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史 · 第二節 唐與南海各國的經濟文化交流
環王 環王(在今越南中部),本曰占婆,中國史上稱之為林邑。唐至德(公元756—758年)以後,始自稱環王。公元9世紀後期,改稱占城。
環王「地東西三百里而贏,南北千里。西距真臘(柬埔寨)霧溫山,南抵奔浪陀州」(《新唐書·環王傳》)。奔浪陀州即今越南寧順之藩朗。《舊唐書·真臘傳》稱水真臘國的境界,「東至奔陀浪州」,可見奔陀浪州和水真臘國接壤。「地氣冬溫,不識冰雪,常多霧雨。其王所居城(占城),立木為柵。王著白古貝(草棉布),斜絡膊,繞腰,上加真珠、金鎖,以為瓔珞,捲髮而戴花。夫人服朝霞古貝以為短裙,首戴金花,身飾以金鎖、真珠瓔珞。王之侍衛,有兵五千人。能用弩及,以藤為甲,以竹為弓,乘象而戰。王出則列象千頭,馬四百匹,分為前後。」「俗皆徒跣,得麝香以塗身,一日之中,再塗再洗。拜謁皆合掌頓顙。嫁娶之法,得取同姓。俗有文字,尤信佛法,人多出家。」(《舊唐書·林邑傳》)「治金銀〔佛〕像,大或十圍。」「以二月為歲首,稻歲再熟,取檳榔沈為酒,椰葉為席。」「產虎魄、猩猩獸、結遼鳥。」(《新唐書·環王傳》)結遼鳥能解人語。「父母死,子則剔發而哭,以棺盛屍,積柴燔柩,收其灰,藏於金瓶,送之水中。」(《舊唐書·林邑傳》)「不設刑,有罪者,使象踐之,或送〔占〕不勞山,畀自死。」(《新唐書·環王傳》)
唐高祖武德六年(公元623年),林邑王梵志遣使至唐訪問。武德八年,又遣使至唐,饋送方物。唐高祖為使臣設宴,並設九部樂來款待林邑使臣,使臣歸林邑時,唐還向林邑王贈送了很多錦彩。唐太宗貞觀二年(公元628年),林邑遣使來訪。貞觀四年,林邑王范頭黎遣使饋送「馴象、鎖、五色帶、朝霞布、火珠」(《新唐書·環王傳》)。「火珠大如雞卵,圓白皎潔,光照數尺,狀如水精,正午向日,以艾承之,即火燃。」(《舊唐書·林邑傳》)貞觀五年(公元631年),林邑王范頭黎又遣使贈送五色鸚鵡、白鸚鵡。唐太宗命李百藥作《五色鸚鵡賦》,白鸚鵡精識,善於應答,數訴寒,唐太宗命送還林邑。貞觀十六年(公元642年),林邑王又遣使來唐訪問。林邑王范頭黎死,子范鎮龍立,遣使贈送「通天犀、雜寶」(《新唐書·環王傳》),唐亦答以厚禮。公元645年,范鎮龍為其大臣所殺,范氏盡滅。林邑國人立範頭黎女婿婆羅門為林邑王,不久大臣又廢婆羅門,而更立範頭黎女為林邑女王。女王不能取得臣下擁護,林邑大臣共迎范頭黎姑子諸葛地為林邑王。唐高宗永徽四年(公元653年),諸葛地遣使來唐聘問,並贈送方物。唐高宗顯慶二年(公元657年)、總章二年(公元667年)、總章三年,武則天垂拱二年(公元686年)、天授二年(公元691年)、證聖元年(公元695年)正月四月、聖歷二年(公元699年)、長安二年(公元702年)、長安三年(公元703年),中宗神龍二年(公元706年)、神龍三年、景龍三年(公元709年)六月十一月,睿宗景雲二年(公元711年)、太極元年(公元712年),玄宗開元元年(公元713年)、開元十九年、開元二十二年、開元二十三年八月十二月、天寶七載(公元748年)、天寶八載,唐德宗貞元九年(公元793年),林邑凡二十四次遣使來唐聘問(見《冊府元龜》卷九百七十、九百七十一、九百七十四及《唐會要》卷九十八),並饋贈方物,如犀牛、馴象、白象、象牙、琥珀、真珠、沉香、鮮白(棉布)、花等等,唐也報以厚禮。
五代時,環王改稱為占城。後周顯德五年(公元958年),占城王因德漫遣使臣甫阿散等來周贈送方物,「中有灑衣薔薇水一十五瓶」。「凡水之沾衣、香而不。又貢猛火油八十四琉璃瓶」。占城王的「表文以貝多葉,檢以香木函」。占城使節返國,後周贈占城王「金銀器一千兩,繒彩一千匹,細甲,名馬,銀鞍勒」(《五代會要》卷三十)等珍貴禮物。
真臘 真臘(今柬埔寨)原是扶南的屬國。扶南和林邑同俗,「有城郭宮室。王姓古龍。居重觀、柵城,楉葉以覆屋。王出乘象」。「俗不為寇盜。田一歲種,三歲獲。」國出金剛鑽,「可以刻玉」。「人喜鬥雞及豬。以金、珠、香為稅。」初都特牧城,後特牧城「為真臘所並,益南徙那弗那城」(《新唐書·扶南傳》)。唐高祖武德、唐太宗貞觀時,扶南王曾一再遣使來唐。此後真臘興起,扶南就被真臘併吞了。
真臘又稱吉蔑(一譯高棉)。其地「南接車渠國,西有朱江國」。真臘「王姓剎利氏,名質多斯那。自其祖漸已強盛,至質多斯那,遂兼扶南而有之。死,子伊奢那先代立,居伊奢那城,郭下二萬餘家。城中有一大堂,是王聽政之所。總大城三十,城有數千家,各有部帥」。「其王三日一聽朝,坐五香七寶床,上施寶帳。其帳以文木為竿,象牙、金鈿為壁,狀如小屋,懸金光焰。」「前有金香爐,二人侍側。王著朝霞古貝,瞞絡腰腹,下垂至脛。頭戴金寶花冠,被真珠瓔珞,足履革屣,耳懸金。常服白疊,以象牙為。若露發,則不加瓔珞。臣人服制,大抵相類。」有五大臣及諸小臣,「朝於王者,輒以階下三稽首。王喚上階,則跪,以兩手抱膊,繞王環坐。議政事訖,跪伏而去。階庭門閣,侍衛有千餘人,被甲持仗」。「其人行止皆持甲仗,若有征伐,因而用之。其俗非王正妻子,不得為嗣。」(《隋書·真臘傳》)
真臘「人形小而色黑,婦人亦有白者,悉拳發垂耳,性氣捷勁」。「以右手為淨,左手為穢。每旦澡洗,以楊枝淨齒,讀誦經咒。又澡灑乃食,食罷還用楊枝淨齒,又讀經咒。飲食多蘇酪、沙糖、粳粟、米餅。欲食之時,先取雜肉羹與餅相和,手而食。娶妻者,唯送衣一具,擇日遣媒人迎婦。男女二家各八日不出,晝夜燃燈不息。男婚禮畢,即與父母分財而居。父母死,小兒未婚者,以余財與之。」「其喪葬,兒女皆七日不食,剔發而哭,僧尼、道士、親故皆來聚會,音樂送之。以五香木燒屍,收灰以金銀瓶盛,送於大水之內。貧者或用瓦,而以彩色畫之。亦有不焚,送屍山中,任野獸食者。」(《隋書·真臘傳》)
真臘「國北多山阜,南有水澤,地氣尤熱,無霜雪,饒瘴癘毒。土宜粱稻,少黍粟,果菜與日南、九真相類」。海中「多大魚,半身出水,望之如山」。國人「多奉佛法,尤信道士,佛及道士並立像於館」(《隋書·真臘傳》)。
唐高祖武德六年(公元623年)、武德八年,太宗貞觀二年(公元628年),高宗永徽二年(公元651年)、永徽四年、永徽五年、永淳元年(公元682年),武則天聖曆元年(公元697年),中宗神龍三年(公元707年)、景龍四年(公元710年),玄宗開元五年(公元717年)、天寶九載(公元750年),憲宗元和八年(公元813年),真臘王凡十三次遣使來唐,贈送犀牛、馴象等方物,唐也答以厚禮。
唐中宗神龍以後,真臘國分為水陸二真臘。北多山阜,稱陸真臘(今寮國);南際海,饒陂澤,稱水真臘(今柬埔寨)。水真臘地八百里,王都婆羅提拔城。水真臘的疆域,「東至奔陀浪州(今越南中部南境藩朗,在金蘭灣之北),西至墮羅缽底國(即墮和羅,今泰國)。南至小海(指南海和暹羅灣),北即陸真臘」(《舊唐書·真臘傳》)。
陸真臘,地七百里,亦號文單。文單的都城即今寮國之萬象。唐玄宗開元五年(公元717年)、天寶十二載(公元753年),德宗貞元十四年(公元798年),文單王凡三次遣使來唐,贈送方物,唐亦厚禮相報。代宗大曆六年(公元771年),文單王婆彌率同隨從貴臣二十五人,親自來唐訪問,唐設宴於三殿,由宰相出席款待,禮節隆重(真臘、文單和唐交聘事,見《冊府元龜》卷九百七十、九百七十一、九百七十二、九百七十五、九百九十九)。
參半國,《太平御覽》卷七八六引《舊唐書》(今《舊唐書》佚此文)說它「在真臘西南千餘里,城臨大海,土地下濕,風俗物產,並與林邑國同」。它應該在水真臘的西南。《新唐書·真臘傳》說它在文單西北,不可信。唐高祖武德八年(公元625年)、太宗貞觀十六年(公元642年),參半國王兩次遣使來唐聘問。
驃國 驃國是古代緬甸驃人在今伊洛瓦底江流域地帶所建的國家。樊綽《蠻書》云:「驃國在蠻(指南詔)永昌城(今雲南保山)南七十五日程,〔南詔王〕閣羅鳳所通也。其國用銀錢。以青磚為圓城,周行一日程。百姓盡在城內。有十二門。當國王所居門前有一大象,露坐高百餘尺,白如霜雪。俗尚廉恥,人性和善少言,重佛法。城中並無宰殺。又多推步天文。若有兩相訴訟者,王即令焚香向大象思惟是非,便各引退。或有災疲及不安穩之事,王亦焚香對大象悔過自責。男子多衣白。婦人當頂為高髻、以金銀真珠為飾,余著青娑羅裙,又披羅段。行必持扇,貴家婦女皆三人五人在傍持扇。有移信到蠻界河賧,則以江豬、白及琉璃嬰為貿易。」
《新唐書·驃國傳》稱驃國「在永昌南二千里,去京師(長安)萬四千里。東接真臘,西接東天竺,西南墮和羅(今泰國),南屬海,北南詔。地長三千里,廣五千里」。驃國國內分為二百九十八個部落,其著名者有三十二個部落。
驃王姓困沒長,名摩羅惹,其國相名摩訶思那。其王出則舁以金繩床,遠出則乘象。嬪姝甚眾,常數百人。「其羅城構以磚,周一百六十里,濠岸亦構磚。」「城內有居人數萬家,佛寺百餘區。其堂宇皆錯以金銀,塗以丹彩,地以紫礦,覆以錦。其俗好生惡殺。其土宜菽粟稻粱,無麻麥。其理(治)無刑名桎梏之具,犯罪者以竹五十本束之,復犯者撻其背,數至五,輕者至三,殺人者戮之。」(《舊唐書·驃國傳》)「以金銀為錢,形如半月,號登伽陀,亦曰足禪陀。無膏油,以蠟雜香代炷。」(《新唐書·驃國傳》)「男女七歲則落髮,止寺舍,依桑門,至二十不悟佛理,乃復長發為居人。其衣服悉以白為朝霞,繞腰而已。不衣繒帛,為其傷生故也。君臣父子長幼有序。」(《舊唐書·驃國傳》)南詔兵強地接,驃國常受其羈制。
德宗貞元十年(公元794年),南詔王異牟尋掙脫了吐蕃贊普的羈縻,和唐親善,驃國王摩羅思那於貞元十八年,遣其子悉利移因南詔重譯來唐通好,並進驃國樂,樂曲凡十二,皆演佛教經論詞意。樂工「衣絳,朝霞為蔽膝」,「兩肩加朝霞,絡腋足、臂有金寶環釧。冠金冠,左右珥,絛貫花,珥雙簪,散以毳。初奏樂,有贊者一人先導樂意。其舞容隨曲,用人或二,或六,或四,或八,至十,皆珠冒,拜首稽首以終節」(《新唐書·驃國傳》)。《唐會要》卷三十三亦云:驃國樂,「每為曲皆齊聲唱,各以兩手十指,齊開齊斂,為赴節之狀,一低一昂,未嘗不相對,有類中國柘枝舞」。唐德宗贈與悉利移以試太僕卿的官銜,表示對驃國王室的友好。
墮和羅 墮和羅,亦譯作獨和羅,又譯為墮和缽帝國(見《舊唐書·真臘傳》),或譯為杜和羅缽帝國(見義淨《求法高僧傳·大乘燈禪師傳》)。《新唐書·驃國傳》說驃國「東陸真臘(寮國),西接東天竺,西南墮和羅,南屬海,北南詔」,則墮和羅即今泰國無疑,《新唐書·墮和羅傳》稱墮和羅「西屬海,東真臘」,從地望來講,也是非泰國莫屬。墮和羅「國多美犀,世謂墮和羅犀」(《新唐書·墮和羅傳》)。
《新唐書》又有投和國,「在真臘南,自廣州西南海行百日乃至。王姓投和羅,名脯邪迄遙」。投和大概就是墮和羅的異譯。《通典·投和國》云:「投和國,隋時聞焉。」投和王「遙理數城,覆屋以瓦,並為閣而居,屋壁皆以彩畫之。城內皆王宮室,城外人居,可萬餘家。王宿衛之士百餘人。每臨朝,則衣朝霞,冠金冠,耳掛金環,頸掛金涎衣,足履寶裝皮履。官屬有朝請、將軍,總知國政。又有參軍、功曹、主簿、城局、金威將軍、贊理(贊治)、贊府等官,分理文武。又有州及郡縣,州有參軍,郡有金威將軍,縣有城局。其為長官,初至,各選官僚,助理政事。刑法,盜賊重者死,輕者穿耳及鼻並鑽鬢。私鑄銀錢者截腕。國無賦稅,俱隨意供奉,無多少之限。多以農商為業。國人乘象及馬,一國之中,馬不過千匹,又無鞍轡,唯以繩穿頰,為之節制。音樂則吹蠡擊鼓。死喪則祠祀哭泣,又焚屍,以罌盛之,沉於水中。若父母之喪,則截髮為孝。其國,市六所,貿易皆用銀錢,小如榆莢。有佛道。有學校,文字與中夏不同。」「其〔民〕屋以草覆之。王所坐塔,圓似佛塔,以金飾之。門皆東開,坐亦東向。」
唐太宗貞觀十二年(公元638年)、貞觀十四年、貞觀十七年(見《冊府元龜》卷九百七十),墮和羅國王凡三次遣使來唐,以黃金函盛表,並饋贈唐金、金鎖、寶帶、火珠、犀牛、象牙、海物等數十品,唐亦回贈以駿馬等禮物。
墮和羅有屬國二,一曰曇陵,在海洲中(馬來半島上)。曇陵可能就是金鄰的異譯。古稱今暹羅灣為金鄰大灣,曇陵如果是金鄰異譯的話,一定在馬來半島的北部(克拉地峽以北)的暹羅灣東海岸,北與墮和羅境界相接。
墮和羅另一屬國曰陀洹,亦曰耨陀洹,《新唐書·墮和羅傳》說它「在環王西南海中,與墮和羅接」。《舊唐書·陀洹傳》也說陀洹「東南與墮和羅接」,大概位於今暹羅灣或曼谷灣的西海岸。陀洹國「無蠶桑,有稻麥麻豆。畜有白象、牛、羊、豬。俗喜樓居,謂為干欄。以白、朝霞布為衣。親喪,在室不食,燔屍已,則剔發浴於池,然後食」(《新唐書·墮和羅傳》)。
唐太宗貞觀十八年(公元644年)、貞觀二十一年,陀洹國王兩次遣使來唐聘問,並贈唐婆律膏、白鸚鵡等方物,唐回贈以銅鐘、駿馬等厚禮。
狼牙修 在馬來半島的萬倫灣沿岸一帶,南朝時期有一個頓遜國,商業繁榮,可惜在隋唐時期,史無記載。
狼牙修,亦譯作狼牙須、郎迦戍,在今泰國西南部馬來半島上的北大年附近一帶。
義淨《求法高僧傳》:義朗律師「附商船,掛百丈,陵萬波,越舸扶南,綴纜郎迦戍,蒙郎迦戍國王待以上賓之禮」。義禪論師「到郎迦戍國,嬰疾而亡」。道琳法師「越銅柱而屆郎迦,歷訶陵而經裸國」。可見狼牙修國唐代亦譯作郎迦戍國,可惜《舊唐書》、《新唐書》皆無傳,其風俗習慣,都無從詳細考知了。
單單、羅越與盤盤 單單,亦譯作丹丹,據近人考證,在今馬來西亞馬來半島南部的吉蘭丹。唐高宗乾封元年(公元666年)、總章三年(公元670年),單單王兩次遣使來唐,贈送方物(見《冊府元龜》卷九百七十)。
《新唐書·單單傳》稱:單單「王姓剎利,名屍陵伽,日視事」。《通典·丹丹傳》稱:「理所可二萬餘家,亦置州縣,以相統領。王每晨夕二時臨朝,其大臣八人,號曰八座,並以婆羅門為之。王每以香粉塗身,冠通天冠,掛雜寶瓔珞,身衣朝霞,足履皮屨。近則乘輿,遠則馭象。其攻伐則吹蠡擊鼓,兼有幡旗。其刑法,盜賊無多少皆殺之。土出金、銀、白檀、蘇方木、檳榔,其谷唯稻,畜有沙牛、羊、豬、雞、鵝、鴨、獐、鹿,鳥有越鳥、孔雀,果有蒲桃、石榴、瓜、瓠、菱、蓮,菜有蔥、蒜、蔓菁。」
羅越,在今馬來半島南端柔佛一帶。《新唐書·地理志》稱唐宰相賈耽考邊州交通極詳,其七曰「廣州通海夷道」,「廣州東南海行」,「至奔浪州。又兩日行,到軍突弄山(崑崙島)。又五日行至海硤(馬六甲海峽),蕃人謂之『質』,南北百里,北岸則羅越國,南岸則佛逝國」。佛逝國,就是室利佛逝國的簡譯。
《新唐書·羅越傳》:羅越者,「商賈往來所湊集,俗與墮羅缽底(即墮和羅)同。歲乘舶至廣州,州必以聞」。
盤盤,《梁書》作,《舊唐書·盤盤傳》說「盤盤國在林邑西南海曲中,北與林邑隔小海,自交州船行四十日乃至。其國與狼牙修(北大年)為鄰」。這個小海,是指波濤壯闊的南海而言的。唐僧人義淨在《南海寄歸內法傳》里提到的盆盆洲,《求法高僧傳》里提到的訶陵國之北的渤盆國,《宋史·真宗紀》里提到的蒲婆國,實際都是盤盤國的異譯。盤盤國當在今馬來西亞的加里曼丹北部沙巴、沙撈越或文萊一帶。
盤盤人「皆學婆羅門書,甚敬佛法」(《舊唐書·盤盤傳》)。「王曰楊粟。其民瀕水居,比木為柵,石為矢鏃。王坐金龍大榻,諸大人見王,交手抱肩以跪。其臣曰勃郎索濫,曰崑崙帝也,曰崑崙勃和,曰崑崙勃諦索甘。亦曰古龍。古龍者,崑崙聲近耳。在外曰那延,猶中國刺史也。有佛、道士祠。僧食肉,不飲酒;道士謂為貪,不食酒肉。」
唐太宗貞觀七年(公元633年)、貞觀九年、貞觀十五年、貞觀二十二年,盤盤國王凡四次遣使來唐贈送方物(見《冊府元龜》九百七十),唐亦答以厚禮。
哥羅、拘蔞密與婆利 《新唐書·盤盤傳》:「盤盤在南海曲……其東南有哥羅,一曰個羅,亦曰哥羅沙羅。」哥羅在今印度尼西亞的加里曼丹島的東加里曼丹自治區和南加里曼丹自治區一帶。「王姓矢利波羅,名米失缽羅。累石為城,樓闕宮室茨以草。州二十四。其兵有弓矢殳,以孔雀羽飾纛。每戰,以百象為一隊,一象百人,鞍若檻,四人執弓在中。賦率輸銀二銖。無絲,惟古貝。畜多牛少馬。非有官不束髮。凡嫁娶,納檳榔為禮,多至二百盤。婦已嫁,從夫姓。樂有琵琶、橫笛、銅鈸、鐵鼓、蠡。死者焚之,取燼(骨灰)貯金罌沉之海。」
我認為隋代的赤土國,也在印度尼西亞的加里曼丹南部。隋煬帝大業三年(公元607年),曾派屯田主事常駿等出使赤土國。大業六年,赤土國王的使節也到達弘農謁見煬帝,本書第一章隋史部分曾講到過。
《隋書·赤土傳》謂赤土國「在南海中,水行百餘日而達所都」。大業三年,常駿等出使赤土時,從廣州出發,南行「至師子石,自是島嶼連接。又行二三日,西望見狼牙須國(北大年)之山,於是南達雞籠島,至於赤土之界」。西面望見北大年的山峰之後,船又南行,到達雞籠島,可見雞籠島在北大年之南。北大年東南的大島,只有加里曼丹,赤土國在加里曼丹,常駿等在加里曼丹南部坤甸等地登陸,是極其可能的。登陸以後,赤土王「遣婆羅門以舶三十艘來迎,吹蠡擊鼓」,「進金鎖以纜駿船,月余,至其都」,可見內河航行,時間很長,只有在大島上航行才說得通。赤土國「土色多赤,因以為號」。「地方數千里。其王姓瞿曇氏」,「有三妻,並鄰國王之女也。居僧祗城,有門三重,相去各百許步。每門圖畫飛仙、仙人、菩薩之屬,懸金花鈴毦。婦女數十人,或奏樂,或捧金花。又飾四婦人,容飾如佛塔邊金剛力士之狀,夾門而立。門外者持兵仗,門內者執白拂。夾道垂素網,綴花。王宮諸屋,悉是重閣,北戶,北面而坐。坐三重之榻。衣朝霞布,冠金花冠,垂雜寶瓔珞。四女子立侍,左右兵衛百餘人。王榻後作一木龕,以金銀五香木雜鈿之。龕後懸一金光焰,夾榻又樹二金鏡,鏡前並陳金瓮,瓮前各有金香爐。當前置一金伏牛,牛前樹一寶蓋,蓋左右皆有寶扇。婆羅門等數百人,東西重行,相向而坐。其官有陀迦羅一人,陀拿達義一人,迦利蜜迦三人,共掌政事。俱羅末帝一人,掌刑法。每城置那邪迦一人,缽帝十人」。
赤土人「皆穿耳剪髮,無跪拜之禮。以香油塗身。其俗敬佛,尤重婆羅門。婦人作髻於項後。男女通以朝霞、朝雲雜色布為衣。豪富之室,恣意華靡,唯金鎖非王賜不得服用。每婚嫁,擇吉日,女家先期五日,作樂飲酒,父執女手以授婿,七日乃配焉。既娶則分財別居,唯幼子與父同居」。人死火葬,「貴賤皆同」。「冬夏常溫,雨多霽少,種植無時,特宜稻、白豆、黑麻,自余物產,多同於交阯。以甘蔗作酒,雜以紫瓜根,酒色黃赤,味亦香美,亦以椰漿為酒。」
認為赤土位於今馬來半島的宋卡,「月余至其都」這句就說不通;把赤土說成是羯茶之異譯,「西望見狼牙須國之山,於是南達雞籠山,至於赤土之界」幾句話也說不通。只有把赤土國安置在加里曼丹島的南部,才比較說得通。
盤盤東南有哥羅,哥羅「東南有拘蔞密,海行一月至。南距婆利,行十日至」。「與赤土、墮和羅同俗」(《新唐書·盤盤傳》)。拘蔞密可能是蘇拉威西島。唐高宗永徽中,拘蔞密王遣使至唐贈五色鸚鵡。
婆利,即今印度尼西亞的巴厘島。《舊唐書·婆利傳》云:「婆利國,在林邑東南海中洲上。其地延袤數千里,自交州南渡海,經林邑、扶南、赤土、丹丹數國乃至焉。其人皆黑色,穿耳附。王姓剎利耶伽,名護路那婆,世有其位。王戴花,形如皮弁,裝以真珠瓔珞,身坐金床。侍女有金花寶縷之飾,或持白拂、孔雀扇。行則駕象,鳴金擊鼓吹蠡為樂。男子皆拳發,披古貝布,橫幅以繞腰。風氣暑熱,恆如中國之盛夏。谷一歲再熟。有古貝草,緝其花以作布,粗者名古貝,細者名白。」唐太宗貞觀四年(公元630年),婆利王遣使來唐,贈送方物。
訶陵、墮婆登與室利佛誓 訶陵,亦作婆,「在南方海中洲上居,東與婆利(巴厘島),西與墮婆登……接,南臨大海」。訶陵國大概在今印度尼西亞爪哇島的中部。國中「豎木為城。作大屋重閣,以棕櫚皮覆之,王坐其中,悉用象牙為床。食不用匙箸,以手而撮。亦有文字,頗識星曆。俗以椰樹花為酒,其樹生花,長三尺余,大如人膊,割之取汁以成酒,味甘,飲之亦醉」(《舊唐書·訶陵傳》)。訶陵「出瑁、黃白金、犀、象,國最富,有穴自涌鹽」。「有文字,知星曆。」「王居婆城,其祖吉延東遷於婆露伽斯城(今爪哇島之蘇臘巴亞,華僑稱之曰泗水),旁小國二十八,莫不臣服。」「山上有郎卑野州,王常登以望海。夏至立八尺表,景在表南二尺四寸。」「至上元(公元760—761年)間,國人推女子為王,號『悉莫』,威令整肅。」(《新唐書·訶陵傳》)唐太宗貞觀十四年(公元640年),高宗乾封元年(公元666年),代宗大曆三年(公元768年)、大曆四年正月十二月,憲宗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元和十三年,文宗太和(公元827—835年)中,懿宗咸通(公元860—873年)中,訶陵王凡九次遣使來唐,贈送僧奴、僧僮、女樂、五色鸚鵡、頻伽鳥、玳瑁、生犀並異種名寶,唐回贈以駿馬等等。
墮婆登,「在林邑南,海行二月。東與訶陵,西與米黎車接,北界大海」(《舊唐書·墮婆登傳》)。《元史·外國列傳》稱爪哇海為蒲奔大海,蒲奔疑即墮婆登之異譯。「風俗與訶陵略同。其國種稻,每月一熟,亦有文字,書之於貝多葉」(《舊唐書·墮婆登傳》)。唐太宗貞觀二十一年,墮婆登王遣使來唐,贈送古貝、象牙、白檀等方物,唐亦報以厚禮。
杜薄,即婆之異譯,《通典·杜薄傳》云:「杜薄國,隋時聞焉,在扶南東漲海中。直海渡數十日而至。其國人貌白皙,皆有衣服。國有稻田,女子作白疊華布。出金、銀、鐵,以金為錢。出雞舌香,可含以香,不入衣服。雞舌,其為木也,氣辛而性厲,禽獸不能至,故未有識其樹者,華熟自零,隨水而出,方得之。杜薄洲有十餘國城,皆稱王。」
室利佛誓,亦譯作尸利佛誓,或作金利毗誓,簡譯作佛誓,它的都城在今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島的巨港(巴鄰旁)。《新唐書·室利佛誓傳》云:其「地東西千里,南北四千里而遠。有城十四,以二國分總,西曰郎婆露斯。多金、汞砂、龍腦。夏至立八尺表,影在表南二尺五寸。國多男子。有橐它,豹文而犀角,以乘且耕,名曰它牛豹。又有獸類野豕,角如山羊,名曰雩。肉味美,以饋膳。其王號『曷蜜多』」。《太平寰宇記》卷一百七十七《金利毗逝國》條云:「其國有城邑庭舍,衣朝霞白疊,每食,先泥上鋪席而後坐。國王名本多揚牙。前有隊仗甲、鍪甲。用貝多樹皮。其風俗物產,與真臘同。」
武則天長安元年(公元701年),唐玄宗開元四年(公元716年)、開元十年、開元十二年、開元十五年、開元二十九年、天寶元年(公元742年),室利佛誓國王凡七次遣使來唐,贈送僧女及歌舞(見《冊府元龜》卷九百七十、九百七十一、九百七十五),唐亦贈其王紫袍、金鈿帶等。
《冊府元龜》卷九百七十載唐太宗貞觀十八年(公元644年),有摩羅游國遣使聘唐。這個摩羅游國亦譯作末羅瑜國,其都城在今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島之占碑,唐義淨《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講到常愍禪師「至海濱,南征往訶陵國,從此附舶往末羅瑜國,復從此國欲詣中天」。又講到無行禪師「泛舶一月,到室利佛誓國……後乘王舶,十五日達末羅瑜洲」。義淨在《南海寄歸內法傳》里說到南海群島,「從西數之,有婆魯師洲、末羅游洲,即今室利佛誓國是」。義淨在《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里也講到:「末羅瑜國,今改為室利佛誓也」。蓋末羅瑜和室利佛誓,本來是二國(兩個地方政權的意思),到了唐高宗世義淨往室利佛誓時,末羅瑜已為室利佛誓所並,合為一國了。
《冊府元龜》卷九百七十六:「昭宗天元年(公元904年)六月,佛齊國入朝使蒲訶粟可寧遠將軍。」這個佛齊可能就是三佛齊的簡譯。宋趙汝《諸蕃志》中的三佛齊,即指室利佛誓故地。宋代都稱室利佛誓為三佛齊。這個名詞最早還見之於唐末,這是值得注意的。
室利佛誓在當時為南洋群島海上交通和國際貿易的樞紐,印度、波斯、大食的商人從海路來中國,必須經過室利佛誓,中國的商人和取經僧要從南海、印度洋去外國貿易或求法取經,也必須經過室利佛誓。唐高宗時僧人義淨來往五天竺,都在室利佛誓歇足。義淨在《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里提到自己在咸亨三年(公元672年)十二月至廣府(廣州)泛海,「未隔兩旬,果之佛逝。經停六月,漸學聲明。王贈支持,送往末羅瑜國,復停兩月,轉向羯茶」。後又到達天竺,由天竺歸國,歸途又經過「羯茶國,所將梵本三藏五十萬餘頌,唐譯可成千卷,權居佛誓矣」。後來義「淨於佛誓江口升舶,附書憑信廣州,見求紙墨,抄寫梵經,並雇手直,於時商人風便,舉帆高張,遂被載來,求住無路」。「遂以永昌元年(公元689年)七月二十日達於廣府。」「所將三藏五十萬餘頌並在佛誓國,事須復往。」「又以其年十一月一日附商舶去番禺,望占波而陵帆,指佛誓以長驅。」「未經一月,屆乎佛誓。」義淨三次停留在室利佛誓前後達十多年之久。他在《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里還載有運斯師者,「旋迴南海,十有餘年,善崑崙語,頗知梵音」。「後便歸俗,住室利佛誓國,於今現在」,「年可四十矣」。又云:無行禪師,「東風泛舶,一月,又到室利佛誓國」。又云:智弘禪師,「向交州住一夏」,「隨舶南遊,到室利佛誓國」。又云:善行師,「淨之門人也,隨至室利佛誓」。又云:大律法師,「遂以永淳二年(公元683年)振錫南海」,「泛舶月余,達室利佛誓洲,停斯多載,解崑崙語,頗習梵書」。又有「波岸法師、智岸法師,並是高昌人也」。「觀化中天,與使人王玄廓相隨,泛舶海中,遇疾俱卒。所將漢本《瑜伽》及余經論,咸在室利佛誓國矣」。唐地僧侶留滯在室利佛誓的如此之多,唐地商人居留在室利佛誓的,人數可能更多。
蘇門答臘島的西海岸,叫婆魯師洲。《南海寄歸內法傳》:「從西數之,有婆羅師洲、末羅游洲。」其實婆魯師洲和末羅游洲是在同一個島上,不應分為兩洲。《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云:「復有新羅僧二人」,「發自長安,遠之南海,泛舶至室利佛誓國婆魯師國。遇疾俱亡」。可見這兩個新羅僧曾到達蘇門答臘島的西部婆魯師國,而且都病死在那裡。
《通典》還提到火山國,在諸薄(即婆)東五千里,或馬五洲(今巴厘島)東千里。其實今蘇門答臘和爪哇都有活火山,這個火山國不知指的是哪一個島。又說在「加營國北,諸薄國西,山周三百里,從四月火生,正月火滅」。諸薄指爪哇,諸薄國西的火山,不是指西爪哇的格德火山,便是指中爪哇的士拉末火山了。
羯茶國與裸人國 羯茶國,據近人考據,在今馬來半島西海岸的吉打一帶。義淨的《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中講到自己,「百丈雙掛」,「五兩單飛」,「似山之濤橫海」,「如雲之浪滔天」,「未隔兩旬,果之佛誓,經停六月」,「送往末羅瑜國,復停兩月,轉向羯茶」。「從羯茶北行至裸人國」。又云:「淨回至南海羯茶國」。無行禪師「泛舶一月,到室利佛誓國。後乘王舶」,「達末羅瑜洲。又十五日,到羯茶國。至冬末,轉舶西行」,「到師子洲」。又云:法振禪師「鼓浪訶陵之北,巡歷諸島,漸至羯茶」。可見羯茶是由南洋群島至印度的必經之地,想必商業發達,人口繁盛,可惜記載闕如,無從詳考了。
裸人國,今印度洋上的印度屬尼科巴群島。義淨曾到過這裡,他的記載是:「從羯茶北行十日余至裸人國。向東望岸,可一二里許,但見椰子樹、檳榔林,森然可愛。彼見舶至,爭乘小艇,有盈百數,皆將椰子、芭蕉及藤竹器,來求市易。其所愛者,但唯鐵焉。〔鐵〕大如兩指,得椰子或五或十。丈夫悉皆露體,婦女以片葉遮形,商人戲授其衣,即便搖手不用。」「此國既不出鐵,亦寡金銀,但食椰子、薯根,無多稻穀,是以盧呵(鐵)最為珍貴。其人容色不黑,量等中形(中等身材)、巧織團藤箱,余處莫能及。」(《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
當時航行於南海和安達曼海的船舶,有中國舶、波斯舶(7世紀中葉波斯薩桑王朝為大食所滅,從此波斯舶即大食舶)、婆羅門舶(天竺舶)、師子舶(斯里蘭卡舶)、崑崙舶(南海舶)等。中國航行於南海的海舶,究竟有多大,史書缺乏記載。但據李肇《唐國史補》載,大曆、貞元間行駛於長江中下游的俞大娘航船,「操駕之工數百」,載重萬石以上,估計唐的海舶比江舶還要大,載重量和排水量一定會超過它。關於一般的南海舶,據慧琳《一切經音義》卷二十一載:「船舶,大船也。長二十丈,載六七百人者是也。」《一切經音義》卷四十七:「船舶,《字林》大船也。今江南凡泛海舡謂之舶,崑崙及高麗皆乘之,大者受盛之可萬斛也。」《一切經音義》卷六十一:「司馬彪注《莊子》雲,海中大船曰舶。《廣雅》舶,海舟也。入水六十尺,驅使運載千餘人,除貨物,亦曰崑崙舶。運動此船,多骨論為水匠,用椰子皮為索,連縛(1),葛覽糖灌塞,令水不入。不用釘,恐鐵熱生火,累木枋而作之,板薄恐破。長數里,前後三節。張帆使風,亦非人力能動也。」《一切經音義》卷九十三:「乘舶,海中大船也。累枋木為之,板薄不禁大波浪。以椰子索連之,不用鐵丁,恐相摩火出。千人共駕,長百丈,大船也。」這類「千人共駕」的大船舶,經常往返於唐與南海各國之間,這正說明當時唐與南海各國之間貿易往來的頻繁,文化聯繫的密切。
* * *
(1) 慧琳《一切經音義》卷一百:椰子槳,南天果樹名也,形如芭蕉,葉堪為席,皮堪為索,以縛船舶,耐水而不爛,且堅,大舶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