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六十三節 曆法、天文

岑仲勉 《隋唐史》
《尚書·甘誓》「怠棄三正」,馬融云:「建子、建丑、建寅三正也」。按建子、建丑,通常屬之周、商,夏以前實無可考,有之亦後人臆說耳,《夏書》更何從說到後來商、周之事?然而「三正」,一辭,歷家遂往往依馬立解,陳夢家云:「《左傳》昭公十七年雲,火出,於夏為三月,於商為四月,於周為五月。此夏商周者乃指三正,不能視為三代不同之歷。」[47]按劉朝陽《初周曆法考》謂正朔與曆法似無多大關係,陳說與之相同,無非因秦改建亥,因推為古亦如是。此解是否正確,殊覺可疑。竊本私意論之,夏、商、周為三個不同之民族,各奉其本族所行之曆法,因而歲首(即建正)之月不復相同;即是說,周族在商代時,已自行其周曆,及繼主中國,在別族比周族優勢的地方(如狄之在晉),卻仍通行夏曆[48]。狄是突厥族之一支[49],突厥族以草青為改歲,(《北周書·突厥傳》)在我國內地,大致適與建寅相當,其法雖不如歷算之密合,然究無甚紕繆。 《漢書·律曆志》標黃帝、顓頊、夏、殷、周、魯六家之歷,劉歆又作《三統曆譜》,杜預以為周衰世亂,學者莫得其真,所傳七歷,皆未必時王之術;祖沖之言古術之作,皆在漢初、周末,理不得遠。充此言之,現在要安排商、周曆譜,幾於不可能[50]。 商族分一月為三旬,是甲文中最明確之曆法,一年亦或有「十三月」[51]。《爾雅》稱甲至癸為十干,子至亥為十二支[52],甲文卻無「干」、「支」字。或又謂甲文已見「春」「夏」「秋」「冬」四季,更不可據[53]。 周族用四分月法[54],與古伊蘭文化有關古[55],其名為初吉、既生霸、既望及既死霸,金文所見者只此,此外載於書本者非傳聞即臆造之誤。金文又無「朔」字,只兩見「元日」(殆即後來之「朔」),均春秋後期之品(王子鍾及陳昉),稱「孟春」及「冬」者已入戰國中葉(前者見諸召鍾,後者見商鞅量),唯周人已知一太陽年為三百六十六日[56]。 《禮記·大傳》載與民變革之事,列舉「改正朔」一項,註疏家復以周子、殷丑、夏寅釋之,秦始建亥為歲首,殆受此類師說所影響。然歷朔性質與其他政制略異,部分的受天時、地利所支配,故自秦以後,垂二千年,舊新之際,更變最多,而建寅歷則幾於毫無變動。商、周開國時代,文化尚非甚進步,何為亟亟作有意的更革以違逆乎自然,此與社會發展史之理論不能相容者也。錢寶琮嘗謂「由夏正因歷家失閏而變為周正,為無心之過失」[57],再證諸馮澂《春秋日食集證·凡例》所云:「春秋周正、夏正,聚訟紛紜,如隱、桓之正皆建丑,莊、閔、僖、文、宣之正,建子及建丑者相半,至成、襄、昭、定、哀之正而又建子,間亦有建戌、建亥者,致置閏亦與時憲術不合。」由是益確定周族建子完全根於曆法疏舛及應閏失閏,謂為建子者只大概之辭而已。昔波斯歷以三百六十五日為一年,分十二月,月各三十日,零數五日則歸餘於終,惟不置閏調節,故越久而越往後退,冬至之節,退近秋分,夏至之節,移上春分[58]。周初曆法,據余所見,似系由波斯一類之曆法,轉為同時適用月相之「陰陽曆」[59],奈置閏不密,故春秋時期之歲首,仍復忽前忽後。 其次,節氣系以陽曆為標準,春秋時已能明別二至二分,所餘二十節氣,則至秦、漢之間,始告完備[60]。此種廿四節氣,對農業大有輔助,乃中國曆法之特點。 自乾封元年(六六六)頒行李淳風《麟德歷》之後[61],印度歷學家如瞿曇羅(Gautama)、迦葉波(Kas'yapa)、鳩摩羅(Kumra)等即訾議風起,瞿曇羅曾上新曆[62]。景龍二年,以印人迦葉志忠知太史事。開元六年(七一八),太史瞿曇悉達(G.Siddhrtha)譯印度《九執歷》(九執之原文為Navagraha,印度天文家亦稱九曜,合日、月、五星及羅睺『Rahu龍首』計都『Ketu龍尾』言之),稱望前曰「白博叉」,望後曰「黑博叉」。按博叉本自梵文Paksa,猶雲「物之一半」,《梵語雜名》翻為「博乞史」,換言之,望前曰「白半」,望後曰「黑半」,余曾證定周金「初生霸」、「既死霸」之「霸」(後來轉為「魄」),與印語pak為同源[63],再得此譯,益征余言為不妄。 九年,太史頻奏日食不驗,詔僧一行(本姓張)刊定,成《大衍曆》,未上而卒,張說代為奏上,遂於十七年(七二一)開始行用。其法本比《九執歷》為善,瞿曇怨不得預[64],詆《大衍》寫《九執歷》未盡,別作《甲子元長曆》[65],案驗之後,不得直。 隨著摩尼教之輸入,我國通曆亦受其影響,乾元二年(七五九),北天竺沙門不空譯《吉凶時日善惡宿曜經》,其弟子楊景風注云:「尼乾子(Nirgranthapatra,猶雲一切外道)末摩尼以蜜日持齋,亦事此日為大日。」又云:「日曜日,回鶻名曰蜜,波斯名曰曜森勿,印度名曰阿儞底耶(Aditya)。」(曜森勿即前景教條曜森文之異譯)茲將摩尼教殘經之七曜日名,[66]及其對音粟特語表列如次: 往日福建曆書及東南部通行之洪潮和曾孫堂燕《通書便覽》,於星期日下尚注「密」字(沙畹書一四頁),即粟特語之遺。 唐享國二百八十九年(六一八—九〇六),曆法凡十變[67],次列如下表: 天文知識,六朝以降,亦大有進步,《顏氏家訓》五引歷家云:「日月有遲速,以術求之,預知其度,無災祥也。」視東漢時累以天變殺三公,迥不侔矣。開元十二年,太史監南宮說遣官往交、朗、蔡、許、汴、滑、蔚等州[68]同以二分二至之日午時,測候日影,據計南北極相去才八萬餘里,(《舊書》三五)是為子午線長度之試測,惟並不精確。德宗時董純(後避憲宗諱,易名和,見《新書》五九)善歷算,嘗言[69]:「日嘗右轉,星常左轉,大凡不滿三萬日(?年)行周二十八舍、三百六十五度,然必有差,約八十年差一度。自漢文三年甲子冬至日在斗二十二度,至唐興元元年甲子冬至日在斗九度,九百六十一年差十三度矣。」(《語林》八)比隋劉焯之估計更近[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