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六十七節 社 會 雜 綴
北齊之世,距南北分裂已約二百五十年,根於彼此隔絕及其他原因,故社會風氣互殊,可取顏之推《家訓》數則以作示例:
今北土風俗率能躬儉節用以贍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南間貧素,皆事外飾,車乘、衣服,必貴齊整,家人妻子,不免饑寒。河北人士,多由內政,綺羅金翠,不可廢闕,羸馬、奴,僅充而已。
江左不計庶孽,喪室之後,多以婢媵終家。……河北鄙於側出,不預士流,是以必須重娶,至於三四,母年有少於子者[120]。
江東婦女,略無交遊,其婚姻之家,或十數年間未嘗識者,唯以信命贈遺,致殷勤焉。鄴下風俗,專以婦持門戶,爭訟曲直,造請逢迎,車乘填街衢,綺羅盈府寺,……此乃恆代之遺風乎。
河北婦人織紝組之事,黼黻錦繡羅綺之工,大優於江南也。
南人賓至不迎,相見捧手而不揖,送客下席而已。北人迎送並至門,相見則揖。
江南同昭穆者雖百世猶稱兄弟,對他人言則曰族人。河北雖三二十世猶呼為從伯、從叔。
凡上所言,似可以表現唐代所謂「家法」之一斑,無怪乎開、天間傳家法者推崔沔之家學,崔均之家法,又貞元已來,家法以崔倕為首,(均《語林》一)都落在河北崔氏也。然李晟治家有名,(同上)彼固非出身舊族者,是又不可一概而論。
陳氏云:「唐代社會承南北朝之舊俗,通以二事評量人品之高下,此二事一曰婚,二曰宦,凡婚而不娶名家女,與仕而不由清望官,俱為社會所不齒。」[121]按柳睦州(齊物)以錦帳三十重娶名倡嬌陳,(《因話錄》宮)齊物即玄宗柳婕妤之兄,玄宗曾贊「柳家多賢女子」,(《語林》四)又李德裕所娶,乃為不知其出之劉氏(見四五節),是未至於世俗所棄之甚也。陳氏又云:「唐代德憲之世,山東舊族之勢力尚在,士大夫社會禮法之觀念仍存,詞科進士放蕩風流之行動,猶未為一般輿論所容許,如後來懿僖之時者。」[122]按進士長安狎妓,開元時旗亭畫壁,是其一端,(並參《開天遺事》)白行簡之傳李娃,白居易之贈阿軟,(《集》一五)元和前何曾有所顧忌?又劉開榮云:「山東士族抬頭,禮法之風,開始濃厚。」[123]然大中年正是進士科抬頭時候,而同時宣宗女萬壽公主,卻令從士人法,又敕公主、縣主有子而寡者不得再嫁,複次,由高祖至代宗,公主再嫁之可知者計廿五人[124],下迄憲宗,三嫁或三嫁已上者五人[125],後此史文或不盡詳,相信總比已前為少,是否吾人可認德宗已降為山東士族抬頭時期?涉此類問題,吾人要當別尋其因果。
唐律,監臨官不能娶所監臨女為妾,奴不能娶良人女為妻,諸雜戶不得與良人為婚[126]。(《疏議》一四)
親迎之儀,往往廣奏音樂,多集徒侶。(《舊書》四五)士大夫昏禮露施帳,謂之入帳,新婦乘鞍,悉北朝餘風。(《酉陽雜俎》續四)其詳細儀節,可參看《敦煌掇瑣》三冊七四—七五頁。
段成式云:「吊字,矢貫弓也,古者葬棄中野,禮貫弓而吊,以助(?)鳥獸之害。」(《雜俎》一三)如段所言,則我國上古固同於祅教之俗(見三四節甲)。段又雲,周以來用俑,刻木為屋舍、車馬、奴婢等,送亡者又以黃卷錢菟毫弩機紙疏掛樹之屬,(同上)則明器之類也。太極元年唐紹奏比者競為厚葬,徒以炫耀路人,本不因心致禮,請明器皆依令式,開元廿九年對舊定明器數目,續有核減。
送葬有輓歌,見《李娃傳》。段成式雲,《左傳》公孫夏命其徒歌虞殯,示必死也,為輓歌之始;《莊子》「紼謳於所生」,司馬彪注,紼讀曰拂,引柩索,謳,輓歌。(《雜俎》續四)
纏足始於何時,凡有數說:《墨莊漫錄》載婦人弓足始於五代李後主,楊慎非之,歷引杜牧、段成式詩及《花間集》詞,以為不始五代,《代醉篇》從其說。胡應麟《筆叢》謂唐以前婦人未知札足,信或起於唐末。田藝蘅《留青日札》云:「韓偓《屧子》詩,六寸趺圓光緻緻;唐尺雖短[127],謂之六寸趺圓,想亦不纏足也。」按《花間》詞「慢移弓底繡羅鞋」,猶雲弧形之底,今天足女鞋尚有此式,非札足之確證,六寸趺圓亦許專就所見而詠;惟晚唐羅虬《比紅兒詩》百篇,迄未將大小足相較,疑唐代尚無此惡習。
最末應說到隋、唐時「隱」之作用。考婆羅門之修行歷程,第三曰林棲期,第四曰遁世期,示一切義務已畢,不問世事[128]。我國上古之隱,思想應是同源,但據《論語》所記,卻演變為消極之人生觀,趨向迥異。所略同者隱士系代表道德高尚之人,於是一變而造成其在社會階層中之特殊地位。《韓非子》言:(中山)「其君好岩穴之士,所傾蓋與車以見窮閭隘巷之士以十數,伉禮下布衣之士以百數矣。」隱士既為時君所尊禮,於是再變而為沽名釣譽、呈身仕進之途,「隱」即「不隱」之造端。
杜淹、韋福嗣因蘇威以幽人見征,共入太白山,「揚言隱逸,實欲邀求時譽」,隋文惡之,謫戍江表。
唐高宗時,田游岩隱箕山,史德義隱虎丘。武后時,韋什方由嵩岳山人而作相,盧藏用隱終南、少室,人譏為仕宦捷徑,隨駕隱士。玄宗時,李白隱徂徠山,又與吳筠居剡中。再後則郗昂、杜黃裳同學於嵩陽,陽城居夏縣,拜諫議大夫,鄭鋼居閿鄉,拜右拾遺,李周南居曲江,拜校書郎。(《語林》五及四)建中、貞元間苻載、楊衡隱盧山[129]。元和初又有所謂水北山人(石洪)、水南山人(溫造)及少室山人(李渤),讀韓詩「少室山人索價高」一聯,(《昌黎集》五)「隱」之偽無復遁容矣。更後則劉軻隱廬山,(《摭言》十一)會昌中猶有王龜居中條,以左拾遺徵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