陰舊縣兼寄剡中諸官》），「細雨濕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別嚴士元》），「水近偏逢寒氣早，山深常見日光遲」（《感懷》），「舊浦滿來移渡口，垂楊深處有人家」（《上巳日越中與鮑侍郎泛舟耶溪》）。這些警句，都曾傳誦人口。 劉長卿的五言絕句，也有非常好的，如：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聽彈琴》） 孤雲將野鶴，豈向人間住。莫買沃洲山，時人已知處。（《送方外上人》） 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荷笠帶斜陽，青山獨歸遠。（《送靈澈上人》） 六言詩是比較難做的，劉長卿的六言詩，如： 危石才通鳥道，空山更有人家。桃源定在深處，澗水浮來落花。（《尋張逸人山居》） 對水看山別離，孤舟日暮行遲。江南江北春早，獨向金陵去時。（《發越州赴潤州使院留別鮑侍御》） 清川永路何極，落日孤舟解攜。鳥向平蕪遠近，人隨流水東西。白雲千里萬里，明月前溪後溪。惆悵長沙謫去，江潭芳草萋萋。（《苕溪酬梁耿別後見寄》） 劉長卿的七絕，如： 秋江渺渺水空波，越客孤舟欲榜歌。手摺衰楊悲老大，故人零落已無多。（《七里灘重送》） 蕭條獨向汝南行，客路多逢漢騎行。古木蒼蒼離亂後，幾家同住一孤城。（《新息道中作》） 山色湖光並在東，扁舟歸去有樵風。莫道野人無外事，開田鑿井白雲中。（《東湖送朱逸人歸》） 劉長卿詩歌的評價，在高仲武的《中興間氣集》里，只說到他「詩體雖不清奇，甚能煉飾，大抵十首已上，語意稍同，於落句尤甚，思銳才窄也」。到了皇甫，對劉長卿詩歌的評價，已有提高，說「詩未有劉長卿一句，已呼阮籍為老兵矣」。清人盧文，對他評價更高，說「隨州詩固不及浣花翁（杜甫）之博大精深，然其含情悱惻，吐辭委宛，緒纏綿而不斷，味涵詠而愈旨，子美之後，定當推為巨擘，眾體皆工，不獨五言為長城也」（《抱經堂文集》卷七）。稱讚得可能有過頭的地方，但劉長卿在中唐不失為一大家，這是可以肯定的。 錢起，吳興人。天寶十載（公元751年），以進士擢第，終尚書考功郎中。大曆十子之一。他應進士試，試題是「湘靈鼓瑟」，錢起應試詩結句是「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因此得名。 錢起的七絕，如： 故城門外春日斜，故城門裡無人家。市朝欲認不知處，漠漠野田空草花。（《過故洛城》） 寫經安史亂後，洛陽殘破之狀，宛然在目。 瀟湘何事等閒回，水碧沙明兩岸苔。二十五弦彈夜月，不勝清怨卻飛來。（《歸雁》） 也清新可喜。錢起的警句如「鳥道掛疏雨，人家殘夕陽」（《太子李舍人城東別業與二三文友逃暑》），「竹憐新雨後，山愛夕陽時」（《谷口書齋寄楊補闕》），「虹翻湖上雨，鳥落瘴中天」（《送薛八謫居》），「牛羊上山小，煙火隔林疏」（《題玉山村叟屋壁》），「長樂鐘聲花下盡，龍池柳色雨中深」（《贈闕下裴舍人》），為世稱美。 劉方平，河南人，隱居不仕，以病卒。 劉方平的代表作，如： 楚國巫山秀，清猿日夜啼。萬重春樹合，十二碧峰齊。峽出朝雲下，江來暮雨西。陽台歸路直，不畏向家迷。（《巫山高》） 神女藏難識，巫山秀莫群。今宵為大雨，昨日作孤雲。散漫愁巴峽，徘徊戀楚君。先王為立廟，春樹幾氛氳。（《巫山神女》）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闌干南斗斜。今夜偏知地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春怨》） 柳中庸，河東人。蕭穎士的女婿。官至洪州戶曹。 柳中庸的代表作，如： 玉樹起涼煙，凝情一葉前。別離傷曉鏡，搖落思秋弦。漢壘關山月，胡笳塞北天，不知腸斷夢，空繞幾山川。（《秋怨》） 春暮越江邊，春陰寒食天。杏花香麥粥，柳絮伴鞦韆。酒是芳菲節，人當桃李年。不知何處恨，已解入箏弦。（《寒食喜贈》） 黃河流出有浮橋，晉國歸人此路遙。若傍闌干千里望，北風驅馬雨蕭蕭。（《河陽橋送別》） 歲歲金河復玉關，朝朝馬策與刀環。三春白雪歸青冢，萬里黃河繞黑山。（《征人怨》） 關山萬里遠征人，一望河山淚滿巾。青海戍頭空有月，黃沙磧里本無春。（《涼州詞二首》之一） 高檻連天望武威，窮陰拂地戍金微。九城弦管聲遙發，一夜關山雪滿飛。（《涼州詞二首》之二） 楚塞望蒼然，寒林古戍邊。秋風人渡水，落日雁飛天。（《揚子途中》） 柳中庸留存的詩只有十三首，但大半思致清贍，音律鏗鏘，我們這裡介紹的幾首，可說都是他優秀的作品。 李嘉，趙州人。天寶七載（公元748年），以進士擢第。上元二年（公元761年），為台州刺史；後遷袁州刺史。詩辭婉麗，有齊梁風格。 李嘉的代表作，如： 江心澹澹芙蓉花，江口蛾眉獨浣紗。可憐應是陽台女，對坐鸕鶿嬌不語。掩面羞看北地人，回身忽作空山語。蒼梧秋色不堪論，千載依依帝子魂。君看峰上斑斑竹，儘是湘妃泣淚痕。（《江上曲》） 莫向黔中路，令人到欲迷。水聲巫峽里，山色夜郎西。樹隔朝雲合，猿窺曉月啼。南方饒翠羽，知爾飲清溪。（《送上官侍御赴黔中》） 聞說湘川路，年年苦雨多。猿啼巫峽雨，月照洞庭波。窮海人還去，孤城雁共過。青山不可極，來往自蹉跎。（《送友人入湘》） 處處征胡人漸稀，山村寥落暮煙微。門臨莽蒼經年閉，身逐嫖姚幾日歸。貧妻白髮輸殘稅，余寇黃河未解圍。天子如今能用武，只應歲晚息兵機。（《題靈台縣東山村主人》） 江皋盡日唯煙水，君向白田何處歸。楚地蒹葭連海迥，隋朝楊柳映堤稀。津樓故市無行客，山館荒城閉落暉。若問行人與征戰，使君雙淚定沾衣。（《送皇甫冉往安宜》） 移家避寇逐行舟，厭見南徐江水流。吳越征徭非舊日，秣陵凋弊不宜秋。千家閉戶無砧杵，七夕何人望牽牛。只有同時驄馬客，遍宜尺牘問新愁。（《早秋京口旅泊章侍御寄書相問因以贈之時七夕》） 這些詩篇，多少反映了一些兵連禍結、民生憔悴的社會內容。他的警句如「野渡花爭發，春塘水亂流」（《送王牧往吉州謁王使君叔》），「朝霞晴作雨，濕氣晚生寒」（《仲夏江陰官舍寄裴明府》），也綺靡可誦。 顧況，蘇州人。肅宗至德二載（公元757年），以進士擢第。鎮海節度使韓滉（德宗建中二年至貞元二年，即公元781至786年），闢為判官。後入為著作佐郎。貞元五年（公元789年），貶饒州司戶參軍。後棄官隱居茅山，久之卒。 顧況的代表作，如： 板橋人渡泉聲，茅檐日午雞鳴。莫嗔焙茶煙暗，卻喜曬穀天晴。（《過山農家》） 杜宇冤亡積有時，年年啼血動人悲。若教恨魄皆能化，何樹何山著子規。（《子規》） 古廟楓林江水邊，寒鴉接飯雁橫天。大孤山遠小孤出，月照洞庭歸客船。（《小孤山》） 顧況的樂府和絕句，不但具有深厚的社會內容，風格也很高。 張繼，南陽人。天寶十二載（公元753年），以進士擢第。大曆末，檢校祠部員外郎，分掌財賦於洪州（今江西南昌）。 張繼的代表作，如：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楓橋夜泊》） 耕夫召募逐樓船，春草青青萬頃田。試上吳門窺郡郭，清明幾處有新煙。（《閶門即事》） 世稱：「詩體清迥，秀髮當時。」 韓，南陽人。天寶十三載（公元754年），以進士擢第。大曆十子之一。德宗建中初，召為駕部郎中、知制誥，終於中書舍人。 韓在代宗世，做了一首詩，後為德宗所激賞。詩云：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青煙散入五侯家。（《寒食日即事》） 後漢封宦官五人為侯，故五侯系指宦官。詩意言宦官獨承君王恩澤。 韓的代表作還有： 駿馬繡障泥，紅塵撲四蹄。歸時何太晚，日照杏園西。（《漢宮曲二首》之一） 鴛鴦赭白齒新齊，晚日花間放碧蹄。玉勒乍回初噴沫，金鞭欲下不成嘶。（《看調馬》） 王孫別舍擁朱輪，不羨空名樂此身。門外碧潭春洗馬，樓前紅燭夜迎人。（《贈李翼》） 嚴維，字正文，越州山陰人。至德二載（公元757年），以進士擢第，擢辭藻宏麗科，調諸暨尉，辟河南幕府，終秘書省校書郎。 嚴維的代表作，如： 蘇耽佐郡時，近出白雲司。藥補清羸疾，窗吟絕妙詞。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欲識懷君意，明朝訪楫師。（《酬劉員外見寄》） 故關衰草遍，離別正堪悲。路出寒雲外，人歸暮雪時。少孤為客早，多難識君遲。掩泣空相向，風塵何所期。（《送李端》） 丹陽郭里送行舟，一別心知兩地秋。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鴉飛盡水悠悠。（《丹陽送韋參軍》） 耿，河中人。寶應二年（公元763年），以進士擢第。官至左拾遺。大曆十子之一。他的詩，不加琢削，而風格自勝。 耿的代表作，如： 日暮黃雲合，年深白骨稀。舊村喬木在，秋草遠人歸。廢井莓苔厚，荒田路徑微。唯余近山色，相對似依依。（《宋中》） 東皋占薄田，耕種過餘年。護藥栽山刺，澆蔬引竹泉。晚雷期稔歲，重霧報晴天。若問遊人意，思齊沮溺賢。（《東郊別業》） 老人迎客處，籬落稻畦間。蠶室朝寒閉，田家晝雨閒。門閭新草，樵採舊諳山。自道誰相及，邀予試往還。（《贈田家翁》） 老人獨坐倚官樹，欲語潸然淚便垂。陌上歸心無產業，城邊戰骨有親知。餘生尚在艱難日，長路多逢輕薄兒。綠水青山雖似舊，如今貧後復何為。（《路傍老人》） 盧綸，河中蒲人。建中（公元780至783年）初，為昭應（今陝西臨潼）令。渾鎮河中，辟綸為元帥判官，檢校戶部郎中。貞元（公元785至804年）初，病卒。 盧綸的代表作，如： 好勇知名早，爭雄上將間。戰多春入塞，獵慣夜登山。陣合龍蛇動，軍移草木閒。今來部曲盡，白首過蕭關。（《送韓都護還邊》） 銜杯吹急管，滿眼起風砂。大漠山沉雪，長城草發花。策行須恥戰，虜在莫言家。予亦祈勛者，如何別左車（李左車，劉項時知兵者）。（《送劉判官赴豐州》） 老翁曾相識，相引出柴門。苦話別時事，因尋溪上村。數年何處客，近日幾家存。冒雨看禾黍，逢人憶子孫。亂藤穿井口，流水到籬根。惆悵不堪住，空山月又昏。（《晚到厔耆老家》） 雲開遠見漢陽城，猶是孤帆一日程。估客晝眠知浪靜，舟人夜語覺潮生。三湘愁鬢逢秋色，萬里歸心對月明。舊業已隨征戰盡，更堪江上鼓鼙聲！（《晚次鄂州》）（原註：至德中作） 螢火蓮叢，水涼多夜風。離人將落葉，俱在一船中。（《與暢當夜泛秋潭》） 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平明尋白羽，沒在石棱中。（《和張僕射塞下曲》之二）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和張僕射塞下曲》之三） 出關愁暮一沾裳，滿野蓬生古戰場。孤村樹色昏殘雨，遠寺鐘聲帶夕陽。（《與從弟同下第後出關言別》） 行多無力住無糧，萬里還鄉未到鄉。蓬鬢哀吟古城下，不堪秋氣入金瘡。（《逢病軍人》） 雙膝過頤頂在肩，四鄰知姓不知年。臥驅鳥雀惜禾黍，猶恐諸孫無社錢。（《村南逢病叟》） 戴叔倫，潤州金壇（今江蘇金壇）人。劉晏主鹽鐵，表叔倫主運荊南。嗣曹王皋領湖南、江西，表叔倫佐幕府。貞元元年（公元785年），試守撫州刺史；貞元四年（公元788年），遷容管經略使。《唐詩紀事》稱叔倫「廨宇經山火，公田沒海潮，亦指事造形之工者」。 戴叔倫的代表作，如： 乳燕入巢筍成竹，誰家二女種新谷。無人無牛不及犁，持刀斫地翻作泥。自言家貧母年老，長兄從軍未娶妻。去年災疫牛囤空，截絹買刀都市中。頭巾掩面畏人識，以刀代牛誰與同。姊妹相攜心正苦，不見路人唯見土。疏通畦隴防亂苗，整頓溝塍待時雨。日正南岡午餉歸，可憐朝雉擾驚飛。東鄰西舍花盡發，共惜余芳淚沾衣。（《女耕田行》） 春來耕田遍沙磧，老稚欣欣種禾麥。麥苗漸長天苦晴，土干確確鋤不得。新禾未熟飛蝗至，青苗食盡余枯莖。捕蝗歸來守空屋，囊無寸帛瓶無粟。十月移屯來向城，官教去伐南山木。驅牛駕車入山去，霜重草枯牛凍死。艱辛歷盡誰得知，望斷天南淚如雨。（《屯田詞》） 這首《女耕田行》和《屯田詞》，反映了戰亂以來的生產破壞情形，具有充實的社會內容。 杜宇聲聲喚客愁，故園何處此登樓。落花飛絮成春夢，剩水殘山異昔游。歌扇多情明月在，舞衣無緒彩雲收。東皇去後韶華盡，老圃寒香別有秋。（《暮春感懷》） 一雁過連營，繁霜覆古城。胡笳在何處，半夜起邊聲。（《關山月二首》之二） 沅湘流不盡，屈宋怨何深。日暮秋煙起，蕭蕭楓樹林。（《過三閭廟》） 湘山千嶺樹，桂水九秋波。露重猿聲絕，風清月色多。（《泊湖口》） 看花無語淚如傾，多少春風別離情。不識玉門關外路，夢中昨夜到邊城。（《閨怨》） 閉門茅底偶為鄰，北阮那憐南阮貧。卻是梅花無世態，隔牆分送一枝春。（《旅次寄湖南張郎中》） 四郭青山處處同，客懷無計答秋風。數處茅屋青溪上，千樹蟬聲落日中。（《題友人山居》） 溪上誰家掩竹扉，鳥啼渾似惜春暉。日斜深巷無人跡，時見梨花片片飛。（《過柳溪道院》） 蘇溪亭上草漫漫，誰倚東風十二欄。燕子不歸春事晚，一汀煙雨杏花寒。（《蘇溪亭》） 盧橘花開楓葉衰，出門何處望京師。沅湘日夜東流去，不為愁人住少時。（《湘南即事》） 蘄水城西向北看，桃花落盡柳花殘。朱旗半卷山川小，白馬連嘶草樹寒。（《蘄州行營作》） 花雪隨風不厭看，更多還肯失林巒。愁人正在書窗下，一片飛來一片寒。（《小雪》） 李端，字正己，趙郡人。大曆五年（公元770年），以進士擢第，為大曆十子之一。初授校書郎，後官杭州司馬。 李端的代表作，如： 惆悵流水時，蕭條背城路。離人出古亭，嘶馬入寒樹。江海正風波，相逢在何處。（《留別柳中庸》） 涼州風月美，遙望居延路。泛泛下天雲，青青緣塞樹。燕山蘇武上，海島田橫住。更是草生時，行人出門去。（《千里思》） 巫山十二峰，雜雨夜霏霏。濕馬胡歌亂，經烽漢火微。丁零蘇武別，疏勒范羌歸。若看關頭下，長榆葉定稀。（《雨雪曲》） 聞說湘水路，年年古木多。猿啼巫峽夜，月照洞庭波。窮海人還去，孤城雁與過。青山不同賞，來往自蹉跎。（《送友人》） 郊泉脈動，落日上城樓。羊馬水草足，羌胡帳幕稠。射鵰過海岸，傳箭怯邊州。何事歸朝將，今年又拜侯。（《邊頭作》） 日慘長亭暮，天高大澤閒。風中聞草木，雪裡見江山。馬向塞雲去，人隨古道還。阮家今夜樂，應在竹林間。（《送張歸覲叔父》） 京洛風塵後，村鄉煙火稀。少年曾失所，衰暮欲何依。夜靜臨江哭，天寒踏雪歸。時清應不見，言罷淚盈衣。（《代村中老人答》） 鳴箏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聽箏》） 山店門前一婦人，哀哀夜哭向秋雲。自說夫因征戰死，朝來逢著舊將軍。（《宿石澗店聞婦人哭》） 於鵠，大曆、貞元間詩人，隱居漢陽，嘗為諸府從事。他的小詩絕句，清幽絕俗，感情細膩，代表作如： 偶向江邊采白，還隨女伴賽江神。眾中不得分明語，暗擲金錢卜遠人。（《江南曲》） 老大看花長不足，江邊尋得數株紅。日斜人散東風急，吹落誰家明月中。（《寓意》） 煙水初銷見萬家，東風吹柳萬條斜。大堤欲上誰相伴，馬踏春泥半是花。（《襄陽寒食》） 李涉，洛陽人。憲宗時，為太子通事舍人，尋謫為峽州司倉參軍。文宗太和中，為太學博士，又以事流康州。 李涉的代表作，如： 無奈牧童何，放牛吃我竹。隔林呼不，叫笑如生鹿。欲報田舍翁，更深不歸屋。（《山中》） 朝牧牛，牧牛下江曲。夜牧牛，牧牛度村谷。荷蓑出林春雨細，蘆管臥吹莎草綠。亂插蓬蒿箭滿腰，不怕猛虎欺黃犢。（《牧童詞》） 江城吹角水茫茫，曲引邊聲怨思長。驚起暮天沙上雁，海門斜去兩三行。（《潤州聽暮角》） 唐太和中，涉「嘗適九江，……至皖口之西，忽逢大風，鼓其征帆，數十人皆馳兵仗，而問是何人。從者曰：『李博士船也。』其間豪首曰：『若是李涉博士，吾輩不須剽他金帛。自聞詩名甚久，但希一篇，金帛非貴也。』李乃贈一絕句」（《雲溪友議》）。詩云： 春（《唐才子傳》作暮）雨蕭蕭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知聞。他時不用相迴避（《唐才子傳》作「藏名姓」），世上如今半是君。（《井欄砂宿遇夜客》） 這首絕句，歌詠的是綠林豪客，諷刺的卻是貪官污吏。 韓愈提倡的古文運動及其在詩歌方面的改革　韓愈，字退之，鄧州南陽人，郡望是昌黎韓氏。唐德宗貞元八年（公元792年），進士擢第。累官至監察御史。貞元十九年，以極論宮市之害，貶官陽山（今廣東陽山）令。元和中，再為國子博士，改比部郎中、史館修撰，轉考功郎中、知制誥，進中書舍人。裴度討淮西，請為行軍司馬，以功遷刑部侍郎。憲宗遣使者往鳳翔迎佛骨，韓愈上表極諫，貶潮州刺史，遷袁州刺史。穆宗即位，召拜國子祭酒、兵部侍郎，轉吏部，又罷為兵部，轉吏部侍郎，長慶四年（公元824年）卒官，贈禮部尚書，諡曰文。 韓愈提倡道統和闢佛，這是中國思想史上重大事件，我們在思想史一節里已經提及，這裡只講他所提倡的古文運動和詩歌方面的改革。 在東漢和三國以前，本無文、筆的分別，到了南北朝，又有文、筆之分，初以有韻為文，無韻為筆。後來不僅僅以有韻、無韻來分，只要講究駢儷、排偶、辭藻、音律、典故，都得謂之文，而散行單句，都得謂之筆。這樣就不用文筆這名稱來分別，而採用駢文、散文這名稱來區別了。隋人李諤就反對當時的華麗文風，認為「體尚輕薄」，「流宕忘反」。尤其詩歌方面。自「魏之三祖（曹操、曹丕、曹）」，「好雕蟲之小藝」，「馳騁文華，遂成風俗。江左齊、梁，其弊彌甚」，「唯務吟詠」，「尋虛逐微，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雲之狀」。「指儒素為古拙，用詞賦為君子」（《隋書·李諤傳》）。武則天世，陳子昂提倡建安風骨，是指充實詩歌的社會內容而言的，並沒有提到古文運動。韓愈出，主張提倡散文，反對駢文，散文大都是向《左傳》、《史記》、《莊子》、《孟子》等書學習的，托古改制，名義上是向周秦兩漢學習，實際是一種文體的革新運動，故稱之為古文運動。 韓愈的古文運動，是有它社會經濟基礎的，中國封建社會內部封建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為世家大族服務的駢儷文，已經不完全適合社會的需求了；為寒門素族地主階級所服務的散文，更適應社會的需要了。韓愈的文體改革，正是順應了這一變革趨勢，他「惟陳言之務去」（《答李翊書》），力求追求一種散行單句、自由流暢的文學語言，從此駢文日漸衰落，散文逐漸興起，這都是韓愈提倡古文運動以後巨大的影響及其結果。當然，一個古文運動不是孤家寡人所能提倡起來的，與韓愈同時提倡寫散文的，還有韓愈的友人柳宗元和韓愈的後輩李翱、皇甫、孫樵等人。彼此協作，大力鼓吹，使古文運動得到了順利的實現。李翱在《韓吏部行狀》里說：「自貞元末以至於茲（指長慶末），後進之士，其有志於古文者，莫不視公（指韓愈）以為法。」可見古文運動已經在知識分子層里廣泛傳播了。 還有兩點應該需要交代的，韓愈提倡古文運動，並不等於說駢文就此銷聲匿跡，不時行了，當時的官文書如誥令詔敕，基本是采駢儷文體的，這種風氣，一直到五代兩宋猶然。韓愈自己也擔任過知制誥、中書舍人等官職，遇到他起草制詔，也不得不採用駢儷文體。不過後人編他的全集時，沒有收詔令入集罷了。還有一點，蘇軾在《潮州韓文公廟碑》中稱韓愈「文起八代之衰」，這個八代是指宋、齊、梁、陳、魏、齊、周、隋八代而言的，不是指後漢、魏、晉、宋、齊、梁、陳、隋的八代。韓愈的門人李漢作《昌黎先生集序》，固然推崇韓愈，以為「秦漢已前，其氣渾然；迨乎司馬遷、〔司馬〕相如、董生、楊雄、劉向之徒，尤所謂傑然者也。至後漢、曹魏，氣象萎爾；司馬氏已來，規範盪悉」，把後漢也否定了，韓愈自己「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答李翊書》），自己並沒有否定後漢，實際魏晉也是不能輕易否定的。章太炎先生認為「文起八代之衰」的八代，是指宋、齊、梁、陳、魏、齊、周、隋而言的，我基本遵循了章先生這個說法，認為這說法是對的。 韓愈的記敘文，寫人、記事、狀物，形象鮮明、結構完整，今舉《張中丞傳後敘》南霽雲借兵一事為例： 南霽雲之乞救於賀蘭〔進明〕也，賀蘭嫉〔張〕巡〔許〕遠之聲威功績出己上，不肯出師救。愛霽雲之勇且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余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為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為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圖，矢著其上磚半箭，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 寫南霽雲的忠貞堅強形象，是極為成功的。 韓愈在詩歌方面的改革，也值得一提的。盛唐時期，湧現了不少詩人，其中最高成就者，自以李白、杜甫為代表。至德以後，進入中唐，詩人輩出，但是他們的成就，比之李杜，反有遜色。僧皎然在《詩式》中說： 大曆中，詞人多在江外，皇甫冉、嚴維、張繼素、劉長卿、李嘉、朱放，竊占青山白雲，春風芳草，以為己有，吾知詩道初衰，正在於此，何得推過齊梁作者。 所謂詩道初衰，實際是指吟誦自然景物，對民間疾苦，卻噤若寒蟬，對現實社會反映得太少了。皎然「詩道初衰」之語，不是無緣無故說的。韓愈用古文筆法來作詩，這是改革的一種嘗試，元稹、白居易的新樂府運動，又是改革的另一種嘗試。韓愈詩歌的內容，和盛唐變化不是太大，但是長詩七古採用古文筆法來遣辭造句，對宋代詩歌的影響很大，後來歐陽修、蘇軾等的七言古詩，幾乎都是宗法韓愈的。 我們在這裡特別介紹韓愈的代表作七言古詩： 利劍光耿耿，佩之使我無邪心。故人念我寡徒侶，持用贈我比知音。我心如冰劍如雪，不能刺讒夫，使我心腐劍鋒折。決雲中斷開青天，噫！劍與我俱變化歸黃泉。（《利劍》） 寫出獲得利劍以後，想用來刺擊讒夫的心情，心事如畫。 原頭火燒靜兀兀，野雉畏鷹出復沒。將軍欲以巧伏人，盤馬彎弓惜不發。地形漸窄觀者多，雉驚弓滿勁箭加。沖人決起百餘尺，紅翎白鏃相傾斜。將軍仰笑軍吏賀，五色離披馬前墮。（《雉帶箭》） 寫將軍盤馬彎弓，仰射飛雉的一種英雄氣概，也讀之使人神往。 神仙有無何渺茫，桃源之說誠荒唐。流水盤迴山百轉，生綃數幅垂中堂。武陵太守好事者，題詩遠寄南宮下，南宮先生忻得之，波濤入筆驅文辭。文工畫妙各臻極，異境恍惚移於斯。架岩鑿谷開宮室，接屋連牆千萬日，嬴顛劉蹶了不聞，地坼天分非所恤，種桃處處惟開花，川原近遠蒸紅霞。初來猶自念鄉邑，歲久此地還成家。漁舟之子來何所，物色相猜更問語。大蛇中斷喪前王，群馬南渡開新主。聽終辭絕共悽然，自說經今六百年。當時萬事皆眼見，不知幾許猶流傳。爭持酒食來相饋，禮數不同樽俎異。月明伴宿玉堂空，骨冷魂清無夢寐。夜半金雞啁哳鳴，火輪飛出客心驚。人間有累不可住，依然離別難為情。船開棹進一回顧，萬里蒼蒼煙水暮。世俗寧知偽與真，至今傳者武陵人。（《桃源圖》） 和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及王維《桃花源詩》來並讀，韓詩又別具一種風格。 妮妮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皇。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嗟予有兩耳，未省聽絲篁。自聞穎師彈，起坐在一旁。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穎乎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聽穎師彈琴》） 寫穎師彈琴，從「妮妮兒女語」到一變為「勇士赴敵場」，人的感情也隨著他的琴聲跌宕起伏。 張生手持石鼓文，勸我試作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周網陵遲四海沸，宣王憤起揮天戈。大開明堂受朝賀，諸侯劍佩鳴相磨。搜於岐陽騁雄俊，萬里禽獸皆遮羅。鐫功勒成告萬世，鑿石作鼓隳嵯峨。從臣才藝咸第一，揀選撰刻留山阿。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護煩呵。公從何處得紙本，毫髮盡備無差訛，辭嚴義密讀難曉，字體不類隸與科。年深豈免有缺畫，快劍斫斷生蛟鼉。鸞翔鳳翥眾仙下，珊瑚碧樹交枝柯。金繩鐵索鎖紐壯，古鼎躍水龍騰梭。陋儒編詩不收入，二雅褊迫無委蛇。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遺羲娥。嗟予好古生苦晚，對此涕淚雙滂沱。憶昔初蒙博士征，其年始改稱元和。故人從軍在右輔，為我度量掘臼科。濯冠沐浴告祭酒，如此至寶存豈多。氈包席裹可立致，十鼓只載數駱駝。薦諸太廟比鵠鼎，光價豈止百倍過。聖恩若許留太學，諸生講解得切磋。觀經鴻都尚嗔咽，坐見舉國來奔波。剜苔剔蘚露節角，安置妥帖平不頗。大廈深檐與蓋覆，經歷久遠期無他。中朝大官老於事，詎肯感激徒婀。牧童敲火牛礪角，誰復著手為摩挲。日銷月鑠就埋沒，六年西顧空吟哦。羲之俗書趁姿媚，數紙尚可博白鵝。繼周八代爭戰罷，無人收拾理則那。方今太平日無事，柄任儒術崇丘軻。安能以此上論列，願借辯口如懸河，石鼓之歌止於此，嗚呼吾意其蹉跎。（《石鼓歌》） 經過韓愈的提倡，從此石鼓文就被學術界重視起來。 韓愈用寫散文的筆法來寫七言古詩，詩格豪放倔強，別具一種風格，他尤喜歡押險韻，不避粗險執拗，這種詩的變格，影響宋元明清的詩歌風格，非常之大。 柳宗元與劉禹錫　柳宗元，字子厚，河東人。貞元九年（公元793年），以進士擢第。歷官校書郎、藍田尉、監察御史里行。順宗即位，為王、王叔文所引，擢禮部員外郎。二王失敗，宗元亦累貶為永州（治零陵，今湖南永州）司馬。元和十年（公元815年），遷柳州刺史，元和十四年卒官。年四十七。 柳宗元也是提倡古文運動的，他善於記敘山川，在傳記文學方面，也有很高成就，在寓言諷刺文方面，往往以幾百字的短篇，寫出了深遠的社會現實內容。柳宗元在詩歌方面的成就，也是很高的。 城上高樓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驚風亂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牆。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迴腸。共來百越文身地，猶自音書滯一鄉。（《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 零落殘紅倍黯然，雙垂別淚越江邊。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桂嶺瘴來雲似墨，洞庭春盡水如天。欲知此後相思夢，長在荊門郢樹煙。（《別舍弟宗一》） 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汲清湘燃楚竹。煙銷日出不見人，乃一聲山水綠。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漁翁》） 籬落隔煙火，農談四鄰夕。庭際秋蟲鳴，疏麻方寂歷。蠶絲盡輸稅，機杼空倚壁。里胥夜經過，雞黍事筵席。各言官長峻，文字多督責。東鄉後租期，車轂陷泥澤。公門少推恕，鞭朴恣狼籍。努力慎經營，肌膚真可惜。迎新在此歲，唯恐踵前跡。（《田家三首》之二）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江雪》） 破額山前碧玉流，騷人遙駐木蘭舟。春風無限瀟湘意，欲採花不自由。（《酬曹侍御過象縣見寄》） 宦情羈思兩淒淒，春半如秋意轉迷。山城過雨百花盡，榕葉滿庭鶯亂啼。（《柳州二月榕葉落盡偶題》） 劉禹錫，字夢得，彭城人。貞元九年，以進士擢第。累官至監察御史。順宗即位，王、王叔文用事，引為屯田員外郎，判度支鹽鐵案。二王失敗，劉禹錫貶朗州（治武陵，今湖南常德）司馬。居十年，改連州（治桂陽，今廣東連州）刺史，徙夔、和二州刺史，入為主客郎中，改禮部郎中，集賢院學士。出為蘇州刺史，徙汝、同二州刺史，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檢校禮部尚書。會昌二年（公元842年）病卒，年七十一歲。 孟《本事詩》載：劉禹錫「自屯田員外左遷朗州司馬，凡十年始征還，方春作《贈看花諸君子》詩曰：『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里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其詩一出，傳於都下，有素嫉其名者，白於執政，又誣其有怨憤。他日，見時宰（宰相），與坐，慰問甚厚。既辭，即曰：『近者新詩，未免為累，奈何！』不數日，出為連州刺史。其自敘云：『貞元二十一年春，予為屯田員外，時此觀未有花。是歲，出牧連州，至荊南，又貶朗州司馬。居十年，詔至京師，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滿觀，盛如紅霞，遂有前篇，以記一時之事。旋又出牧，於今十四年，始為主客郎中，重遊玄都，蕩然無復一樹，唯兔葵燕麥，動搖於春風耳。因再題二十八字以俟後再游，時太和二年三月也。』詩曰：『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 劉禹錫也是提倡古文運動的，他的詩文，早歲與柳宗元齊名，宗元早死，劉禹錫寓居洛陽，又和白居易齊名。 劉禹錫的代表作，如： 莫徭自生長，名字無符籍。市易雜鮫人，婚姻通木客。星居占泉眼，火種開山脊。夜渡千仞溪，含沙不能射。（《莫徭歌》） 岡頭花草齊，燕子東西飛。田塍望如線，白水光參差。農婦白裙，農父綠蓑衣。齊唱郢中歌，嚶嚀如竹枝。但聞怨響音，不辨俚語詞。時時一大笑，此必相嘲嗤。水平苗漠漠，煙火生墟落。黃犬往復還，赤雞鳴且啄。路傍誰家郎，烏帽衫袖長。自言上計吏，年幼離帝鄉。田夫語計吏，君家儂定諳。一來長安道，眼大不相參。計吏笑致辭，長安真大處，省門高軻峨，儂入無度數。昨來補衛士，唯用筒竹布。君看二三年，我作官人去。（《插田歌》並《序》：「連州城下，俯接村墟，偶登郡樓，適有所感，遂書其事為俚歌，以俟采詩者。」） 邊馬蕭蕭鳴，邊風滿磧生。暗添弓箭力，斗上鼓鼙聲。襲月寒暈起，吹雲陰陣成。將軍占氣候，出號夜翻營。（《邊風行》） 巴山楚水淒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 還有劉禹錫的《竹枝詞》雖然是三峽俚歌，卻含思宛轉，別具風格。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竹枝詞二首》之一） 日出三竿春霧清，江頭蜀客駐蘭橈。憑寄狂夫書一紙，家住成都萬里橋。（《竹枝詞九首》之四） 巫峽蒼蒼煙雨時，清猿啼在最高枝。個裡愁人腸自斷，由來不是此聲悲。（《竹枝詞九首》之八） 山上層層桃李花，雲間煙火是人家。銀釧金釵來負水，長刀短笠去燒畬。（《竹枝詞九首》之九） 劉禹錫的《楊柳枝詞》、《浪淘沙》，也和《竹枝詞》一樣，為時傳誦。 煬帝行宮汴水濱，數枝楊柳不勝春。晚來風起花如雪，飛入宮牆不見人。（《楊柳枝詞九首》之六） 春江一曲柳千條，二十年前舊板橋。曾與美人橋上別，恨無消息到今朝。（《楊柳枝》） 洛水橋邊春日斜，碧流清淺見瓊砂。無端陌上狂風急，驚起鴛鴦出浪花。（《浪淘沙九首》之三） 日照澄洲江霧開，淘金女伴滿江隈。美人首飾侯王印，儘是沙中浪底來。（《浪淘沙九首》之六） 莫道讒言如浪深，莫言遷客似沙沉。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浪淘沙九首》之八） 劉禹錫還有許多絕句，皆傳誦一時。 今日好南風，商旅相催發。沙頭檣竿上，始見春江闊。（《荊州歌二首》之一） 何物令儂羨，羨郎船尾燕。銜泥趁檣竿，宿食長相見。（《淮陰行五首》之四） 曾隨織女渡天河，記得雲間第一歌。休唱貞元供奉曲，當時朝士已無多。（《聽舊宮中樂人穆氏唱歌》） 湖光秋月兩相和，潭面無風鏡未磨。遙望洞庭山翠水，白銀盤裡一青螺。（《望洞庭》）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金陵五題》之一《石頭城》）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金陵五題》之二《烏衣巷》） 台城六代盡繁華，結綺臨春事最奢。萬戶千門成野草，只緣一曲後庭花。（《金陵五題》之三《台城》） 前者匆匆補被行，十年憔悴到京城。南京舊吏來相問，何處淹留白髮生。（《征還京師見舊番官馮叔達》） 秦國功成思稅駕（李斯），晉臣名遂嘆危機（諸葛長民）。無因上察牽黃犬，願作丹徒一布衣。（《題欹器圖》） 平章宅里一欄花，臨到開時不在家。莫道兩京非遠別，春明門外即天涯。（《和令狐相公（楚）別牡丹》） 柳宗元的古體詩優於近體詩，劉禹錫的近體詩優於古體詩。劉禹錫的詩歌，格調悲涼，雄渾老蒼，尤其是《竹枝詞》，汲取了民歌的優美長處，創造了新的風格。 張籍與王建　張籍，字文昌，和州（治歷陽，今安徽和縣）人，郡望是吳郡張氏。貞元十五年（公元799年），以進士擢第。歷官秘書郎、國子博士、水部員外郎、主客郎中、國子司業。賈島是韓愈的後輩，張籍、孟郊卻和韓愈是同輩。籍工樂府，白居易《籍詩集》云：「張公何為者，業文三十春。尤攻樂府詞，舉代少其人。」姚合也非常推重他，有詩云：「妙絕江南曲，淒涼怨女詩。古風無敵手，新語是人知。」 張籍的代表作，如： 九月匈奴殺邊將，漢軍全沒遼水上。萬里無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婦人依倚子與夫，同居貧賤心亦舒。夫死戰場子在腹，妾身雖存如晝燭。（《征婦怨》） 老農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苗疏稅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為土。歲暮鋤犁傍空室，呼兒登山收橡實。西漢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長食肉。（《野老歌》） 織素縫衣獨苦辛，遠因回使寄征人。官家亦自寄衣去，貴從妾手著君身。高堂姑老無侍子，不得自到邊城裡。殷勤為看初著時，征夫身上宜不宜。（《寄衣曲》） 築城處，千人萬人齊把杵。重重土築試行錐，軍吏執鞭催作遲。來時一年深磧里，盡著短衣渴無水。力盡不得拋杵聲，杵聲未定人皆死。家家養男當門戶，今日作君城下土。（《築城詞》） 黃頭鮮卑入洛陽，胡兒執戟升明堂。晉家天子作降虜，公卿奔走如牛羊。紫陌旌暗相觸，家家雞犬驚上屋。婦人出門隨亂兵，夫死眼前不敢哭。九州諸侯自顧土，無人領兵來護主。北人避胡多在南，南人至今能晉語。（《永嘉行》） 隴頭路斷人不行，胡騎夜入涼州城。漢兵處處格鬥死，一朝盡沒隴西址。驅我邊人胡中去，散放牛羊食禾黍。去年中國養子孫，今著氈裘學胡語。誰能更使李輕軍，收取涼州入漢家。（《隴頭行》） 邊州八月修城堡，候騎先燒磧中草。胡風吹沙度隴飛，隴頭林木無北枝。將軍閱兵青塞下，鳴鼓逢逢促獵圍。天寒山路石斷裂，白日不銷帳上雪。烏孫國亂多降胡，詔使名王持漢節。年年征戰不得閒，邊人殺盡唯空山。（《塞下曲》） 促促復促促，家貧夫婦歡不足。今年為人送租船，去年捕魚在江邊。家中姑老子復小，自執吳綃輸稅錢。家家桑麻滿地黑，念君一身空努力。願教牛蹄團團羊角直，君身常在應不得。（《促促詞》） 山頭鹿，角芟芟，尾促促。貧兒多租輸不足，夫死未葬兒在獄。早日熬熬蒸野岡，禾黍不收無獄糧。縣家唯憂少軍食，誰能令爾無死傷。（《山頭鹿》） 這些樂府詩，都具有深厚的社會現實內容，在唐代詩人作品中，是不多見到的。 張籍還有《崑崙兒》一首： 崑崙家住海中洲，蠻客將來漢地游。言語解教秦吉了，波濤初過鬱林州。金環欲落曾穿兒，螺髻長卷不裹頭。自愛肌膚黑如漆，行時半脫木棉裘。 此外如： 去去遠遷客，瘴中衰病身。看山無限路，白首不歸人。海國戰騎象，蠻州市用銀。一家分幾處，誰見日南春。（《送南遷客》） 漁家在江口，潮水入柴扉。行客欲投宿，主人猶未歸。竹深村路遠，月出釣船稀。遙見尋沙岸，春風動草衣。（《夜到漁家》） 野店臨西浦，門前有橘花。停燈待賈客，賣酒與漁家。夜靜江水白，路回山月斜。閒倚泊船處，潮落見平沙。（《宿江店》） 高秋原上寺，下馬一登臨。渭水西來直，秦山南向深。舊宮人不住，荒碣路難尋。日暮涼風起，蕭條多遠心。（《登咸陽北寺樓》） 楊柳閶門路，悠悠水岸斜。乘舟向山寺，著屐到漁家。夜月紅柑樹，秋風白藕花。江天詩興好，回日莫令賒。（《送從弟戴玄往蘇州》） 東南歸路遠，幾日到鄉中。有寺山皆遍，無家水不通。湖聲蓮葉雨，野氣稻花風。州縣知名久，爭邀與客同。（《送朱慶餘及第歸越》） 洛陽城裡見秋風，欲作歸書意萬重。復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秋思》） 鳳林關里水東流，白草黃榆六十秋。邊將皆承主恩澤，無人解道取涼州。（《涼州詞三首》之三） 蜀客南行祭碧雞，木棉花發錦江西。山橋日晚行人少，時見猩猩樹上啼。（《逢蜀客》） 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沉吟。齊紈未是人間貴，一曲菱歌敵萬金。（《酬朱慶餘》） 據《容齋三筆》載：「張籍在他鎮幕府，鄆帥李師古又以書幣聘之。籍卻而不納，而作《節婦吟》一章寄之。」曰：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何不相逢未嫁時。 可見張籍之為人，對於自己的出處不是很隨和的。 張籍的宮詞，也寫出了宮闈生活富貴氣象。 新鷹初放兔猶肥，白日君王在內稀。薄暮千門臨欲鎖，紅妝飛騎向前歸。（《宮詞》） 黃金杆撥紫檀槽，弦索初張調更高。盡理昨來新上曲，內官簾外送櫻桃。（《宮詞》） 溫泉流入漢離宮，宮樹行行浴殿空。武帝（唐人稱玄宗為武帝）時人今欲盡，青山空閉御牆中。（《華清宮》） 王建，字仲初，潁川（郡治長社，今河南許昌）人。大曆十年（公元775年），進士擢第。歷官渭南尉、秘書丞、侍御史。太和（公元827至835年）中，出為陝州司馬。建工樂府，與張籍齊名。宮詞百首，尤傳誦人口。 王建的樂府著名者，如： 涼州四邊沙皓皓，漢家無人開舊道。邊頭州縣盡胡兵，將軍別築防秋城。萬里人家皆已沒，年年旌節發西京。多來中國收婦女，一半生男為漢語。蕃人舊日不耕犁，相學從今種禾黍。驅羊亦著錦為衣，為惜氈裘防斗時。養蠶繰繭成匹帛，那堪繞帳作旌旗。城頭山雞鳴角角，洛陽家家學胡樂。（《涼州行》） 遼東萬里遼水曲，古戍無城復無屋。黃雲蓋地雪作山，不惜黃金買衣服。戰回各自收弓箭，正西回面家鄉遠。年年郡縣送征人，將與遼東作丘坂。寧為草木鄉中生，有身不向遼東行。（《遼東行》） 去秋送衣渡黃河，今秋送衣上隴坂。婦人不知道徑處，但問新移軍近遠。半年著道經雨濕，開籠見風衣領急。舊來十月初點衣，與郎著向營中集。絮時厚厚綿纂纂，貴欲征人身上暖。願身莫著裹屍歸，願妾不死長送衣。（《送衣曲》） 寫出安史之亂以後，隴坂以西，陷於吐蕃，遼水以東時受兩蕃、新羅侵擾，國家疆土日促，戰爭頻仍，人民和平生活受到嚴重威脅。 蠶欲老，箔頭作繭絲皓皓。場寬地高風日多，不向中庭燃蒿草。神蠶急作莫悠揚，年來為爾祭神桑。但得青天不下雨，上無蒼蠅下無鼠。新婦拜簇願繭稠，女灑桃漿男打鼓。三日開箔雪團團，先將新繭送縣官，已聞鄉里催織作，去與誰人身上著。（《簇蠶辭》） 西江運船立紅幟，萬棹千帆繞江水。去年六月無稻苗，已說水鄉人餓死。縣官部船日算程，暴風惡雨亦不停。在生有樂當有苦，三年作官一年行。壞舟畏鼠復畏漏，恐向太倉折升斗。辛勤耕種非毒藥，看著不入農夫口。用盡百金不為貴，但得一金即為利。遠征海稻供邊食，豈如多種邊頭地。（《水運行》） 嘆息復嘆息，園中有棗行人食。貧家女為富家織，翁母隔牆不得力。水寒手澀絲脆斷，續來續去心腸爛。草蟲促促機下啼，兩日催成一匹半。輸官上頭有零落，姑未得衣身不著。當窗卻羨青樓倡，十指不動衣盈箱。（《當窗織》） 男聲欣欣女顏悅，人家不怨言語別。五月雖熱麥風清，檐頭索索繰車鳴，野蠶作繭人不取，葉間撲撲秋蛾生。麥收上場絹在軸，的知輸得官家足。不望入口復上身，且免向城賣黃犢。田家衣食無厚薄，不見縣門身即樂。（《田家行》） 大女身為織錦婦，名在縣家供進簿。長頭起樣呈作官，聞道官家中苦難。回花側葉與人別，唯恐秋天絲線干。紅縷葳蕤紫茸軟，蝶飛參差花宛轉。一梭聲盡重一梭，玉腕不停羅袖卷。窗中夜久睡髻偏，橫釵欲墮垂著肩。合衣臥時參沒後，停燈起在雞鳴前。一匹千金亦不賣，限日未成官里怪。錦江水涸貢轉多，宮中盡著單絲羅。莫言山積無盡日，百尺高樓一曲歌。（《織錦曲》） 海神無家海里住，採珠役象為歲賦。惡波橫天山塞路，未央宮中常滿庫。（《海人謠》） 寫出唐中葉以後，人民受盡剝削，男耕女織，盡為統治階級席捲以去，民生憔悴，生活維艱。 除了樂府以外，王建的近體詩，也描繪細膩，如： 瘴雲梅雨不成泥，十里津樓壓大堤。蜀女下沙迎水客，巴童傍驛賣山雞。寺多紅藥燒人眼，地足青苔染馬蹄。夜半獨眠愁在遠，北看歸路隔蠻溪。（《江陵即事》） 千里河煙直，青槐夾岸長。天涯同此路，人語各殊方。草市迎江貨，津橋稅海商。回看故宮柳，憔悴不成行。（《汴路即事》） 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故行宮》） 最後一首，或以為元稹作，語少意足，有無窮之味。 王建的宮詞，也富貴雍容，寫出帝王宮闈氣派。如： 青山直繞鳳城頭，水斜分入御溝。新教內人唯射鴨，長隨天子苑東遊。（《御獵》） 自直梨園得出稀，更番上曲不教歸。一時跪拜霓裳徹，立地階前賜紫衣。（《霓裳詞十首》之三） 傳呼法部按霓裳，新得承恩別作行。應是貴妃樓上看，內人舁下彩羅箱。（《霓裳詞十首》之八） 知向華清秋月滿，山頭山底種長生。去時留下霓裳曲，半是離宮別館聲。（《霓裳詞十首》之十） 蓬萊正殿壓金鱉，紅日初生碧海濤。閒著五門遙北望，赭黃新帕御床高。（《宮詞百首》之一） 新調白馬拍鞭聲，供奉騎來繞殿行。為報諸王侵早入，隔門催進打球名。（《宮詞百首》之十四） 魚藻宮中鎖翠娥，先皇行處不曾過。如今池底休鋪錦，菱角雞頭積漸多。（《宮詞百首》之十八） 春池日暖少風波，花里牽船水上歌。遙索劍南新樣錦，東宮先釣得魚多。（《宮詞百首》之三十） 每夜停燈熨御衣，銀熏籠底火霏霏。遙聽帳里君王覺，上直鐘聲始得歸。（《宮詞百首》之三十六） 合暗報來門鎖了，夜深應別喚笙歌。房房下著珠簾睡，月過金階白露多。（《宮詞百首》之四十三） 叢叢洗手繞金盆，旋拭紅巾入殿門。眾里遙拋新橘子，在前收得便承恩。（《宮詞百首》之四十五） 家常愛著舊衣裳，空插紅梳不作妝。忽地下階裙帶解，非時應得見君王。（《宮詞百首》之五十一） 窗窗戶戶院相當，總有珠簾玳瑁床。雖道君王不來宿，帳中長是炷牙香。（《宮詞百首》之八十七） 雨入珠簾滿殿涼，避風新出玉盆湯。內人恐要秋衣著，不住熏籠換好香。（《宮詞百首》之八十八） 樹頭樹底覓殘紅，一片西飛一片東。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宮詞百首》之九十） 宮詞不僅反映了宮廷內的生活，也把幽閉在深宮中的少女內心的寂寞和苦痛的情緒反映出來。 王涯與令狐楚　王涯，太原人。貞元中，進士擢第。元和中，官至宰相。後出為劍南東川節度使，文宗時，再入為宰相。甘露事變，王涯和他的一家都為宦官所殺。王涯文有雅思，元和中，以兵部員外郎、知制誥，再為翰林學士，所起草的制誥，文辭溫麗。現在傳世的《元和姓纂》，實際是王涯領銜修纂的，因他被殺，遂改用協修者林寶的名義。 王涯的邊塞詩，也清新可詠。如： 塞虜常為敵，邊風已報秋。平生多意氣，箭底覓封侯。（《塞上曲二首》之二） 負羽到邊州，鳴笳度隴頭。雲黃知塞近，草白見邊秋。（《隴上行》） 辛勤幾齣黃花戍，迢遞初隨御柳營。寒晚每愁殘月苦，邊愁更逐斷蓬驚。（《塞下曲二首》之一） 年少辭家從冠軍，金妝寶劍去邀勛。不知馬骨傷寒水，唯見龍城起暮雲。（《塞下曲二首》之二） 他的《秋夜曲》也有較新的意境。 桂魄（月）初生秋露微，輕露已薄未更衣。銀箏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歸。 王涯也寫了不少宮詞，內容豐富，刻畫細膩，由於他再任宰相，接近宮闈，所以王涯在宮詞寫作方面的造就，不在王建之下。如： 五更初起覺風寒，香炷燒來夜已殘。欲卷珠簾驚雪滿，自將紅燭上樓看。 夜久盤中蠟滴稀，金刀翦起盡霏霏。傳聲總是君王喚，紅燭台前著舞衣。 永巷重門漸半開，宮官著鎖隔門回。誰知曾笑他人處，今日將身自入來。 春風簾里舊青蛾，無奈新人奪寵何。寒食禁花開滿樹，玉堂終日閉時多。 白雪兒拂地行，慣眼紅毯不曾驚。深宮更有何人到，只曉金階吠晚螢。 春風擺盪禁花枝，寒食鞦韆滿地時。又落深宮石渠里，盡隨流水入龍池。 禁門煙起紫沉沉，樓閣當中復道深。長入暮天凝不散，掖庭宮裡動秋砧。 迥出芙蓉閣上頭，九天懸處正當秋。年年七夕晴光里，宮女穿針盡上樓。 銀瓶瀉水欲朝妝，燭焰紅高粉壁光。共怪滿衣珠翠冷，黃花瓦上有新霜。 令狐楚，宜州華原人。貞元七年（公元791年），進士擢第。元和末，官至宰相。他的近體詩，也清新可誦。 令狐楚的代表作如： 君行登隴上，妾夢在閨中。玉箸千行落，銀床一半空。（《長相思二首》之一） 綺席春眠覺，紗窗曉望迷。朦朧殘夢裡，猶自在遼西。（《長相思二首》之二） 卻望冰河闊，前登雪嶺高。征人幾多在，又擬戰臨洮。（《從軍詞五首》之三） 胡風千里驚，漢月五更明。縱有還家夢，猶聞出塞聲。（《從軍詞五首》之四） 暮雪連青海，陰霞覆白山。可憐班定遠，生入玉門關。（《從軍行五首》之五） 少小邊州慣放狂，驏騎蕃馬射黃羊。如今年老無筋力，猶倚營門數雁行。（《年少行四首》之一） 家本清河住五城，須憑弓箭得功名。等閒飛秋原上，獨向寒雲試射聲。（《年少行四首》之二） 弓背霞明劍照霜，秋風走馬向咸陽。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擬回頭望故鄉。（《年少行四首》之三） 雪滿衣裳冰滿須，曉隨飛將伐單于。平生意氣今何在，把得家書淚如珠。（《塞下曲二首》之一） 邊草蕭條塞雁飛，征人南望淚沾衣。黃塵滿面長須戰，白髮生頭未得歸。（《塞下曲二首》之二） 雲霞五彩浮天闕，梅柳千般夾御溝。不上黃山南北望，豈知春色滿神州。（《望春詞》之二） 令狐楚的駢文，固然對李商隱影響很深，就是近體詩，也一樣對李商隱影響很深。 元和時期的詩人，著名者還有劉言史、鮑溶、殷堯藩、施肩吾、姚合、章孝標等。 劉言史，邯鄲人，歌詩美麗恢贍。初客鎮冀，王武俊奏為棗強令。後客漢南，李夷簡署為司空掾，病卒。 劉言史的代表作，如： 杜陵村人不田穡，入谷經溪復緣壁。每至南山草木春，即向侯家取金碧。幽艷凝華春景曙，林夫移得將何處。蝶惜芳叢送下山，尋斷孤香始回去。豪少居連鵲東，千金使買一株紅。院多花少栽未得，零落綠娥纖指中。咸陽親戚長安里，無限將金買花子。澆紅濕綠千萬家，青絲玉轤聲啞啞。（《買花謠》） 獨坐爐邊結夜愁，暫時思去亦難留。手持金箸垂紅淚，亂撥寒灰不舉頭。（《長門怨》） 秋江欲起白頭波，賈客瞻風無渡河。千船火絕寒宵半，獨聽鐘聲覺寺多。（《夜泊潤州江口》） 柔枝濕艷亞朱欄，暫作庭芳便欲殘。深藏數片將歸去，紅縷金針繡取看。（《看山木瓜花二首》之二） 舊業叢台廢苑東，幾年為梗復為蓬。杜鵑啼斷回家夢，半在邯鄲驛樹中。（《泊花石浦》） 遠火熒熒聚寒鬼（指磷火），綠焰欲銷還復起。夜深風雪古城空，行客衣襟汗如水。（《夜入簡子古城》） 鮑溶，字德源。元和間，以進士擢第，與韓愈友善。 鮑溶的代表作，如： 蒙恬虜生人，北築秦氏冤。禍興蕭牆內，萬里防禍根。城成六國亡，宮闕啟千門。生人半為土，何用空中原。奈何家天下，骨肉尚無恩。投沙擁海水，安得久不翻。乘高慘人魂，寒日易黃昏。枯骨貫朽鐵，砂中如有言。萬古驪山下，徒悲野火燔。（《長城》） 西方太白高，壯士羞病死。心知報恩處，對酒歌易水。沙鴻號天末，橫劍別妻子。蘇武執節歸，班超束書起。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壯士行》） 竹間深路馬驚嘶，獨入蓬門半似迷。勞問圃人終歲事，桔槔聲里雨春畦。（《答客》） 柳塘煙起日西斜，竹浦風回雁弄沙。煬帝春遊古城在，壞宮芳草滿人家。（《隋宮》） 施肩吾，字希聖，洪州（今江西南昌）人。元和十年（公元815年），以進士擢第。為詩奇麗。 施肩吾的代表作，如： 古人謾歌西飛燕，十年不見狂夫面。三更風作切夢刀，萬轉愁成系腸線。所嗟不及牛女星，一年一度得相見。（《古離別二首》之一） 老母別愛子，少妻送征郎。血流既四面，乃一斷二腸。不愁寒無衣，不怕飢無糧。惟恐征戰不還鄉，母化為鬼妻為孀。（《古離別二首》之二） 落盡萬株紅，無人解系風。今朝芳徑里，惆悵錦機空。（《惜花》） 可憐江北女，慣唱江南曲。搖盪木蘭舟，雙鳧不成浴。（《雜古詞五首》之一） 紅顏感暮花，白日同流水。思君如孤燈，一夜一心死。（《雜古詞五首》之五） 湘川終日流，湘妃昔時哭。美色已成塵，淚痕猶在竹。（《湘川懷古》） 秦世老翁歸漢世，還同白鶴返遼城。縱令記得山川路，莫問當時州縣名。（《桃源洞二首》之二） 羊馬群中覓人道，雁門關外絕人家。昔時聞有雲中郡，今日無雲空見沙。（《雲中道上作》） 姚合，陝州硤石（今河南陝縣東南七十里）人。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以進士擢第。歷杭州刺史、陝虢觀察使。開成（公元836至840年）末，終秘書監。 姚合的代表作，如： 酬恩不顧名，走馬覺身輕。迢遞河邊路，蒼茫塞上塵。沙寒無宿雁，虜近少閒兵。飲罷揮鞭去，傍人意氣生。（《送李侍御過夏州》） 相思春樹綠，千里亦依依。杜月頻滿，瀟湘人不歸。桂花風畔落，菸草蝶雙飛。一別無消息，水南車跡稀。（《友人南遊不回因寄》） 先憶花時節，家山及早歸。愛詩看古集，憶酒典寒衣。睡少身還健，愁多食不肥。自憐疏懶性，無事出門稀。（《秋日閒居二首》之二） 秋來梨果熟，行哭小兒飢。鄰富雞長往，莊貧客漸稀。借牛耕地晚，賣樹納錢遲。牆下當官道，依前夾竹籬。（《原上新居》） 葉葉如眉翠色濃，黃鶯偏戀語從容。橋邊陌上無人識，雨濕煙和思萬重。（《楊柳枝詞五首》之一） 二月楊花觸處飛，悠悠漠漠自東西。謝家詠雪徒相比，吹落庭前便作泥。（《楊柳枝詞五首》之四） 章孝標，桐廬人。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以進士擢第。除秘書省正字。太和中，試大理評事。 章孝標的代表作，如： 邊酒畫角怨金徽，半夜對吹驚賊圍。塞雁繞空秋不下，胡云著草凍還飛。關頭老馬嘶新月，磧里疲兵淚濕衣。餘韻裊空何處盡，戍天寥落曉星稀。（《聞角》） 舊壘危巢泥已落，今年故向社前歸。連雲大廈無棲處，更傍誰家門戶飛。（《歸燕詞辭工部侍郎》） 章孝標的兒子章碣，唐僖宗乾符中，以進士登第。 他的代表作，如： 流落常嗟勝會稀，故人相遇菊花時。鳳笙龍笛數巡酒，紅樹碧山無限詩。塵土十分歸舉子，乾坤大半屬偷兒。《長楊》《羽獵》須留本，開濟重為闕下期。（《癸卯歲毗陵登高會中貽同志》） 竹帛煙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元來不讀書。（《焚書坑》） 李賀與李益　李賀，字長吉，唐遠房宗室。七歲能辭賦，為韓愈、皇甫所器重。以父名晉肅，避父諱，不肯應進士舉，卒年二十七。李商隱作《李賀小傳》云：「長吉細瘦，通眉，長指爪，能苦吟疾書。最先為昌黎韓愈所知。……每旦日出與諸公游，未嘗得題，然後為詩。……常從小奚奴，騎距驢，背一古破錦囊，遇有所得，即書投囊中。及暮歸，太夫人使婢探囊出之，見所書多，輒曰：『是兒要當嘔出心始已耳。』上燈與食，長吉從婢取書，研墨疊紙，足成之，投他囊中，非大醉及弔喪日，率如此，過亦不復省。」據說李賀以詩卷謁韓愈，韓愈時為國子博士，終朝接客很疲倦，已送客解帶，值李賀求見，門人呈賀行卷，愈旋解帶旋讀之。行卷的首篇為《雁門太守行》，詩云：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聲寒不起。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韓愈讀未終卷，趕忙束帶派人把他請進來。這首歌行的好處，是在五十六字的詩篇里，強調了戰鬥的緊張氣氛，「黑雲壓城城欲摧」，「霜重鼓聲寒不起」，戰爭的壓力壓迫得讀者透不過氣來，最後寫繪雁門太守只好慷慨就義，「提攜玉龍為君死」，灑血沙場了。 李賀的代表作，如： 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魏官牽車指千里，東關酸風射眸子。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金銅仙人辭漢歌》） 漢武帝鑄造了捧露盤的銅人，魏明帝青龍元年（公元233年），把銅人從關中運往洛陽，據說拆盤臨載的時候，捧露盤的銅人潸然淚下。這本來是一件荒誕無稽的神話故事，李賀採用這個情節，做了這首歌行，「東關酸風射眸子」，「憶君清淚如鉛水」，把無情的銅人寫成了有情的活人，在詩人豐富奇誕的想像中，給銅人注入了生命和感情，再用「天若有情天亦老」的句子來襯托，毋怪使人讀了為之骨駭神驚，讚嘆不已。 李賀是沒有經過邊塞生活的，但是他的邊塞詩，卻形成另一種獨特風格，如： 鬈髮胡兒眼睛綠，高樓夜靜吹橫竹。一聲似向天上來，月下美人望鄉哭。直排七點星藏指，暗合清風調宮徵。蜀道秋深雲滿林，湘江半夜龍驚起。玉堂美人邊塞情，碧窗皓月愁中聽，寒砧能搗百尺練，粉淚凝珠滴紅線。胡兒莫作隴頭吟，隔窗暗結愁人心。（《龍夜吟》） 饑寒平城下，夜夜守明月。別劍無玉花，海風斷鬢髮。塞長連白空，遙見漢旗紅。青帳吹短笛，煙霧濕晝龍。日晚在城上，依稀望城下。風吹枯蓬起，城中嘶瘦馬。借問築城吏，去關幾千里。惟愁裹屍歸，不惜倒戈死。（《平城下》） 胡角引北風，薊門白於水，天含青海道，城頭月千里。（《塞下曲》三首之一） 露下旗，寒金鳴夜刻。蕃甲鎖蛇鱗，馬嘶青冢白。（《塞下曲》三首之二） 秋靜見旄頭，沙遠席羈愁。帳北天應盡，河聲出塞流。（《塞下曲》三首之三） 李賀的《老夫采玉歌》亦膾炙人口： 采玉采玉須水碧，琢作步搖徒好色。老夫饑寒龍為愁，藍溪水氣無清白。夜雨岡頭食蓁子，杜鵑口血老夫淚。藍溪之水厭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斜山柏風雨如嘯，泉腳掛繩青裊裊。村寒白屋念嬌嬰，古台石磴懸腸草。（《老夫采玉歌》） 全詩描繪采玉工匠的悲慘生活，刻畫入微。《感憤》五首之一： 合浦無明珠，龍州無木奴。足知造化力，不給使君須。越婦未織作，吳蠶始蠕蠕。縣官騎馬來，獰色虬紫須。懷中一方板，板上數行書。不因使君怒，焉得詣爾廬。越婦拜縣官，桑牙今尚小。會待春日晏，絲車方擲掉。越婦通言語，小姑具黃粱。縣官踏餐去，簿吏復登堂。 和他平日的詩歌風格，又有很大變化，但對官吏的剝削人民，盡情揭露。當然這種具深厚社會內容的作品，在李賀歌詩篇中數量是不算多的。李賀的情詩，如： 妾家住橫塘，紅紗滿桂香。青雲教綰頭上髻，明月與作耳邊。蓮風起，江畔春，大堤上，留北人。郎食鯉魚尾，妾食猩猩唇。莫指襄陽道，綠浦歸帆少。今日菖蒲花，明朝楓樹老。（《大堤曲》） 意境優美，確是最好的情詩之一。此外如《夢天》、《崑崙使者》諸詩，也都迷離恍惚，意境神奇，別具一種風格。 老兔寒蟾泣天色，雲樓半開壁斜白。玉輪軋露濕團光，鸞相逢桂香陌。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遙望齊州九點菸，一泓海水杯中瀉。（《夢天》） 崑崙使者無消息，茂陵煙樹生愁色。金盤玉露自淋漓，元氣茫茫收不得。麒麟背上石文裂，虬龍鱗下紅枝折。何處偏傷萬國心，中天夜久高明月。（《崑崙使者》） 李賀的絕句，又別具一種風格，如： 斫取青光寫楚辭，膩香春粉更離離。無情有恨何人見，露壓煙啼千萬枝。（《昌谷北園新筍四首》之二） 飂叔去匆匆，如今不豢龍。夜來霜壓棧，酸骨折西風。（《馬詩二十三首》之九） 武帝愛神仙，燒金得紫煙。廄中皆肉馬，不解上青天。（《馬詩二十三首》之二十三） 也是音節悲涼，托意深遠。 李賀也有不少詩篇，辭意晦澀，不容易領會了解，同時他二十七歲就死了，究竟生活圈子狹窄，視界不寬，缺少社會實踐，徒以辭藻典故取勝，不免有形式主義的傾向。 李益，姑臧（今甘肅武威）人。大曆四年（公元769年），以進士擢第。授鄭縣尉。北遊河朔，幽州節度使劉濟闢為從事。憲宗元和中，召為秘書少監，集賢殿學士，自負才望，多所凌忽，諫官舉其與幽州鎮將劉濟詩句：「草綠古燕州，鶯聲引獨游。雁歸天北畔，春盡海西頭。向日花偏落，馳年水自流。感恩知有地，不上望京樓。」又云：「惆悵秦城送獨歸，薊門雲樹遠依依。秋來莫射南飛燕，從遣乘春更北飛。」認為對劉濟有感恩語，降居散秩，不久又用為秘書監，遷太子賓客、集賢學士、判院事。轉右散騎常侍。太和（公元827至835年）初，以禮部尚書致仕，卒。益長於歌詩，與宗人李賀齊名，每作一篇，教坊樂人取為供奉歌辭。 李益的代表作，如《長干行》(1)： 憶妾深閨里，煙塵不曾識。嫁與長干人，沙頭候風色。五月南風興，思君下巴陵。八月西風起，思君發揚子。去來悲如何，見少離別多。湘潭幾日到，妾夢越風波。昨夜狂風度，吹折江頭樹。渺渺暗無邊，行人在何處。好乘浮雲驄，佳期蘭渚東。鴛鴦綠浦上，翡翠錦屏中。自憐十五餘，顏色桃花紅。那作商人婦，愁水復愁風。 百馬飲一泉，一馬爭上游。一馬噴成泥，百馬飲濁流。上有滄浪客，對之空嘆息。自顧纓上塵，裴回終日夕。為問泉上翁，何時見沙石。（《飲馬歌》） 前一首《長干行》，可與李白的《長干行》相匹敵；後一首《飲馬歌》講到害群之馬，「一馬噴成泥，百馬飲濁流」，重視了集體的利益，內容都比較深刻。 李益也有不少邊塞詩，當時樂府傳唱，如： 眼見風來沙旋移，經年不見草生時。莫言塞上無春到，縱有春來何處知。（《度破訥沙二首》之一） 破訥沙頭雁正飛，泉上戰初歸。平明日出東南地，滿磧寒光生鐵衣。（《度破訥沙二首》之二） 蕃州部落能結束，朝暮馳獵黃河曲。燕歌未斷塞鴻飛，牧馬群嘶邊草綠。（《塞下曲》） 黃河東流流九折，沙場埋恨何時絕。蔡琰沒去造胡笳，蘇武歸來持漢節。（《塞下曲》） 行人夜上西城宿，聽唱梁州雙管逐。此時秋月滿關山，何處關山無此曲。（《夜上西城聽梁州曲二首》之一） 胡風凍合泉，牧馬千群逐暖川。塞外征行無盡日，年年移帳雪中天。（《暖川》） 天山雪後北風寒，橫笛偏吹《行路難》，磧里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從君北征》） 關城榆葉早疏黃，日暮沙雲古戰場。表請回軍掩塵骨，莫教士卒哭龍荒。（《回軍行》） 回樂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夜上受降城聞笛》） 其他幾首絕句，也清新可喜。如： 邊頭射鵰將，走馬出中軍。遙見平原上，翻身向暮雲。（《江南詞》） 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觀騎射》） 菸草連天楓樹齊，岳陽歸路子規啼。春江萬里巴陵戍，落日看沉碧水西。（《送人歸岳陽》） 汴水東流無限春，隋家宮闕已成塵。行人莫上長堤望，風起楊花愁殺人。（《汴河曲》） 寒山吹笛喚春歸。遷客相看淚滿衣。洞庭一夜無窮雁，不待天明盡北飛。（《春夜聞笛》） 元稹與白居易　元稹，字微之，郡望河南，寓家河內（今河南沁陽）人。年十五，以明經擢第，補校書郎。元和元年（公元806年），舉制科，對策第一，拜右拾遺，遷監察御史。以得罪宦官，貶江陵士曹參軍，久乃徙通州（治通川，今四川達縣）司馬，改虢州（治弘農，今河南靈寶）長史。元和末，召拜膳部員外郎。穆宗即位，擢祠部郎中、知制誥，俄遷中書舍人，為翰林學士承旨，出為工部侍郎，未幾，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宰相。三月罷。出為同州刺史，徙浙東觀察使。太和三年，召為尚書左丞。俄拜武昌節度使，病卒，年五十三。元稹和白居易詩名相埒，時稱元白。 元稹的代表作，如： 連昌宮中滿宮竹，歲久無人森似束。又有牆頭千葉桃，風動落花紅蔌蔌。宮邊老翁為予泣，少年進食曾因入。上皇正在望仙樓，太真同憑闌干立。樓上樓前盡珠翠，炫轉熒煌照天地。歸來如夢復如痴，何暇備言宮裡事。初過寒食一百六，店舍無煙宮樹綠。夜半月高弦索鳴，賀老琵琶定場屋。力士傳呼覓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須臾覓得又連催，特敕街中許然燭。春嬌滿眼睡紅綃，掠削雲鬟旋裝束。飛上九天歌一聲，二十五郎吹管逐。逡巡大遍涼州徹，色色龜茲轟錄續。李壓笛傍宮牆，偷得新翻數般曲。平明大駕發行宮，萬人歌舞途路中。百官隊仗避岐薛，楊氏諸姨車鬥風。明年十月東都破，御路猶存祿山過。驅令供頓不敢藏，萬姓無聲淚潛墮。兩京定後六七年，卻尋家舍行宮前。莊園燒盡有枯井，行宮門閉樹宛然。爾後相傳六皇帝，不到離宮門久閉。往來年少說長安，玄武樓成花萼廢。去年敕使因斫竹，偶值門開暫相逐。荊榛櫛比塞池塘，狐兔驕痴緣樹木。舞榭傾基尚在，文窗窈窕紗猶綠。塵埋粉壁舊花鈿，烏啄風箏碎珠玉。上皇偏愛臨砌花，依然御榻臨階斜。蛇出燕巢盤斗拱，菌生香案正當衙。寢殿相連端正樓，太真梳洗樓上頭。晨光未出簾影黑，至今反掛珊瑚鉤。指示傍人因慟哭，卻出宮門淚相續。自從此後還閉門，夜夜狐狸上門屋。我聞此語心骨悲，太平誰致亂者誰。翁言野父何分別，耳聞眼見為君說。姚崇宋作相公，勸諫上皇言語切。燮理陰陽禾黍豐，調和中外無兵戎。長官清平太守好，揀選皆言由至公。開元之末姚宋死，朝廷漸漸由妃子。祿山宮裡養作兒，虢國門前鬧如市。弄權宰相不記名，依稀憶得楊與李。廟謨顛倒四海搖，五十年來作瘡。今皇神聖丞相明，詔書才下吳蜀平。官軍又取淮西賊，此賊亦除天下寧。年年耕種宮前道，今年不遣子孫耕。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廟謨休用兵。（《連昌宮詞》） 織婦何太忙，蠶經三臥行欲老。蠶神女聖早成絲，今年絲稅抽征早。早征非是官人惡，去歲官家事戎索。征人戰苦束刀瘡，主將勛高換羅幕。繅絲織帛猶努力，變緝撩機苦難織。東家頭白雙女兒，為解挑紋嫁不得（予掾荊時，目擊貢綾戶有終老不嫁之女）。檐前裊裊遊絲上，上有蜘蛛巧來往。羨他蟲豸解緣天，能向虛空織羅網。（《織婦詞》） 牛吒吒，田確確，旱塊敲牛蹄趵趵，種得官倉珠顆谷。六十年來兵蔟蔟，日月食糧車轆轆。一日官軍收海服，驅牛駕車食牛肉。歸來收得牛兩角，重鑄鋤犁作斤。姑舂婦擔去輸官，輸官不足歸賣屋。願官早勝仇早復。農死有兒牛有犢，不遣官軍糧不足。（《田家詞》） 元稹的絕句，也清新可誦，如： 秋叢繞含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謝。不是花中遍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菊花》） 白居易，字樂天，其先太原人，後徙家下（今陝西渭南東北）。貞元十六年（公元800年），以進士擢第，補校書郎。元和元年（公元806年），以制舉對策列乙等，調尉，為集賢校理。尋召為翰林學士，遷左拾遺，轉左贊善大夫。居易數言事，有諍諫風，宰相嫌其出位，不悅，言官言居易母墮井死，而居易賦《新井篇》，元和十年（公元815年），黜為江州司馬。元和十三年，徙忠州（治臨江，今重慶忠縣）刺史。元和十五年，入為司門員外郎。長慶元年（公元821年），以主客郎中知制誥，俄遷中書舍人。長慶二年，復出為杭州刺史。長慶四年，以太子左庶子分司東都，寶曆元年（公元825年），復拜蘇州刺史，病免。文宗太和元年（公元827年），召為秘書監，遷刑部侍郎。時牛李黨爭開始，居易復求分司東都。太和三年（公元829年）夏，除太子賓客，分司。太和五年，拜河南尹。太和七年，復以太子賓客分司。開成元年（公元836年），起為同州刺史，不拜。改太子少傅。會昌元年（公元841年），以刑部尚書致仕，時年七十。會昌六年，病卒，年七十五。 白居易有一封信給元稹，提倡諷喻詩，他認為諷喻詩「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洎周衰秦興，采詩官廢，上不以詩補察時政，下不以歌泄導人情，乃至於諂成之風動，救失之道缺。於時六義始矣。國風變為騷辭，五言始於蘇李。蘇李騷人，皆不遇者，各系其志，發而為文。故河梁之句，止於傷別；澤畔之吟，歸於怨思；彷徨抑鬱，不暇及他耳。……晉宋以還，得者蓋寡。以康樂（謝靈運）之奧博，多溺於山水；以淵明之高古，偏放于田園。江（文通）鮑（照）之流，又狹於此。如梁鴻《五噫》之例者，百無一二焉。……至於梁陳間，率不過嘲風雪、弄花草而已……餘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離花先委露，別葉乍辭風之什，麗則麗矣，吾不知其所諷焉。故仆所謂嘲風雪、弄花草而已……唐興二百年，其間詩人不可勝數，所可舉者，陳子昂有《感遇》詩二十首……又詩之豪者，世稱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風雅比興，十無一焉。杜詩最多，可傳者千餘篇，至於貫穿今古，縷格律，盡工盡善，又過於李。然撮其《新安吏》、《石壕吏》、《潼關吏》、《塞蘆子》、《留花門》之章，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句，亦不過三四十首。杜尚如此，況不逮杜哉乎。仆嘗痛詩道崩壞，忽忽發憤，或食輟哺、夜輟寢，不量材力，欲扶起之。」（《與元九書》）白居易的諷諭詩，一、主張要有政治社會內容，二、主張文字力求避免深奧，又不流於庸俗。當然要達到這兩點，是非常困難的。白居易在《長恨歌》中，有「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張祜譏之為「目連變文」，白居易也只好接受這個批評。可見既要老嫗咸解，又不流於庸俗，真是談何容易。 白居易的諷喻詩，「意激而言質」，具有深厚的政治內容。如： 晨游紫閣峰，暮宿山下村。村老見予喜，為予開一尊。舉杯未及飲，暴卒來入門。紫衣挾刀斧，草草十餘人。奪我席上酒，掣我盤中食。主人退後立，斂手反如賓。中庭有奇樹，種來三十春。主人惜不得，持斧斷其根。口稱采造家，身屬神策軍。主人慎勿語，中尉正承恩。（《宿紫閣山北村》） 由於憲宗是由宦官擁立的，因此元和初年宦官權勢很大。神策軍歸宦官指揮，當然可以胡作非為，誰人也不敢奈何他們。 田家少閒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婦姑荷簞食，童稚攜壺漿。相隨餉田去，丁壯在南岡。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復有貧婦人，抱子在其傍。右手秉遺穗，左臂懸敝筐。聽其相顧言，聞者為悲傷。家田輸稅盡，拾此充飢腸。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吏祿三百石，歲晏有餘糧。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觀刈麥》） 這首詩是白居易為尉時所作。詩的內容，具有現實社會內容。最後白居易的內心自疚，更加強了社會分配不平均的氣氛，使這首詩收到了更好的效果。 驊騮失其主，羸餓無人牧。向風嘶一聲，蒼蒼黃河曲。蹋冰水畔立，臥雪冢間宿。歲暮田野空，寒草不滿腹。豈無市駿者，儘是凡人目。相馬失於瘦，遂遺千里足。村中何擾擾，有吏征芻粟。輸彼軍廄中，化作駑駘肉。（《羸駿》） 駿馬沒有碰到王良、伯樂，使人視為凡馬，最後作為駑駘肉來處理，也是感慨很深的。 麥死春不雨，禾損秋早霜。歲晏無口食，田中采地黃。采之將何用，持以易餱糧。凌晨荷鋤去，薄暮不攜筐。攜來朱門家，賣與白面郎。與君啖肥馬，可使照地光。願易馬殘粟，救此苦飢腸。（《采地黃者》） 白居易通過采地黃一事，來控訴人民生活的艱苦，和富貴之家以殘粟易地黃以飼馬這一事實，作了鮮明的對比。 《秦中吟》一組詩，是白居易反映貞元、元和之際聞見之事的作品。 厚地植桑麻，所要濟生民。生民理布帛，所求活一身。身外充征賦，上以奉君親。國家定兩稅，本意在愛人。厥初防其淫，明敕內外臣。稅外加一物，皆以枉法論。奈何歲月久，貪吏得因循。浚我以求寵，斂索無冬春。織絹未成匹，繰絲未盈斤。里胥迫我納，不許暫逡巡。歲暮天地閉，陰風生破村。夜深煙火盡，霰雪白紛紛。幼者形不蔽，老者體無溫。悲喘與寒氣，併入鼻中辛。昨日輸殘稅，因窺官庫門。繒帛積如山，絲絮如雲屯。號為羨餘物，隨月獻至尊。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進入瓊林庫，歲久化為塵。（《秦中吟》之二《重賦》） 帝城春欲暮，喧喧車馬度。共道牡丹時，相隨買花去。貴賤無常價，酬直看花數。灼灼百朵紅，戔戔五束素。上張幄幕庇，旁織巴籬護。水灑復泥封，移來色如故。家家習為俗，人人迷不悟。有一田舍翁，偶來買花處。低頭獨長嘆，此嘆無人喻。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秦中吟》之十《買花》） 白居易對《秦中吟》這組詩，自己也很滿意。他有詩云： 一篇《長恨》有風情，十首《秦（中）吟》近正聲。每被老元（元稹）偷格律，苦教短李（李紳）伏歌行。世間富貴應無分，身後文章合有名。莫怪氣粗言語大，新排十五卷詩成。（《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因題卷末贈元九李二十》） 《新樂府》一組，是白居易在元和四年（公元809年）的作品。《新樂府》自序曰：「篇無定句，句無定字。繫於意，不繫於文……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者易諭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其事核而實，使采之者傳信也。其體順而肆，可以播於樂章歌曲也。總而言之：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也。」 新豐老翁八十八，頭鬢眉須皆似雪。玄孫扶向店前行，左臂憑肩右臂折。問翁臂折來幾年，兼問致折何因緣。翁雲貫屬新豐縣，生逢聖代無征戰。慣聽梨園歌管聲，不識旗槍與弓箭。無何天寶大徵兵，戶有三丁點一丁。點得驅將何處去，五月萬里雲南行。聞道雲南有瀘水，椒花落時瘴煙起。大軍徒涉水如湯，未過十人二三死。村南村北哭聲哀，兒別爺娘夫別妻。皆雲前後征蠻者，千萬人行無一回。是時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將大石捶折臂。張弓簸旗俱不堪，從茲始免徵雲南。骨碎筋傷非不苦，且圖揀退歸鄉土。此臂折來六十年，一肢雖廢一身全。至今風雨陰寒夜，直到天明痛不眠。痛不眠，終不悔，且喜老身今獨在。不然當時瀘水頭，身死魂孤骨不收。應作雲南望鄉鬼，萬人冢上哭呦呦。老人言，君聽取，君不聞開元宰相宋開府，不賞邊功防黷武。又不聞天寶宰相楊國忠，欲求恩幸立邊功。邊功未立生人怨，請問新豐折臂翁。（《新樂府》之九《新豐折臂翁》） 白居易的《江南遇天寶樂叟》，大概是元和十年（公元815年）至江州以後所作。 白頭病叟泣且言，祿山未亂入梨園，能彈琵琶和法曲，多在華清隨至尊。是時天下太平久，年年十月坐朝元。千官起居環佩合，萬國會同車馬奔。金鈿照耀石瓮寺，蘭麝熏煎溫湯源。貴妃宛轉侍君側，體弱不勝珠翠繁。冬雪飄錦袍暖，春風蕩漾霓裳翻。歡娛未足燕寇至，弓勁馬肥胡語喧，豳土人遷避夷狄，鼎湖龍去哭軒轅。從此漂淪落南土，萬人死盡一身存。秋風江上浪無限，暮雨舟中酒一尊。涸魚久失風波勢，枯草曾沾雨露恩。我自秦來君莫問，驪山渭水如荒村。新豐樹老籠明月，長生殿暗鎖春雲。紅葉紛紛蓋綺瓦，綠苔重重封壞垣。唯有中官作宮使，每年寒食一開門。（《江南遇天寶樂叟》） 在中唐詩中，白居易的諷喻詩，反映了社會的黑暗面，其現實主義精神是無出其右的。 白居易有幾篇傑作，如：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賦得古原草送別》） 短短四十字，把春草的倔強生命力，完全刻畫了出來。據《幽閒鼓吹》稱：白居易「應舉至京，以詩謁顧著作〔況〕，顧睹姓名，熟視白公曰：『米價方貴，居亦弗易。』乃披〔行〕卷，首篇曰：『咸陽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即嗟賞曰：『道得個語，居即易矣。』因為之延譽，聲名大振。」可見這是他的代表作，列於行卷之首的。 桂布白似雪，吳綿軟於雲。布厚綿且重，為裘有餘溫。朝擁坐至暮，夜覆眠達晨。誰知嚴冬月，支體暖如春。中夕忽有念，撫裘起逡巡。丈夫貴兼濟，豈獨在一身。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穩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新制布衣》） 從自己布厚綿且軟的布裘，想到「穩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推己及人，這種高尚品德，是很可嘉尚的。 丘墟郭門外，寒食誰家哭。風吹曠野紙錢飛，古墓累累春草綠。棠梨花映白楊樹，儘是死生離別處。冥冥重泉哭不聞，蕭蕭暮雨人歸去。（《寒食衣望吟》） 寒食清明是吾國悼念逝者的掃墓節日，白居易在這首詩中集中了人們哀悼的情緒，在短短五十二個字中把它表達了出來，這也是非常成功的。 白居易的代表作，還有如： 二月村園暖，桑間戴勝飛。農夫舂舊谷，蠶妾搗新衣。牛馬因風遠，雞豚過社稀。黃昏林下路，鼓笛賽神歸。（《春村》） 採石江邊李白墳，繞田無限草連雲。可憐荒壠窮泉骨，曾有驚天動地文。但是詩人多薄命，就中淪落不過君。（《李白墓》） 南窗背燈坐，風霰暗紛紛。寂寞深村夜，殘雁雪中聞。（《村雪夜坐》） 村南無限桃花發，唯我多情獨自來。日暮風吹紅滿地，無人解惜為花開。（《下莊南桃花》） 慈恩春色今朝盡，盡日徘徊倚寺門。惆悵春歸留不得，紫藤花下漸黃昏。（《三月三十日題慈恩寺》） 江柳影寒新雨地，塞鴻聲急欲霜天。愁君獨向沙頭宿，水繞蘆花月滿船。（《贈江客》） 瞿唐峽口水煙低，白帝城頭月向西。唱到竹枝聲咽處，寒猿暗鳥一時啼。（《竹枝詞四首》之一） 巴東船舫上巴西，波面風生雨腳齊。水蓼冷花紅簇簇，江籬濕葉碧淒淒。（《竹枝詞四首》之三） 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暮江吟》） 菱葉縈波荷風，荷花深處小船通。逢郎欲語低頭笑，碧玉搔頭落水中。（《採蓮曲》） 對甘露事變，白居易是完全站在唐文宗一邊的。有詩為證： 秦磨利刀斬李斯，齊燒沸鼎烹酈其。可憐黃綺入商洛，閒臥白雲歌紫芝。彼為菹醢機上盡，此為鸞皇天外飛。去者逍遙來者死，乃知禍福非天為。（《詠史》九年十一月作） 禍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似先知。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顧索素琴應不暇，憶牽黃犬定難追。麒麟作脯龍為醢，何似泥中曳尾龜。（《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感事而作》） 牛李黨爭中，白居易的親友大都是牛黨，而且都是實權派，但白居易不肯卷進黨爭漩渦里去，很早就請分司東都，做一個閒官，抽身政局之外，「完節自高」（《新唐書·白居易傳》）。他有詩云： 向夕搴簾臥枕琴，微涼入戶起開襟。偶因明月清風夜，忽想遷臣逐客心。何處投荒初恐懼，誰人繞澤正悲吟。始知洛下分司坐，一日安閒直萬金。 權門要路是身災，散地閒居少禍胎。今日憐君嶺南去，當時笑我洛中來。蟲全性命緣無毒，木盡天年為不才。大抵吉凶多自致，李斯一去二疏回。（《閒臥有所思二首》） 在大中元年（公元847年），還有一個小故事。《雲溪友議》云：「居易有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嘗為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邁，而小蠻方豐艷，（因作《別柳枝》詞云：『兩枝楊柳小樓中，裊裊多年伴醉翁。明日放歸歸去後，世間應不要春風。』劉禹錫見其詩，繼和云：『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居易又〕因《楊柳詞》以托意云：『一樹春風千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豐（居易所居洛陽坊名）西角荒園裡，盡日無人屬阿誰。』宣宗朝，國樂唱〔樂天〕前詞，上問『誰作？永豐在何處？』左右具以對，遂因東使，命取永豐柳兩枝，植于禁中。居易感上知其名，且好尚風雅，又為詩一章云：『一樹衰殘委泥土，雙枝榮耀植天庭。定知玄象今春後，柳宿光中添兩星。』」 白居易的兩首著名代表作《長恨歌》和《琵琶行》，因文長不錄。和元稹、白居易齊名的還有李紳。 李紳，字公垂，潤州無錫人，為人短小精悍，時稱短李。元和初，以進士擢第，累遷右拾遺、翰林學士、戶部侍郎。武宗即位，李德裕引之，遂為宰相，後出為檢校淮南節度使，病卒。他的詩： 春種一粒粟，秋成萬顆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古風二首》之一）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古風二首》之二） 李紳這兩首詩，雖每首隻二十字，但具有深厚的社會內容。 江橫渡闊煙波晚，潮過金陵落葉秋。嘹唳寒鴻經楚澤，淺深紅樹見揚州。夜橋燈火連星漢，水郭危檣近鬥牛。今日市朝風俗變，不須開口問迷樓。（《宿揚州》） 李紳這首七律詩，寫廣陵風物，也比較細緻。 竇鞏，字友封，元和中，以進士擢第。歷官刑部郎中。元稹觀察浙東，奏為副使。又從鎮武昌。白居易編《元白往還集》，收鞏詩入集內。 竇鞏的代表作。如： 烽煙猶未盡，年鬢暗相催。輕敵心猶在，彎弓手不開。馬依秋草病，柳傍故營摧。唯有酬恩客，時聽說劍來。（《老將行》） 校獵燕山經幾春，雕弓白羽不離身。年來馬上渾無力，望見飛鴻指似人。（《贈阿史那都尉》） 春遲不省似今年，二月無花雪滿天。村店閉門無處宿，夜深遙喚渡江船。（《早春送宇文十歸吳》） 煙水初銷見萬象，東風吹柳萬條斜。大堤欲上誰相伴，馬踏春泥半是花。（《襄陽寒食寄宇文籍》） 書未報來幾時還，知在三湘五嶺間。獨立衡門秋水闊，寒鴉飛去日銜山。（《寄南遊兄弟》） 年來七十罷耕桑，就暖支羸強下床。滿眼兒孫身外事，閒梳白髮對斜陽。（《代鄰叟》） 傷心欲問前朝事，唯見江流去不回。日暮東風春草綠，鷓鴣飛上越王台。（《南遊感興》） 這些七言絕句，也富於情致。 張祜、徐凝與朱慶餘　張祜，字承吉，清河人。長慶（公元821至824年）中，令狐楚表薦於朝，不見用，後客淮南（揚州）、愛丹陽曲阿（今江蘇丹陽）地，築室卜隱。祜與徐凝齊名，白居易右凝而抑祜，杜牧右祜而抑凝，我也認為張祜的才情在徐凝之上。張祜以宮詞得名，張祜的代表作，如： 日下西塞山，南來洞庭客。晴空一鳥渡，萬里秋江碧。惆悵異鄉人，偶言空脈脈。（《西江行》） 曉出郡城東，分圍淺草中。紅旗開向日，白馬驟迎風。背手抽金簇，翻身控角弓。萬人齊指處，一雁落寒空。（《觀徐州李司空獵》） 殘獵渭城東，蕭蕭西北風。雪花鷹背上，冰片馬蹄中。臂掛捎荊兔，腰懸落箭鴻。歸來逞餘勇，兒子亂彎弓。（《獵》） 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宮詞二首》之一） 金陵津渡小山樓，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里，兩三星火是瓜洲。（《題金陵渡》） 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縱游淮南》） 徐凝，睦州（治建德，今浙江建德）人。徐凝的代表作，如： 寒空五老雪，斜月九江雲。鐘聲知何處，蒼蒼樹里聞。（《廬山獨夜》） 水色簾前流玉霜，趙家飛燕侍昭陽。掌中舞罷簫聲絕，三十六宮秋夜長（《漢宮曲》） 遠客遠遊新過嶺，每逢芳樹問芳名。長林遍是相思樹，爭遣愁人獨自行。（《相思林》） 一樹梨花春向暮，雪枝殘處怨風來。明朝漸校無多去，看到黃昏不欲回。（《玩花五首》之一） 蕭娘臉下難勝淚，桃葉眉頭易得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憶揚州》） 玳瑁床頭刺戰袍，碧紗窗外葉騷騷。若為教作遼西夢，月冷如丁風似刀。（《莫愁曲》） 朱慶餘，名可久，以字行，越州人。寶曆（公元825至827年）中，進士擢第。 朱慶餘的代表作，如： 寂寂花時閉院門，美人相併立瓊軒。含情慾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宮詞》）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近試上張籍水部》） 用新婚夫婦的畫眉深淺，來比喻張籍對朱慶餘作品鑑定的是否首肯，非常巧妙，詩也清婉可誦。 晚唐詩人　我們把文宗太和九年（公元835年）甘露事變以後，在詩壇上活動的詩人，列為晚唐詩人。又把晚唐分為兩個階段，從太和九年到懿宗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為第一個階段，從僖宗乾符元年（公元874年）到唐亡（公元907年），為第二個階段。 趙嘏，字承祜，山陽人。會昌二年（公元824年），以進士擢第。大中間，仕至渭南尉，病卒。 趙嘏的代表作，如： 晚樹疏蟬起別愁，遠人回首憶滄洲。江連故國無窮恨，日帶殘雲一片秋。久客轉諳時態薄，多情只共酒淹留。到頭生長煙霞者，須向煙霞老始休。（《自遣》） 雲物淒涼拂曙流，漢家宮闕動高秋。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紫艷半開籬菊靜，紅衣落盡渚蓮愁。鱸魚正美不歸去，空戴南冠學楚囚。（《長安晚秋》） 趙嘏「長笛一聲人倚樓」詩句，當時傳誦人口，人稱之為「趙倚樓」。他還有錢塘詩，「一千里色中秋月，十萬軍聲夜半潮」，把中秋節前後的錢塘江潮，也非常形象地寫了出來。 馬戴，字虞臣。會昌四年（公元844年），以進士擢第。懿宗咸通末年，終太學博士。 馬戴的代表作，如： 領得賣珠錢，還歸銅柱邊。看兒調小象，打鼓放新船。醉後眠神樹，耕時語瘴煙。又逢衰蹇老，相問莫知年。（《蠻家》） 河梁送別者，行哭半非親。此地足征戰，胡天多殺人。金照離席，寶瑟凝新春。早晚期相見，垂楊凋復新。（《河梁別》） 露氣寒光集，微陽下楚丘。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廣澤生明月，蒼山夾亂流。雲中君不見，竟夕自悲秋。（《楚江懷古》） 帝鄉歸未得，辛苦事羈游。別館一尊酒，客程千里秋。霜風紅葉寺，夜雨白洲。長恐此時淚，不禁和恨流。（《將別寄友人》） 崔櫓，大中時，以進士擢第，仕至棣州（治厭次，今山東惠民東南）司馬。 崔櫓的代表作，如： 含情含怨一枝枝，斜壓漁家短短籬。惹袖尚余香半日，向人如訴雨多時。初開偏稱雕梁畫，未落先愁玉笛吹。行客見來無去意，解帆煙浦為題詩。（《岸梅》） 煙花零落過清明，異國光陰老客情。雲夢夕陽愁里色，洞庭春浪坐來聲。天邊一與舊山別，江上幾看芳草生。獨憑欄杆意難寫，暮笳嗚軋調孤城。（《春晚岳陽城言懷》） 草遮回磴絕鳴鑾，雲樹深深碧殿寒。明月自來還自去，更無人倚玉欄干。（《華清宮》之一） 門橫金鎖悄無人，落日秋聲渭水濱。紅葉下山寒寂寂，濕雲如夢雨如塵。（《華清宮》之三） 李群玉，澧州（治澧陽，今湖南澧縣）人。官弘文館校書郎。 李群玉的代表作，如： 昔竊不死藥，奔空有嫦娥。盈盈天上艷，孤潔棲金波。織女了無語，長宵隔銀河。軋軋揮素手，幾時停玉梭。（《感興四首》之二） 洞房三五夕，金凝焰滅。美人抱雲和，斜倚紗窗月。沉吟想幽夢，閨思深不說。弦冷玉指寒，含顰待明發。（《感興四首》之三） 八月白露濃，芙蓉抱香死。紅枯金粉墮，寥落寒塘水。西風團葉下，疊縠參差起。不見棹歌人，空垂綠房子。（《傷思》） 西南一片黑，俄起北風顛。浪潑巴陵樹，雷燒鹿角田。魚龍方簸蕩，雲雨正喧闐。想赭君山日，秦皇怒赫然。（《洞庭風雨二首》之一） 巨浸吞湘澧，西風忽怒號。水將天共黑，雲與浪俱高。羽化思乘鯉，山漂欲鰲。陽烏猶曝翅，真空濕蟠桃。（《洞庭風雨二首》之二） 李群玉的五言，托意幽遠，別具一種風格。李群玉的七律如： 落照蒼茫秋草明，鷓鴣啼處遠人行。正穿詰曲崎嶇路，更聽鉤格磔聲。曾泊桂江深岸雨，亦於梅嶺阻歸程。此時為爾腸千斷，乞放今宵白髮生。（《九子坡聞鷓鴣》） 小姑洲北浦雲邊，二女容華自儼然。野廟向江春寂寂，古碑無字草芊芊。風回日暮吹芳芷，月落山深哭杜鵑。猶似含顰望巡狩，九疑愁斷隔湘川。（《黃陵廟》） 也都對仗工整，風格清麗，堪稱佳作。 許渾，字用晦，丹陽人。太和六年（公元832年），以進士擢第。官曆睦（治建德，今浙江建德）、郢（治長壽，今湖北鍾祥）兩州刺史，著有《丁卯集》。 許渾的代表作有： 南樓春一望，雲水共昏昏。野店歸山路，危橋帶郭村。晴煙和草色，夜雨長溪痕。下岸誰家住，殘陽半掩門。（《南樓春望》） 綠樹蔭青苔，柴門臨水開。簟涼初熟麥，枕膩乍經梅。魚躍海風起，鼉鳴江海來。佳人竟何處，日夕上樓台。（《閒居孟夏即事》） 金風盪天地，關西群木凋。早霜雞喔喔，殘月馬蕭蕭。紫陌秦山近，青楓楚樹遙。還同長卿志，題字滿河橋。（《秋日行次關西》） 一上高城萬里愁，蒹葭楊柳似汀洲。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鳥下綠蕪秦苑夕，蟬鳴黃葉漢宮秋。行人莫問當年事，故國東來渭水流。（《咸陽城東樓》） 桂州南去與誰同，處處山連水自通。兩岸曉霞千里草，半帆斜日一江風。瘴雨欲來楓樹黑，火雲初起荔枝紅。愁君路遠銷年月，莫滯三湘五嶺中。（《送杜秀才歸桂林》） 新秋弦管清，時時遏雲聲。曲盡不知處，月高風滿城。（《聞歌》） 勞歌一曲解行舟，紅葉青山水急流。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謝亭送別》） 許渾的詩歌風格，上接中唐，下啟晚唐，屬對清麗，辭情婉轉，可謂晚唐之秀。 劉滄，字蘊靈，魯人。大中八年（公元854年），以進士擢第，官龍門（今山西河津）令。 劉滄的代表作，如： 此地曾經翠輦過，浮雲流水竟如何。香消南國美人盡，怨入東風芳草多。殘柳宮前空露葉，夕陽川上浩煙波。行人遙起廣陵思，古渡月明聞棹歌。（《經煬帝行宮》） 森森古木列岩隈，回壓寒原霽色開。雲雨只從山上起，風雷多從廟中來。三江入海聲長在，雙鶴啼天影未回。花落空庭春晝晚，石床松殿滿青苔。（《題敬亭山廟》） 十二嵐峰掛夕暉，廟門深閉霧煙微。天高木落楚人思，山迥月殘神女歸。觸石晴雲凝翠鬢，度江寒雨濕羅衣。嬋娟似恨襄王夢，猿叫斷岩秋蘚稀。（《題巫山廟》） 白浪連空極渺漫，孤舟此夜泊中灘。岳陽秋霽寺鐘遠，渡口月明漁火殘。綠綺（琴）韻高湘女怨，青葭色映水禽寒。鄉遙楚國生歸思，欲曙山光上木蘭（舟）。（《江行夜泊》） 南浦蒹葭疏雨後，寂寥橫笛怨江樓。思飄明月浪花白，聲入碧雲楓葉秋。河漢夜蘭孤雁度，瀟湘水闊二妃愁。發寒衣濕曲初罷，露色河光生釣舟。（《江樓月夜聞笛》） 經過此地無窮事，一望悽然感廢興。渭水故都秦二世，咸陽秋草漢諸陵。天空絕塞聞邊雁，葉盡孤村見夜燈。風景蒼蒼多少恨，寒山半出白雲層。（《咸陽懷古》） 李頻，字德新，睦州壽昌（今浙江建德西南）人。大中八年（公元854年），以進士擢第。累遷都官員外郎，終於建州（治建安，今福建建甌）刺史。李頻的代表作，如： 歸家來幾夜，倏忽覺秋殘。月滿方塘白，風依老樹寒。戲魚重躍定，驚鳥卻棲難。為有門前路，吾生不得安。（《山中夜坐》） 秦樓吟苦夜，南望只悲君。一宦終遐徼，千山隔旅墳。恨聲流蜀魄，冤氣入湘雲。無限風騷句，時來日夜聞。（《哭賈島》） 五陵佳氣晚氛氳，霸業雄圖勢自分。秦地山河連楚塞，漢家宮殿入青雲。未央樹色春中見，長樂鐘聲月下聞。無那楊花起愁思，滿天飄落雪紛紛。（《樂遊原春望》） 李郢，字楚望，長安人。大中十年（公元856年），以進士擢第。官至侍御史。 李郢有《茶山貢焙歌》，這茶山，是指陽羨（今江蘇宜興）的茶園。歌云： 使君愛客情無已，客在金台價無比。春風三月貢茶時，盡逐紅旌到山裡。焙中清曉朱門開，筐箱漸見新芽來。陵煙觸露不停探，官家赤印連帖催，朝飢暮匐誰興哀。喧闐競納不盈掬，一時一餉還成堆。蒸之馥之香勝梅，研膏架動轟如雷。茶成拜表貢天子，萬人爭啖春山摧。驛騎鞭聲砉流電，半夜驅夫誰復見。十日王程路四千，到時須及清明前。吾君可謂納諫君，諫官不諫何由聞。九重城裡雖玉食，天涯吏役長紛紛。使君憂民慘容色，就焙嘗茶坐諸客。幾回到口重咨嗟，嫩綠鮮芳出何力。山中有酒亦有歌，樂營房戶皆仙家。仙家十隊酒百斛，金絲宴饌隨經過。使君是日憂思多，客亦無言征綺羅。殷勤繞焙復長嘆，官府例成期如何。吳民吳民莫憔悴，使君作相期蘇爾。 詩人通過貢茶這件事，反映了茶農沉重的封建負擔，具有深厚的社會現實內容，在晚唐詩里是不可多得的一首好詩。 曹鄴，字鄴之，桂州（治始安，今廣西桂林）人。大中中，以進士擢第，官至洋州（治興道，今陝西洋縣）刺史。 曹鄴的代表作較多，並富有社會內容。如： 江邊野花不須采，梁頭野燕不用親。西施本是越溪女，承恩不薦越溪人。（《徒相逢》） 天子好征戰，百姓不種桑。天子好年少，無人薦馮唐。天子好美女，夫婦不成雙。（《捕漁謠》） 手推嘔啞車，朝朝暮暮耕。未曾分得谷，空得老農名。（《四怨詩》之四） 東西是長江，南北是官道。牛羊不戀山，只戀山中草。（《五情詩》之一） 野雀空城飢，交交復飛飛。勿怪官倉粟，官倉無空時。（《五情詩》之五） 千金畫陣圖，自為弓劍苦。殺盡田野人，將軍猶愛武。性命換他恩，功成誰作主。鳳皇樓上人，夜夜長歌舞。（《戰城南》） 官倉老鼠大如斗，見人開倉亦不走。健兒無糧百姓飢，誰遣朝朝入君口。（《官倉鼠》） 寒女不自知，嫁為公子妻。親情未識面，明日便東西。但得上馬了，一去頭不回。雙輪如鳥飛，影盡東南街。九重十二門，一門四扇開。君從此路去，妾向此路啼。但得見君面，不辭插荊釵。（《去不返》） 入門又到門，到門戟相對。玉簫聲尚遠，疑似人不在。公子厭花繁，買藥栽庭內。望遠不上樓，窗中見天外。此地日烹羊，無異我食菜。自是愁人眼，見之若奢泰。（《貴宅》） 心如山上虎，身若倉中鼠。惆悵倚市門，無人與之語。夜宴李將軍，欲望心相許。何曾聽我言，貪謔邯鄲女。獨上黃金台，淒涼淚如雨。（《東武吟》） 一車至三轂，本圖行地速。不知駕馭難，舉足成顛覆。欺暗尚不然，欺明當自戮。難將一人手，掩得天下目。不見三尺墳，雲陽草空綠。（《讀李斯傳》） 曹鄴的詩歌特色，不是諷刺統治階級像太倉的老鼠，偷食太倉之粟，便是替被遺棄的婦女唱出吶喊的呼聲。文體樸素，形象鮮明，具有獨特風格。 司馬扎，大中時詩人。他的代表作，也具有深厚社會內容。如： 有田不得種，身臥遼陽城。夢中稻花香，覺後戰血腥。漢武在深殿，唯思廓寰瀛。中原半烽火，比屋皆點行。邊土無膏腴，閒地何必爭。徒令執耒者，刀下死縱橫。（《古邊卒思歸》） 養蠶先養桑，蠶老人亦衰。苟無園中葉，安得機上絲。妾家非豪門，官賦日相追。鳴梭夜達曉，猶恐不及時。但愛蠶與桑，敢問結髮期。東鄰女新嫁，照鏡弄蛾眉。（《蠶女》） 種田望雨多，雨多長蓬蒿。亦念官賦急，寧知荷鋤勞。亭午霽日明，鄰翁醉陶陶。鄉吏不到門，禾黍苗自高。獨有辛苦者，屢為州縣徭。罷鋤田又廢，戀鄉不忍逃。出門吏相促，鄰家滿倉谷。鄰翁不可告，盡日向田哭。（《鋤草怨》） 或代戍卒詛咒戰爭，或替蠶女控訴婚姻失期，或為農民怨訴鋤田之勤苦和官賦之沉重，皆具有社會內容。 於，字子漪。咸通中，以進士擢第，終於泗州（治臨淮，今江蘇泗洪東南）判官。 於的代表作，如： 手植千樹桑，文杏作中梁。頻年徭役重，盡屬富家郎。富家田業廣，用此買金章。昨日門前過，軒車滿垂楊。歸來說向家，兒孫競咨嗟。不見千樹桑，一浦芙蓉花。（《田翁嘆》） 古鑿岩居人，一廛稱有產。雖沾中覆形，不及貴門犬。驅牛耕白石，課女經黃繭。歲暮霜霰濃，畫樓人飽暖。（《山村叟》） 貧女苦筋力，繰絲夜夜織。萬梭為一素，世重韓娥色。五侯初買笑，建章方落籍。一曲古涼州，六親長血食。歡爾畫長眉，學歌飽親戚。（《織素謠》） 二十屬盧龍，三十防沙漠。平生愛功業，不覺從軍惡。今來客鬢改，知學彎弓錯。赤肉痛金瘡，他人成衛霍。目斷望君門，君門苦寥廓。（《邊游錄戍卒言》） 於在以上詩篇創作中，同情田翁山叟、織女戍卒，都具有深厚社會內容。 邵謁，韶州翁源縣（今廣東翁源東北）人。咸通中詩人。 邵謁的代表作，如： 皇天降豐年，本憂貧士食。貧士無良疇，安能得稼穡。工傭輸富家，日落長嘆息。為供豪者糧，役盡匹夫力。天地莫施恩，施恩強者得。（《歲豐》） 寒女命自薄，生來多賤微。家貧人不聘，一身無所歸。養蠶多苦心，繭熟他人絲。織素徒苦力，素成他人衣。青樓富家女，才生便有主。終日著羅綺，何曾識機杼。清夜聞歌聲，聽之淚如雨。他人如何歡，我意又何苦。所以問皇天，皇天竟何語！（《貧女行》） 聶夷中，字坦之，河東人。咸通十三年（公元871年），以進士擢第。官華陰尉。 聶夷中的代表作，如： 種花滿西園，花發青樓道。花下一禾生，去之為惡草。（《公子行》） 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只照逃亡屋。（《詠田家》） 父耕原上田，子劚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倉。（《田家二首》之一） 這些詩傳誦人口，反映農民艱苦生活，語重心長。 杜牧　杜牧，字牧之，京兆萬年人，元和中宰相杜佑的孫子。太和二年（公元827年），以進士擢第。沈傳師表為江西團練使巡官，又為牛僧孺淮南節度使掌書記。擢監察御史，移疾分司東都。以弟病棄官，復為宣州團練使判官，拜殿中侍御史內供奉。累遷左補闕、史館修撰，改膳部員外郎，歷黃（治南安，今湖北黃岡）、池（治秋浦，今安徽貴池）、睦（治建德，今浙江建德）三州刺史，入為司勛員外郎，改吏部，復出為湖州刺史。逾年，拜考功郎中、知制誥，遷中書舍人，病卒。 杜牧著《罪言》，主張對藩鎮用兵。他的詩歌，情致豪邁，時稱小杜，以別於杜甫，著有《樊川集》。 杜牧的代表作，如： 元載相公曾借箸，憲宗皇帝亦留神。旋見衣冠就東市，忽遺弓劍不西巡。牧羊驅馬雖戎服，白髮丹心盡漢臣。唯有涼州歌舞曲，流傳天下樂閒人。（《河湟》） 他念念不忘河湟的不守，到了宣宗大中初年，河湟收復，他也有詩： 捷書皆應睿謀期，十萬曾無一鏃遺。漢武慚夸朔方地，周宣休道太原師。威加塞外寒來早，恩入河源凍合遲。聽取滿城歌舞曲，涼州聲韻遠參差。（《今皇帝陛下一詔徵兵不日功集河湟諸郡次第歸降臣獲睹聖功輒獻歌詠》） 句吳亭東千里秋，放歌曾作昔年游。青苔寺里無馬跡，綠水橋邊多酒樓。大抵南朝皆曠達，可憐東晉最風流。月明更想桓伊在，一笛聞吹出塞愁。（《潤州二首》之一） 六朝文物草連空，天澹雲閒今古同。鳥來鳥去山色里，人歌人哭水聲中。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台一笛風。惆悵無因見范蠡，參差煙樹五陵東。（《題宣州開元寺水閣閣下宛溪夾溪居人》） 百感中來不自由，角聲孤起夕陽樓，碧山終日思無盡，芳草何年恨始休。睫在眼前長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誰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登池州九峰樓寄張祜》） 七子論詩誰似公，曹劉須在指揮中。薦衡昔日知文舉（令狐相公曾表薦處士），乞火何人作蒯通。北極樓台長掛夢，西江波浪遠吞空。可憐故國三千里，虛唱歌詞滿六宮。（《酬張祜處士見寄長句四韻》） 日落水流西復東，春光不盡柳何窮。巫娥廟裡低含雨，宋玉宅前斜帶風。不嫌榆莢共爭翠，深與桃花相映紅。灞上漢南千萬樹，幾人遊宦別離中。（《柳長句》） 煬帝雷塘上，迷藏有舊樓。誰家唱水調，明月下揚州。駿馬宜間出，千金好舊遊。喧闐醉年少，半脫紫茸裘。（《揚州三首》之一） 杜牧的絕句，也膾炙人口，如： 杜詩韓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抓。天外鳳皇誰得髓，無人解合續弦膠。（《讀韓杜集》）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赤壁》） 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過華清宮絕句三首》之一） 新豐綠樹起黃埃，數騎漁陽探使回。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來。（《過華清宮絕句三首》之二）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山行》）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泊秦淮》）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寄揚州韓綽判官》）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江南春絕句》） 十載飄然繩檢外，樽前自獻自為酬。秋山春雨閒吟處，倚遍江南寺寺樓。（《念昔游三首》之一）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秋夕》） 有那麼多的絕句清新可誦，杜牧真不愧是晚唐的大詩人了。 李商隱與溫庭筠　李商隱，字義山，自號玉谿生，懷州河內（河南沁陽）人。李商隱大約生於唐憲宗元和八年（公元813年），卒於唐宣宗大中十二年（公元858年），活了四十六歲（據馮浩說）。 宰相令狐楚為河陽節度使，奇商隱之才，後徙天平（鎮鄆州，今山東東平須城鎮）、宣武（鎮汴州，今河南開封）節度使，皆表為巡官，親自教李商隱怎樣寫駢體文。李商隱的古文，也寫得很出色；李商隱的詩在晚唐詩人中具有獨特風格；李商隱的駢體文，經令狐楚指點，也很有成就。他的詩集中有一首詩： 微意何曾有一毫，空攜筆硯侍龍韜。自從半夜傳衣缽，不羨王祥得寶刀。（《謝書》） 就是感激令狐楚對他的精心指導而寫的。令狐楚於開成元年（公元836年）在梁州山南西道節度使任上病卒，當其疾甚時，自為遺奏，未成，召商隱足成之。遺奏的主要內容，以甘露事變誅殺太多，株連太廣，請朝廷對被害而無辜的人加以昭雪，不使有冤，辭致曲盡，是一篇震動當時的文章。李商隱挽令狐楚詩： 延陵留表墓，峴首送沉碑。敢伐不加點，猶當無愧辭。百身終莫報，九死諒難追。待得生金後，川原亦幾移。（《撰彭陽公志文畢有感》） 可見令狐楚和李商隱的關係，不僅僅是府主和幕僚的關係，而且是親密的師生關係。 開成二年，李商隱以進士擢第。唐代的風俗，很看重科第，武臣勛貴尤其喜歡在新及第進士中選擇女婿。涇源節度使（鎮涇州，今甘肅涇川）王茂元很看重李商隱的文才，把女兒嫁給李商隱。 開成四年，李商隱以「試判」及格，授秘書省校書郎（正九品上）。不久，又外調為弘農（今河南靈寶）尉（從九品上）。尉得管理犯人，李商隱對這個工作很泄氣，陝虢觀察使孫簡對他也不夠重視，他準備棄官返京，還憤憤地做了一首詩： 黃昏對印點刑徒，愧負荊山入座隅。卻羨卞和雙刖足，一生無復沒階趨。（《任弘農尉獻州刺史乞假歸京》） 剛好孫簡調職，姚合繼任，姚合也是一個著名詩人，他看重李商隱文才，使人示意，才把他挽留了下來。不久，李商隱還是內調了，重任秘書省校書郎。稍後，李商隱又因母喪守制，一度返居永樂（今山西芮城西南永樂鎮），但大部分時間居家在長安，過了「十年京師窮且餓」（《樊南甲集序》）的小京官生活。 這十年中，唐武宗的統治，從會昌元年到會昌六年（公元841—846年），一共占了六年，這是李德裕當國的時期，但是正九品小京官的李商隱和當朝一品的李德裕並無來往瓜葛。李德裕失敗，再貶崖州司戶參軍，李商隱有《李衛公》詩： 絳紗弟子音塵絕，鸞鏡佳人舊會稀。今日致身歌舞地，木棉花暖鷓鴣飛。 從這首詩里，反映了李商隱對李德裕並不怎麼樣抱有同情態度。李商隱集子裡收有一篇《太尉衛公會昌一品集序》，那是替給事中鄭亞代筆的稿子，後來鄭亞改寫，也沒有全用李商隱的稿子。而且《一品集序》由鄭亞具名，牽累不到李商隱的頭上來。 唐武宗會昌三年（公元843年），李商隱的妻父河陽節度使王茂元卒於鎮，不久，大概在宣宗大中初年吧，李商隱的妻子也在京病故，這使李商隱的生活大大緊縮起來，不得不想出路，謀做外官了。 宣宗大中元年（公元847年），李商隱去桂林任桂管觀察使鄭亞的從事——掌書記。帶的京銜是檢校水部員外郎（從六品上）。鄭亞以李德裕黨貶官，李商隱還長安。大中三年，吏部選李商隱為（今陝西周至）尉（正九品下），遷京兆府法曹參軍（正七品下）。盧弘止出為徐州武寧軍節度使，奏署李商隱為判官，掌典章奏，帶的京銜是侍御史（從六品下）。大中六年，盧弘止病死，李商隱返回長安，以選為太學博士（正六品上）。太學博士是冷官，太窮了。「歸來寂寞靈台下，著破藍衫出無馬。天官補吏府中趨，玉骨瘦來無一把」（《偶成轉韻七十二句贈四同舍》），不久他又棄官去梓州（治，今四川三台）任東川節度使柳仲郢的掌書記，帶的京銜是檢校工部郎中（從五品上）。一直到大中十一年柳仲郢內調，李商隱也返回長安。從公元847至857年這十年（除了任太學博士外），李商隱大致過的是「客塗飄瞥，使府沉淪」（馮浩《玉谿生年譜》）寄人籬下的幕僚生活。 柳仲郢內調為兵部侍郎，充鹽鐵轉運使，李商隱也受委充任鹽鐵推官。不久，李商隱去滎陽，在滎陽病死。陸龜蒙說：「玉谿官不掛朝籍而死。」當時的制度，五品以上的官吏，都由朝廷制授，皆有籍，稱為「具員」，這就是朝籍。(2)「官不掛朝籍而死」，就是說李商隱沒有做到五品以上官便死去，意味著詩人的一生，位卑年促。 李商隱的代表作很多，我們先介紹他有關政治方面的詩篇。如： 玉帳牙旗得上游，安危須共主君憂。竇融表已來關右，陶侃軍宜次石頭。豈有蛟龍愁失水，更無鷹隼與高秋。晝號夜哭兼幽顯，早晚星關雪涕收。（《重有感》） 這是李商隱在「甘露事變」後，看到文宗形同幽囚，不能接對朝士，宰相闔家受屠戮，李商隱的詩意，希望藩鎮能從外面給宦官集團施加壓力，改變中央這種不正常的局面。 文宗開成元年，李商隱從漢中回到長安，在路上寫了《行次西郊作一百韻》的五言長詩，中有云：「蛇年建丑月，我自梁還秦。南下大散嶺，北濟渭之濱。草木半舒坼，不類冰雪晨。又若夏苦熱，卷無芳津。高田長檞櫪，下田長荊榛。農具棄道傍，飢牛死空墩。依依過村落，十室無一存。……右輔田疇薄，斯民常苦貧。……國蹙賦更重，人稀役彌繁。……爾來又三歲，甘澤不及春。盜賊亭午起，問誰多窮民。」詩中反映了當時長安以西由於連年乾旱，村落荒蕪，白日發生劫掠，黃昏之後，更是寸步難行。李商隱認為應該責任宰相，進行政治改革，把動搖的局面穩定下來。 劉是攻擊宦官擅權非常激烈的一個進士，結果反被宦官貶斥，黜為柳州司戶參軍，李商隱贈劉詩云： 江風揚浪動雲根，重碇危檣白日昏。己斷燕鴻初起勢，更驚騷客後歸魂。漢廷急詔誰先入，楚路高歌自欲翻。萬里相逢歡復泣，鳳巢西隔九重門。（《贈劉司戶》） 後來劉病死，李商隱挽他作詩： 上帝深宮閉九閽，巫咸不下問銜冤。黃陵（廟）別後春濤隔，湓浦（九江）書來秋雨翻。只有安仁能作誄，何曾宋玉解招魂。平生風義兼師友，不敢同君哭寢門。（《哭劉》） 離居星歲易，失望死生分。酒瓮凝余桂，書籤凝舊芸。江風吹雁急，山木帶蟬曛。一叫千回首，天高不為聞。 有美扶皇運，無誰薦直言。已為秦逐客，復作楚冤魂。湓浦應分派，荊江有會源。並將添恨淚，一灑問乾坤。（《哭劉司戶二首》） 路有論冤謫，言皆在中興。空聞遷賈誼，不待相孫宏。江闊唯回首，天高但撫膺。去年相送地，春雪滿黃陵。（《哭劉司戶》） 把劉的形象寫得很高大，對劉的死在感情上也表現出非常真摯和悲切。 李商隱的詠史詩，也往往出人意表，清新可誦，如： 咸陽宮闕郁嵯峨，六國樓台艷綺羅。自是當時天帝醉，不關秦地有山河。（《咸陽》） 以言六國為秦所滅，不關秦得河山百二，自是天帝偶醉，不省之耳。對暴秦可說攻擊得很厲害了。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賈生》） 此言漢文訪賈生於宣室，雖夜半前席，而道及鬼神，不問如何存安蒼生，此可憾耳。 漢家天馬出蒲梢，苜蓿榴花遍近郊。內苑只知含鳳觜，屬車無復插雞翹。玉桃偷得憐方朔，金屋修成貯阿嬌。誰料漢卿老歸國，茂陵松柏雨蕭蕭。（《茂陵》） 茂陵，漢武帝陵名。此言漢武雄武，然而方朔終去，阿嬌憔悴，及乎蘇武杖漢節歸來，而茂陵松柏蕭蕭，虛有求仙之說矣。 世上蒼龍種，人間武帝孫。小來唯射獵，興罷得乾坤。渭水天開苑，咸陽地獻原。英靈殊未已，丁傅漸華軒。（《杜馬上念漢書》） 歌詠的漢宣帝，實際是指唐宣宗而言的。「興罷得乾坤」，極言得政權之不易。「丁傅漸華軒」，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勢力已抬頭。 猿鳥猶疑畏簡書（公文書），風雲常為護儲胥（籬牆）。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指蜀後主）走傳車。管（仲）樂（毅）真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他年錦里經祠廟，梁父吟成恨有餘。（《籌筆驛》） 此借籌筆驛嗟嘆諸葛亮之忠藎，而亮死之後，蜀終以亡，所以說「梁父吟成恨有餘」。 永壽兵來夜不扃，金蓮無複印中庭。梁台歌管三更罷，猶自風搖九子鈴。（《齊宮詞》） 此言齊梁更替事。 任當年有美名，可憐才調最縱橫。梁台初建應惆悵，不得蕭公作騎兵。（《讀任彥碑》） 此亦言齊梁時事，言蕭衍稱帝，任不得使蕭衍作騎兵參軍，昔日喜言，竟成虛說。 玄武湖中玉漏催，雞鳴埭口繡回。誰言瓊樹朝朝見，不及金蓮步步來。敵國軍營漂木柿，前朝神廟鎖煙煤。滿宮學士皆顏色，江令當年只費才。（《南朝》） 此指陳後主亡國事。 一笑相傾國便亡，何勞荊棘始堪傷。小憐（馮淑妃）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 巧笑知堪敵萬機，傾城最在著戎衣。晉陽已陷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圍。（《北齊二首》） 此言北齊後主獵天池失晉陽事。 紫泉宮殿鎖煙霞，欲取蕪城（廣陵城）作帝家。玉璽不緣歸日角（唐太宗龍顏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隋宮》） 乘興南遊不戒嚴，九重誰省諫書函。春風舉國裁宮錦，半作障泥半作帆。（《隋宮》） 此皆言隋煬帝游廣陵事。 唐人喜歡言唐玄宗事，李商隱也一樣。有關唐玄宗的詩： 驪岫飛泉泛暖香，九龍呵護玉蓮房。平明每幸長生殿，不從金輿惟壽王。（《驪山有感》） 龍池賜酒敞雲屏，羯鼓聲高眾樂停。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龍池》） 都是通過楊太真本來是壽王李瑁妃這一事實，來對唐玄宗進行諷刺的。 冀馬燕犀動地來，自埋紅粉自成灰。君王若道能傾國，玉輦何由過馬嵬。 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聞虎旅傳宵柝，無復雞人報曉籌。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如何四紀為天子（十二年為一紀），不及盧家有莫愁。（《馬嵬二首》） 對唐玄宗的安史之亂，也是假詩意以諷喻其事的。 李商隱有大量無題詩（包括以詩開頭兩個字為題），辭意婉約，題旨隱晦，猜測的人又莫衷一是。由於篇幅限制，我們在這裡只能舉數首為例：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錦瑟》） 《史記·封禪書》有這樣一段話：「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因此瑟實際是二十五弦而不是五十弦，錦瑟年華也是指二十五歲左右的人，而不是指五十歲的人。在李商隱《樊南集》里，《錦瑟》詩置在第一篇，這是由於李商隱在其送人的行卷里，《錦瑟》篇本來是行卷的首篇，後來編集的人仍其舊貫，仍以此篇置首。行卷是在進士擢第前投贈而用的，擢第以後就不必用行卷了。因此這首《錦瑟》詩肯定是李商隱二十六歲及第前的作品。錦瑟年華當然是指二十五歲而言的。 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熏微度繡芙蓉。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無題四首》之一） 這首詩是遠別夢家，醒來作書之作。 悵臥新春白袷衣，白門寥落意多違。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遠路應悲春晚，殘宵猶得夢依稀。玉緘札何由達，萬里雲羅一雁飛。（《春雨》） 這首詩也是春雨思家之作。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無題》） 這也是別後懷人之作。無題詩就只介紹這幾首了。 李商隱的代表作還有如： 八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十歲去踏青，芙蓉作裙釵。十二學彈箏，銀甲不曾卸。十四藏六親，懸知猶未嫁。十五泣春風，背面鞦韆下。（《無題二首》之一）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常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常娥》）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夜雨寄北》） 想像咸池日欲光，五更鐘後更迴腸。三年苦霧巴江水，不為離人照屋樑。（《初起》） 山上離宮宮上樓，樓前宮畔暮江流。楚天長短黃昏雨，宋玉無愁亦有愁。（《楚吟》） 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 溝水分流西復東，九秋霜月五更風。離鸞別鳳今何在，十二玉樓空更空。（《代應二首》之一） 洞庭波冷曉侵雲，日日征帆送遠人。幾度木蘭舟上望，不知元是此花身。（《木蘭花》(3)） 昔歲陪游舊跡多，風光今日雨蹉跎。不因醉本蘭亭在，兼忘當年舊永和。（《寄在朝鄭曹獨孤李四同年》） 非關宋玉有微辭，卻是襄王夢覺遲。一自高唐賦成後，楚天雲雨盡堪疑。（《有感》） 本是丁香樹，春條結始生。玉作彈棋局，中心亦不平。（《柳枝五首》之二）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樂遊原》） 這些作品，在《樊南集》里，都是傑出的詩篇。 李商隱在文體方面的成就是多方面的，他不僅善寫駢體文，同時也能寫出精湛的散文；他不僅善於寫五言詩和五律、七律、五絕、七絕，同時也能模仿韓愈，用古文筆法來寫七言古詩，《韓碑》就是最好的見證。 最後，我們談談他和令狐的關係。令狐要比李商隱大十多歲，由於令狐是李商隱的知賞者令狐楚的兒子，所以李商隱也很尊敬他。在開成五年（公元840年），令狐守制服滿，復官左補闕，李商隱贈他詩時說： 惜別夏仍半，回途秋已期。那修直諫草，更賦贈行詩。錦段知無報，青萍更見疑。人生有通塞，公等系安危。警露鶴辭侶，吸風蟬抱枝。彈冠如不聞，又到掃門時。（《酬別令狐補闕》） 到了會昌四年（公元844年），令狐為右司郎中，李商隱贈詩： 嵩雲秦樹久離居，雙鯉迢迢一紙書。休問梁園舊賓客，茂陵秋雨病相如。（《寄令狐郎中》） 感情是融洽的。到了會昌五年至大中元年（公元847年），令狐綯出為湖州刺史，令狐綯還有詩贈李商隱，李商隱也有和他的詩，詩中告訴他「補羸貪紫桂，負氣托青萍」，負氣是感於意氣的意思，並告訴他因生活上有困難，想前往桂府，充任幕職。大中二年（公元848年），令狐綯由湖州召回，為考功郎中，知制誥，累遷中書舍人、翰林學士承旨，到了大中四年（公元850年），正式任為宰相，一直到大中十三年，他才罷相，充任宰相前後達十年之久。 李商隱在令狐綯從湖州調回中央以後，贈詩如： 昨夜玉輪明，傳聞近太清。涼波沖碧瓦，曉暈落金莖。露索秦宮井，風弦漢殿箏。幾時《綿竹頌》，擬薦《子虛》名。（《令狐舍人說昨夜西掖玩月因戲贈》） 揚雄作《綿竹頌》，司馬相如作《子虛賦》，李商隱這首詩里，確實有請令狐綯推薦給唐宣宗的意思。另外還有一首《寄令狐學士》詩，末兩句云：「鈞天雖許人間聽，閶闔門多夢自迷。」表示願意一窺閶闔，這和他的《鈞天》詩的內容基本是一致的。《鈞天》詩云： 上帝鈞天會眾靈，昔人因夢到青冥。伶倫吹裂孤生竹，卻為知音不得聽。 意思是上帝在會集眾靈，奏鈞天廣樂，已經有人在夢中參加而聽到了，伶倫是著名的樂師，卻被排擯在外，而不能聽到。 李商隱的文采，尤其在駢體文方面的成就，如果推薦他擔任知制誥、中書舍人、翰林學士這類官職，是能夠勝任的，但令狐綯始終沒有加以推薦，毋怪李商隱在《九日》詩里要說「郎君官貴施行馬，東無因得再窺」了。但這首《九日》詩疑點也很多，全詩云： 曾共山翁（山簡）把酒時，霜天白菊繞階墀。十年泉下無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不學漢臣栽苜蓿，空教楚客詠江籬。郎君官貴施行馬，東無因再得窺。 令狐楚卒於唐文宗開成元年（公元836年），令狐綯的拜相在大中四年（公元850年），前後距離十四年，「十年泉下無消息」這句詩，就對不起來。另外，令狐楚是令狐綯的父親，唐人避家諱是很嚴格的，而李商隱詩卻說「空教楚客詠江籬」，這是習俗所不能允許的。因此這首詩的疑點是很多的。但是這首詩儘管存在著不少疑點，而令狐綯的不肯援引李商隱卻是事實。 那麼李商隱是否是牛李黨爭中李黨的一方呢？答：不是的。李商隱和李德裕並無來往，上面已經談到過了。是不是李商隱的岳父王茂元是李德裕之黨而李商隱受牽連被指為李黨呢？也不是的。李商隱和王茂元女兒結婚，是在開成二年，此後李商隱還經常和令狐綯贈詩往返，並沒有和令狐綯疏遠的痕跡；況且王茂元也算不上是李黨。那麼是不是李商隱在大中初年仕李黨骨幹鄭亞桂管觀察使從事而為令狐綯所惡呢？也不像。因為此時李德裕已貶崖州司戶，鄭亞也將隨著貶為循州刺史，李商隱只是燒冷灶，並不是在李黨得勢的時候做鄭亞的幕僚，這是盡人皆知的事實。我認為令狐綯是牛黨中的大派閥，他那時要把牛黨中的骨幹推薦到政府要害部門，如知制誥、中書舍人、翰林學士這類位置上去。李商隱固然不是李黨，但也不是牛黨，就只好靠邊站，無法去占據重要路津了。從大派閥令狐綯的角度來看，把李商隱安插在政府要害部分，對牛黨決不會有好處的。所以李商隱只好名不掛朝籍而死了。 溫庭筠，本名岐，字飛卿，原籍太原，寓居江東。屢舉進士，不及第，後官隨縣（今湖北隨州）尉，卒。庭筠才思艷麗，韻格清拔，工為詞章小賦，與李商隱齊名，時稱溫李。 溫庭筠的代表作，如： 南朝天子射雉時，銀河耿耿星參差。銅壺漏斷夢初覺，寶馬塵高人未知。魚躍蓮東盪宮沼，蒙蒙御柳懸棲鳥。紅妝萬戶鏡中春，碧樹一聲天下曉。盤踞勢窮三百年，朱方殺氣成愁煙。彗星拂地浪連海，戰鼓渡江塵漲天。繡龍畫雉填宮井，野火風驅燒九鼎。殿巢江燕砌生蒿，十二金人霜炯炯。芊綿平綠台城基，暖色春容荒古陂。寧知玉樹後庭曲，留待野棠如雪枝。（《雞鳴埭曲》） 丁東細漏侵瓊瑟，影轉高梧月初出。簇簌金梭萬縷紅，鴛鴦艷錦初成匹。錦中百結皆同心，蕊亂雲盤相間深。此意欲傳傳不得，玫瑰作柱朱弦琴。為君裁破合歡被，星斗迢迢共千里。象齒熏爐未覺秋，碧池中有新蓮子。（《織錦詞》） 天兵九月渡遐水，馬踏沙鳴驚雁起。殺氣空高萬里情，塞寒如箭傷眸子。狼煙堡上霜漫漫，枯葉號風天地干。犀帶鼠裘無暖色，清光炯冷黃金鞍。虜塵如霧昏亭障，隴首年年漢飛將。麟閣無名期未歸，樓中思婦徒相望。（《遐水謠》） 搗麝成塵香不滅，拗蓮作寸絲難絕。紅淚文姬洛水春，白頭蘇武天山雪。君不見無愁高緯花漫漫，漳浦宴余清露寒。一旦臣僚共囚虜，欲吹羌管先瀾。舊臣頭鬢霜華早，可惜雄心醉中老。萬古春歸夢不歸，鄴城風雨連天草。（《達摩支曲》） 朔管迎秋動，雕陰雁來早。上郡隱黃雲，天山吹白草。嘶馬悲寒磧，朝陽照霜堡。江南戍客心，門外芙蓉老。（《邊笳曲》） 晨起動征鐸，客行悲故鄉。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牆。因思杜陵夢，鳧雁滿回塘。（《商山早行》） 澹然空水對斜暉，曲島蒼茫接翠微。波上馬嘶看棹去，柳邊人歇待船歸。數叢沙草群鷗散，萬頃江田一鷺飛。誰解乘舟尋范蠡，五湖煙水獨忘機。（《利州南渡》） 湖上微風入檻涼，翻翻菱荇滿回塘。野船著岸偎春草，水鳥帶波飛夕陽。蘆葉有聲疑霧雨，浪花無際似瀟湘。飄然篷艇東歸客，盡日相看憶楚鄉。（《南湖》） 曾於青史見遺文，今日飄蓬過古墳。詞客有靈應識我，霸才無主始憐君。石麟埋沒藏春草，銅雀荒涼對暮雲。莫怪臨風倍惆悵，欲將書劍學從軍。（《過陳琳墓》） 鐵馬雲騅久絕塵，柳陰高壓漢營春。天清殺氣屯關右，夜半妖星照渭濱。下國臥龍空誤主，中原逐鹿不由人。象床錦帳無言語，從此譙周是老臣。（《過五丈原》） 蘇武魂銷漢使前，古祠高樹兩芒然。雲邊雁斷胡天月，隴上羊歸塞草煙。回目樓台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茂陵不見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蘇武廟》） 江海相逢客恨多，秋風葉下洞庭波。酒酣夜別淮陰市，月照高樓一曲歌。（《贈少年》） 古墳零落野花春，聞說中郎有後身。今日愛才非昔日，莫拋心力作詞人。（《蔡中郎墳》） 咸陽橋上雨如懸，萬點空隔釣船。還似洞庭春水色，晚雲將入岳陽天。（《咸陽值雨》） 冰簟銀床夢不成，碧天如水夜雲輕。雁聲遠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瑤瑟怨》） 溫庭筠「才思艷麗，工於小賦，每入試，押官韻作賦，凡八義乎而八韻成，多為鄰鋪（試場內鄰室）假手，號日救數人也」。「沈詢侍郎知舉，別施鋪席授庭筠，不與諸公鄰比。翌日，簾前謂庭筠曰：『向來策名者，皆是文賦托於學士，某今歲場中並無假託，學士勉。』因遣之。」「宣宗愛唱《菩薩蠻》詞，令狐相國（）假其新撰密進之，戒令勿泄，而遽言於人，由是疏之。」又令狐「曾以故事訪於溫岐（庭筠），對以其事出《南華》（《莊子》），且曰：『非僻書也。或冀相公燮理之暇，時宜覽古。』益怒之，乃奏岐有才無行，不宜與第」。「乃授（隨州）方城縣尉，所以岐詩云：『因知此恨人多積，悔讀《南華》第二篇。』」（《北夢瑣言》）庭筠之出為隨州隨縣尉，時中書舍人裴坦當制，敕文云：「敕：鄉貢進士溫庭筠，早隨計吏，夙著雄名，徒負不羈之才，罕有適時之用。放騷人於湘浦，移賈誼於長沙，尚有前席之期，未爽抽毫之思。可隨州隨縣尉。」庭筠「詞賦詩篇，冠絕一時」。而「連舉進士，竟不中第，至是謫為九品吏」（《東觀奏記》）。庭筠將之任，文士爭作詩送之，唯紀唐夫得其尤。詩云：「何事明時泣玉頻，長安不見杏園春。鳳凰詔下雖沾命。《鸚鵡》才高卻累身。且飲醽消積恨，莫辭黃綬拂行塵。方城若比長沙遠，游隔千山與萬津」（《摭言》），人多諷誦，表示對詩人的同情。 皮日休、陸龜蒙與杜荀鶴　皮日休，字襲美，襄陽人。咸通八年（公元867年），以進士擢第。累官太常博士。黃巢攻下長安，署為翰林學士，後又為巢所殺。 皮日休的代表作，如： 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蕪崗。傴傴黃髮媼，拾之踐晨霜。移時始盈掬，盡日方滿筐。幾曝復幾蒸，用作三冬糧。山前有熟稻，紫穗襲人香。細獲又精舂，粒粒如玉。持之納於官，私室無倉箱。如何一石余，只作五斗量。狡吏不畏刑，貪官不避贓。農時作私債，農畢歸官倉。自冬及於春，橡實誑飢腸。吾聞田成子，詐仁猶自王。吁嗟逢橡媼，不覺淚沾裳。（《橡媼嘆》） 隴山千萬仞，鸚鵡巢其巔。窮危又極險，其山猶不全。蚩蚩隴之民，懸度如登天。空中覘其巢，墮者爭紛然。百禽不得一，十人九死焉。隴川有戍卒，戍卒亦不閒。將命提雕籠，直到金台前。彼毛不自珍，彼舌不自言。胡為輕人命，奉此玩好端。吾聞古聖王，珍禽皆舍。今此隴民屬，每歲啼漣漣。（《哀隴民》） 隱隱聚若雷，膚不知足。皇天苦不平，微物教食肉。貧士無絳紗，忍苦臥茅屋。何事覓膏腴，腹無太倉粟。（《蚊子》） 女媧掉繩索，泥成下人。至今頑愚者，生如土偶身。雲物養吾道，天爵高我貧。大笑猗氏輩，為富皆不仁。（《偶書》） 亭午頭未冠，端坐獨愁予。貧家煙爨稀，灶底陰蟲語。門小愧車馬，廩空慚雀鼠。盡室未寒衣，機聲羨鄰女。（《貧居秋日》） 陸龜蒙，字魯望，蘇州人。舉進士不第，辟蘇州、湖州二州從事，退隱松江甫里。唐昭宗光化（公元898至901年）中，贈右補闕。 陸龜蒙的代表作，如： 將軍被鮫函，只畏金石鏃。豈知讒箭利，一中成赤旌。古來信簧舌，巧韻淒鏘曲。君聞悅耳音，盡日聽不足。初因起毫髮，漸可離骨肉。所以賢達心，求人須任目。（《感事》） 芙蓉匣中鏡，欲照心還懶。本是細腰人，別來羅帶緩。從君出門後，不奏雲和管。妾思冷如簧，時時望君暖。心期夢中見，路永魂夢斷。怨坐泣西風，秋窗月華滿。（《贈遠》） 屋小茅干雨聲大，自疑身著蓑衣臥。兼似孤舟小泊時，風吹折葦來相佐。我有愁襟無可那，才成好夢剛驚破。背壁殘燈不及螢，重挑卻向燈前坐。（《雨夜》） 搗成霜粒細鱗鱗，知作愁吟喜見分。向日乍驚新繭色，臨風時辨白萍文。好將花下承金粉，堪送天邊詠碧雲。見倚小窗親襞染，盡圖春色寄夫君。（《襲美以魚箋見寄因謝成篇》） 城上一培土，手中千萬杵。築城畏不堅，堅城在何處。（《築城詞二首》之一） 莫嘆築城勞，將軍要卻敵。城高功亦高，爾命何勞惜。（《築城詞二首》之二） 南北路何長，中間萬弋張。不知煙霧裡，幾隻到衡陽。（《雁》） 《天問》復《招魂》，無因徹帝閽。豈知千麗句，不敵一讒言。（《離騷》） 杜荀鶴，字彥之，池州（治秋浦，今安徽貴池）人。大順二年（公元891年），以進士擢第。官至主客員外郎、知制誥、翰林學士。天（公元904至907年）初卒。 杜荀鶴的代表作，如： 早被嬋娟誤，欲妝臨鏡慵。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為容。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年年越溪女，相憶采芙蓉。（《春宮怨》） 去越從吳過，吳疆與越連。有園多種橘，無水不生蓮。夜市橋邊火，春風寺外船。此中偏重客，君去必經年。（《送友游吳越》） 握手相看誰敢言，軍家刀劍在腰邊。遍搜寶貨無藏處，亂殺平人不怕天。古寺拆為修寨木，荒墳開作城磚。郡侯逐出渾閒事，正是鑾輿幸蜀年。（《旅泊遇郡中叛亂示同志》） 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苧衣衫鬢髮焦。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後尚征苗。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山中寡婦》） 經亂衰翁居破村，村中何事不傷魂。因供寨木無桑柘，為點鄉兵絕子孫。還似平寧征賦稅，未嘗州縣略安存。至今雞犬皆星散，日落前山獨倚門。（《亂後逢村叟》） 家隨兵盡屋空存，稅額寧容減一分。衣食旋營猶可過，賦輸長急不堪聞。蠶無夏織桑充寨，田廢春耕犢勞軍。如此數州誰會得，殺民將盡更邀勛。（《題所居村舍》） 去歲曾經此縣城，縣民無口不冤聲。今來縣宰加朱紱，便是生靈血染成。（《再經胡城縣》） 粉色全無飢色加，豈知人世有榮華。年年道我蠶辛苦，底事渾身著苧麻。（《蠶婦》） 無子無孫一病翁，將何筋力事耕農。官家不管蓬蒿地，須索王租出此中。（《傷硤西縣病叟》） 白髮星星筋力衰，種田猶自伴孫兒。官苗若不平平納，任是豐年也受飢。（《田翁》） 楚天空闊月沉輪，蜀魄聲聲似告人。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聞子規》） 雨勻紫菊叢叢色，風弄紅蕉葉葉聲。北畔是山南是海，只堪圖畫不堪行。（《閩中》） 杜荀鶴有些詩篇，雖基調略嫌低沉，但不少作品還是富有社會內容，反映了唐末離亂給人民帶來了巨大災難。 唐末還有不少詩人，寫出了不少動人的詩篇。 高駢，歷官安南都護，唐僖宗時，遷劍南西川節度使，封燕國公。又徙荊南節度使，加諸道行營都統，又徙為淮南節度，進檢校太尉，封渤海郡王。駢早年英俊有為，折節為文學。晚節意志衰落，好神仙，刑政不修，信任僉人呂用之，接受襄王李偽署，及稱帝失敗，駢在廣陵亦為其部將畢師鐸所殺。 高駢的代表作，如： 帝舜南巡去不還，二妃幽怨水雲間。當時珠淚垂多少，直到如今竹尚斑。（《湘妃廟》） 六出花飄入戶時，坐看修竹變瓊枝。逡巡好上高樓望，蓋盡人間惡路歧。（《對雪》） 曾驅萬馬上天山，風去雲回頃刻間。今日海門南面事，莫教還似鳳林關。（《赴安南卻寄台司》） 關山萬里恨難銷，鐵馬金鞭出塞遙。為問昔時青海畔，幾人歸到鳳林橋。（《寓懷》） 公子邀歡月滿樓，雙成揭調唱伊州。便從席上風沙起，直到陽關水盡頭。（《贈歌者二首》之二） 二年邊戍絕煙塵，一曲河灣萬恨新。從此鳳林關外事，不知誰是苦心人。（《塞上曲二首》之一） 隴上征夫隴下魂，死生同恨漢將軍。不知萬里沙場苦，空舉平安火入雲。（《塞上曲二首》之二） 蜀江波影碧悠悠，四望煙花匝郡樓。不會人家多少錦，春來盡掛樹梢頭。（《錦城寫望》） 花滿西園月滿池，笙歌搖曳畫船移。如今暗與心相約，不動征旗動酒旗。（《寫懷二首》之二） 高駢在西川節度使任上，築成都城，備御吐蕃和南詔，朝廷卻懷疑他要割據一方，徙鎮荊南（鎮江陵），他作了《風箏》一詩以見意（見《容齋隨筆》）。詩云： 夜靜弦聲響碧空，宮商信任往來風。依稀似曲才堪聽，又被移將別調中。（《風箏》） 後來王鐸作了諸道都統，他又作詩見意： 鍊汞燒鉛四十年，至今猶在藥爐前。不知子晉緣何事，只學吹簫便得仙。（《聞河中王鐸加都統》） 以為自己有百戰之功，不見重用，四十年老將，反受王鐸節制，故作此詩，表示他的牢騷。 張喬，池州（治秋浦，今安徽貴池）人。咸通中，以進士擢第。 張喬的代表作，如： 貧游無定蹤，鄉信轉難逢。寒渚暮煙闊，去帆歸思重。潮平低戍火，木落遠山鍾。況是漁家宿，疏籬響夜舂。（《江村》） 少年隨將討河湟，頭白時清返故鄉。十萬漢軍零落盡，獨吹邊曲向殘陽。（《河湟舊卒》） 離別河邊綰柳條，千山萬水玉人遙。月明記得相尋處，城鎖東風十五橋。（《寄維揚故人》） 曹唐，字堯賓，桂州人。初為道士，後返儒服，累為使府從事。 曹唐的代表作，是《小遊仙》詩九十八首。今錄數首如下： 騎龍重過玉溪頭，紅葉還春碧水流。省得壺中見天地，壺中天地不曾秋。 焚香獨自上天壇，桂樹風吹玉簡寒。長怕嵇康乏仙骨，與將仙籍再尋看。 天上邀來不肯來，人間雙鶴又空回。秦皇漢武死何處，海畔紅桑花自開。 叔卿（《神仙傳》有衛叔卿）遍覓九天春，不見人間故舊人。怪得蓬萊山下水，半成沙土半成塵。 海上桃花千樹開，麻姑一去不知來。遼東老鶴應慵惰，教探桑田便不回。 方士飛軒駐碧霞，酒寒風冷月初斜。不知誰唱歸春曲，落盡溪頭白玉花。 借神仙境界來敘述人間的離恨別怨和曲折感情，情致委婉動人。 羅鄴，餘杭人，累舉進士不第，光化（公元898至901年）中，追賜進士及第，贈官補闕。 羅鄴的代表作，如： 自說歸山人事賒，素琴丹灶是生涯。床頭殘藥鼠偷盡，溪上破門風擺斜。石井晴無青葛葉，竹籬荒映白茅花。遙知此去應稀出，獨臥晴窗夢曉霞。（《送張逸人》） 愁坐蘭閨日過遲，捲簾巢燕羨雙飛。管弦樓上春應在，楊柳橋邊人未歸。玉笛豈能留舞態，金河猶自浣戎衣。梨花滿園東風急，惆悵無言倚錦機。（《春閨》） 暮天新雁起汀洲，紅蓼花開水國愁。想得故園今夜月，幾人相憶在江樓。（《雁二首》之一） 蜀魄千年尚怨誰，聲聲啼血向花枝。滿山明月春風夜，正是愁人不寐時。（《聞子規》） 望斷長川一葉舟，可堪歸路更沿流。重來別處無人見，芳草斜陽滿渡頭。（《春江恨別》） 高蟾，河朔人。乾符三年（公元876年），以進士擢第，乾寧（公元894至898年）中，為御史中丞。高蟾的代表作，如： 明月斷魂清靄靄，平蕪歸思綠迢迢。人生莫遣頭如雪，縱得春風亦不消。（《春》） 曾伴浮雲悲晚翠，猶陪落日泛秋聲。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金陵晚望》） 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下第後上永崇高侍郎》） 唐彥謙，字茂業，并州人。咸通（公元860至874年）中，舉進士十餘年不第，後歷官閬（州治閬中，今四川閬中東二十里）、壁（州治諾水，今四川通江）、絳（州治正平，今山西新絳）三州刺史。 唐彥謙的代表作，如： 落日下遙峰，荒村倦行旅。停車息茅店，安寢正鼾睡。忽聞扣門急，雲是下鄉隸。公文捧花柙，鷹隼駕聲勢。良民懼官府，聽之肝膽碎。阿母出搪塞，老腳走顛躓。小心事款延，□餘糧復匱。東鄰借種雞，西舍覓芳醑。再飯不厭飽，一飲直呼醉。明朝怯見官，苦苦燈前跪。使我不成眠，為渠滴清淚。民膏日已瘠，民力日愈弊。空懷伊尹心，何補堯舜治。（《宿田家》） 春風吹蠶細如蟻，桑芽才努青鴉嘴。侵晨探采誰家女，手挽長條淚如雨。去歲初眠當此時，今歲春寒葉放遲。愁聽門外催里胥，官家二月收新絲。（《採桑女》） 天北天南繞路邊，托根無處不延綿。萋萋總是無情物，吹綠東風又一年。（《春草》） 昭烈（劉備）遺黎死尚羞，揮刀斫石恨譙周。如何千載留遺廟，血食巴山伴武侯。（《鄧艾廟》） 紛紛從此見花殘，轉覺長繩系日難。樓上有愁春不淺，小桃風雪憑欄干。（《春早落英》） 周朴，字太朴，吳興人。避地福州，寄食烏石山僧寺。黃巢入閩，朴為巢所殺。 周朴的代表作，如： 荒郊一望欲消魂，涇水縈紆旁遠村。牛馬放多春草盡，原田耕破古碑存。雲和積雪蒼山晚，煙伴殘陽綠樹昏。數里黃沙行客路，不堪回首思秦原。（《春日秦國懷古》） 一陣風來一陣砂，有人行處沒人家。黃河九曲冰先合，紫塞三春不見花。（《塞上曲》） 石國胡兒向磧東，愛吹橫笛引秋風。夜來雲雨皆飛盡，月照平沙萬里空。（《塞下曲》） 鄭谷，字守愚，袁州（治宜春，今江西宜春）人。光啟三年（公元887年），以進士擢第。歷官右拾遺、都官郎中。 鄭谷的代表作，如： 鄉人來話亂離情，淚滴殘陽問楚荊。白社已應無故老，清江依舊繞空城。高歌軍旅齊山樹，昔日漁家盡野營。牢落故居灰燼後，黃花紫蔓上牆生。（《渚宮後亂作》） 暖戲煙蕪錦翼齊，品流應得近山雞。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黃陵廟裡啼。遊子乍聞征袖濕，佳人才唱翠眉低。相呼相喚湘江闊，苦竹叢深春日西。（《鷓鴣》） 鄭谷這首《鷓鴣》詩寫成後，傳誦一時，時稱之為鄭鷓鴣。 崔塗，字禮山，江南人。光啟四年（公元888年），以進士擢第。 崔塗的代表作，如： 年年南澗濱，力竭志猶存。雨雪朝耕苦，桑麻歲計貧。戰添丁壯役，老憶太平春。見說經荒後，田園半屬人。（《南澗耕叟》） 風緊日淒淒，鄉心向此迷。水分平楚闊，山接故關低。客路緣烽火，人家厭鼓鼙。那堪獨馳馬，江樹穆陵西。（《申州道中》） 迢遞三巴路，危萬里身。亂山殘雪夜，孤燭異鄉春。漸與骨肉遠，轉於僮僕親。那堪正飄泊，明日歲華新。（《巴山道中除夜書懷》） 風飄碧瓦雨催垣，卻有鄰人與鎖門。幾樹好花閒白晝，滿庭芳草自黃昏。放魚池涸花爭鬧，棲燕巢空雀自喧。不獨淒涼眼前事，咸陽一火便成原。（《廢宅》） 舉國繁華委逝川，羽毛飄蕩一年年。他山叫處花成血，舊苑春來草似煙。雨暗不離濃綠樹，月斜長吊月明天。湘江日暮聲淒切，愁殺行人歸去船。（《子規》） 水流花謝兩無情，送盡東風過楚城。蝴蝶夢中家萬里，子規枝上月三更。故園書動經年絕，華發春唯滿鏡生。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煙景有誰爭。（《春夕》） 衡門一別夢難稀，人慾歸時不得歸。長憶去年寒食夜，杏花零落雨霏霏。（《憶街西所居》） 洛陽寒食苦多風，掃蕩春華一半空。莫道芳蹊盡成實，野花猶有未開業。（《塗中阻風》） 染不成干畫未銷，霏霏拂拂又迢迢。曾從建業城邊路，蔓草寒煙鎖六朝。（《秋色》） 五千里外三年客，十二峰前一望秋。無限別魂招不得，夕陽西下水東流。（《巫山旅別》） 四朝十帝盡風流，建業長安兩醉游。唯有一篇楊柳曲，江南江北為君愁。（《讀庾信集》） 吳融，字子華，越州山陰人。龍紀（公元889年）初，以進士擢第。昭宗召拜中書舍人，遷翰林學士承旨。 吳融的代表作，如： 一棹歸何處，蒼茫落照昏。無人應失路，有樹始知春。湖岸春耕廢，江城戰鼓喧。儒冠解相誤，學劍盡乘軒。（《途中》） 始憐春草細霏霏，不覺秋來綠漸稀。惆悵擷芳人散盡，滿園煙霧蝶高飛。（《秋園》） 春紅始謝又秋紅，息國亡來入楚宮。應是蜀冤啼不盡，更憑顏色訴西風。（《送杜鵑花》） 錢珝，字瑞文，吏部尚書錢徽子。善文辭，為宰相王搏所薦，官知制誥、中書舍人。及王搏得罪死（事在唐昭宗光化三年，即公元900年）、珝亦貶為撫州（治臨川，今江西撫州）司馬。 錢珝的代表作，如： 灑灑灘聲晚霽時，客亭風袖半披垂。野雲行止誰相待，明月襟懷只自知。無伴偶吟溪上路，有花偷笑臘前枝。牽情景物潛惆悵，忽似傷春遠別離。（《客舍寓懷》） 負罪將軍在北朝，秦淮芳草綠迢迢。高台愛妾魂銷盡，始得丘遲為一招。 久戍臨洮報未歸，篋香銷盡別時衣。身輕願比蘭階葉，萬里還尋塞草飛。 永巷頻聞小苑游，舊恩如淚亦難收。君前願報新顏色，團扇須防白露秋。（《春恨三首》） 冷燭無煙綠臘干，芳心猶卷怯春寒。一緘書札藏何事，會被東風暗折看。（《未展芭蕉》） 錢珝尚有《江行無題一百首》，都是五言絕句，其中有不少佳作，如： 佳節雖逢菊，浮生正似萍。故山何處望，荒岸小長亭。 兵火有餘燼，貧村才數家。無人爭曉渡，殘月下寒沙。 岸綠野煙送，江紅斜照微。撐開小漁艇，應到月明歸。 咫尺愁風雨，匡廬不可登。只疑雲霧窟，猶有六朝僧。 千頃水紋細，一拳嵐影孤。君山寒樹綠，曾過洞庭湖。 盧汝弼，以進士擢第。以祠部員外郎、知制誥，從昭宗遷洛。後依李克用，克用表為節度副使。 盧汝弼的代表作，如： 春風昨夜到榆關，故國煙花想已殘。少婦不知歸不得，朝朝應上望夫山。 盧龍塞外草初肥，雁乳平蕪曉不飛。鄉國近來音信斷，至今猶自著寒衣。 八月霜飛柳半黃，蓬根吹斷雁南翔。隴頭流水關山月，泣上龍堆望故鄉。 朔風吹雪透刀瘢，飲馬長城窟更寒。半夜火來知有敵，一時齊保賀蘭山。（《和李秀才邊庭四時怨》） 黃巢的詩　農民起義軍領袖黃巢，嘗舉進士不第，他也能詩。據《貴耳集》說：「巢五歲時，侍其翁（祖父）、父為菊花聯句，翁思索未至，巢信口應曰：『堪與百花為總首，自然天賜赭黃衣。』」「乃翁曰：孫能詩，但未知輕重，可令再賦一篇。」巢應之曰： 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我若為青帝，移共桃花一處開（《題菊花》）。 據宋與時《賓退錄》引陶《五代亂離紀》云：黃巢並沒有死於狼虎谷，「遁免後祝髮為浮屠，依張全義於洛陽，曾繪像題詩」。詩云： 三十年前草上飛，鐵衣著盡著僧衣。天津橋上無人識，獨倚危欄看落暉。 這首詩實際是假的，元稹有《智度師》二首： 四十年前馬上飛，功名藏盡擁禪衣。石榴園下擒生處，獨自閒行獨自歸。 三陷思明三突圍，鐵衣拋盡衲禪衣。天津橋上無人識，閒憑欄干望落暉。 所謂黃巢的詩實際是從元稹《智度師》二首竄易磔裂，合二為一的。黃巢的詩既是假的，黃巢的遁免為僧之說，當然也絕不可信了。 司空圖與韓　司空圖，字表聖，河中虞鄉（今山西永濟虞鄉）人。咸通末，以進士擢第。歷官禮部員外郎、禮部郎中。僖宗在鳳翔，召拜知制誥、中書舍人。後退居中條山王官谷（今曰橫嶺，在虞鄉東南十里）。朱溫召為禮部尚書，不赴，病卒。 司空圖的代表作，如： 旅寓雖難定，乘閒是勝游。碧雲蕭寺霽，紅樹謝村秋。戍鼓和潮暗，船燈照島幽。詩家多滯此，風景似相留。（《寄永嘉崔道融》） 身病時亦危，逢秋多慟哭。風波一搖盪，天地幾翻覆。孤螢出荒地，落葉穿破屋。勢利長草草，何人訪幽獨。（《秋思》） 宦遊蕭索為無能，移住中條最上層。得劍乍如添健仆，亡書久似失良朋。燕昭不是空憐馬，支遁何妨亦愛鷹。自此致身繩檢外，肯教世路日兢兢。（《退棲》） 形勝今雖在，荒涼恨不窮。虎狼秦國破，狐兔漢陵空。（《秦關》） 喪亂家難保，艱虞病難醫。空將憂國淚，猶擬灑丹墀。（《亂後三首》之一） 獨步荒郊暮，沉思遠墅幽。平生多少事，彈指一時休。（《偶書五首》之四） 離亂身偶在，竄跡任浮沉。虎暴荒居迥，營孤黑夜深。（《避亂》） 故國春歸未有涯，小欄高檻別人家。五更惆悵回孤枕，猶自殘燈照落花。（《華上二首》之一） 天風斡海怒長鯨，永固（苻堅）南來百萬兵。若向滄洲猶笑傲（指謝安），江山虛有石頭城。（《南北史感遇十首》之四） 亂後人間盡不平，秦川花木最傷情。無窮紅艷紅塵里，驟馬分香散入營。（《南北史感遇十首》之十） 小池隨事有風荷，燒酹傾壺一曲歌。欲待秋塘擎露看，自憐生意己無多。（《偶題三首》之一） 韓，字致堯，小字冬郎，京兆萬年人。父瞻，與李商隱同年及第，又同為涇原節度使王茂元女婿。十歲就能寫詩，李商隱有贈冬郎詩： 十歲裁詩走馬成，冷灰殘燭動離情。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 可見韓在幼年時代，就是天資聰穎，成詩敏捷。龍紀元年（公元889年），以進士擢第。初佐河中幕府，後拜左拾遺，歷左諫議大夫、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兵部侍郎、翰林學士承旨。唐昭宗想命韓任宰相者數四，皆推讓不肯做。後來韓推薦他的座主御史大夫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唐昭宗答應了。宰相崔胤惡崇、贊等分己權，使朱溫入朝爭之。溫見昭宗，曰：「趙崇輕薄之魁，王贊無才用，韓何得妄薦為相！」（《資治通鑑》唐昭宗天復三年）昭宗在朱溫的壓力下，乃貶為濮州（治鄄城，今山東鄄城舊城）司馬。因為濮州是朱溫的統治地區，韓懼為朱溫所害，故不敢赴官，乃南遊寄寓湖湘，時天復三年（公元903年）也。天三年（公元906年），又經江西入福建，依王審知，後病死於福建。 韓在翰林時，寫了不少詩，反映了他在翰林學士任上的生活和政治活動情況。 銀台直北金鑾外，暑雨初晴皓月中。唯對松篁聽刻漏，更無塵上翳虛空。綠香熨齒冰盤果，清冷侵肌水殿風。夜久忽聞鈴索動（禁署嚴密，非本院人，雖有公事，不敢遽入。至於內夫人宣事，亦先引鈴。每有公事，即內臣立於門外，鈴聲動，本院小判官出受，受訖，授院使，院使授學士）。玉堂西畔響丁東。（《雨後月中玉堂閒坐》） 清暑簾開散異香，恩深咫尺對龍章。花應洞裡尋常發，日向壺中特地長。坐久勿疑槎犯斗，歸來兼恐海生桑。如今冷笑東方朔，唯用恢諧侍漢皇。（《六月十七日召對自辰及申方歸本院》） 星斗疏明禁漏殘，紫泥封后獨憑欄。露和玉屑金盤冷，月射珠光貝闕寒。天襯樓台籠苑外，風吹歌管下雲端。長卿只為《長門賦》，未識君臣際會難。（《中秋禁直》） 蜂黃蝶粉兩依依，狎宴臨春日正遲。密旨不教江令（江總）醉，麗華微笑認皇慈。（《侍宴》） 上苑離宮處處迷，相風高與露盤齊。金階鑄出狻猊立，玉樹雕成翡翠啼。外使調鷹初得按（五方外按使，以鷹隼初調習，始能擒獲，謂之「得按」），中官過馬不教嘶（上每乘馬，必閹官馭以進，謂之「過馬」。既乘之，而後蹀嘶鳴）。笙歌錦繡雲霄里，獨許詞臣醉似泥。（《苑中》） 宦官逼迫唐昭宗去鳳翔，韓隨侍昭宗左右，這是唐王朝政局最動盪的時期。韓詩中反映其事。 中宵忽見動葭灰，料得南枝有早梅。四野便應枯草綠，九重先覺凍雲開。陰冰莫向河源塞，陽氣今從地底回。不道慘舒無定分，卻憂蚊響又成雷。（《冬至夜作》天復二年壬戌，隨駕在鳳翔府） 到了天復三年（公元903年）二月十一日，貶濮州司馬，同月二十二日有詩： 謫官過東畿，所抵州名濮。故里欲清明，臨風堪慟哭。溪長柳似帷，山暖花如醭。逆旅訝簪裾（南路以久無儒服經過，皆相聚悲喜），野老悲陵谷。暝鳥影連翩，驚狐尾纛簌。尚得佐方州，信是皇恩沐。（《出官經硤石縣》） 硤石縣在今河南陝縣東南七十里硤石鎮，韓赴濮州，應從潼關東過洛陽，他卻從硤石東南直趨湖南了。 韓在湖南的作品有： 梅花不肯傍春光，自向深冬著艷陽。龍笛遠吹鬍地月，燕釵初試漢宮妝。風雖強暴反添思，雪欲侵凌更助香。應笑暫時桃李樹，盜和天氣作年芳。（《梅花》） 古木侵天日已沉，露華涼冷潤衣襟。江城曛黑人行絕，唯有啼烏伴夜椹。（《曛黑》） 萬里晴江萬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煙。漁翁醉著無人喚，過午醒來雪滿船。（《醉著》） 一籠金線拂彎橋，幾被兒童損細腰。無奈靈和標格在，春來依舊裊長條。（《柳》） 萬古離懷憎物色，幾生愁緒溺風光。廢城沃土肥春草，野渡空船盪夕陽。倚道向人多脈脈，為情因酒易倀倀。宦途棄擲須甘分，迴避紅塵是所長。（《即目二首》之一） 一園紅艷醉陂陀，自蒂連梢簇茜羅。蜀魄未歸長滴血，只應偏滴此叢多。（《淨興寺杜鵑一枝繁艷無比》） 西山爽氣生襟袖，南浦離愁入夢魂。人泊孤舟青草岸，鳥鳴高樹夕陽村。偷生亦似符天意，未死深疑負國恩。白面兒郎猶巧宦，不知誰與正乾坤。（《避地》） 天長水闊網羅稀，保得重重翠碧衣。挾彈小兒多害物，勸君莫近市朝飛。（《翠碧鳥》以上並在醴陵作） 韓在天二年（公元905年），進入江西，聽到唐王朝任命他重為兵部侍郎兼翰林學士承旨，他沒有北上，卻做了一首詩： 旅寓在江郊，秋風正寂寥。紫泥虛寵獎，白髮已漁樵。事往淒涼在，時危志氣銷。若為（如何之意）將朽質，猶擬杖於朝。（《乙丑歲（天二年）九月在蕭灘鎮駐泊兩月忽得楊迢員外書賀予復除戎曹（兵部）依舊承旨（翰林學士承旨）還緘後因書四十字》） 天三年（公元906年）秋，他進入福建。此後的詩如： 此心兼笑野雲忙，甘得貧閒味甚長。病起乍嘗新橘柚，秋深初換舊衣裳。晴來喜鵲無窮語，雨後寒花特地香。把釣覆棋兼舉白，不離名教可顛狂。（《秋深閒興》） 故都（指長安）遙想草萋萋，上帝深疑亦自迷。寒雁已侵池御宿，宮鴉猶戀女牆啼。天涯烈士空垂涕，地下強魂必噬臍。掩鼻計成終不覺，馮無路鳴雞。（《故都》） 水自潺日自斜，盡無雞犬有鳴鴉。千村萬落如寒食，不見人煙空見花。（《自沙縣抵龍溪縣值泉州軍過後村落皆空因有一絕》）（庚午年——後梁開平四年，即公元910年） 鵝兒唼黃觜，鳳子輕盈膩粉腰，深院下簾人晝寢，紅薔薇架碧芭蕉。（《深院》） 簪裾皆是漢公卿，盡作鋒劍血醒。顯負舊恩歸亂主，難教新國用輕刑。穴中狡兔終須盡，井上嬰兒豈自寧。底事亦疑懲未了，更應書罪在泉扃。（《八月六日作四首》之三） 坐看包藏負國恩，無才不得預經綸。袁安墜睫尋憂漢，賈誼濡毫但《過秦》。威鳳鬼應遮矢射，靈犀天與隔埃塵。堤防瓜李能終始，免愧於心負此身。（《八月六日作四首》之四） 壬申年，唐已亡了六年了，韓追想天元年（公元904年），昭宗被殺；天二年，朱溫殺朝士於白馬驛，投屍黃河；同年，殺昭宗後何氏；天四年，朱溫自立為梁帝，明年（梁開平二年，公元908年），又鴆殺唐幼主。韓在這四首詩里，對唐梁的改朝換代，帝後被殺，表示其悲憤之情，對誤國媚梁的公卿如柳璨輩，更痛加斥責。 唐王朝末日的輓歌——韋莊詩篇　韋莊，字端己，京兆杜陵（今陝西長安東南）人，玄宗時宰相韋見素之後。莊「曾祖少微，宣宗中書舍人」（《唐詩紀事》）。唐昭宗乾寧元年（公元894年），莊以進士擢第，授校書郎，轉右補闕。乾寧四年，唐以左諫議大夫李洵為兩川宣諭使，出使西蜀，洵奏莊為判官。時王建據蜀，為西川節度使，莊見中原已亂，唐室將亡，潛欲留蜀，王建闢為掌書記。唐昭宗召建為起居舍人，王建表留莊。唐亡，王建建前蜀，莊仕前蜀至宰相。卒於前蜀主王建之武成三年（公元910年）。 韋莊的卒年，正確可考，但韋莊的生年，不能嚴格確定。唐懿宗咸通（公元860至874年）年代，韋莊是經歷著的，莊有《咸通》詩： 咸通時代物情奢，歡殺金張許史家。破產競留天上樂，鑄錢爭買洞中花。諸郎宴罷銀燈合，仙子游回璧月斜。人意似知今日事，急催弦管送年華。 短短一首七律，寫出了承平之世，唐統治階級在富裕生活中腐化了，醉生夢死，不知大亂已經迫在眉睫。還有《貴公子》詩，也是描寫承平之世的公子王孫的。詩云： 大道青樓御苑東，玉欄仙杏壓枝紅。金鈴犬吠梧桐院，朱鬣馬嘶楊柳風。流水帶花穿巷陌，夕陽和樹入簾櫳。瑤池宴罷歸來醉，笑說君王在月宮。 唐末農民大起義爆發了，以黃巢為首的農民軍衝破了層層封鎖線，曾南達廣州。不久，又從廣州回師，沿湘江而北，進逼江陵。眾號五十萬。韋莊有詩紀其事： 幾時聞唱凱旋歌，處處屯兵未倒戈。天子只憑紅壯，將軍空恃紫髯多。屍填漢水連荊阜，血染湘雲接楚波。莫問流離南越事，戰余空有舊山河。（《又聞湖南荊渚相次陷沒》） 唐僖宗廣明元年（公元880年），黃巢攻下東都洛陽，進破潼關，占領了西京長安，僖宗蒼黃逃奔成都。當時韋莊正在長安，陷身重圍中，作詩云： 九衢漂杵已成川，塞上黃雲戰馬閒。但有羸兵填渭水，更無奇士出商山。田園已沒紅塵里，弟妹相逢白刃間。西望翠華殊未返，淚痕空濕劍文斑。（《辛丑年》） 中和三年（公元883年）四月，黃巢自長安撤軍，由藍田東走。韋莊也在此時東奔洛陽。在這一程途中，他寫成了《秦婦吟》。這首長詩，傳誦一時，因此當時稱韋莊為「秦婦吟秀才」。這一首《秦婦吟》長歌，久已散佚，近百年在敦煌石室發現，《秦婦吟》唐抄本得復見於世，王國維先生、陳寅恪先生皆有考證，詩太長，不全錄。 《秦婦吟》中提到長安經過農民軍掃蕩以後： ……長安寂寂今何有，廢市荒街麥苗秀。采樵斫盡杏園花，修寨誅殘御溝柳。華軒繡轂皆銷散，甲第朱門無一半。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樓前荊棘滿。昔時繁盛皆埋沒，舉目淒涼無故物。內庫燒成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來時曉出城東陌，城外風煙如塞色。路傍時見游奕軍，陂下寂無迎送客。灞陵東望人煙絕，樹鎖驪山金翠滅。大道俱成棘子林，行人夜宿長安月。…… 韋莊在《秦婦吟》中敘述秦婦經過新安以東： ……明朝又過新安東，路上乞漿逢一翁。蒼蒼面帶苔蘚色，隱隱身藏蓬荻中。問翁本是何鄉曲，底事寒天霜露宿。老翁暫起欲陳詞，卻坐支頤仰天哭。鄉園本貫東畿縣，歲歲耕桑臨近甸。歲種良田二百廛，年輸戶稅三十萬。小姑慣織褐袍，中婦能炊紅黍飯。千間倉兮萬斯箱，黃巢過後猶殘半。自從洛下屯師旅，日夜巡兵入村塢。匣中秋水拔青蛇，旗上高風吹白虎。入門下馬若旋風，傾室傾囊如卷土。家財既盡骨肉離，今日殘年一身苦。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萬家。朝飢山草尋蓬子，夜宿霜中臥荻花。…… 《秦婦吟》對官軍鎮壓農民戰爭之際，盡情劫掠民間，給人民帶來了巨大災禍，作了有力的控訴。 官軍紀律的敗壞，不僅在《秦婦吟》里提到，還在韋莊其他詩篇里，也充分作了反映。 關中群盜已心離，關外猶聞羽檄飛。御苑綠莎嘶戰馬，禁城寒月搗征衣。漫教韓信兵塗地，不及劉琨嘯解圍。昨日屯軍還夜遁，滿車載得洛神歸。（《睹軍回戈》） 藩鎮軍隊在「勤王」的名義掩護下，搶掠得民家婦女無數，毋怪詩人要喊出「滿車載得洛神歸」了。 韋莊在離開東都之前，寫了不少傷時懷事之作。如： 春城回首樹重重，立馬平原夕照中。五鳳（樓）灰殘金翠滅，六龍（天子六馬駕車）游去市朝空。千年王氣浮清洛，萬古坤靈鎮碧嵩。欲問向來陵谷事，野桃無語淚花紅。（《北原閒眺》） 華軒不見馬蕭蕭，廷尉門人久寂寥。朱檻翠樓為卜肆，玉欄仙杏作春樵。階前雨落鴛鴦瓦，竹里苔封橋。莫問此中銷歇事，娟娟紅淚滴芭蕉。（《過舊宅》） 滿庭松桂雨余天，宋玉秋聲韻蜀弦。烏兔（日中有烏，月中有兔）不知多事世，星辰長似太平年。誰家一笛吹殘暑，何處雙砧搗暮煙。欲把傷心問明月，素娥無語淚娟娟。（《夜景》） 魏王堤（在洛陽）畔草如煙，有客傷時獨扣舷。妖氣欲昏唐社稷，夕陽空照漢山川。千重碧樹籠春苑，萬縷紅霞襯碧天。家寄杜陵歸不得，一回回首一潸然。（《中途晚眺》） 韋莊追憶承平之世，鶯歌燕舞，不勝慨然。 憶昔曾向五陵游，《子夜》歌清月滿樓。銀燭樹前長似畫，露桃花里不勝秋。西園公子名無忌，南國佳人號莫愁。今日亂離俱是夢，夕陽唯見水東流。（《憶昔》） 唐僖宗於廣明元年（公元880年）逃蜀，至中和三年（公元883年），尚音息杳然。韋莊有詩云： 四年龍馭守峨嵋，鐵馬西來步步遲。五運未教移漢鼎，六韜何必待秦師。幾時鸞鳳歸丹闕，到處烏鳶從白旗。獨把一樽和淚酒，隔雲遙奠武侯祠。（《喻東軍》） 又有《聞官軍繼至未睹凱旋》詩： 嫖姚何日破重圍，秋草深來戰馬肥。已有孔明傳將略，更聞王導得神機。陣前鼙鼓晴應響，城上烏鳶飽不飛。何事小臣偏注目，帝鄉遙羨白雲歸。 最後，唐統治階級借沙陀兵力收復長安，韋莊也避地前往江南了。韋莊有《古離別》，訴說馬頭指向江南。 晴煙漠漠柳毿毿，不那離情酒半酣。更把玉鞭雲外指，斷腸春色在江南。 韋莊在《秦婦吟》里，已經透露了要往鎮海（治曲阿，今江蘇鎮江）節度使周寶那兒去： ……適聞有客江南至，見說江南風景異。自從大寇犯中原，戎馬不曾生四鄙。誅鋤竊盜若神功，惠愛生靈如赤子。城壕固護教金湯，賦稅如雲送軍壘。奈何四海盡滔滔，湛然一鏡平如坻。避難徒為闕下人，懷安卻羨江南鬼。願君舉棹東復東，詠此長歌獻相公。…… 韋莊到了浙西之後，成為周寶的座上客，那時浙西尚全盛。莊有詩云： 十里旌旗十萬兵，等閒遊獵出軍城。紫袍日照金鵝斗，紅風吹畫虎獰。帶箭彩禽雲外落，避雕寒兔月中驚。歸來一路笙歌滿，更有仙娥載酒迎。（《觀浙西府相畋游》） 滿耳笙歌滿眼花，滿樓朱翠勝吳娃。因知海上神仙窟，只似人間富貴家。繡戶夜攢紅燭市，舞衣晴曳碧天霞。卻愁宴罷青蛾散，揚子江頭月半斜。（《陪金陵府相中堂夜宴》） 韋莊對金陵做了三首詩： 南朝三十六英雄，角逐興亡盡此中。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殘花舊宅悲江令，落日青山吊謝公。止竟霸圖何物在，石麟無主臥秋風。（《上元縣》浙西作） 誰謂傷心畫不成，畫人心逐世人情。君看六幅南朝事，老木寒雲滿故城。（《金陵圖》）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台城》） 唐僖宗於光啟元年（公元885年），才從成都重返長安。不久，宦官田令孜和河中節度使王重榮因爭奪河東鹽池的利益，發生衝突，王重榮聯合了河東節度使李克用進兵攻逼長安。這年的冬天，田令孜劫遷唐僖宗往寶雞，光啟二年三月，唐僖宗又被田令孜劫遷至興元（今陝西漢中）。四月，長安文武擁立李唐遠房宗室唐肅宗之玄孫襄王李監軍國事，同年十月，又推李為帝，關中大亂。莊有《聞再幸梁洋》（指興元）詩： 才喜中原息鼓鼙，又聞天子幸巴西。延燒魏闕非關燕，大狩陳倉不為雞。興慶玉龍寒自躍，昭陵石馬夜空嘶。遙思萬里行宮夢，太白山前月欲低。 可知韋莊北上「西赴行朝」之前，已經知道唐僖宗已經逃亡梁洋了。周寶在浙西，曾任命其女婿楊茂實為蘇州刺史，田令孜以唐中央名義，另任命趙載為蘇州刺史代茂實，周寶不令趙載至任，把他留在潤州。後來唐中央又派右散騎常侍沈誥至江南，誥「負田令孜勢，震暴州縣」。長安文武立李後，「下令搜令孜黨，寶收誥及趙載殺之」（《新唐書·周寶傳》）。可見周寶和田令孜矛盾很大，他是傾向擁立李的。韋莊北上，不會是「西赴行朝」，「至陳倉迎駕」，實際是以周寶幕僚身份至長安向李勸進的。「至陳倉迎駕」之說，在李失敗後，為了掩飾而追改的。 光啟二年，韋莊北上，韋莊這次北上，是走汴宋路由汴堤入河的。他有「夏初，與侯補闕江南有約同泛淮汴，西赴行朝。莊自九驛路先至甬橋（今安徽宿州）。補闕由淮楚續至泗上，寢病旬日，遽聞捐館。回首悲慟，因成長句四韻吊之」詩題，題下尚有小註：「已後自浙西遊汴宋路，至陳倉迎駕，卻過昭義相州路，歸金陵作。」實際韋莊不可能「至陳倉迎駕」，因為唐僖宗已去梁洋了。甬橋即今安徽宿州汴水上，《舊唐書·文宗紀》：「太和七年（公元833年）三月，復於甬橋置宿州，割徐州符離、泗州虹縣隸之。」這個甬橋，是江淮糧運的重要轉運點。韋莊還寫有《汴堤行》： 欲上隋堤舉步遲，隔雲烽燧叫非時。才聞破虜將休馬，又道征遼再出師。朝見西來為過客，暮看東去作浮屍。綠楊千里無飛鳥，日落空投舊店基。 莊又有《自孟津西上雨中作》： 秋煙漠漠雨，不捲征帆任晚風。百口寄安滄海上，一身逃難綠林中。來時楚岸楊花白，去日隋堤蓼穗紅。卻到故園翻似客，歸心迢遞秣陵東。 從孟津西上，究竟到哪裡去呢？去長安呢，還是間關去陳倉呢？都沒有下文。 散騎蕭蕭下太行，遠從吳會去陳倉。斜風細雨江亭上，盡日憑欄憶楚鄉。（《題貂黃嶺官軍》） 這時唐僖宗早已遷駐梁洋，就是去陳倉，也只是撲個空而已。詩人的歸途，沒有沿汴河走，原因是淮南、鎮海兩鎮皆已大亂，沿運河走不安全，所以韋莊不得不兜個大圈子。莊《壺關道中作》詩云： 處處兵戈路不通，卻從山北去江東。黃昏欲到壺關寨，匹馬寒嘶野草中。 韋莊又從壺關，經相州的內黃（今河南內黃西），有詩云： 相州吹角欲斜陽，匹馬搖鞭宿內黃。僻縣不容投刺客，野陂時遇射鵰郎。雲中粉堞新城壘，店後荒郊舊戰場。猶指去程千萬里，秣陵煙樹在何鄉。（《過內黃縣》） 這時江淮大亂，淮南節度使高駢被殺，史稱：「先是揚州富庶甲天下。時人稱揚一益二，及經秦［彥］、畢［師鐸］、孫［儒］、楊［行密］兵火之餘，江淮之間，東西千里，掃地盡矣」（《資治通鑑》唐昭宗景福元年）。浙西也是大亂，周寶被逐，依錢而卒，或說為鏐所殺。韋莊只能暫時寄家婺州了。莊有《過揚州》詩云： 當年人未識干戈，處處青樓夜夜歌。花發洞中春日永，月明衣上好風多。淮王去後無雞犬，煬帝歸來葬綺羅。二十四橋空寂寂，綠楊摧折舊官河。 莫悲建業荊榛滿，昔日繁華是帝京。莫愛廣陵台榭好，也曾蕪沒作荒城。魚龍爵馬皆如夢，風月煙花豈有情。行客不勞頻悵望，古來朝市嘆衰榮。（《雜感》） 韋莊寄家婺州後，好像沒有什麼政治活動，和錢也無瓜葛往來。這時期的作品如： 故人相別盡朝天，苦竹江頭獨閉關。落日亂蟬蕭帝寺，碧雲歸鳥謝家山。青州從事（酒）來偏熟，泉布先生（錢）老漸鏗。不是對花長酩酊，永嘉時代不如閒。（《江上題所居》） 蘭芷江頭寄斷蓬，移家空載一帆風。伯倫嗜酒還因亂，平子歸田不為窮。避世飄零人境外，結茅依約畫屏中。從今隱去應難覓，深入蘆花作釣翁。（《將卜蘭芷村居留別郡中在任》） 年年春日異鄉悲，杜曲黃鶯可得知。更被夕陽江岸上，斷腸煙柳一絲絲。（《江外思鄉》） 夢中乘傳過關亭，南望蓮花簇簇青。馬上正吟歸去好，覺來江月滿前庭。（《夢入關》） 送君江上日西斜，泣向江邊滿樹花。若見青雲舊相識，為言流落在天涯。（《送人歸上國》） 雲晴春鳥滿江村，還似長安舊日聞。紅杏花前應笑我，我今憔悴亦羞君。（《聞春鳥》） 夕陽灘上立徘徊，紅蓼花前雪翅間。應為不知棲宿處，幾回飛去又飛來。（《獨鶴》） 杖策無言獨倚關，如痴如醉又如閒。孤吟盡日何人會，依約前山似故山。（《倚柴關》） 庭前芳草綠於袍，堂上詩人慾二毛。多病不禁秋寂寞，雨松風竹莫騷騷。（《語松竹》） 詩中時時流露天涯淪落之感，基調是很低沉的。不久，韋莊在《和鄭拾遺秋日感事一百韻》詩內，就提到「負笈將辭越，揚帆欲泛湘」，準備作江湘之行了。 韋莊在江湘之行中，有代表性的作品，今擇二首： 杜陵歸客正裴回，玉笛誰家叫落梅。之子棹從天外去，故人書自日邊來。楊花慢惹霏霏雨，竹葉閒傾滿滿杯。欲問維揚舊風月，一江紅樹亂猿哀。（《章江作》） 千重煙樹萬重波，因便何妨吊汨羅。楚地不知秦地亂，南人空怪北人多。臣心未肯教遷鼎，天道還應欲止戈。否去泰來終可待，夜寒休唱《飯牛歌》。（《湘中作》） 唐昭宗景福二年（公元893年），韋莊才從江南回到關中。 卻將憔悴入都門，自喜青霄足故人。萬里有家留百越，十年無路到三秦。摧殘不是當時貌，流落空餘舊日貧。多謝青雲好知己，莫教歸去重沾巾。（《投寄舊知》） 卻到山陽事事非，谷雲溪鳥尚相依。阮咸貧去田園盡，向秀歸來父老稀。秋雨幾家紅稻熟，野塘何處錦鱗肥。年年為獻東堂策，長是蘆花別釣磯。（《杜舊居二首》之一） 乾寧元年（公元894年），韋莊以進士擢第，授校書郎，遷右補闕。乾寧四年，隨李洵使蜀，從華州起程，經過故都長安，不免憑弔一番。 滿目牆垣春草生，傷時傷事更傷心。車輪馬跡今何在，十二玉樓何處尋。（《長安舊里》） 他還到了樊川、陂等舊遊之地，看了一下： 卻到樊川訪舊遊，夕陽衰草杜陵秋。應劉去後苔生閣，嵇阮歸來雪滿頭。能說亂離唯有燕，解偷閒暇不如鷗。千桑萬海無人見，橫笛一聲空淚流。（《過樊川舊居》） 辛勤曾寄玉峰前，一別雲溪二十年。三徑荒涼迷竹樹，四鄰凋謝變桑田。陂可是當時事，紫閣空餘舊日煙。多少亂離無處問，夕陽吟罷涕潸然。（《過陂懷舊》） 當韋莊使蜀之際，唐昭宗依韓建於華州，朝廷危亡，朝不保夕。莊入蜀至漢州（今四川廣漢）有詩云： 北儂初到漢州城，郭邑樓台觸目驚。松桂影中旌色，芰荷風裡管弦聲。人心不似經離亂，時運還應卻太平。十日醉眠金雁驛，臨歧無限眼波橫。（《漢州》） 到了成都，則顯出承平氣象。 才喜新春已暮春，夕陽吟殺倚樓人。錦江風散霏霏雨，花市香飄漠漠塵。今日尚追巫峽夢，少年應遇洛川神。有時自患多情病，莫是生前宋玉身。（《奉和左司郎中春物暗度感而成章》） 天畔峨嵋簇簇青，楚云何處隔重扃。落花帶雪埋芳草，春雨和風濕畫屏。對酒莫辭沖暮角，望鄉誰解倚高亭。惟君信我多惆悵，只願陶陶不願醒。（《奉和觀察郎中春暮憶花言懷見寄四韻之什》） 韋莊從此留仕前蜀，再不北返了。 詩僧貫休在成都，和韋莊常有往還，在貫休《酬韋相公見寄》之作中，有「一丈臨山且奈何」之句，句下自注云：「日到天心，乃相公之日；老僧日去山乃一丈耳。」這時韋莊的年齡，才五十開外，六十不滿，故曰「日到天心」；而貫休卒於前蜀永平二年（公元912年），比韋莊遲死兩年，年已八十一，貫休作詩時，年齡七十多，故曰：「日去山乃一丈」，可見，韋莊的年齡要比貫休小得多，近人作韋莊年譜，說韋莊死時年已七十五歲，比貫休只小四歲，恐怕把韋莊的年齡說得偏高一些了。 五代十國詩人　五代十國時期，詩人詞客，大半集聚在南唐、吳越、荊（江陵）、蜀各地，今以時代先後來介紹。 羅隱，字昭諫，餘杭人。仕於吳越錢氏，歷官錢塘令、鎮海軍節度使掌書記、節度判官、鹽鐵發運副使、著作佐郎，奏授司勛郎，病卒。 羅隱的代表作，如： 似共東風別有因，絳羅高卷不勝春。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芍藥與君為近侍，芙蓉何處避芳塵。可憐韓令功成後，辜負華過此身。（《牡丹花》） 樹遠連天水接空，幾年行樂舊隋宮。花開花謝還如此，人去人來自不同。鸞鳳調高何處酒，吳牛蹄健滿車風。思量只合騰騰醉，煮海平陳盡夢中。（《春日獨游禪智寺》） 寒城獵獵戍旗風，獨倚危樓悵望中。萬里山川唐土地，千年魂魄晉英雄。離心不忍聽邊馬，往事應須問塞鴻。好脫儒冠從校尉，一枝長戟六鈞弓。（《登夏州城樓》） 拋擲南陽為主憂，北討東征盡良籌。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千里山河輕孺子，兩朝冠劍恨譙周。唯余岩下多情水，猶解年年停驛流。（《籌筆驛》） 一年兩度錦江游，前值東風后值秋。芳草有情皆礙馬，好雲無處不遮樓。山將別恨和心斷，水帶離聲入夢流。今日因君試回首，澹煙喬木隔綿州。（《綿谷回寄蔡氏昆仲》） 家國興亡自有時，吳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傾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西施》） 羅隱有些作品，意志頹喪，目光短淺，如「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自遣》）。「不論平地與山尖，無限風光盡被占。採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蜂》）。雖為時傳誦，而境界不高，不能算作他的好作品。 張，字象文，清河人。乾寧二年（公元895年），以進士擢第。後入蜀，仕前蜀王氏，終金堂（今四川金堂）令。 張的代表作，如 邊兵春盡回，獨上單于台。白日地中出，黃河天外來。沙翻痕似浪，風急響疑雷。欲向陰關度，陰關冷不開。（《登單于台》） 嘉陵路惡不和泥，行到長亭日已西。獨倚闌干正惆悵，海棠花里鷓鴣啼。（《題嘉陵驛》） 蔣貽恭，後蜀時人，後蜀主孟昶搜訪遺才，貽恭亦被收錄（見何光遠《鑒誡錄》）。 蔣貽恭的代表作，如： 辛勤得繭不盈筐，燈下繰絲怨恨長。著處不知來處苦，但貪衣上繡鴛鴦。（《詠蠶》） 揚眉斗目惡精神，捏合將來恰似真。剛被時流借拳勢，不知身自是泥人。（《詠金剛》） 黃滔，字文江，莆田（今福建莆田東南）人。昭宗乾寧二年（公元895年），以進士擢第。後返閩仕於王審知。 黃滔的代表作，如： 望歲心空切，耕夫盡把弓。千家數人在，一稅十年空。沒陣風沙黑，燒城水陸紅。飛章奏西蜀，明詔與殊功。（《書事》） 匹馬蕭蕭去不前，平蕪千里見窮邊。關山色死秋深日，鼓角聲沉霜重天。荒骨或銜殘鐵露，驚風時掠暮沙旋。隴頭冤氣無歸處，化作陰雲飛杳然。（《塞下》） 顏仁郁，字文杰，泉州人。仕王審知為歸德場長。 顏仁郁的代表作，如： 夜半呼兒趁曉耕，羸牛無力漸艱行。時人不識農家苦，將謂田中谷自生。（《農家》） 張泌，字子登，淮南人。初官句容尉，南唐後主征為監察御史，歷考功員外郎，遷中書舍人，改內史舍人。隨李煜降宋，仍入史館，遷郎中，病卒。 張泌的代表作，如 戍樓吹角起征鴻，獵獵寒旌背晚風。千里暮煙愁不盡，一川秋草恨無窮。山河慘澹關城閉，人物蕭條市井空。只此旅魂招未得，更堪回首夕陽中。（《邊上》） 空江浩蕩景蕭然，盡日菰蒲泊釣船。青草浪高三月渡，綠楊花撲一溪煙。情多莫舉傷春目，愁絕兼無買酒錢。猶有漁人數家住，不成村落夕陽邊。（《洞庭阻風》） 煙郭遙聞向晚雞，水平舟靜浪聲齊。高林帶雨楊梅熟，曲岸籠雲謝豹啼。二女廟荒汀樹老，九疑山碧楚天低。湘南自古多離怨，莫動哀吟易慘淒。（《晚泊湘源縣》） 秋風丹葉動荒城，慘澹雲遮日半明。晝夢卻因惆悵得，晚愁多為別離生。江淹彩筆空留恨，莊叟玄談未及情。千古怨魂銷不得，一江寒浪若為平。（《惆悵吟》） 見說還南去，迢迢有侶無。時危須早轉，親老莫他圖。小店蛇羹黑，空山象糞枯。三閭遺廟在，為我一嗚呼。（《送友人之嶺外》） 清世詩聲出，誰人得似君。命通須有日，天未喪斯文。楚木寒連寺，修江碧入雲。相思喜相見，庭葉正紛紛。（《海邊見羅鄴》） 寺閣閒縱望，不覺到斜暉。故國在何處，多年未得歸。寒江平楚外，細雨一鴻飛。終效於陵子，吳山有綠薇。（《登鄱陽寺閣》） 薊門寒到骨，戰磧雁相悲。古屋不勝雪，嚴風欲斷髭。清吟得冷句，遠念失佳期。寂寞誰相問，迢迢天一涯。（《薊北寒月作》） 魄懾魂飛骨亦銷，此魂此魄亦難招。黃金白玉家家盡，繡闥雕甍處處燒。驚動乾坤常黯慘，深藏山嶽亦傾搖。恭聞國有英雄將，擬把何心答聖朝。（《東陽罹亂後懷王使君五首》之四） 六街晴色動秋光，雨霽憑高只易傷。一曲晚煙浮渭水，半橋斜日照咸陽。休將世路悲塵事，莫指雲山認故鄉。回首漢宮樓闕暮，數聲鐘鼓自微茫。（《題華嚴寺木塔》） 詩意清婉，屬對精麗，其七律在五代詩人，堪稱上乘。 五代時有兩個詩僧，我們也應把他們的作品介紹一下。僧貫休，俗姓姜氏，蘭溪（今浙江蘭溪）人。七歲出家，詩格奇險。時錢王吳越，貫休投之以詩： 貴逼身來不自由，幾年勤苦蹈林丘。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萊子衣裳宮錦窄，謝公篇詠綺霞羞。他年名上凌煙閣，豈羨當時萬戶侯。 萊子衣裳，是說錢娛親；謝公詩篇，是說錢能詩，這首詩可說吹捧錢到家了。可是錢對「一劍霜寒十四州」這句詩尚嫌不滿，遣人向貫休示意，要求把十四州改為四十州，才許接見。貫休說：「州亦難添，詩亦難改，然閒雲野鶴，何天而不可飛」（《唐詩紀事》），就此去江陵了。江陵節帥對待他也很優厚，館之於龍興寺。貫休在江陵作《酷吏詞》以諷刺江陵政治的腐敗，詩云： 霰雨，風吼如劚。有叟有叟，暮投我宿。吁嘆自語，雲太苛酷。如何如何？掠脂斡肉。吳姬唱一曲，等閒破紅束。韓娥唱一曲，錦段鮮照屋。寧知一曲兩曲歌，曾使千人萬人哭。不唯哭，亦白其頭飢其族。所以祥風不來，和風不復。蝗兮賊兮，東西南北。 江陵節帥自然不願意聽到這種詩，貫休也只能離荊入蜀了。王建很禮待他，署號禪月大師。貫休投王建詩云： 河北河南處處災，惟聞全蜀少塵埃。一瓶一缽垂垂老，萬水千山得得來。秦苑幽棲多勝景，巴陳貢愧非才。自慚林藪龍鍾者，亦得親登郭隗台。 貫休遂終於蜀，年八十一。 貫休的代表作，如： 地角天涯外，人號鬼哭邊。大河流敗卒，寒日下蒼煙。殺氣諸蕃動，軍書一箭傳。將軍莫惆悵，高處是燕然。（《古塞下曲七首》之六） 這兩首七律雖是貫休站在地主階級立場上詆毀農民起義，但也指出了致亂之由，由於酷吏的刳剝生靈。 僧齊己，俗姓胡氏，潭州益陽（今湖南益陽）人。出家於大溈山同慶寺為僧。後至江陵，高從晦留為僧正。 齊己的代表作，如： 春風吹蓑衣，暮雨滴箬笠。夫婦耕共勞，兒孫飢對泣。田園高且瘦，賦稅重複急。官倉鼠雀群，共待新租入。（《耕叟》） 夜釣洞庭月，朝醉巴陵市。卻歸君山下，漁龍窟邊睡。生涯在何處，白浪千萬里。曾笑楚臣迷，蒼黃汨羅水。（《漁父》） 漢地從休馬，胡家自牧羊。都來銷帝道，渾不用兵防。草上孤城白，沙翻大漠黃。秋風起邊雁，一一向瀟湘。（《邊上》） 垂白堪思大亂前，薄游曾駐洞庭邊。尋僧古寺沿沙岸，倚杖殘陽落水天。蘭蕊蔫菸騷客廟，煙波晴闊釣師船。此時欲買君山住，懶就商人乞個錢。（《懷巴陵》） 荊門歸路指湖南，千里風帆興可諳。好聽鷓鴣啼兩處，木蘭舟晚泊春潭。（《送人往長沙》） 齊己著《風雅旨格》，述詩警句云：「山寺鐘樓月，江城鼓角風」，「風過花爭出，雲空月半生」，「苦雨秋濤漲，狂風野燒翻」，「亡國空流水，孤桐掩落花」，「日落無行客，天寒有去鴻」，「白鬢無心鑷，青山得意多」。《全唐詩》同時著錄齊己名句，《桂林詩評》有「一片月生海，幾家人上樓」。《東皋雜錄》有「楝花開後風光好，梅子黃時雨意濃」，都堪稱佳句。 唐五代的諷喻詩　隋及唐初，有王梵志，以佛教思想為基礎，作通俗詩，甚為時俗所喜誦。 據《太平廣記》卷八十二引《史遺》云：「王梵志，衛州黎陽人也。黎陽城東十五里有王德祖，當隋文帝時，家有林擒（南方稱花紅，北方稱沙果，似蘋果而小）樹。」一天，王德祖發現一個私生嬰兒安置在樹上，「德祖收養之」，因名曰王梵志。長大後，「梵志作詩示人，甚有義旨」。 《雲溪友議》載梵志詩云： 多置莊田廣修宅，四鄰買盡猶嫌窄。雕牆峻宇無歇時，幾日能為宅中客。 造作莊田猶未已，堂上哭聲身已死。哭人儘是分錢人，口哭元來心裡喜。 對富人兼併窮人土地，揭露得較為徹底。《敦煌掇瑣》中收有王梵志詩九十二首，其中如： 耶娘絕年邁，不得離旁邊。曉夜專看待，仍須省睡眠。 兄弟相憐愛，同生莫異居。為人慾得別，此則是兵奴。 停客勿叱狗，對客莫頻眉。供給千餘日，臨時請不飢。 貸人五斗米，送還一碩粟。算時應有餘，剩者充臼直。 無親莫充保，無事莫作媒。雖失鄉人意，終身無禍害。 尊人同席飲，不問莫多言。縱有文章好，留將余處宣。 詩的內容，無非是教人要對父母孝順，兄弟和睦，對待客人要尊敬，借了債要倍利償還，莫管閒事，不做保，不做媒，在長輩面前，不要炫耀自己才能，還有勸人信佛行善等等，根據它的教旨，無非是用來鞏固封建社會的秩序的一套格言。 在《敦煌掇瑣》中還有一組詩歌，經近代學人考訂，也是王梵志的詩。 你道生勝死，我道死勝生。生即苦戰死，死即無人征。十六（中男）作夫役，二十充府兵。磧里向前走，衣鉀（甲）困須擎。白日趁食地，每也（夜）悉知更。鐵缽淹甘（干）飯，同火共分諍（紛爭）。長頭飢欲死，肚似欲窮坑。遺兒我受苦，慈母不鬚生。相將歸去來，問否浮（弗）可停。 天下惡官職，不過是府兵。四面有賊劫，當日即須行。有緣重相見，業薄即隔生。逢賊被打煞，五品無人諍（爭）。 婦人因（困）重役，男兒重征行。帶刀擬開煞，逢陣即相刑。將軍馬上死，兵滅地君（敵軍）營。血流遍荒野，白骨在邊庭。去馬游殘跡，空流（留）紙上名。關山千萬里，影絕故鄉城。生受刀光苦，意里極皇皇。 以上三首詩，是說府兵痛苦的。 貧窮田舍漢，庵子（真）孤淒。兩共前生種，今世作夫妻。婦即客舂搗，夫即客扶犁。黃昏到家裡，無米復無柴。男女空餓肚，狀似一食齋。里正追庸調，村頭共相催。襆頭巾子露，衫肚皮開。體上無袴，足下復無鞋。醜婦來惡罵，啾唧頭灰，里正被腳蹴，村頭被拳搓。驅將見朋友，打脊趁回來。租調無處出，還須里正倍（賠）。門前見債主，入戶見貧妻。舍漏兒啼哭，重重逢苦災。如此更窮漢，村村一兩（枚）。 男女有亦好，無時亦最精。兒在愁他役，又恐點著征。一則無租調，二則絕兵名。閉門無呼喚，耳裹星星。 生時同氈被，死則嫌屍妨。臭穢不中停，火急須埋葬。早死無差科，不愁怕里長。行行展腳臥，永絕呼征防。生促死路長，久住何益當。 貧苦農民在租庸調的剝削下，飢餓困苦，生既不可，死又不得，在詩篇里充分反映了出來。 工匠莫學巧，巧即他人使。身是自來奴，妻亦官人婢。夫婿時無，曳將仍被恥。未作道與錢，作了擘眼你。 工匠巧兒的生活，也沒有保障，給人作工，作了卻不給錢。女工還要受人糟蹋凌辱。 富饒田舍兒，論請實好事。度種如（屯）田，宅舍青煙起。糟上飼肥馬，仍更買奴婢。牛羊共成郡（群），滿圈養（豚）子。窖內多埋谷，尋常願米貴。里正追役來，坐著南廳里。廣設好飲食，多酒勸遣醉。追車即與車，須馬即與使。須錢即與錢，和市亦不避。索麵驢馱送，續後更有雉。官人應須物，當家皆具備。縣官與恩澤，曹司一家事，縱有重差科，有錢不怕你。 在這種不平等的階級社會裡，只有富裕的地主能夠應付過來，「尋常願米貴」，他們還囤積居奇，以攫取更多的財富。 佐史非台補，任官州縣上。未是好出身，丁兒避征防。不慮棄家門，狗偷且就養。每日求行案，尋常恐進杖。食即眾廚餐，童兒更護當。事事遣案追，出帖付里正。火急捉將來，險語唯須胱（謊）。前人心裡怯，干喚愧曹長。紙筆見續到，仍送一縑想（餉）。錢多早發遣，物少被頡頏。解須除卻名，楷赤（開釋）將頭（他）放。 詩篇中寫佐史的生活和貪污情形，也比較形象。 興生市郭兒，從頭市內坐。例（利）有百餘千，火下三五個。行行皆有鋪，鋪里有雜貨。山彰（障）買物來，巧語能相和。眼勾穩物著，不肯遣放過。意盡端坐取，得利遇（過）一倍。□□□□□，分毫擘眼諍（爭）。他買抑遣賤，自買（賣）即高擎。心裡無平等，尺寸不分明。名沾是百姓，不肯遠征行，不是人強了，良由孔方兄。 詩篇中寫出商賈分毫必爭，精打細算的形象。一切向著錢看。 世間慵懶人，五分向有二。例著一草衫，兩膊成山字。出語嘴頭高，詐作達官子。草舍元無床，無氈復無被。他家人定臥，日西展腳睡。諸人五更走，日高尚未起。菜粥吃一，街頭闊立地。逢人若共語，荒（謊）說天下事：「朝庭數千人，平章共博戲。」（此兩句原在日高未起下，今移此）喚女作家生，將兒作奴使。妻即赤體行，尋常飢欲死。 詩篇中很形象地描述出一個不事生產，專事吹牛說謊的傢伙。 世間亂浩浩，賊多好人少。逢著光火賊，大堡抄少（小）堡。 從這寥寥四句中，說明了即在唐王朝前期，光火大盜，已經「大堡打小堡」，階級鬥爭已經非常尖銳了。 王梵志的詩歌，雖然有一部分反映了唐初的階級矛盾和社會問題，但也有相當一部分是宣揚佛教的。王梵志教導人們說：「虛沾一百年，八十最是老。長命得八十，不解學修道。悠悠度好日，無心念三寶。報（抱）拳入地獄，天堂無人到。折破五戒身，卻入三惡道。一入恆沙劫，不須自懊惱。」勸人皈依佛教，因此這些詩篇的基調，還是非常低沉的。 在《太平廣記》卷二百五十七引《盧氏雜說》里，提到「唐盧氏子，不中第，徒步及都城門東。其日風寒甚，且投逆旅。俄有一人續至附火。良久，忽吟詩曰：『學織繚綾功未多，亂投機杼亂拋梭。莫教宮錦行家見，把此文章笑殺他。』又雲『如今不重文章事，莫把文章夸向人。』盧愕然，憶是白居易詩（莫把文章夸向人兩句系白居易詩）。因問姓名，曰：『姓李，世織綾錦，離亂前，屬東都官錦坊宮錦巧兒，以薄藝投本行，皆雲如今花樣與前不同……且東歸去。』」 上面所引宮錦巧兒的詩，反映了綾錦技巧，不斷在改進，有些宮錦巧兒只懂得老花樣，而這些老花樣，實際都已過時了，式樣不時髦了，因此宮錦巧兒就被淘汰下來了。這首詩充分反映了新花樣的時行，老花樣的被淘汰。 唐代的民謠，也有很多包含著新鮮的內容(4)。 唐高宗永淳元年（公元628年）秋七月，東都大雨，人多殍，童謠曰： 新禾不入箱，新麥不入場。迨及八九月，狗吠空垣牆。 《朝野僉載》云：「唐王熊為澤州都督，昏憒糊塗，前人尹正義為都督，公平。」百姓為之歌曰： 前得尹佛子，後得王癩獺。判事驢咬瓜，喚人牛嚼沫。見錢滿面喜，無襁（錢貫繩）從頭喝。嘗逢餓夜叉，百姓不可活。 百姓用辛辣的語言，來揭露貪官污吏的醜惡形象。 唐德宗貞元二十年（公元804年），關輔飢旱，京兆尹李實方務聚斂以結於上，仍峻責租調，民窮無告，至拆屋瓦木，賣鬻麥苗，以供賦斂。優人成輔端作詩替百姓訴苦，詩云： 秦地城池二百年，何期如此賤田園。一頃麥苗碩伍米，三間堂屋二千錢。 李實訴之於德宗，德宗以為成輔端誹謗國政，下令把他打殺。 又唐德宗時，戰爭連年，百姓夫婦離散。有葛鴉兒作詩云： 蓬鬢荊釵世所稀，布裙猶是嫁時衣。胡麻好種無人種，正是歸時底不歸。 胡麻食之宜子，葛鴉兒借詩意以訴人民夫婦離別之苦。 南唐世有李詢賦《贈織錦》詩云： 札札機聲曉復晡，眼穿力盡意何如。美人一曲成千賜，心裡猶嫌花樣疏。 李家明，廬州（今合肥）西昌人。南唐中主時，為樂部頭。滑稽善諷諫。隨中主出遊，見牛晚臥樹陰，中主曰：「牛且熱矣。」家明曰：「臣不調，敢上絕句。」曰： 曾遇寧戚鞭敲角，又被田單火燎身。閒背斜陽嚼枯草，近來問喘定何人。 漢宰相邴吉問牛喘，而南唐時宰相不關心民瘼，不問牛喘，所以李家明賦了這首詩來刺譏宰相，「時左右宰相皆慚，免冠謝罪」（龍袞《江南野史》）。 南唐中主既失淮南廣大地區，金陵也受到後周軍隊的威脅，於是遷都南昌，而令太子李煜（即後主）留守金陵。中主遷都時，「時既劃江，舟楫多從南岸」。中主「北望皖公山（今安徽潛山西），謂家明曰：『好青峭數峰，不知何名耶？』家明應聲對曰：『龍舟輕錦帆風，正值宸游望遠空。回首皖公上色翠，影斜不到壽杯中。』嗣主（中主）因慚，俯首而過。」（《江南野史》） 南唐危亡未露之前，有隱士史虛白作詩云：「風雨揭卻屋，渾家（此指全家，非指老妻）醉不知。」諷喻南唐君臣上下，紙醉金迷，亡國就在眼前。南唐主讀後，為之變色。 李後主「作紅羅亭子，四面栽紅梅花，作艷曲歌之，韓熙載和之云：『不須夸爛熳，已輸了春風一半。』時已割淮南與周矣」（《十國春秋》）。 馬令《南唐書》載：沈彬再過金陵詩云： 玉樹歌終王氣收，雁行高送石城秋。江山不管興亡事，一任斜陽伴客愁。 和許洞的詩，其基調是一致的。 唐五代詞　詩和音樂的距離愈來愈遠，到後來不能歌唱了，和音樂配搭密切的詞，逐漸產生和發展起來了。詞的音節和長短句方面形成固定的格律，作者只要倚聲填詞，填成，就可配合音樂，加以歌唱了。 敦煌石室發現的《雲謠集》(5)和其他一些雜曲子詞，其中不少是反映封建社會婦女在愛情上的各種痛苦的。 狂夫數載，萍寄他鄉。去便無消息，累換星霜。月夜愁聽砧杵，擬塞雁行。孤眠鸞帳里，枉勞魂夢，夜夜飛。想君薄行，更不思量。誰為傳書與，表妾衷腸。倚牖無言垂血淚，暗祝三光。萬般無那處，一爐香盡，又更添香。（《雲謠集·鳳歸雲·閨怨》） 綠窗獨坐，修得君書。征衣裁縫了，遠寄邊隅。想得為君貪苦戰，不憚崎嶇。終朝沙磧里，已憑三尺，勇戰奸愚。豈知紅臉，淚滴如珠。枉把金釵卜，卦卦皆虛。魂夢天涯無暫歇，枕上長噓。待公卿回，故日容顏憔悴，彼此何如。（《雲謠集·鳳歸雲·閨怨》） 珠淚芬芬濕綺羅，少年公子負恩多。當初姊姊分明道，莫把真心過與他。子細思量著，淡薄知聞解好麼。（《雲謠集·拋球樂》） 寶髻釵橫墜鬢斜，殊容絕勝上陽家。蛾眉不掃天生綠，蟬臉能勻似早霞。無端略入後園看，羞殺庭中數樹花。（《雲謠集·拋球樂》） 《雲謠集》以外，敦煌發現的曲子詞中，如： 天上月，遙望一團銀。夜久更闌風漸緊。為奴吹散月邊雲，照見負心人。（《望江南》） 悔嫁風流婿，風流無准憑。攀花折柳得人憎。夜夜歸來沉醉，千聲喚不應。回覷簾前月，鴛鴦帳里燈，分明照見負心人。問道些須心事，搖頭道不曾。（《南歌子》） 這是封建社會內婦女對負心男子漢的控訴。 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臨池柳，者人（這人）折去那人攀，恩愛一時間。（《望江南》） 反映了妓女的生活，更是悲慘。 文人填詞，是從李白開始的。李白有兩首詞，是令人叫絕的：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霸陵傷別。　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憶秦娥》）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菩薩蠻》） 聲律鏗鏘，可裂金石，《唐宋諸賢絕妙詞選》譽兩詞為百代詞曲之祖，我看一點也不過譽。 韋應物的詞，也別具風格： 胡馬，胡馬，遠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獨嘶，東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邊草無窮日暮。（《調笑令》） 戴叔倫的詞： 邊草，邊草，邊草盡來兵老。山南山北雪晴，千里萬里月明。明月，明月，胡笳一聲愁絕。（《調笑令》） 王建的詞： 揚州橋邊少婦，長干市里商人。三年不得消息，各自拜鬼求神。（《三台》） 團扇，團扇，美人頻來遮面。玉顏憔悴三年，誰復商量管弦。弦管，弦管，春草昭陽路斷。（《調笑令》） 張志和，婺州金華人。肅宗時，待詔翰林。後不復仕進，居江湖間，自稱煙波釣叟。張志和的詞：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漁父》） 白居易的詞：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花非花》）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憶江南》） 前度小花靜院，不比尋常時見。見了又還休，愁卻等閒分散。腸斷，腸斷，記取釵橫鬢亂。（《如夢令》）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頭，吳山點點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長相思》） 中晚唐文壇上有兩種變化和傾向，一種傾向如韓愈，開始試以古文筆法，寫作五七言古詩，下開宋人蘇軾等詩人以古文筆法作五七言古詩之先河，這樣，音律的約束，更其鬆懈了，並且從辭藻的修飾中解放出來，這是一個很大的變化。另一種傾向如溫庭筠，開始以艷麗的文體來寫長短句的詞，抒情詩向詞的方向發展，也給後人開闢了獨特的蹊徑，這樣，詞和音律的結合，更其緊密了。這兩者在向兩極發展，而且都取得了重要的成就。 溫庭筠的詞： 似帶如絲柳，團酥握雪花，簾卷玉鉤斜。九衢塵欲暮，逐香車。（《南歌子》）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洲。（《夢江南》） 憑繡檻，解羅幃。未得君書，斷腸瀟湘春雁飛。不知征馬幾時歸。海棠花謝也，雨霏霏。（《遐方怨》）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菩薩蠻》） 柳絲長，春雨細，花下漏聲迢遞。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　香霧薄，透簾幕，惆悵謝家池閣。紅燭背，繡簾垂，夢長君不知。（《更漏子》） 玉壚香，紅蠟淚，偏照畫堂秋思。眉翠薄，鬢雲殘，夜長衾枕寒。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更漏子》） 皇甫松的詞： 菡萏香連十頃陂，小姑貪戲採蓮遲。晚來弄水船頭濕，更脫紅裙裹鴨兒。（《採蓮子》） 船動湖光灩灩秋，貪看少年信船流。無端隔水拋蓮子，遙被人知半日羞。（《採蓮子》） 唐昭宗於乾寧三年（公元896年），避兵華州，曾做了兩首《菩薩蠻》詞，其第一首： 登樓遙望秦宮殿，茫茫只見雙飛燕。渭水一條流，千山與萬丘。　遠煙籠碧樹，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歸大內中。 司空圖的詞： 買得杏花，十載歸來方始拆。假山西畔藥闌東，滿枝紅。　旋開旋落旋成空。白髮多情人更惜，黃昏把酒祝東風，且從容。（《酒泉子》） 韓的詞： 侍女動妝奩，故故驚人睡。那知本未眠，背面偷垂淚。　懶卸鳳凰釵，羞入鴛鴦被。時復見殘燈，和煙墜金穗。（《生查子》） 秋雨五更頭，桐竹鳴騷屑。卻似殘春間，斷送花時節。　空樓雁一聲，遠屏燈半滅。繡被擁嬌寒，眉山正愁絕。（《生查子》） 風光旖旎，辭藻艷麗，具有韓的詩詞特色。 張曙的詞： 枕障熏爐隔繡幃，二年終日苦相思，杏花明月始應知。　天上人間何處去，舊歡新夢覺來時，黃昏微雨畫簾垂。（《浣溪沙》） 韋莊的詞，是與溫庭筠齊名的，世稱溫韋。韋莊的詞，清艷絕倫，初日芙蓉，春月楊柳，使人想見風度。王國維譽之為「骨秀」。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思帝鄉》） 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卷流蘇帳。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　琵琶金翠羽，弦上黃鶯語。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菩薩蠻》）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菩薩蠻》） 如今卻憶江南樂，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叢宿。此度見花枝，白頭誓不歸。（《菩薩蠻》） 洛陽城裡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柳暗魏王堤，此時心轉迷。　桃花春水淥，水上鴛鴦浴。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菩薩蠻》）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除卻天邊月，沒人知。（《女冠子》） 春欲暮，滿地落花紅帶雨。惆悵玉籠鸚鵡，單棲無伴侶。　南望去程何許，問花花不語。早晚得同歸去，恨無雙翠羽。（《歸國遙》） 金翡翠，為我南飛傳我意。罨畫橋邊春水，幾年花下醉。　別後只知相愧，淚珠難遠寄。羅幕繡幃鴛被，舊歡如夢裡。（《歸國遙》） 綠槐陰里黃鶯語，深院無人春晝午。畫簾垂，金鳳舞，寂寞繡屏香一炷。　碧天雲，無定處，空有夢魂來去。夜夜綠窗風雨，斷腸君信否。（《應天長》） 《菩薩蠻》四首，大概都是流寓江南之作，此時韋莊尚想終老江南。後面幾首，寫別情離恨，如怨如訴。時中原板蕩，關洛擾攘，住既不能，終走西蜀，而故國之思，語淡而悲，不堪卒讀。 五代十國時期，詞的發展和造詣，又遠遠超越過唐代，但就內容來講，詩和詞還是有所分工的。當時的詩人詞客，喜歡採用詩的形式來敘寫政治社會各種現象，而詞的形式，只是用來抒寫離情別緒，恨綠愁紅的。就是說，詞的內容，還比較狹窄。 和凝，字成績，鄆州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人。以進士擢第。後唐明宗天成（公元926至930年）中，歷翰林學士。後晉天福五年（公元940年），為宰相，卒於後周。 和凝的詞： 寫得魚箋無限，其如花鎖春暉。目斷巫山雲雨，空教殘夢依依。卻愛薰香小鴨，羨他長在屏幃。（《河滿子》） 越梅半拆輕寒里，冰清澹薄籠藍水。暖覺杏梢紅，遊絲狂惹風。　閒階莎徑碧，遠夢猶堪惜。離恨又迎春，相思難重陳。（《菩薩蠻》） 牛希濟，隴西人。前蜀王衍時，累官翰林學士、御史中丞。降於後唐，為雍州節度副使。 牛希濟的詞： 春山煙欲收，天澹星稀小。殘月臉邊明，別淚臨清曉。　語已多，情未了。回首猶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生查子》） 毛文錫，字平，南陽人。以進士擢第。仕前蜀為翰林學士，遷內樞密使，進文思殿大學士，拜司徒。貶茂州司馬，隨王衍降唐。 毛文錫的詞： 休相問，怕相問，相問還添恨。春水滿塘生，還相趁。　昨夜雨霏霏，臨明寒一陣。偏憶戍樓人，久絕邊庭信。（《醉花間》） 春夜闌，春恨切，花外子規啼月。人不見，夢難憑，紅紗一點燈。　偏怨別，是芳節，庭下丁香千結。宵霧散，曉霞暉，梁間雙燕飛。（《更漏子》） 暮蟬聲盡落斜陽，銀蟾影掛瀟湘。黃陵廟側水茫茫。楚山紅樹，煙雨隔高唐。岸泊漁燈風碎，白遠散濃香。靈娥鼓瑟韻清商。朱弦淒切，雲散碧天長。（《臨江仙》） 魏承班，父弘夫，為前蜀主王建養子，賜姓名王宗弼，封齊王。承班為駙馬都尉，官至太尉。 魏承班的詞： 煙雨晚晴天，零落花無語。難話此時心，梁燕雙來去。　琴韻對薰風，有恨和情撫。腸斷斷弦頻，淚滴黃金縷。（《生查子》） 李，字德潤，梓州人。仕唐至諫議大夫。唐昭宗乾寧四年（公元897年）為兩川宣諭和協使。遂仕前蜀。 李的詞： 回塘風起波紋細，刺桐花里門斜閉。殘日照平蕪，雙雙飛鷓鴣。　征帆何處客，相見還相隔。不語欲魂消，望中煙水遙。（《菩薩蠻》） 隔簾微雨雙飛燕，砌花零落紅深淺。捻得寶箏調，心隨征棹遙。　楚天雲外路，動便經年去。香斷畫屏深，舊歡何處尋。（《菩薩蠻》） 顧，前蜀王建時給事內廷，遷茂州刺史。後事後蜀孟知祥，官至太尉。 顧的詞： 永夜香閨思寂寥，漏迢迢。鴛幃羅幌麝煙消，燭光搖。　正憶玉郎遊蕩處，無尋處。更聞簾外雨瀟瀟，滴芭蕉。（《楊柳枝》） 永夜拋人何處去，絕來音。香閣掩，眉斂，月將沉。爭忍不相尋，怨孤衾。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訴衷情》） 歐陽炯，益州華陽人。少事前蜀後主王衍，為中書舍人。後事後蜀主孟知祥及孟昶，累官翰林學士，進侍郎，門下同平章事。後蜀亡歸宋，授左散騎常侍。 歐陽炯的詞： 春去秋來也，愁心似醉醺。去時邀約早回輪，及去又何曾。歌扇花光，衣珠滴淚新。恨身翻不作車塵，萬里得隨君。（《巫山一段雲》） 三十六宮秋夜永，露華點滴高梧。丁丁玉漏咽銅壺，明月上金鋪。　紅線毯，博山爐，香風暗觸流蘇。羊車一去長青燕，鏡塵鸞影孤。（《更漏子》） 翠眉雙臉新妝薄，幽閨斜卷青羅幕。寒食百花時，紅繁香滿枝。　雙雙梁燕語，蝶舞相隨去。腸斷正思君，閒眠冷繡茵。（《菩薩蠻》） 毛熙震，仕後蜀孟氏，至秘書監。 毛熙震的詞： 春光欲暮，寂寞閒庭戶。粉蝶雙雙穿檻舞，簾卷晚天疏雨。　含愁獨倚閨幃，玉爐煙斷香微。正是銷魂時節，東風滿樹花飛。（《清平樂》） 梨花滿院飄香雪，高樓夜靜風箏咽。斜月照簾帷，憶君和夢稀。小窗燈影背，燕語驚愁態。屏掩斷香飛，行雲山外歸。（《菩薩蠻》） 張泌的詩，已見，他的詞： 鈿轂香車過柳堤，樺煙分處馬頻嘶，為他沉醉不成泥。　花滿驛亭香露細，杜鵑聲斷玉蟾低，含情無語倚樓西。（《浣溪沙》） 柳色遮樓暗，桐花落砌香。畫堂開處遠風涼，高卷水精簾額襯斜陽。（《南歌子》） 岸柳拖煙綠，庭花照日紅。數聲蜀魄入簾櫳，驚斷碧窗殘夢畫屏空。（《南歌子》） 古樹噪寒鴉，滿庭楓葉蘆花。晝燈當午隔輕紗，畫閣珠簾影斜。門外往來祈賽客，翩翩帆落天涯。回首隔江煙火，渡頭三兩人家。（《河瀆神》） 渺莽雲水，惆悵暮帆，去程迢遞。夕陽芳草，千里萬里，雁聲無限起。　夢魂悄斷煙波里，心如醉，相見何處是。錦屏香冷無睡，被頭多少淚。（《河傳》） 孫光憲，字孟文，陵州（今四川仁壽）人。為荊南高從晦掌書記，歷檢校秘書，兼御史大夫。 孫光憲的詞： 小庭花落無人掃，疏香滿地東風老。春晚信沉沉，天涯何處尋。　曉堂屏六扇，眉共湘山遠。爭奈別離心，近來尤不禁。（《菩薩蠻》） 木棉花映叢祠小，越禽聲里春光曉。銅鼓與蠻歌，南人祈賽多。　客帆風正急，茜袖偎檣立。極浦幾回頭，煙波無限愁。（《菩薩蠻》） 寂寞掩朱門，正是天將暮。暗澹小庭中，滴滴梧桐雨。　繡工夫，牽心緒，配盡鴛鴦縷。待得沒人時，偎倚論私語。（《生查子》） 愁腸欲斷，正是青春半。連理分枝鸞失伴，又是一場離散。　掩鏡無語眉低，思隨芳草淒淒。憑仗東風吹夢，與郎終日東西。（《清平樂》） 等閒無語，春恨如何去。終是疏狂留不住，花暗柳濃何處。　盡日目斷魂飛，晚窗斜界殘暉。長恨朱門薄暮，繡鞍驄馬空歸。（《清平樂》） 留不得，留得也應無益。白春衫如雪色，揚州初去日。　輕別離，甘拋擲，江上滿帆風疾。卻羨彩鴛三十六，孤鸞還一隻。（《謁金門》） 渚蓮枯，宮樹老，長洲廢苑蕭條。想像玉人空處所，月明獨上溪橋。　經春初敗秋風起，紅蘭綠蕙愁死。一片風流傷心地，魂銷目斷西子。（《思越人》） 孫光憲借長短句來抒寫情懷，有時又借女子口吻，來抒寫離情別怨，都是比較成功的。 徐昌圖，莆田人，初仕閩，入宋為國子博士，累遷至殿中丞。 徐昌圖的詞： 飲散離亭西去，浮生常恨飄蓬。回頭煙柳漸重重。淡雲孤煙遠，寒日暮天紅。　今夜畫船何處，潮平淮月朦朧。酒醒人靜奈愁濃。殘燈孤枕夢，輕浪五更風。（《臨江仙》） 許岷，不知何許人，他的詞載入《尊前集》。 江南日暖芭蕉展，美人折得親裁剪。書成小簡寄情人，臨行更把輕輕捻。　其中捻破相思字，卻恐郎疑蹤不似。若還猜妾倩人書，誤了平生多少事。（《木蘭花》） 馮延巳在詞方面的造詣　五代十國詞人中，有三大家，即前蜀之韋莊、南唐之馮延巳、南唐後主李煜。韋莊作品已見，這裡介紹馮延巳。 馮延巳，字正中，廣陵人。仕南唐，中主李時，位至宰相。 馮延巳的詞： 誰道閒情拋擲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敢辭鏡里朱顏瘦。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樓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鵲踏枝》） 蕭索清秋珠淚墜，枕簟微涼，展轉渾無寐。殘酒欲醒中夜起，月明如練天如水。　階下寒聲啼絡緯，庭樹金風，悄悄重門閉。可惜舊歡攜手地，思量一夕成憔悴。（《鵲踏枝》） 幾日行云何處去，忘卻歸來，不道春將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　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歸來，陌上相逢否？撩亂春愁如柳絮，悠悠夢裡無尋處。（《鵲踏枝》）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入鞦韆去。（《鵲踏枝》） 六曲闌干偎碧樹，楊柳風輕，展盡黃金縷。誰把鈿箏移玉柱，穿簾海燕驚飛去。　滿眼遊絲兼落絮，紅杏開時，一霎清明雨。濃睡覺來慵不語，驚殘好夢無尋處。（《鵲踏枝》） 小堂深靜無人到，滿院春風，惆悵牆東，一樹櫻桃帶雨紅。　愁心似醉兼如病，欲語還慵，日暮疏鍾，雙燕歸棲畫閣中。（《採桑子》） 洞房深夜笙歌散，簾幕重重，斜月朦朧，雨過殘花落地紅。　昔年無限傷心事，依舊東風，獨倚梧桐，閒想閒思到曉鍾。（《採桑子》） 冷紅飄起桃花片，青春意緒闌珊。畫樓簾幕卷輕寒。酒餘人散後，獨自憑闌干。　夕陽千里連芳草，風光愁殺王孫。徘徊飛盡碧天雲。鳳城何處，明月照黃昏。（《臨江仙》） 雨晴煙晚，綠水新池滿。雙燕飛來垂柳院，小閣畫簾高卷。　黃昏獨倚朱欄，西南新月眉彎。砌下落花風起，羅衣特地春寒。（《清平樂》） 風乍起，吹一池春水。閒引鴛鴦香徑里，手紅杏蕊。鬥鴨闌干獨倚，碧玉搔頭斜墜。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謁金門》） 江水碧，江上何人吹玉笛，扁舟遠送瀟湘客。　蘆花千里霜月白。傷行色，來朝便是關山隔。（《歸國謠》） 宿鶯啼，鄉夢斷，春樹曉朦朧。殘燈吹燼閉朱櫳，人語隔屏風。香已寒，燈已絕，忽憶去年離別。石城花雨倚江樓，波上木蘭舟。（《喜遷鶯》） 玉爐煙，紅燭淚，偏對畫堂秋思。眉翠薄，鬢雲殘，夜長衾枕寒。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更漏子》） 霜積秋山萬樹紅，倚簾樓上掛朱櫳。白雲天遠重重恨，黃葉煙深淅淅風。梁州曲，吹在誰家玉笛中。（《拋球樂》） 南浦，南浦，翠鬢離人何處。當時攜手高樓，依舊樓前水流。流水，流水，中有傷心雙淚。（《三台令》） 詞到了馮延巳，不但辭采清麗，情致婉約，而且在形象思維方面，也具有較高造詣。他對於詞境界的探索和擴展，作出了有益的貢獻。 南唐後主李煜　南唐中主李留傳下來的詞只有四首，其中二首： 手卷真珠（簾）上玉鉤，依舊春恨鎖重樓。風裡落花誰是主，思悠悠。　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綠波三楚暮，接天流。（《攤破浣溪沙》）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無限恨，倚闌干。（《攤破浣溪沙》） 後主李煜，國亡前留下來的作品不多，如：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好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菩薩蠻》） 紅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縐。　佳人舞點金釵溜，酒惡時拈花蕊，別殿遙聞簫鼓奏。（《浣溪沙》） 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金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曲欄金箔，惆悵卷金泥。　門巷寂寥人去後，望殘菸草低迷。爐煙閒裊鳳凰兒，空持羅帶，回首恨依依。（《臨江仙》） 蘇轍題跋其後云：「淒涼怨慕，真亡國之音也。」 後主入宋以後，羈居別宅，寫出亡國之痛，內容更為淒切深刻，如：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黃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破陣子》）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虞美人》）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望江南》）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清平樂》）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烏夜啼》） 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秋風庭院蘚侵階。　一任珠簾閒不捲，終日誰來。金鎖已沉埋，壯氣蒿萊。晚涼天淨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浪淘沙令》） 真是亡國之音哀以思，詞情悽怨，如其身世。 唐代傳奇小說　唐初，尚沿襲六朝志怪的余習，無論人物塑造、情節描寫，都比較粗糙，不夠細膩。而且由於南北朝以來，隨著佛教迷信的廣泛傳播，因果報應之說流毒無窮，志怪小說也隨著佛教哲學的發展而專以講因果報應為其主要內容。 隋唐間人唐臨著《冥報記》，顧名思義，它是一部傳播宗教迷信的故事小說。但作者為了要取信於人，也不得不採取一些社會生活中實際的例子，作為故事的素材。由於這一緣故，從這些故事的側面也反映出封建社會內殘酷和黑暗。舉一則故事為例： 北齊時，有仕人姓梁，甚豪富，將死，謂其妻子曰：「吾平生所愛奴及馬，皆使用日久，稱人意，吾死，以為殉；不然，無所乘也。」及死，家人以囊盛土壓奴殺之。（下略） 這一則故事的下半段，大都是宣傳佛法無邊的宗教迷信的。但上面所敘述的一些內容，有助於我們對當時黑暗社會的了解，有時這類寶貴材料在正史里是找不到的。 唐高宗時，釋道世撰集《法苑珠林》，把佛教因果報應的故事，收集在一起。這種以佛教思想為基礎的小說故事，由於迷信成分十分濃厚，因此毒害人民也十分嚴重。但其中有些作品，在僧侶宣講時，為了要取信於人，於是把故事情節儘量寫得逼真，這樣就能收到傳播佛教的預期效果。既然要把情節編造得比較真實，使人聽了相信若有其人，若有其事，那麼在這些構造故事素材的折光中，就也不可能不透露出一些社會現實的黑暗面來。如《法苑珠林》卷三十七引釋道宣《續高僧傳》（《華嚴經傳記》中也載著這則故事），敘述隋文帝代周，重興佛法，一時佛教氣氛瀰漫全國。在這種宗教迷信氣氛籠罩之下，僧侶們為了要重新建立寺院的雄厚經濟基礎，便由僧徒們到各處去化緣，「興建福會」，欺騙人民，搜括財富。於是就編出了下面一則故事： 大萬村中有田遺生者，家途壁立，而有四女：妻著敝布，至膝而已，四女赤露，迥無條線。大女名華嚴，年已二十，惟有粗布二尺，擬充布施。〔普〕安引村眾次至其門，愍斯貧苦，遂度不入。大女思念，「由我貧煎，不及福會。今又不修，當來（將來）何救？」周編求物，闃無一物，仰面悲號，遂見屋甍一把亂，用塞明空。挽取抖藪，擬用隨喜。身既無衣，待至夜暗，匍匐而行，趣齋供所。以前施物，遙擲眾中；十餘粒米，別奉炊飯。因發願曰：「女人窮困，由昔種慳業，今得窮報，困苦如是。今竭貧行施，用希來報。」作此願已，以此十粒黃米，投飯甑中。「必若至誠，貧業盡者，當願所炊之飯，變成黃色。如無所感色，命也奈何！」作此誓已，掩淚而返。於是甑中五石米飯，並成黃色。大眾驚嘆，未知所以，周尋緣構，乃雲田遺生女之願力也。齋會齊率，獲粟十斛，尋濟之女。安辦法衣，仍度華嚴，送入京寺。 這一則故事，有很多迷信毒素和違反事實的地方，應該批判。如普安經過華嚴家的門口而不入，說是「愍斯貧苦」，實際是無利可圖，才不進去。如代華嚴的口，說「昔種慳業，今得窮報」，「今竭貧行施，用希來報」。這完全想通過華嚴的話，來宣傳因果報應，散播佛教毒素。如說一鍋子飯，都變成黃色，除非是飯燒焦了，或者募化來的陳年糧食，蒸郁變色了，否則完全違反科學邏輯，不足一駁。最後敘述安辦法衣，募華嚴出家於寺，充當尼姑，這更是僧尼的一種毒辣手段和卑鄙的宣傳方法，實際把年方二十的華嚴送進活地獄去。這些都應該加以分析批判。除此之外，也暴露了封建歷史工作者所艷稱的隋文帝開皇時代，這是一個國力和社會經濟富強的時期，可是在首都大興城附近的終南山區大萬村，農民的生活卻如此地困難，貧苦農民的女兒，雖長到二十歲，尚且有赤露無衣的，飯吃不上更不用說了。這些事實，在正史里有時是看不到的，可是卻能從這些宗教迷信故事的側面，真實地反映了出來。因此儘管宣揚宗教迷信的書，也有它一定的史料價值和具體社會內容。當然，其全書主要是宣傳宗教迷信，是為宗教服務的東西，決不可以全部加以肯定。 唐代的傳奇，就是在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所不同的，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的內容，基本上含有許多迷信和不科學的成分。而唐代傳奇，雖然也有迷信和不科學的成分，但開始從描寫神怪故事轉而描寫社會生活，題材較前有了擴大，寫作藝術較前有了提高。 隋唐間人王度，據說是文中子王通的弟弟，著《古鏡記》（見《太平廣記》卷二百三十引《異聞集》）。故事是這樣的：「隋汾陰侯生，奇士也。」臨死，贈王度一面古鏡。「鏡橫徑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像；繞鼻列四方龜龍鳳虎，依方陳布四方；外又設八卦，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繞輪廓。」王度獲得這面古鏡後，大業七年（公元611年）「六月，度歸長安，至長樂坡，宿於主人程雄家，雄新受寄一婢，頗甚端麗，名曰鸚鵡」。王度偶然引鏡照見鸚鵡，鸚鵡自說是精魅狐狸所變，經古鏡一照，不能活了，果然「化為老狸而死。」大業六年，王度弟王勣將「游嵩山少室，降石樑，坐石壇。屬日暮，過一嵌岩，有一石堂，可容三五人，〔王〕勣棲息止焉。月夜二更後，有兩人，一貌胡，鬚眉皓而瘦，稱山公。一面闊，白鬚眉長，黑而矮，稱毛生」。「勣疑其精怪，引手潛後開匣取鏡，鏡光出而二人失聲俯伏，矮者化為龜，胡者化為猿。懸鏡至曉，二身俱殞，龜身帶綠毛，猿身帶白毛。」其他靈驗很多，大都荒誕不經。後來王勣又把古鏡還給王度，到了大業十三年（公元617年），鏡在「匣中悲鳴」，「開匣視之，即失鏡矣。」故事就這樣而結束。 唐初又有《補江總白猿傳》，撰人不著名氏。是對唐初書法家歐陽詢開玩笑的一篇小說。因為歐陽詢的樣子活像獼猴，所以作者虛構這則故事，說歐陽詢的母親在嶺南曾被白猿精攝去，懷了歐陽詢。後來歐陽詢的父親歐陽冒險尋妻，殺死白猿，奪回愛妻，所以歐陽詢生出來很像獼猴。歐陽詢少時，父歐陽被殺，素與江總善，詢為江總撫養長大。這則虛構的《白猿傳》故事，便被說成是從江總口裡傳述出來的。故事情節還明顯地受到佛教文學的深刻影響。（原文收在《太平廣記》卷四百十四里） 《遊仙窟》，張文成撰，張，字文成，調露（公元679至680年）初，以進士擢第。開元初，官終司門員外郎。他還著有《朝野僉載》、《龍筋鳳髓判》。《遊仙窟》，中土久佚，日本有全文保存下來。敘述張文成出使河源，道中夜投大宅，逢二女曰十娘、曰五嫂，宴飲歡笑，以詩相調，止宿而去。文近駢儷而時雜鄙語，今略錄其升堂燕飲時情狀於下： 十娘喚香兒為少府設樂，金石並奏，簫管間響，蘇合調琵琶，綠竹吹蓽篥，仙人鼓瑟，玉女吹笙，……清音叨，片時則樑上塵飛，雅韻鏗鏘，卒爾則天邊雪落。一時忘味，孔丘留滯不虛，三日繞樑，韓娥餘音是實。……兩人俱起舞，共勸下官。……遂舞著詞曰：「從來巡繞四邊，忽逢兩個神仙。眉上冬天出柳，頰中旱地生蓮。千看千處嫵媚，萬看萬種妍。今宵若其不得，刺命過與黃泉。」又一時大笑。舞畢……十娘詠曰：「得意似鴛鴦，情乖若胡越。不向君邊盡，更知何處歇。」十娘曰：「兒等並無可收釆，少府公雲冬天出柳，旱地生蓮，總是相弄也。」 作品的思想，只是描寫了偶然的風流艷遇，其中還夾雜著一些色情描繪，但比之《古鏡記》、《白猿傳》，已經除去怪誕的色彩。在寫作技巧上，還有一個特色，即散文和駢文的互用。 沈既濟，蘇州吳人，以楊炎薦，召拜左拾遺，史館修撰。炎得罪，既濟亦貶為處州司戶參軍。後卒於禮部員外郎。他著小說《枕中記》（載《太平廣記》卷八十二引《異聞集》，題曰《呂翁》）： 開元十九年，道者呂翁經邯鄲道上，邸舍中設榻施席，擔囊而坐，俄有邑中少年盧生，……亦止邸中……久之，盧生……乃嘆曰：「大丈夫生世不諧，而困如是乎……當建功樹名，出將入相，列鼎而食，選聲而聽……」言訖，目昏思寐。是時主人蒸黃粱為饌，翁乃采囊中枕以授之，曰：「子枕此，當令子榮適如志。」……生俯首就之，寐中……娶清河崔氏女，女容甚麗，而產甚殷……明年，舉進士，登甲科。解褐，授校書郎，應制舉，授渭南縣尉，遷監察御史、起居舍人，為知制誥。三年即真，出典同州，尋轉陝州……遷汴州，嶺南道採訪使，入京為京兆尹，……除御史中丞、河西隴右節度使……轉御史大夫、禮部侍郎。……為當時宰相所忌，以飛語中之，貶端州刺史。三年，征還，除戶部尚書。未幾，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嘉謀密命，一日三接，獻替啟沃，號為賢相。同列者害之，遂誣與邊將交結，所圖不軌，下獄。府吏引徒至其門，追之甚急，生惶駭不測，泣其妻子曰：「吾家本山東，良田數頃，足以禦寒餒，何苦求祿，而今及此。思復衣短裘，乘青駒，行邯鄲道中，不可得也。」引刀欲自裁，其妻救之得免。共罪者皆死，生獨有中人保護，得減死論。出授牧，數歲，帝知其冤，復起為中書令，封趙國公，恩旨殊涯，備極一時。生有五子，……其姻媾皆天下族望。有孫十餘人……後年漸老，屢乞骸骨，不許。及病……卒。盧生欠伸而寤，見其身方偃〔蹇〕於邸中，顧呂翁在傍，主人蒸黃粱尚未熟。 唐代士人，多歆慕功名，《枕中記》雖詭幻動人，但亦有所本。干寶焦湖廟祝以玉枕使楊林入夢，可能就是《枕中記》的藍本。明人湯顯祖的《邯鄲記》，又是據此文而改寫的。 《任氏傳》，是沈既濟的另一篇傳奇名著（載《太平廣記》卷四百五十二），文長不錄。 沈亞之，字下賢，吳興人。元和十年（公元815年），以進士擢第。太和（公元827至835年）初，為德州行營柏耆判官。柏耆敗，亞之亦謫南康尉，終於郢州掾。 沈亞之的傳奇文三篇，其一《秦夢記》，載《太平廣記》卷二百八十二引《異聞集》。自述道出長安城，客橐泉邸舍。夢至秦，時秦穆公幼女弄玉婿蕭史先死，公因命尚公主，題其門曰翠微宮，穆公遇亞之亦甚厚。一日，公主忽無疾卒，公追傷不已，命亞之作輓歌，曰： 泣葬一枝紅，生同死不同。金鈿墜芳草，香繡滿春風。舊日聞簫處，高樓當月中。梨花寒食夜，深閉翠微宮。 穆公又使亞之作墓志銘，其銘曰： 白楊風哭兮，石髯莎。雜英滿地兮，春色煙和。珠愁粉瘦兮，不生綺羅。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 居月余，穆公見亞之曰：「寡人每見子，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適大國乎！」亞之將去，「公復命至翠微宮與公主侍人別。重入殿內，時見珠翠遺碎青階下，窗紗檀點依然。宮人泣對亞之，亞之感咽良久，因題宮門詩曰： 君王多感放東歸，從此秦宮不復期。春景自傷秦喪主，落花如雨淚胭脂。 竟別去。」忽驚覺，身仍臥邸舍。《秦夢記》文辭婉約，情致駘蕩。 在《太平廣記》卷二百九十八引《異聞集》《太學鄭生》條，沈亞之述鄭生偶遇孤女，相依數年。一旦別去，自云：「我湖中鮫室之姝也，謫而從君，今歲滿，無以久留君所。」乃與生訣。後十餘年，生登岳陽樓，「有畫艫浮漾而來」，「中一人起舞，含怨慕」，即女也。而「風濤崩怒，遂不知所在」。以華麗之筆，敘恍忽之情，極窈窕之思。 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沈亞之為涇源節度使李匯掌書記，有一天，聽李匯說，邢鳳，帥家子，「寓居長安平康里南，……買故豪洞門曲房之第，……夢一美人自西楹來」，歌《春陽曲》，其詞曰：「長安少女踏春陽，何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彎渾忘卻，羅帷空度九秋霜。」過了不少天，詩人姚合又對沈亞之講了一則故事。故事說，「吾友王生者，元和初夕，夢遊吳，侍吳王，久之，聞宮中出輦吹簫擊鼓，言葬西施。王悲悼不止，立詔門客作輓歌詞，生應教為詞曰： 西望吳王闕，雲書鳳字牌。連江起珠帳，擇土葬金釵。滿地紅心草，三層碧玉階。春風無處所，淒恨不勝懷。 詞進，王甚佳之。及寤，能記其事」（《太平廣記》卷二百八十二引《異聞錄》）。沈亞之好述夢，尤好言仙鬼復死，然後記其悼思之情。不僅散文寫得很好，詩亦情致纏綿。 陳鴻，貞元中，為主客郎中，與白居易友善，鴻著《長恨歌傳》，居易著《長恨歌》。傳云： 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愚弄國柄。及安祿山引兵向闕，以討楊氏為辭。潼關不守，翠華南幸，出咸陽，道次馬嵬，六軍徘徊，持戟不進。從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晁〕錯以謝天下，國忠奉纓盤水，死於道周。左右之意未決，上問之，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之怒。上知不免，而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而去之，倉黃展轉，竟就死於尺組之下。（《太平廣記》卷四百八十六引） 「楊貴妃故事，唐人本所樂道，然鮮有條貫如〔《長恨》〕傳者，又得白居易作歌，故特為世間所知。清洪升撰《長生殿傳奇》，即本此《傳》及《歌》意也。」（魯迅《中國小說史略》） 陳鴻又著有《東城老父傳》： 老父姓賈，名昌……玄宗在藩邸時，樂民間清明節鬥雞戲。及即位，泊雞坊於兩宮間，索長安雄雞，金毫鐵距，高冠昂尾千數，養於雞坊，選六軍小兒五百人，使馴擾教飼……昌……召入為雞坊小兒，衣食右龍武軍……中謁者王承恩言於玄宗，召試殿庭，皆中玄宗意，即日為五百小兒長……天子甚愛幸之。金帛之賜，日至其家。開元十三年，籠雞三百，從封東嶽……十四年三月，衣鬥雞服，會玄宗於溫泉，當時天下號為神雞童。時人為之語曰：「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雞走馬勝讀書。賈家小兒年十三，富貴榮華代不如。能令金距期勝負，白羅繡衫隨軟輿。父死長安千里外，差夫持道挽喪車」……八月五日……千秋節……玄宗率皆在驪山，每至是日，萬樂具舉，六宮畢從。昌冠雕翠金華冠，錦袖繡襦袴，執鐸拂道，群雞敘立於廣場，顧眄如神，指揮風生，樹毛振翼，吻磨距，抑怒待勝，進退有期，隨鞭指低昂，不失昌度。勝負既決，強者前，弱者後，隨昌雁行，歸於雞坊。角、萬夫、跳劍、尋、蹴球、踏繩，舞於竿巔者，索氣沮色……天寶……十四載，胡羯陷洛，潼關不守，……昌變名姓，依於佛舍……舊里居室，為兵掠，家無遺物，布衣憔悴，不復得入禁門矣。（《太平廣記》卷四百八十五） 記賈昌於兵燼之後，追憶太平盛事，榮華零落，其語亦悲。 白行簡，白居易之弟，貞元末，以進士擢第。官至主客郎中。寶曆二年（公元826年），病卒。 白行簡著《李娃傳》（《太平廣記》卷四百八十四），為世所傳。故事的內容，有滎陽鄭氏子，迷戀長安娼女李娃，「狎戲游宴，囊中盡空。乃鬻駿乘，及其家童，資財仆馬蕩然」。李娃的養母把他趕逐出來，最後流落在街頭，被雇用於喪肆，為挽郎。「每歌《薤露》之章，舉聲清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者欷掩泣。」後來被他父親知道，認為「志行若此，污辱吾門」，把他痛打到昏暈過去，認為已死，棄之而去。從此淪為乞丐。 一旦大雪，生為凍餒所驅，冒雪而出，乞食之聲甚苦，聞見者莫不悽惻。時雪方甚，人家外戶多不發，至安邑〔里〕東門，循里垣北轉第七、八，有一門，獨啟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連聲疾呼，飢凍之甚，音響淒切，所不忍聽。娃自閣中聞之，謂侍兒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連步而出，見生枯瘠疥癘，殆非人狀。……娃前抱其頸，以繡襦擁而歸於西廂，失聲長慟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 李娃用盡一切力量，使鄭生恢復健康，並鼓勵他應舉擢第。滎陽鄭生既貴達，李娃認為自己出身倡家，鄭氏是海內望族，「當結媛鼎族，……中外婚媾，無自黷也」。反映了唐代門閥制度之森嚴可怕。《李娃傳》對於後來的小說，也影響很大。如元人著《曲江池》，明人薛近兗著《秀襦記》，都是以《李娃傳》為藍本的。 白行簡又著《三夢記》（見《說郛》卷一百十四），其第一夢云： 天后時，劉幽求為朝邑丞，嘗奉使夜歸，未及家十餘里，適有佛寺，路出其側。聞寺中歌笑歡洽，寺垣短缺……劉俯身窺之，見十數人兒女雜坐，羅列盤饌，環繞之而共食。見其妻在坐中語笑，劉初愕然，不測其故……且思其不當至此……又熟視容止言笑無異。將就察之，寺門閉不得入，劉擲瓦擊之，中其洗，破迸散走，因忽不見。劉逾垣直入，與從者同視殿廡，皆無人，寺扃如故。劉訝益甚，遂馳歸。比至其家，妻方寢，聞劉至，乃敘寒暄訖，妻笑曰：「向夢中與數十人同游一寺，皆不相識，會食於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礫投之，杯盤狼藉，因而遂覺。」劉亦具陳所見，蓋所謂彼夢有所往而此遇之也。 元稹，元和、長慶間的名詩人，已有介紹。他著有《鶯鶯傳》，亦稱《會真記》。故事的經過是：「唐貞元中，有張生者，性溫茂，美風容……年二十三，未嘗近女色……無幾何（沒多少時），張生游於蒲，蒲之東十餘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張生寓焉。適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茲寺。崔氏婦，鄭女也，張出於鄭，緒其親，乃異派之從母。是歲，渾薨於蒲……軍人因喪而擾，大掠蒲人，崔氏……旅寓，惶駭不知所託。先是張與蒲將之黨有善，請吏護之，遂不及於難。……鄭厚張之德甚，因飾饌以命張。」見其女鶯鶯，生惑之，托崔之婢紅娘，綴《春詞》二首以通意。「是夕，紅娘復至，持彩箋以授張，曰：『崔所命也』，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詞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張喜且駭，已而崔至，則端服嚴容，責其非禮，言畢，翻然而逝。 數夕，張生臨軒獨寢……則紅娘斂衾攜枕而至，撫張曰：「至矣！至矣！」……俄而紅娘捧崔氏而至，則嬌羞融冶，力不能運支體，曩時端莊，不復同矣。是夕，旬有八日（十八日）也。斜月晶瑩，幽暉半床……有頃，寺鐘鳴，天將曉，紅娘促去，崔氏嬌啼宛轉，紅娘又捧之而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邪！」及明，睹妝在臂，香在衣，淚光熒熒然，猶瑩於茵席而已。是後復十餘日，杳不復知……是時復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安於曩所謂西廂者幾一月矣……無何，張生將至長安，先以情諭之，崔氏宛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人矣。將行之夕，不可復見，而張生遂西下。數月，復游於蒲，會於崔氏者又累月……張生俄以文調及期，又當西去……崔已陰知……徐謂張曰：「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惠也，則歿身之誓，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感於此行。」……明旦而張行，明年，文戰不勝，張遂止於京……後歲余，崔已委身於人，張亦有所娶，適經所居……求以外兄見，夫語之而崔終不出……崔潛賦一章詞曰：「自從消瘦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床。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竟不之見，後數日……又賦一章以謝絕云：「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自是絕不復知矣。 元稹有重名，所以《會真記》為世所重。後人繼作，宋趙德麟取其故事作《商調蝶戀花》，金則有董解元《弦索西廂》，元則有王實甫《西廂記》，關漢卿有《續西廂記》，明則有李日華《南西廂記》，陸采《南西廂記》等。 李公佐，隴西郡望，會昌（公元841至846年）中，為淮南節度使幕僚。著《南柯太守傳》（見《太平廣記》卷四百七十五《淳于棼》）： 東平淳于棼，吳楚遊俠之士……落魄縱誕，飲酒為事。家住廣陵郡東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幹修密，清陰數畝。淳于生日與群豪大飲其下。唐貞元七年（公元791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時二友人於坐扶生歸家，臥於堂東廡之下，二友謂生曰：「子其寢矣，予將秣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 淳于棼解巾就枕，昏然夢至槐安國，令尚公主，拜駙馬都尉，出為南柯太守，在郡二十載，風化廣被。生五男二女。後有檀蘿國來侵南柯郡，生抵禦敗績，未幾，公主又薨，王命送生歸家。既醒。 見家之僮僕，擁彗於庭，二客濯足於榻，斜日未隱於西垣，余樽尚湛於東牖，夢中倏忽，若度一世矣。生感念嗟嘆，遂呼二客……與生出外尋槐下穴……有大穴，根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積土壤以為城郭台殿之狀，有蟻數斛，隱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二大蟻處之，素翼朱首，長可三寸，左右大蟻數十輔之，諸蟻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國都也。又窮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轉方中，亦有土城小樓，群蟻亦處其中，即生所領南柯郡也……追想前事，感嘆於懷……不欲二客壞之，遽令掩塞如舊……復念檀蘿征伐之事，又請二客訪跡於外。宅東一里有古涸澗，側有大檀樹一株，藤蘿擁織，上不見日，旁有小穴，隱聚其間，檀蘿之國，豈非此耶？ 明湯顯祖本之作《南柯記》。 公佐還著《謝小娥傳》（《太平廣記》卷四百九十一），小娥嫁歷陽段居貞，夫婦與父皆習賈，往來江湖間。後段之弟兄、謝之僮僕數十人，並在江中為盜所殺。小娥亦投水傷胸折足，為他船拯起，至上元縣，依妙果寺尼以居。後小娥變服男子服，為傭保於江湖間，遇賊於潯陽，知殺父者申蘭，殺夫者申春也。小娥手斬申蘭，擒申春鳴於官，其餘黨數十，亦悉就擒獲。李復言演其文入《玄怪錄》，明人則本其事作平話（見《拍案驚奇》十九）。 隴西李朝威著《柳毅傳》（載《太平廣記》卷四百十九），記「柳毅應舉下第，將還湘濱，念鄉人有客涇陽者，遂往告別」。至涇陽，「見有婦人牧羊於道畔」，曰：「妾洞庭龍君小女也。父母配嫁涇川〔君〕次子，而夫婿逸樂，為婢僕所惑，日以厭薄……又得罪舅姑，舅姑毀黜以至此。聞君將還吳，密通洞庭，或以尺書寄託侍者，未卜將以為可乎？」毅曰：「洞庭，深水也。吾行塵間，寧可致意邪！唯恐道途顯晦，不相通達。」女曰：「洞庭之陰，有大橘樹焉，鄉人謂之杜橘。君……叩樹三發，當有應者。」柳毅既致書於洞庭君，洞庭君弟錢塘君剛暴，殺婿取女歸。洞庭君欲以女配毅，因毅嚴拒而止。後毅再喪妻，居家金陵，娶范陽盧氏，即龍女也。嘗覲洞庭，復徙居南海，且四十年，又歸洞庭。開元末，毅表弟薛嘏謫官東南，嘗過洞庭，遇毅乘彩舟來，贈嘏仙藥五十丸，一丸可增一歲。「自是已後，遂絕影響。」金人取其事為雜劇，元尚仲賢據之作《柳毅傳書》，翻案又為《張生煮海》，清李漁又折衷之而成《蜃中樓》。 蔣防著《霍小玉傳》（《太平廣記》卷四百八十七）。李益，年二十，以進士擢第。寓居長安，識名妓霍小玉，同居二年。後生授鄭縣主簿，與小玉堅約婚姻而別。及生覲母東都，始知已訂婚中表盧氏，母素嚴，生不敢違，遂與小玉絕。小玉久不得生音問，竟臥病，蹤跡招益，益亦不敢往。一日，益與同輩五六人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於西廊，遞吟詩句。忽有黃衫豪士強邀之至霍氏家。一家驚喜，聲聞於外。 玉沉綿日久，轉側須人，忽聞生來，忽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與生相見，含怒凝視，不復有言。羸質嬌姿，如不勝致。時復掩袂返顧李生，感物傷人，坐皆欷……因遂陳設，相就而坐。玉乃側身轉面，斜視生良久，遂舉杯酒酹地曰：「我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韶顏稚齒，飲恨而終，慈母在堂，不能供養，綺羅弦管，從此永休，征痛黃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當永訣。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擲杯於地，長慟號哭數聲而絕。 最後，作品以浪漫主義的手法，說李益終娶盧氏，然為怨鬼所祟，竟以猜忌出其妻，至於三娶，莫不如是。由於這篇傳奇思想性和藝術性方面都有一定成就，毋怪明胡應麟在《少室山房筆叢》中要說「唐人小說紀閨閣事，綽有情致。此篇尤為唐人最精彩動人之傳奇，故傳誦弗衰」了。 許堯佐《柳氏傳》，記韓娶柳氏為妾，天寶末，安祿山起兵，柳氏剪髮毀形，寄跡法靈寺，韓後走山東，為淄青節度使侯希逸掌書記。嘗寄柳氏詩曰：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 柳氏答： 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沒有多少時，有蕃將沙吒利，立軍功，知柳氏名，劫之歸。及韓隨侯希逸自淄青入朝，知已失柳氏，嘆想而已。一日偶於龍首岡輜中見柳氏。會淄青諸將合樂酒樓，使人請，強應之，然意色皆喪，音韻淒咽。有虞候許俊者知其事，謂曰：「請足下數字，當立致之。」乃直趨沙吒利第，曰：「將軍中惡，使召夫人。」遂升堂出札示柳氏，挾之歸。柳氏與執手涕泣。是時沙吒利恩寵殊等，等懼禍，乃詣李希逸告其事，希逸為聞之於朝，有詔柳氏宜還韓，沙吒利賜錢二百萬。柳氏遂與韓偕老。其事又見於孟《本事詩》，可能是實錄，故事不完全出於虛構。 《周秦行紀》一卷，託名牛僧孺撰，實際是李德裕門下士欲中傷牛僧孺所寫（收入《太平廣記》卷四百八十九）。用牛僧孺的第一人稱：「予貞元中舉進士落第，歸宛葉間，至伊闕南道鳴皋山下。」因暮失道，夜宿漢薄太后廟中，因與神遇，與漢唐妃嬪宴飲，中有戚夫人、王昭君、潘淑妃、楊貴妃以及石家綠珠。宴飲甚歡，「太后問予：『今天子為誰？』予對曰：『今皇帝，先帝長子。』太真笑曰：『沈婆兒作天子也，大奇！』」復賦詩，終以昭君侍寢，至明而行。「衣上香經十餘日不歇」。李德裕之黨為了打擊牛僧孺，利用偽造的《周秦行紀》來橫加誣衊，並謂牛僧孺在《周秦行紀》中至「戲〔唐〕德宗為沈婆兒」，又說「令人骨戰，可謂無禮於其君甚矣」。毋怪魯迅先生要說自來假小說以陷人，此為最怪了。(6) 《玄怪錄》四卷，唐牛僧孺撰，《續玄怪錄》四卷，唐李復言撰。這兩部書，都經近人程毅中校勘，有中華書局排印本。這兩部志怪小說，在當時都是以行卷的形式把它寫成並流通的。行卷不僅收錄本人詩歌作為主要內容，有時也採用志怪、傳奇作為內容，流利的散文，恢奇的故事，投獻當世達官貴人，以邀其青睞，取得他們的激揚或推薦。宋趙彥衛《雲麓漫鈔》云：「唐之舉人，先籍當世顯人，以姓名達之主司，然後以行業投獻，逾數日又投，謂之溫卷，如《幽怪錄》、傳奇等皆是也。」 《玄怪錄》和《續玄怪錄》中許多篇文，大都被收在《太平廣記》一書之中，現在就不一一介紹了。只有《續玄怪錄》中一篇《辛公平上仙》條，《太平廣記》之所不收，陳寅恪氏認為這篇志怪之篇，史料價值甚高。他說：「唐憲宗為內官所弒，閹人更隱諱其事，遂令一朝國史，於此大變，若有若無。」「故凡記載之涉及者，務思芟易改易，絕其跡象。」李復言《續玄怪錄·辛公平上仙》條，「乃關於事變倖存之史料，豈得以其為小說家言，而忽視之耶？」（《金明館叢稿》二編《順宗實錄與續玄怪錄》） 《續玄怪錄》卷一《辛公平上仙》條云： 洪州高要縣尉辛公平、吉州盧陵縣尉成士廉，同居泗州下邳縣，於元和末偕赴調集，入洛西榆林店。掌店人甚貧，待賓之具，莫不塵穢，獨一床似潔，而有一步客先憩於上矣。主人率皆重車馬而輕徒步，辛、成之來也，乃逐步客他床。客倦起於床而回顧，公平謂主人曰：「客之賢不肖，不在車徒，安知步客非長者，以吾有一仆一馬煩動乎！」因謂步客曰：「請公不起，仆就此憩矣。」客……遂復就寢。深夜，二人飲酒食肉……公平高聲〔謂步客〕曰：「有少酒肉，能相從否？」一召而來，乃綠衣吏也。問其姓名，曰：「王臻。」言辭亮達，辭不可及。二人益狎之……行次閿鄉，臻曰：「二君固明智之者，識臻何為者？……乃陰吏之迎駕者。」曰：「天子上仙，可單使迎乎？」曰：「是何言歟？甲馬五百，將軍一人，臻乃軍之籍吏耳。」……過……華陰……宿灞上，臻曰：「此行乃人世不測者也，辛君能一觀。」成公曰：「何獨棄我？」曰：「……君命稍薄，故不可耳……入城當舍於開化坊西門北壁上第二板門王家，可直造焉。辛君初五更立灞西古槐下。」 及期，辛步往灞西……轉盼間，一旗甲馬立於其前，王臻者乘且牽，呼辛速登。既乘，觀馬前後，戈甲塞路。臻引辛謁大將軍。將軍者，丈余，貌甚偉……遂同行入通化門及諸街鋪，各有吏士迎拜。次天門街……於是分兵五處，獨將軍與親衛館於顏魯公廟……臻與公平止西廊幕次……居數日……得報曰：「已敕備夜宴。」於是部管兵馬，戌時齊進，入光范〔門〕及諸門，門吏皆立拜宣政殿下，馬兵三百，餘人步，將軍金甲仗鉞來，立於所宴殿下，五十人從卒環殿露兵，若備非常者。 殿上歌舞方歡，俳優贊詠，燈燭熒煌，絲竹並作。俄而三更四點，有一人多髯而長……其狀可畏，忽不知其所從來，執金匕首長尺余，拱於將軍之前，延聲曰：「時到矣。」將軍頻眉揖之，唯而走，自西廂歷階而上，當御座後，跪以獻上。既而左右紛紜，上頭眩，音樂驟散，扶入西閣，久之未出。將軍曰：「升雲之期，難違頃刻。上既命駕，何不遂行！」對曰：「上澡身否？」曰：「然，可即路。」遽聞具浴之聲。 三〔五〕更，上御碧玉輿……肩輿下殿……將軍……遂步從……而出。自內閣及諸門吏，莫不嗚咽群辭，或收血捧輿，不忍去者。過宣政殿，二百騎引，三百騎從，如風如雷，颯然東去，出望仙門。 將軍乃敕臻送公平，遂勒馬離隊，不覺足已到一板門前，臻曰：「此開化〔坊〕王家宅，成君所止也。」……公平叩門一聲，有人應者，果成君也。秘不敢泄。更數（月）〔日〕，方有攀髯之泣。 鬼神當然是沒有的，在當時，李復言不得不通過志怪托之鬼神記載了唐憲宗被弒的經過。這樁彌天大事，是由宦官一手包辦的，可是李復言不敢有一個字提到內官，可見梁守謙、陳弘志輩當時惡勢力可以遮天。裴廷裕《東觀奏記》云：「宣宗追恨光陵（穆宗）商臣之酷，郭太后亦以此暴崩。」可見郭貴妃（即後來的郭太后）和太子（穆宗），是預聞這個密謀的，從820年穆宗即位，穆宗卒，子敬宗、文宗、武宗相繼嗣位，到847年，憲宗第十三子宣宗即位，經過二十七年長長的時間，皇位才由穆宗諸子手裡轉移到憲宗幼子宣宗手裡，這件弒帝大案才翻過來。李復言《續幽怪錄·辛公平上仙》條，在二十七年之間，起過一定作用。 唐憲宗暴死於大明宮中和殿，棺斂卻在太極殿，《續玄怪錄》中正記載了由東內遷徙到西內的經過。由於唐憲宗是被匕首刺死的，一定血污狼藉，所以在移屍之前，必須澡身具浴，更換御衣，包紮創口，以蒙蔽群臣之耳目。「三更」一定是「五更」之訛，因為上面已經提到三更四點了，不可能又時光倒流，又回到三更來。「數月」一定是「數日」之訛，這樣的大事，隱瞞幾天才發布消息，是完全可以的，不可能隱瞞到數月之久。 《本事詩》一卷，唐孟撰。，唐僖宗末猶在世。書中載陳樂昌公主事： 陳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後主叔寶之妹，封樂昌公主，才色冠絕。時陳政方亂，德言知不相保，謂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國亡必入才豪之家，斯永絕矣。儻情緣未斷，猶冀相見，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鏡，人執其半。約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賣於都市，我當在，必以是日訪之。」及陳亡，其妻果入越公楊素之家，寵嬖殊厚。德言流離辛苦，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訪於都市。有蒼頭賣半鏡者，大高其價，人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具言其故，出半鏡以合之，仍題詩曰：「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無復嫦娥影，空留明月輝。」陳氏（樂昌公主）得詩，涕泣不食，素知之，愴然改容。即召德言還其妻……令陳氏為詩，曰：「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笑啼俱不敢，方驗作人難。」遂與德言歸江南，竟以終老。 破鏡重圓，遂成為人間佳話。 杜光庭《虬髯客傳》（《太平廣記》卷一百九十三），光庭另有介紹。小說的最大缺點，充滿天命論思想，認為李唐王朝的建立，是天命早已安排好了的，不是人力所能改變得了的。但這篇小說在人物的描寫上卻虎虎有生氣，性格鮮明，極為成功。故事的經過，說唐太宗大將李靖未達時，去見隋司空楊素，「素亦踞見之」。靖前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競起，公為帝室重臣，須以收羅豪傑為心，不宜踞見賓客。」說明李靖雖是布衣，已是氣概非凡。當李靖和楊素談論的時候，有一妓有殊色，執紅拂立於前，時目靖。靖既歸旅舍，其夜，紅拂妓紫衣戴帽奔之，「脫去衣帽，乃十八九佳麗人也」。李靖怕楊素追究其事，紅拂女曰：「彼尸居餘氣，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者眾矣，彼亦不甚逐也。計之詳矣，幸無疑焉。」她又說：「妾侍楊司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未有如公者，絲蘿非獨生，願托喬木，故來奔耳。」乃為夫婦，同往太原。 行次靈石旅舍，既設床，爐中烹肉且熟。張氏（即紅拂女）以髮長委地，立梳床前，靖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虬，乘蹇驢而來……取枕欹臥，看張氏梳頭。靖怒甚，未決，猶刷馬。張氏熟視其面，一手握髮，一手映身搖示令勿起。急急梳頭畢，斂袂前問其姓，曰：「姓張。」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遽拜之，問：「第幾？」曰：「第三。」……張氏遙呼曰：「李郎且來拜三兄。」靖驟拜，遂環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客曰：「飢甚。」靖出市買胡餅，客抽匕首切肉共食。 中間插敘虬髯客通過李靖、劉文靜兩次會見李世民的經過。最後天命論起了作用，認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此世界非（虬髯）公世界也」。決定退出，另找出路。並約李靖夫婦去長安找他們。 靖……到京，與張氏同往，乃一小板門，叩之，有聲者拜曰：「三郎令候一娘子、李郎久矣。」延入重門，門益壯麗……引靖入東廳……傳云：「三郎來。」乃虬髯者，紗帽褐裘，有龍虎之姿。相見歡然。催其妻出拜，蓋天人也。遂延中堂，陳設盤筵之盛，雖王公家不侔也。……家人自西堂舁出二十床，各以錦繡帕覆之，既呈，盡去其帕，乃文簿鑰匙耳。虬髯謂曰：「儘是珍寶貨泉之數，吾之所有，悉以充贈……三五年內，即當太平。李郎以英特之才，輔清平之主，竭心盡善，必極人臣……非一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不能遇一妹，……虎嘯風生，龍騰雲萃，固當然也……此後十餘年，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是吾得志之秋也。」……靖據其宅，遂為豪家……貞觀中，靖位至僕射，東南蠻奏曰：「有海賊以千艘積甲十萬人，入扶餘國，殺其主自立，國內已定。」靖知虬髯成功也，歸告張氏，具禮相賀。 後人樂道這則故事，至繪成圖畫，稱為「風塵三俠」。明凌濛初成作《虬髯翁》，張鳳翼、張太和皆著有《紅拂記》。 當然，小說只能是小說，沒法看做歷史。楊素卒於大業二年（公元606年）之七月，李淵到大業十三年，才任為太原留守，距楊素之死已十一年。大業二年，李世民才九歲，既尚非州將之子，也非年已二十。所謂「不衫不履，褐裘而來」，都是子虛烏有之事。所以洪邁《容齋隨筆》謂「此一傳，大抵皆妄」，大概可作定論。 敦煌石室發現的唐代變文　變是指經變而言的。講變文之前，先得講變相。「相」即今「像」字。現存敦煌石窟寺壁畫中，往往有根據佛本生故事畫成一組壁畫，也就是畫成一組故事由發生、發展以至結局的壁畫。這類壁畫，今日得稱之為連環壁畫，當時習稱之為經變相。因為畫面是隨著故事的內容改變而變化著，變相之名，也由此而來。唐裴孝源《貞觀公私畫史》中著錄南北朝的經變相有「（宋）袁倩《維摩詰變相圖》（一卷），張墨《維摩詰變相圖》一卷，（梁）張儒童《寶積變相圖》一卷，（隋）董伯仁《彌勒變相圖》一卷，楊契丹《雜物變相》二卷，展子虔《法華變相》一卷」。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著錄：「薦福寺西廊菩提院，吳（道子）畫《維摩詰本行變》。慈恩寺塔之東南中門外偏，張孝師畫《地獄變》。寶剎寺佛殿西廊，陳靜眼畫《地獄變》。興唐寺塔院南廊，吳（道子）畫《金剛經變》。菩提寺佛殿東壁，董諤畫《本行經變》。永泰寺東精舍，鄭法士畫《滅度變相》。福先寺三階院，吳（道子）畫《地獄變》。」唐段成式《酉陽雜俎·寺塔記》著錄：常樂坊趙景公寺南中三門裡東壁上，吳道玄（即吳道子）畫《地獄變》，筆力勁怒，變狀陰怪，睹之不覺毛戴。三階院西廊下，范長壽畫《西方變》。平康坊菩薩寺食堂東壁上，吳道玄畫《智度論色偈變》。變相即變化的畫像，不稱一幅，而稱一卷或二卷，可證明它是連環圖畫，是由多幅畫面構成的，這大概不會錯。 有人說：變相這一形式，是由印度隨佛教傳播而傳入的。這句話，既對，也不對。在神廟的壁上，繪畫著連環圖畫，這在中國老早就有了。《楚辭·天問》： 惟澆在戶，何求於嫂？何少康逐犬，而顛隕厥首。女歧縫裳，而館同爰止。何顛易厥首，而親以逢殆。 這裡就構成四幅畫面，第一幅畫了寒浞的兒子在戶邊和他嫂子談情，第二幅畫了少康訓練了獵犬去暗殺寒浞。第三幅畫了澆和其嫂女歧同居的畫面，第四幅畫了獵狗沒有殺掉寒浞，卻把女歧的頭咬斷帶回來了。我們讀到《天問》的文辭，就可以了解楚國神廟壁上所繪圖像的故事內容。解說神廟圖像內容，《楚辭·天問》是一種形式，唐代變文又是一種形式。它們中間，有一定的繼承關係。 在唐五代，佛教寺院裡的僧侶為了傳播教義，於是採用變文形式，同時利用壁畫或佛教的故事內容用來講唱一番，達到僧侶們傳播宗教的目的。講唱佛教故事的變文，如《佛本生故事變文》、《維摩詰變文》、《破魔變文》、《降魔變文》、《地獄變文》、《目連變文》等等以外，也採錄民間留傳下來人們日常所喜聞樂道的故事內容，既繪於寺院之壁上或畫為手卷，又編為變文，如《舜子至孝變文》、《孟姜女變文》、《伍子胥變文》、《季布罵陣變文》、《漢將王陵變文》、《李陵變文》、《王昭君變文》、《張義潮變文》等等，通過俗講的形式，加以宣講。 僧侶演唱之際，每到一個段落，就特別舉出圖畫為例，就是說連環圖又得換一個畫面了。今舉《王昭君變文》為例： （一）　昭軍（君）榮拜號作胭脂貴氏（妃）處 （二）　昭軍（君）既登高嶺，愁思便生，遂指天漢帝鄉而曰處 （三）　明妃遂作遺言，略敘平生，留將死處 （四）　單于慟悲切調，乃哭明妃處 （五）　單于親降，部落皆來，傾國威儀，乃葬昭軍（君）處 （六）　單于受漢使吊，宣哀，帝聞，遂出祭詞（祀）處 《王昭君變文》，前半段已殘缺，後半段尚完整，這一組連環畫，還可以指出故事內容尚被保留下來的六個畫面。 變文的文辭，不可能達到李白、杜甫、元稹、白居易那樣高的水平，大概是一般知識分子所執筆的。今仍舉《王昭君變文》為例，散文如： 妾聞居塞北者，不知江海有萬斛之船；居江南之人，不知塞北有千日之雪。此及苦復重苦，怨復重怨。行經數月，途程向盡……即至牙帳，更無城郭，空有山川。地僻多風，黃羊野馬，日見千群萬群，□□，時逢十隊五隊。似（以）語（契）丹為東界，吐蕃作西鄰，北倚窮荒，南臨大漢，當心而坐，其富如雲。氈裘之帳，每日調弓；孤格之軍，終朝錯箭。將鬥戰為業，以獵射為能，不蠶而衣，不田而食，既無谷麥，啖肉充糧；少有絲麻，織毛為衣。夫突厥法，貴壯賤老，憎女憂（愛）男……冬天逐暖，即向山南，夏月尋源，便居山北……若道一時一餉（晌），猶可安排，歲久月深，如何可度。 把王昭君嫁給匈奴單于，誤作嫁給突厥可汗，把唐代的契丹、吐蕃，作為匈奴的鄰居，歷史知識之淺陋，是經不起推敲的。其韻文如： 乍到未閒胡地法，初來且著漢家衣。冬天野馬從他瘦，夏月氂牛任意肥。邊雲忽然聞此曲，令妾愁腸每意（憶）歸。蒲桃未必蒙春酒，氈帳如何及彩幃。莫怪適下頻下淚，都為殘雲度嶺西。 韻文是用來唱的。在韻文和散文之間，還加上一段插白，解說經變，再和壁畫和畫卷配合起來，以期收到預期的效果。 唐穆宗長慶（公元821至824年）中，有俗講僧文漵，善於講唱變文，「其聲宛暢，感動里人」（《樂府雜錄》）。唐敬宗寶曆二年（公元826年）六月己卯，曾親「幸興福寺觀沙門俗講」（《資治通鑑》）。俗講甚至吸引皇帝也去聽講，可見叫座之盛了。胡三省《通鑑注》：「釋氏講說，類談空有，而俗講者又不能演空有之義，徒以悅俗邀布施而已。」從這條注文看，俗講的內容，基本上附會世俗所好，並不完全會符合佛經宗旨的。日本僧人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中，提到唐武宗會昌元年（公元841年），「敕於左右街七寺開俗講，左街四處」，「右街三處」。左街有海岸、體虛、齊高等，右街有文漵等，「而稱文漵，城中俗講，此法師為第一」。文漵在文宗時曾因罪流放，至武宗時，蓋又歸長安也。據趙《因話錄》里說：「有文漵僧者，公為聚眾談說，假託經論，所言無非淫穢鄙褻之事。不逞之徒，轉相鼓扇扶樹。愚夫冶婦，樂聞其說，聽者填咽寺舍，瞻禮崇奉，呼為和尚。教坊效其聲調，以為歌曲。」「近日庸僧以名系功德使，不懼台省府縣，以士流好窺其所為，視衣冠過於仇讎，而漵僧最甚，前後杖背，流在邊地數矣。」 佛教寺院有俗講僧，道觀也模仿寺院進行俗講，道士俗講內容，沒有吸引聽眾力量，甚至利用信奉道教的女道士（時稱女冠）來主講。韓愈有《華山女》詩云： 街東街西講佛經，撞鐘吹螺鬧宮庭。廣張罪福資誘脅，聽眾狎恰排浮萍。黃衣道士亦講說，座下寥落如明星。華山女兒家奉道，欲驅異教歸仙靈。洗妝拭面著冠帔，白咽紅頰長眉青。遂來升座演真訣，觀門不許人開扃。不知誰人暗相報，訇然振動如雷霆。掃除眾寺人跡絕，驊騮塞路連輜。觀中人滿坐觀外，後至無地無由聽。抽釵脫釧解環佩，堆青疊玉光青熒。天門貴人傳詔召，六宮願識師顏形。玉皇頷首許歸去，乘龍駕鶴來青冥。豪家少年豈知道，來繞百幣腳不停。雲窗霧閣事慌惚，重重翠幔深金屏。仙梯難攀俗緣重，浪憑青鳥通丁寧。 可見當時的俗講，很能吸引人。俗講的內容，中間往往雜以淫穢故事，道觀甚至利用華山女冠的色相來傳播教義，但今天敦煌石窟所發現的變文，卻沒有把這類內容保存下來，因此我們就無法得知其詳了。 近人把敦煌石窟所發現的變文，編成《敦煌變文集》，這對於研究唐五代變文的發生、發展幫助很大。 變文中說話部分對後來白話小說的影響很大，宋代說話人分小說、說經及說參請、講史書、合生商謎四科。其中說經及說參請的內容，就是宣講佛經故事的，如《大唐三藏法師取經記》，後來又發展為《西遊記》等等。宋代所用的話本，現在還殘存的有《五代史平話》、《京本通俗小說》、《大宋宣和遺事》等等，後來的長篇章回小說如《水滸傳》等，大體上也是從這些話本發展而來的。 此外如宋明的寶卷，開宣之初引「經雲」一段，每一段落結束宣贊佛號，全文也以一段韻文、一段散文組成；明代盛行於南方的彈詞，用三七句法組成，用韻文歌詠，散文敘述，可以說都是受到唐代變文形式的影響。 * * * (1)　此詩亦收入李白集中，黃庭堅以為「此篇乃李益所作」，明胡震亨從黃說。 (2)　《資治通鑑》唐宣宗大中二年：上欲知百官名數，令狐曰：「六品已下，官卑數多。皆吏部注擬。五品以上，則政府制授，各有籍，命曰具員。」上命宰相作《具員御覽》五卷上之，常置於案上。 (3)　《古今詩話》：義山游長安，宿旅店，客賦木蘭花詩，眾皆誇示，義山後成，客盡驚，問之始知是義山。 (4)　敦煌民歌部分原件多錯別字，參考楊公驥教授所著《唐代民歌考釋及變文考論》一書中改錯，用括弧註明，加以改正。 (5)　本節所引《雲謠集》，據潘重規教授《敦煌雲謠集》定本。 (6)　本節參考魯迅《中國小說史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