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史 · 第一節 唐王朝的衰亂

王仲犖 《隋唐五代史》
懿宗咸通的政治 唐懿宗即位後,西北邊境的情況,最為樂觀。懿宗咸通四年(公元863年)三月,歸義軍節度使張義潮以兵七千收復涼州(鎮姑臧,今甘肅武威)。咸通七年,又使北庭回鶻仆固俊收復了西州(治高昌,今新疆吐魯番東南)、北庭(今新疆吉木薩爾北破城子)、輪台(今新疆米泉境)、清海鎮(北庭西七百里,今新疆納瑪斯西)等地。咸通八年二月,張義潮入朝長安,留居不返敦煌,命其族子張淮深守歸義。咸通十三年,張義潮病死,由沙州長史曹義金繼任歸義節度使。「是後中原多故,朝命不及,回鶻陷甘州(治張掖,今甘肅張掖),自余諸州隸歸義者,多為羌胡所據」(《資治通鑑》唐懿宗咸通十三年)。 大中十三年(公元859年)十二月,懿宗即位僅數月,浙東就爆發了裘甫領導的農民起義。起義軍攻破象山(今浙江象山),屢敗官軍,軍鋒指向剡縣(今浙江嵊州),迫使「明州(治縣,今浙江寧波南)城門晝閉」,「浙東騷動」(《資治通鑑》唐大中十三年)。咸通元年(公元860年)正月,起義軍乘勝攻克剡縣,「開府庫,募壯士,眾至數千人」(《資治通鑑》唐咸通元年)。這時浙東「人不習戰,甲兵朽鈍,見卒不滿三百」。浙東觀察使(治越州山陰,今浙江紹興市)鄭祗德,徵調新卒五百,開往剡縣,與起義軍戰於剡西,官軍中伏大敗,損折幾盡。活躍于山林海島的各路義軍以及各地逃亡農民,四面雲集,眾至三萬,分為三十二隊,裘甫自稱天下都知兵馬使,建元為羅平,鑄印曰「天平」。大聚資糧,召募良工製造器械,「聲震中原」。 浙東觀察使鄭祗德一方面上表朝廷報告形勢危急,一方面向鄰道求援。浙西觀察使(治丹徒,今江蘇鎮江市)、宣歙觀察使(治宣城,今安徽宣城)各遣牙將率兵赴援。宰相夏侯孜推薦前安南都護王式為浙東觀察使,前往鎮壓起義。 王式入朝,懿宗問以鎮壓裘甫的方略,王式說,但得兵,裘甫必可破。有宦官在旁,提出異議,說:「發兵,所費甚大。」王式回答說:兵多,裘甫速破,「其費省矣」。若兵少不能勝甫,「延引歲月」,甫「勢益張」,則江淮間將蜂起應甫。「國家用度盡仰江淮,若〔漕運〕阻絕不通」,則上下「皆無以供給,其費豈可勝計哉!」(《資治通鑑》唐咸通元年)懿宗接受王式的意見,下詔調發忠武(鎮許州長社,今河南許昌)、義成(鎮滑州白馬,今河南滑縣)、淮南(鎮揚州江都,今江蘇揚州)三鎮兵救援浙東。 咸通三年(公元862年)三月間,裘甫派遣起義軍攻破了台州的唐興縣(今浙江天台)。自己率領主力一萬餘人,破上虞(今浙江上虞東南),入餘姚(今浙江餘姚),破慈谿(今浙江慈谿),入奉化(今浙江奉化),抵寧海(今浙江寧海縣),所到之處,殺其令長丞尉,吸收少壯補充起義隊伍。如果起義軍領導集團在戰略部署上措置適當,戰爭的前途還是非常樂觀的。 起義軍內部對戰略部署有兩種不同意見。起義軍副帥劉主張:「今朝廷遣王中丞(王式)將兵來,……不四十日必至。兵馬使(指裘甫)宜即引兵取越州,憑城郭,據府庫,遣兵五千守西陵(今西興),循浙江築壘以拒之,大集舟艦。得間,則長驅進取浙西,過大江,掠揚州貨財以自實,還,修石頭城(在今江蘇南京市清涼山)而守之,宣歙、江西必有響應者,遣劉從簡以萬人循海而南,襲取福建。如此,則國家貢賦之地盡入於我矣。」進士出身的王輅持反對意見,他說:「如劉副使(劉)之謀,乃孫權所為也。彼乘天下大亂,故能據有江東;今中國無事,此功未易成也。不如擁眾據險自守,陸耕海漁,急則逃入海島,此萬全策也」(《資治通鑑》唐懿宗咸通元年)。裘甫猶豫不決,致使起義軍陷於被動挨打的境地。 王式到達越州後,集結了諸道援軍和土糰子弟兵共五千人,又募居住在江淮一帶的吐蕃、回鶻降人,配以二百匹馬,組成騎兵。於是兵分兩路,東路軍自上虞趨奉化,解象山之圍,又連下寧海、唐興;南路軍也連拔沃州(今浙江新昌東南)、新昌(今浙江新昌)兩寨,直指唐興。裘甫想把起義隊伍拉入海島,王式先已封鎖寧海一帶海口,燒了起義軍所有船隻。裘甫從黃罕嶺(在奉化西北,剡縣之東,其路深險,度黃罕嶺,則平川四十里入剡)突圍,退到剡縣。官軍圍攻剡城,「三日,凡八十三戰」(《資治通鑑考異》引《平剡錄》)。咸通元年六月,浙東的農民起義最後終於失敗了。裘甫、劉等農民領袖大都壯烈犧牲。困守剡縣的起義軍大將劉從簡,率五百壯士,突圍退至大蘭山(今浙江奉化西北),據險自守,到七月間也終於失敗犧牲。 裘甫起義雖然失敗,唐王朝卻開始趨於崩潰。 懿宗的生活,奢靡無度。懿宗「好音樂宴遊,殿前供奉樂工常近五百人。每月宴設不減十餘,水陸皆備,聽樂觀優,不知厭倦,賜與動及千緡。曲江、昆明、灞、南宮(即興慶宮)、北苑(在大明宮之北)、昭應(有華清宮)、咸陽(有望賢樓),所欲游幸即行,不待供置。有司常具音樂、飲食、幄」。「每行幸,內外諸司扈從者十餘萬人,所費不可勝紀。」(《資治通鑑》唐咸通七年) 懿宗有愛女同昌公主,寵妃郭淑妃所生,咸通十年(公元869年),嫁與左拾遺韋保衡為妻。懿宗「傾宮中珍玩以為資送。賜第於廣化里,窗戶皆飾以雜寶,井欄、藥臼、槽匱亦以金縷為之,編金銀為箕筐。賜錢五百萬緡,他物稱是。」(《資治通鑑》唐咸通十年)韋保衡不到兩年,從起居郎累遷為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同平章事,「勢動天下」。咸通十一年(公元870年)八月,同昌公主病死,懿宗痛悼愛女,殺醫官韓宗劭等二十餘人,悉收捕其親族三百餘人系京兆獄。 唐玄宗後期,誤國的奸相有李林甫、楊國忠,德宗時的誤國奸相有元載和盧杞,懿宗時誤國的奸相有路岩和韋保衡。路岩也是由翰林學士承旨於咸通五年提升為宰相的。「岩奢靡,頗通賂遺,左右用事」(《資治通鑑》唐咸通十年)。他的親吏邊咸,搜刮的錢財,可贍養全國軍隊(九十九萬人)兩年。路岩和韋保衡本來表里為奸,後來因爭權遭韋保衡排擠,出任西川節度使。僖宗即位後貶其官,旋勒令自殺。 韋保衡被任命為宰相後,恃恩弄權,排斥異己。宰相王鐸是韋保衡貢舉時的座主,起居舍人蕭遘是韋保衡同年進士,兩人都看不起韋保衡,先後遭到擯斥。劉瞻、於琮,都做過宰相,保衡因其不禮於己,貶琮為韶州(治曲江,今廣東曲江市東北)刺史,誣劉瞻「與醫官通謀,誤投毒藥」(《資治通鑑》唐咸通十一年),毒死同昌公主,累貶州司戶。咸通十四年七月,懿宗病死。九月,韋保衡坐罪免職,貶為賀州(治臨賀,今廣西賀州)刺史;十月,再貶崖州澄邁(今海南澄邁)令,並勒令自殺。唐懿宗一朝,不是沒有好的宰相,但不能重用,而對路岩、韋保衡之輩,奢侈驕佚,排斥異己,卻大大加以信任,唐朝的政治就日益滑向下坡路了。 唐懿宗時,南詔曾兩陷安南都護府,並侵逼邕州(治宣化,今廣西南寧)。唐政府任命高駢為安南都護,逐走了南詔的軍隊,穩定了安南的局面。咸通十年,南詔自安南撤走,把兵鋒轉向西川,連陷州(治越,今四川西昌)、黎州(今四川海源北)、雅州(治嚴道,今四川雅安)、邛州(治臨邛,今四川邛崍)、嘉州(治通義,今四川眉川),次年進圍成都,為唐軍民擊退。僖宗乾符元年(公元874年),南詔軍又犯西川,唐任高駢為西川節度使,出兵反擊,局面才穩定下來。 懿宗於咸通十四年病死,年四十一。左神策護軍中尉劉行深、右神策護軍中尉韓文約立懿宗第五子普王儼為皇帝,是為僖宗,年才十二歲,大權完全落在宦官手裡。 僖宗繼位 從懿宗時起,唐王朝的政治已極其黑暗。咸通十年六月,陝州(治陝縣,今河南陝縣)民向觀察使崔蕘「訴旱,蕘指庭樹曰,『此尚有葉,何旱之有?』杖之。民怒,放逐之。蕘逃於民舍,渴求飲,民以溺飲之」(《資治通鑑》唐咸通十年)。官民關係緊張到這種程度,農民大起義的爆發自不可避免了。 僖宗乾符元年正月,翰林學士盧攜上言:「臣竊見關東去年旱災,自虢(州治弘農,今河南靈寶)至海,麥才半收,秋稼幾無,冬菜至少,貧者磑蓬實為面,蓄槐葉為,或更衰羸,亦難收拾。常年不稔,則散之鄰境。今所在皆飢,無所依投,坐守鄉閭,待盡溝壑。其蠲免余稅,實無可征,而州縣以有上供及三司(戶部、轉運、鹽鐵為三司)錢,督趣甚急,動加捶撻,雖撤屋伐木,雇妻鬻子,止可供所由酒食之費,未得至於府庫也。或租稅之外,更有他徭;朝廷儻不撫存,百姓實無生計。乞敕州縣,應所欠殘稅,並一切停徵,以俟蠶麥;仍發所在義倉,亟加賑給。至深春之後,有菜葉木芽,繼以桑椹,漸有可食;在今數月之間,尤為窘急,行之不可稽緩。」(《資治通鑑》唐乾符元年)唐王朝的整個官僚機構已經腐爛了,盧攜的奏疏,徒為空文,不見切實措施。僖宗乾符二年(公元875年)七月,飛蝗自東而西,所過食草木葉及五穀皆盡。而京兆尹楊知至卻妄奏:「蝗入京畿,不食稼,皆抱荊棘而死。」僖宗居然相信,以為是真的事,「宰相皆賀」(《資治通鑑》唐乾符二年)。 僖宗「年少,政在臣下(宦官),南牙、北司,互相矛盾。自懿宗以來,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賦斂愈急,關東連年水旱,州縣不以實聞,上下相蒙,百姓流殍(流散或成餓殍),無所控訴」,相聚起義,「所在蜂起」(《資治通鑑》唐乾符元年)。爆發農民大起義的時機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