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史 · 第三節 五代十國的社會經濟

王仲犖 《隋唐五代史》
五代十國時期,在北方,太平的日子短,戰爭的時間多;在南方,太平的時間長,苛暴的統治都不太長,所以北方的經濟破壞得比較厲害,南方的經濟反而有所發展。 北方的河患 整個唐王朝統治,黃河安瀾,沒發生過重大的決口事件。到了五代之初,梁唐在大河兩岸對峙,利用河水,以鄰國為壑,河患開始嚴重起來。後唐莊宗同光元年(公元923年),梁晉相持於河上,八月,「梁主命於滑州(治白馬,今河南滑縣)決河,東注曹(州治濟陰,今山東定陶西南)、濮(州治鄄城,今山東鄄城北)及鄆(州治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以限唐兵」(《資治通鑑》後唐莊宗同光元年)。從此河患加深,同光二年,「梁所決河連年為曹、濮患」,七月甲辰,「命右監門上將軍婁繼英督汴、滑兵塞之,未幾復壞」(《資治通鑑》後唐莊宗同光二年)。《水滸傳》上的梁山泊,大概就在這時開始形成。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正月,「詔平盧節度使符習治酸棗(今河南延津西北)遙堤以御決水」(《資治通鑑》後唐莊宗同光二年)。胡三省《通鑑注》曰:「遙堤者,遠於平地為之,以捍水患。」很像今天的黃河二道壩、三道壩之類。 後晉高祖天福四年(公元939年)閏七月,河決博州(治聊城,今山東聊城東北)。天福六年九月,河「決滑州,兗(州治瑕丘,今山東兗州)、濮(州治鄄城,今山東鄄城西北)州界皆為水漂溺」(《五代會要》)。齊王開運元年(公元944年)六月,「滑州河決,浸汴、曹、單(州治今山東單縣)、濮、鄆五州之境,環梁山合於汶。詔大發數道丁夫塞之」(《資治通鑑》後晉齊王開運元年)。開運三年九月,「河決澶州臨黃」(今河南濮陽東臨黃集)(《資治通鑑》後晉齊王開運三年)。後漢高祖乾元年(公元948年)五月,「滑州言河決魚池」(《資治通鑑》後漢高祖乾元年)。乾三年六月,「河決鄭州」之原武(今河南原陽西北)(《資治通鑑》後漢隱帝乾三年)。 後周太祖顯德元年(公元954年)十月,「河自楊劉(今山東東阿北楊柳村)至於博州(治聊城,今山東聊城東北)百二十里,連年東潰,分為兩派,匯為大澤,瀰漫數百里,又東北壞古堤(前代所築防河古堤)而出,灌齊(州治歷城,今山東濟南)、棣(州治厭次,今山東惠民西南)、淄(州治淄川,今山東淄博西南淄川)諸州,至於海涯,漂沒民田廬不可勝計,流民采菰稗、捕魚以給食,朝廷屢遣使者不能塞」。十一月,「帝遣李詣澶、鄆、齊按視堤塞,役徒六萬,三十日而畢」(《資治通鑑》後周太祖顯德元年)。李所修治的黃河決口,據《讀史方輿紀要》稱「西自陽穀(今山東陽穀)抵張秋口」(今山東東阿西南六十里),大概只是指決口的一小部分地區。 後周世宗顯德六年(公元959年)六月,「鄭州奏河決原武,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發近縣二萬餘夫塞之」(《資治通鑑》後周世宗顯德六年)。 黃河自後梁末,由於戰爭,引起河決,一直到後周末,自鄭州原武起,到棣州止,不知決口了多少次。影響最嚴重的,在濮州、鄆州一帶,梁山水泊,一片泛濫,黃河下遊人民,家室流離,生活維艱。 黃河下游,河患頻仍,但黃河中上游,水利灌溉事業仍有所發展。《讀史方輿紀要》陝西靈州守御千戶所下云:「五代唐長興(公元930至933年)初,朔方(寧夏靈武西北)帥張希崇引河渠,興屯田,以省漕運,民便愛之。」《五代會要》云:「周顯德五年十一月,尚書司勛郎中何幼沖為關西渠堰使,於雍、耀二州界,疏涇水以溉田。」 南方的水利事業 在南方,由於政局穩定的時間比較長,一般多達三四十年,所以水利事業的發展,要比北方發達。 南唐的水利灌溉,除了壽州(治今安徽壽縣)的芍陂繼續不斷擴展灌溉面積以外,「昇元(公元937至943年)中」又浚治丹陽(今江蘇丹陽)的練湖,練湖亦稱曲阿後湖,幅圓四十里,唐韋損又擴大為八十里,南唐時,「復作斗門,以通灌溉」(《讀史方輿紀要》)。 吳越時,國都杭州之錢塘,「西湖在城西,周回三十里,三面環山,溪谷縷注,瀦而為湖」。先是「唐大曆中,刺史李泌於湖北為石函橋,置水閘以泄湖水,溉田無算。長慶初,刺史白居易復築堤捍湖,蓄泄其水,溉田千頃;又引入運河以利漕。久之,湖葑蔓合,湖漸堙塞。吳越時,置撥湖兵士千人,芟草浚泉。又引湖水為涌金池,以濟運河」(《讀史方輿紀要》)。 浙江錢塘江,「唐大曆八年(公元773年),大風潮溢,墊溺無算。咸通二年(公元861年),潮水復衝擊奔逸入城,刺史崔彥曾乃開外沙、中沙、里沙三沙河以決之,曰沙河塘,近南曰霸頭,其在城東二里者,曰捍海塘。光化二年(公元899年),浙江又溢壞民居」(《讀史方輿紀要》)。「五代梁開平四年(公元910年),築捍海石塘,廣杭州城,由是錢塘富盛於東南。皇朝(指宋朝)郡縣誌云:號捍海石塘,吳越錢所築,在候潮門外。潮水衝擊,版築不就,因命強弩數百,以射潮頭,既而潮水漸向西陵(今西興鎮),遂造竹籠,積石植木,堤岸既成,遂為城邑,今之平陸,皆昔之浙江也」(《輿地紀勝》)。潮水決不是箭鋒所能擋住的,但卻反映了人民和海潮搏鬥的決心與毅力。 在王氏七閩,有六印江,在今福建福安縣南百里,「中有六小嶼」,「其下流為甘棠港」,「在〔福安〕縣東南百六十里。」「先有巨石,屹立波間,舟多覆溺。唐乾寧五年(公元898年),王審知欲鑿之,忽風雨大作,別開一港,甚便舟楫」,閩人「名曰甘棠港」(《讀史方輿紀要》)。 在楚馬氏湖南,有沅水,唐貞元十一年(公元795年),朗州(治武陵,今湖南常德)江溢,江指沅江。《水利考》:「郡當沅江水流,故多水患。」「後唐同光(公元923年至926年)初,馬氏築城,東南及西南二隅,俱築石櫃,以障城垣。」(《讀史方輿紀要》)潭州(治長沙,今湖南長沙)東二十里有龜塘,「因諸山之泉,築堤瀦水」,「溉田萬頃」(《宋書·食貨志》)。 南平國高氏,於江陵北四里開漕河,皇朝(指宋朝)郡縣誌雲,高季興於城西柳門及子城置倉,開漕入倉步。「高從誨又以龍山門近城開白剴河,水入城北向東漕河」(《輿地紀勝》)。又寸金堤在江陵府城龍山門外,「五代時,高氏將倪可福築,以捍蜀江激水,謂其堅厚,寸寸如金,因名」(《讀史方輿紀要》)。後周顯德二年(公元955年),「高保融自西山分江流方五、七里,築堤而居之,謂之北海」(《輿地紀勝》)。又今潛江縣西北五里有高氏堤,「五代時,高氏所築,起自荊門州綠麻山,至縣南沱埠洲,延亘一百三十里,以障襄、漢二水,後屢經增築」(《讀史方輿紀要》)。 蜀彭山縣(今四川彭山)西北四十里,有大堰一,小堰十,自成都新津口引渠南下,灌溉彭山眉州沿江之地,凡百二十里,計田千六百頃。「五代時,張琳復自新修覺山浚故址至州西南,合於汶江,其利尤博。」(《讀史方輿紀要》)後蜀在褒中「鑿大洫以導泉源,溉田數千頃」(《九國志·武璋傳》)。 南方水利事業的發展,有利於農業產量的提高,交通運輸的暢通,可以說,五代十國時期,北方生產相對停滯,而南方則有所發展。 南方的植茶事業 在十國中,南唐、閩、吳越、楚、南平、蜀各國,植茶事業都有所發展。 在南唐統治地區,和州(治歷陽,今安徽和縣)土產茶,楚州山陽縣(今江蘇淮安)有茶陂。舒州(治懷寧,今安徽潛山)土產開火茶。廬州(治合肥,今安徽合肥)土產開火新茶。蘄州(治蘄春,今湖北蘄春)土產茶,「出當州蘄山二縣北山」。又云:「茶山在蘄水縣北深川,每年采造貢茶之所。」(《太平寰宇記》)安州(治安陸,今湖北安陸)土產茶。信陽軍(今河南信陽)土產茶。鄂州(治江夏,今湖北武漢)土產茶,「《茶譜》云:『鄂州之東山、蒲圻(今湖北赤壁)、唐年縣(今湖北崇陽西南),產茶,黑色如韭葉,極軟,治頭疼」(《太平寰宇記》)。興國軍(今湖北陽新)土產茶。宣州寧國縣(今安徽宣城)「鴉山出茶,尤為時貴,《茶經》云:『味與蘄州同』」(《太平寰宇記》)。宣州太平縣(今安徽當塗縣),「上涇、下涇,邑圖云:產茶,味與黃州同」(《太平寰宇記》)。廣德軍(今安徽廣德)土產茶。歙州(治歙縣,今安徽歙縣)土產茶。池州(治秋浦,今安徽貴池)土產茶。筠州(治高安,今江西高安)土產黎源茶。饒州(治鄱陽,今江西波陽)土產茶。浮梁(今江西景德鎮北新平),「《郡國志》云:斯邑產茶,賦無別物」(《太平寰宇記》)。吉州(治廬陵,今江西吉安)土產茶。撫州(治臨川,今江西撫州)土產茶。茶樹的種植,普及全境。 在吳越統治地區,常州土產茶。宜興出紫筍茶。顧渚在湖州長興縣西北三十里,在唐代就是著名的茶產地,「渚者墟名」。「今崖谷林薄之中,多產茶茗,以充歲貢。」越州餘姚縣瀑布嶺,「《茶經》雲,越州餘姚,茶生瀑布嶺者曰仙茗,大者殊異,小者與襄州同」(《太平寰宇記》)。 在七閩統治地區,福州土產茶。南劍州(今福建南平)「茶有六般,白乳、金字、蠟面、骨子、山梃、銀子。」建州(治建陽,今福建建陽)土產茶,「《茶經》雲,建州方山之芽及紫筍,片大,極硬,須湯浸之,方可碾極。治頭疾,江東老人多味之。」「茶山在建安郡(今福建建安)北,民多植茶於此山,涉冬翠茂,俯瞰城廓」(《太平寰宇記》)。漳州(治漳浦,今福建漳浦)土產茶。汀州(治長汀,今福建長汀)土產茶。 在湖南楚國統治地區,潭州(治長沙,今湖南長沙)土產茶,「長沙之石楠,其樹如棠楠,采其芽謂之茶。湘人以四月摘楊桐葉,搗其汁,伴米而蒸,猶蒸麋之類,必啜此茶,乃其風也。尤宜暑月飲之。」「潭、邵(州治邵陽,今湖南邵陽市)之間有渠江,中有茶,鄉人每年採擷,不過十六七斤,其色如鐵,而芳香異常,烹之無滓也。」(《太平寰宇記》)衡州(治衡陽,今湖南衡陽)土產茶。播州(治遵義,今貴州遵義)土產生黃茶。思州(治務川,今貴州沿河縣)土產茶。馬令《南唐書》云:「自京師至襄、唐、郢、復等州,置邸務以賣茶,其利十倍。」「又令民自造茶,以通商旅,而收其算,歲入萬計,由是地大力完。」可見湖南的茶利,非常可觀。 在南平國的統治地區,「荊州松滋縣(今湖北松滋西北)出碧澗茶,沈子曰,茶餅、茶芽、今貢」(《太平寰宇記》)。峽州(治夷陵,今湖北宜昌)土產茶。歸州土產白茶。 在前蜀、後蜀的統治地區,植茶更是普遍。彭州(治九隴,今四川彭州)土產茶,「按《茶譜》雲,彭州有蒲村、堋口、灌口,其園名仙崖、石花等,其茶餅小而布嫩芽如六出花者尤妙。又《茶經》雲,茶出彭州九隴縣馬鞍山至德寺堋口鎮者,與襄州茶同味」。眉州土產茶,「按《茶經》雲,眉州洪雅(今四川洪雅西)、丹稜(今四川丹稜),其茶如蒙頂,制餅茶法,其散者葉大而黃,味頗甘苦,亦片甲蟬翼之次也。」邛州(治臨邛,今四川邛崍)土產茶,「按《茶經》雲,臨邛數邑,茶有火前、火後乃嫩綠、黃芽等號。又有茶餅曰火番餅,每餅重四十兩,入西番,党項重之,如中國之名山者,其味甘苦」。蜀州(治晉原,今四川崇慶縣)土產茶,「按《茶經》雲,青城縣有散茶、末茶尤好。又《茶譜》雲,蜀州晉原、洞口、橫源、味口、青城。其橫源雀舌、鳥嘴、麥顆,蓋取其嫩芽所造,以其芽似之也。又有片甲者,即是早春黃芽相抱如片甲;蟬翼者,其翼嫩薄如蟬翼,皆散茶之最上者也」。雅州(治嚴道,今四川雅安)土產茶,「《茶譜》云:雅州百丈、名山二處尤佳。」蒙山在名山(今四川名山)西七十里,「言雨露常蒙,因以為名,山頂受全陽氣,其茶芳香。按《茶譜》雲,山有五嶺,有茶園,中嶺曰上清峰,所謂蒙嶺茶也,為天下之最」。渝州(治巴縣,今重慶巴南)土產茶,「《茶譜》雲,南平縣(即江州縣,今重慶)狼猱山,茶黃黑色,渝人重之,十月采貢。」瀘州(治瀘川,今四川瀘州)土產茶,「按《茶經》雲,瀘州之茶樹,僚常攜瓢具穴其側,每登樹採摘芽茶,必含於口,待其展,然後置於瓢中,旋塞其竅,歸必置於暖處,其味極佳。又有粗者,其味辛而性熱,彼人飲之,療風,呼為瀘茶。」巴州(治化城,今四川巴中)土產茶,「按《廣雅》雲,荊(江陵)、巴、閬(治閬中,今四川閬中)採茶作餅,煮餅令色赤,搗末置瓷器中,以湯覆之,用蔥姜之,即茶始說也」(《太平寰宇記》)。茶樹在南方,已普遍種植,這類經濟作物的普遍推廣,是有益於提高人民生活水平的。 手工業商業的發展 五代時期,南方的瓷器製造業,在唐代的基礎上又有了發展。主要是秘色瓷。 秘色瓷是越窯青瓷系統,《高齋漫錄》云:「越州燒進,為供奉之物,臣庶不得用,故云秘色。」《清波雜誌》云:「玉牒防禦使仲揖居饒(饒州景德鎮)得數種,雲比定州紅瓷器尤鮮明。越土秘色器,錢氏有國日供奉之物,不得臣下用,故曰秘色。」然唐季詩人陸龜蒙已有《秘色越器》之詩,則雲秘色瓷器出自南唐李王,又雲出吳越錢王皆不可據。唐末詩人徐夤有《貢余秘色茶盞》詩:「捩翠融青瑞色新,陶成先得貢吾君。巧剜明月染春水,輕旋薄冰盛綠雲。古鏡破苔當席上,嫩荷涵露到江濱。中山竹葉醅初發,多病那堪中十分。」這種秘色瓷的先進技藝,不但為江南吳越地區所掌握,也逐漸傳到北方。《曝書亭詞注》云:「後周時,請瓷器式,世宗(柴榮)批其上曰:『雨過天青雲破處,者般(即今之這般)顏色做將來。』」秘色瓷從此又蒙上柴窯的稱號。後周製成的柴窯,天青色滋潤細媚,有細紋,足多粗黃。《事物紺珠》云:「柴窯制精色異,為諸窯之冠。」《博物要覽》云:「昔人論柴窯曰:『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七頌堂識小錄》云:「近出一洗,圓而橢,面徑七寸,黝然深沉,光色不定,雨後天青,尚未足形容。」雨過天青,清翠欲滴,大概是柴窯的特色。 在染練手工業方面,在南唐出現了一種天水碧。《南唐拾遺記》云:「江南李重光(後主煜)染帛多為天水碧。」《宋史》:「煜伎妾常染碧,經夕未收,令露下,色鮮明,煜愛之,自是宮中競收露水染碧以衣之,謂之天水碧。」《五國故事》云:「建康市中,染肆之傍,多題曰天水碧。」 在礦冶業方面,南漢的嶺南地區盛產金銀,至用金銀作殿衣、地衣。楚國湖南地區盛產鉛鐵,馬殷取鉛鐵鑄為錢幣,行使國內。湖南境內,又盛產丹砂,一次山崩,「湧出丹砂,委積如丘陵」。馬希范利用丹砂塗壁,「凡用數十萬斤」(《五代史補》)。 成都在唐末,商業就很發達,「成都城中鬻花果、蠶器於一所,號蠶市;鬻香藥於一所,號藥市;鬻器用者號七寶市」(《資治通鑑》唐僖宗乾符六年)。後蜀孟氏時,蜀中經過三四十年的安定休息。《蜀杌》云:「〔孟昶廣政十三年(公元950年)〕九月,令城上植芙蓉,盡以幄遮護。是時蜀中久安,賦役俱省,斗米三錢。」「村落閭巷之間,弦管歌誦,令筵社會,晝夜相接。府庫之積,無一絲一粒入於中原,所以財幣充實。城上盡種芙蓉,九月間盛開,望之皆如錦繡。昶謂左右曰:『自古以蜀為錦城,今日視之,真錦城也。』」從此,成都又蒙上蓉城的稱呼。 南唐的揚州,吳越的杭州、越州、明州(今浙江寧波),閩國的福州、泉州,南漢的廣州,都是當時國際性的城市,國際貿易都非常發達,海舶雲集。內地的楚國長沙、常德,南平的江陵,也都地處南北樞要,長江上下游交叉點,商業的繁榮,更是不用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