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六十五節 樂、舞及百戲
六朝及隋代音樂,具見《隋史》十六節。武德初仍沿用九部[98],貞觀十四年始制燕樂,為諸樂之首,同時平高昌,盡收其樂,合前為十部而廢去禮畢,每部均附舞人。(《舊書》二九)其後又分為立、坐二部,所奏樂乃隨時製作。立部伎有樂(此指曲、舞而言)八種,除慶善樂(太宗時作)獨用西涼樂(此指樂器而言)外,余奏皆擂大鼓,同用龜茲樂;坐部伎有樂六種,除龍池樂(玄宗作)用雅樂外,余亦用龜茲樂。(同上)立部者堂下立奏,坐部者堂上坐奏也。貞元十七年驃國獻其國樂,於是又有驃樂。
玄宗時西方樂譜(此名詞見《酉陽雜俎》一二)大量輸入,詳廿三節;先是貞觀末裴神符作《勝蠻奴》、《火鳳》、《傾杯樂》三曲,太宗深愛之,(《會要》三三)又高宗聞鶯聲,命白明達寫為《春鶯囀》曲,(《教坊記》)西譜之輸入,初唐已肇其端。唐時曲調尚有徧(亦作遍)破的名稱,如元稹《連昌宮詞》,「逡巡大徧涼州徹,色色龜茲轟綠續」,劉言史詩,「四座無言皆瞠目,橫笛琵琶遍頭促」,又《語林》五,「天寶中樂章多以邊地為名,若《涼州》、《甘州》、《伊州》之類是焉,其曲遍繁聲為破」,顯與西域有關。
唐代音樂大體為西域化,又可從樂工多胡人或胡裔表現之:
1.安氏 武德元年,拜舞人安叱奴為散騎侍郎。(《會要》三四)李頎有《聽安萬善觱栗歌》。安轡新為玄宗時舞胡。(《南部新書》)
2.白氏 貞觀初,樂工白明達超授官爵。(《會要》三四)
3.裴氏 樂工神符(見前)善琵琶。(《會要》三三)裴興奴與曹綱同時,亦精此道。(《樂府雜錄》)
4.尉遲氏 尉遲青,代、德時人,善觱栗。(同上)又尉遲章,大和時人,善笙。(同上)
5.康氏 康崑為琵琶第一手,貞元初人。(同上)又有康廼弄《婆羅門》,大中初人。(同上)
6.曹氏 貞元中,曹保,子善才,孫綱,三世均工琵琶[99]。(同上)唐末,曹觸新善弄《婆羅門》。(宋陳暘《樂書》)又有曹者素、曹紹夔曾為樂令。(《語林》五)
7.米氏 米嘉榮,元和時人,劉禹錫詩讚其唱《涼州》;(《夢得集》五)子和,咸通中以琵琶知名。(同上《雜錄》)大和初有米禾稼、米萬槌,均善弄《婆羅門》。(《樂書》)
8.石氏 大中初之石寶山,善弄《婆羅門》。(同上《雜錄》)
(以上說樂)
西域之樂,常與舞相配合,故唐世亦盛行樂舞。貞觀元年正月三日宴群臣,奏《秦王破陣樂》之曲,七年太宗又制《破陣樂舞圖》,令樂工百二十人被甲執戟而習之,凡為三變,每變作四陣,有來往疾徐擊刺之象,以應歌節。(《舊書》二八)玄奘游天竺,戒日王(即前三節之屍羅逸多)曾詢及此樂舞之曲。(《慈恩傳》五)
玄宗酷嗜音律,開元二年,(《會要》三四)選太常子弟三百人,教為絲竹之戲,置院近梨園[100],故號梨園弟子,樂人、音聲人等眾至數萬。安史亂後,其數大減,然大中初太常樂工猶五六千人。(《舊書》二八及《新書》二二)
女樂隸教坊,西京、東京各設二所,其妓女召入宜春院者謂之內人。(《教坊記》)舞至唐末,已偏重於女性。
唐舞分健舞(tandavalaksanam)[101]、軟舞,意即武舞、文舞之派別;武舞手執戚,衣短小,文舞手執翟,狀如鳳毛,毛長大,(《雜錄》)即《衛風·萬舞》所謂「左手執籥,右手秉翟」,《尚書》所謂「舞干羽於兩階」也。
據《教坊記》,健舞曲有《阿遼》、《柘枝》、《黃麞》、《拂林》、《大渭州》及《達摩支》,軟舞曲有《垂手羅》、《回波樂》、《蘭陵王》、《春鶯囀》、《社渠》、《借席》及《烏夜啼》。《樂府雜錄》則健舞為《阿連》(當《阿遼》之異稱)、《柘枝》、《劍器》、《胡旋》及《胡騰》,軟舞為《涼州》、《綠腰》、《蘇合香》、《屈柘》[102]、《團圓旋》及《甘州》等,兩書互異,度因時間性不同。今並略述其較著者:
柘枝 薛能《柘枝詞》,「懸軍征柘羯」,系誤認柘羯為石國(參廿七節二三七頁注①),柘枝即柘支,無疑來自石國[103]。柘枝舞曲用二女童,帽施金鈴,抃轉有聲,其來也於二蓮花中藏,花坼而後見。(《樂苑》)
劍器 開元中,公孫大娘善舞劍器,杜甫有《歌行》述其事。
胡旋 開、天間,康、米、史、俱密諸國屢獻胡旋女子,知其舞風行於九姓胡,非只出自康國[104],元、白《新樂府》均有《胡旋女》之篇。
胡騰 李端、劉言史均有詩詠,劉詩,「石國胡兒人見少」,以為來自石國。
蘭陵王 《教坊記》以為出於北齊蘭陵王長恭,高楠順疑其描寫婆竭羅龍王[105],一名大面,亦曰代面,演者常著假面具,開後世臉譜之先聲。
撥頭 出西域,(《通典》一四六)亦曰缽頭,張祜有《容兒缽頭》詩[106]。
霓裳羽衣 此曲源流見廿三節二一〇頁注②,白居易《霓裳羽衣舞歌》:「飄然轉旋迴雪輕,嫣然縱送游龍驚,小垂手後柳無力[107],斜曳裾時雲欲生。」自注云:「皆霓裳舞之初態。」《白集》五四又有「唯銷一曲慢霓裳」之句,是曼舞也。或謂「曲有霓裳者率皆執幡節,被羽服」,以為宣宗所創,(《語林》七)證以白氏之詩,其中顯有失實之處。
獅子 原屬龜茲部,有五常獅子,各衣五色,高丈余,每一獅子有十二人,戴紅抹額,衣畫衣,執紅拂子,謂之獅子郎舞。(《雜錄》)[108]白居易詩:「西涼伎,假面胡人假獅子,刻木為頭絲作尾,金鍍眼晴銀帖齒,奮迅毛衣擺雙耳。」已能曲盡其舞容[109]。肅、代時舞者黃獅子,見《語林》五。
字舞 以舞人亞身於地,存成字也。(《雜錄》)
花舞 著綠衣偃身合成花字也。(同上)
馬舞 櫳馬人著綠衣執鞭,於床上舞蹀躞蹄皆應節奏也,(同上)此為以人效馬。玄宗又嘗畜舞馬百匹,使塞外人教習,其曲謂之《傾杯樂》,奮首鼓尾,縱橫應節,(《明皇雜錄》)則今世之馬戲也。
舞之設備,在室內者常用地氈為藉,岑參詩:「高堂滿地紅氍毺,試舞一曲天下無。」又李端《胡騰》詩:「揚眉動目踏花氈,紅汗交流珠帽偏。」今南北劇台多鋪地氈,即承其制。
敦煌壁畫之舞者多執錦帶(彩綢)或其他樂器,今戲劇中仍流行著舞彩綢之節目。
(以上說舞)
散樂歷代有之,總謂之百戲,有尋橦(亦曰緣竿)、跳丸、旋槃觔斗、跳令、擲劍、透梯以及吐火、吞刀、神鰲負山(亦曰神龜負岳)、桂樹白雪、畫地成川,至於斷手足、剔腸胃之類,取其有記述者詳之如下:
1.黃龍變 此幻伎也,幻伎於漢武時始入中國。其法,有舍利先來,戲於場內,須臾跳躍,激水滿衢,黿鼉龜鰲,水人蟲魚,遍覆於地,又有大鯨魚噴霧翳日,倏忽化成黃龍,長七八丈,聳踴而出。(《隋書》一五)
2.夏育扛鼎 取車輪、石臼、大瓮器等,各於掌上而跳弄之。(同上)
3.戴竿 二人戴竿,其上有舞,忽然騰透而換易之。(同上)或一人肩符首戴×二十四人,戴竿長百餘尺,至於竿杪,人騰擲如猿狖飛鳥之勢。(《祿山事跡》下)
4.繩技 以繩系兩柱,相去十丈,遣二倡女對舞,繩上相逢,切肩而過,歌舞不輟。(《隋書》一五)繩之直如弦,然後技女自繩端攝足而上,往來倏忽,望若飛仙,有中路相遇、側身而過者,有著履而行、從容俯仰者,或以畫竿接脛高六尺,或蹋肩蹋頂至三四重,既而翻身直倒至繩,還往曾無蹉跌,皆應嚴鼓之節。(《語林》五)
5.拔河 古謂之牽鉤,襄漢風俗常以正月望日為之,相傳楚將伐吳,以為教戰。古用篾纜,唐時代以大麻,長四五十丈,兩頭分系小索數百條,掛於胸前。(同上)中宗嘗命朝臣於梨園球場分朋拔河。(《舊書》七)
6.打球 古之蹴鞠也,《漢書·藝文志》《蹴鞠》二十五篇,顏注云:鞠以韋為之,實之以物,蹴踏為戲鞠,陳力之事,故附於兵法。近俗聲訛,謂鞠為球。唐樂人又有蹋球之戲,作彩畫木球,高一二尺,女妓登躡,球轉而行,蓋古蹋鞠之遺事也。(《語林》五)《雜錄》云:「舞有骨鹿舞、胡旋舞,俱於一小圓球子上舞,縱橫騰踏,兩足終不離於球子上,其妙如此。」[110]
7.波羅球 或疑唐初傳入中國[111],即今之馬球。玄、穆、敬、宣、僖數宗均所擅長,僖宗朝三川節度,竟以打球勝負定之[112],可謂流而忘返。惟君主所好,故其風推及宮娥,朝貴第宅亦有自築球場者。此戲歷唐、宋、元不衰,明始廢歇[113]。至「波羅」得名,韓振華以為球用波羅木即菩提樹制;按菩提樹非西域(中亞)原產,馬球以木抑韋(見前項)為之,亦成疑問。據個人所見,其祖語應為古伊文之vareta,圓球也,中古漢語無輕唇音,故變如parea,國人又加「球」字足之[114],舊日譯名,往往有復辭單義之弊。
8.乞寒 始見《周書》七大象元年,雲「縱胡人乞寒,用水澆沃為戲樂」。又曰撥寒,見《舊書》七神龍元年及景龍三年。原從波斯輸入,及糅合彼邦數種節日故事而構成,潑寒為Afrejagan音義兼孕之譯法。其所關連者如渾脫隊之渾脫(Haurvatat),火教七聖神之一也,蘇莫遮、波斯人侑神之曲也[115]。《樂府雜錄》鼓架部之渾脫,可能屬此。自開元元年奉敕禁斷,其後鮮有聞[116]。
(以上說百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