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六十二節 學術與小說
唐代學術,是多面性而光輝的,然積學之士,率致力詩文,兩者相衡,殊有遜色,今揭其大概而已。
1.經學 貞觀中,孔穎達等受詔撰《五經正義》,專釋一家(《易》取王弼,《詩》取毛、鄭,《書》取孔傳,《禮記》取鄭,《左傳》取杜預),其義解或根據舊說而改編(如《禮記》本自皇侃、熊安生二家),因是之映響,各經說漸趨一尊,古義多所淪失。義疏之較有名者為李鼎祚(高宗時人)《周易集解》,賈公彥《周禮疏》,無名氏《公羊傳疏》[34],楊士勛《穀梁傳疏》及陸質《春秋集傳》(已佚)等。大抵大曆已後,專學者有蔡廣成《周易》(著《周易啟源》),強蒙《論語》,啖助、趙匡、陸質《春秋》(質傳啖、趙之學),施士匄《毛詩》,袁彝、仲子陵(貞元人,著《五服圖》)、韋彤(著《五禮精義》)、裴(元和人,著《五服儀》等書)講《禮》,章庭珪、薛伯高、徐潤並通經,(《語林》二)觀其姓氏,多數顯非舊族,此又舊族專經學、新興主文詞說(參前十八節)不能成立之一證。開成二年太學勒石經,計開
《周易》24,437字
《尚書》27,134字
《毛詩》40,848字
《周禮》49,516字
《儀禮》57,111字
《禮記》98,994字
《春秋左氏傳》198,945字
《公羊傳》44,748字
《穀梁傳》42,089字
《孝經》2,××3字
《論語》16,509字
《爾雅》10,791字
共約六十餘萬字,連同大曆張參五經文字及開成唐玄度九經字樣等都計六十五萬二千五十二字,比之近世十三經,唯缺《孟子》而已。(《金石萃編》一○九)
2.史學 貞觀之世,重修《晉書》,題名御撰,同時,姚思廉撰《梁》、《陳》二書,李百藥撰《北齊書》,令狐德棻撰《後周書》,魏徵等撰《隋書》及《五代志》(梁、陳、齊、周、隋),其後李延壽又集各書為《南》、《北》二史,史學之盛,遠非經學可比。開、天間吳兢撰《唐書》,韋述、柳芳、令狐峘、於休烈等續成之,即《舊唐書》一部分之底本而唐人稱曰《唐書》者也[35]。
作注者有劉伯莊《史記音義》,司馬貞《史記索隱》,張守節《史記正義》,顏師古《漢書注》,太子賢《後漢書注》,何超《晉書音義》。雜著則吳兢《貞觀政要》,杜佑《通典》(繼劉秩之《政典》而成),蘇冕《會要》及崔鉉《續會要》、(今本宣宗以降,由宋王溥續成),林寶《元和姓纂》。史評則劉知幾《史通》。類書則歐陽詢等《藝文類聚》,虞世南《北堂書鈔》,徐堅等《初學記》。
地理、地圖與史學相表里,初唐魏王泰集六朝之大成,為《括地誌》五百五十卷。高宗朝許敬宗修《西域圖志》六十卷,載其風俗、物產,並附畫圖。武后朝梁載言撰《十道志》[36],書頗可觀。(據《書錄解題》八)又貞元宰相賈耽所著《皇華四達記》、《古今郡國縣道四夷述》、《關中隴右山南九州別錄》、《貞元十道錄》、《吐蕃黃河錄》各種,均不克傳,是為唐代文獻之重要損失。今存者李吉甫《元和郡縣誌》雖缺數卷,要為瓌寶。若韋述《兩京新記》,(東洋殘本)韋澳《諸道山河地名要略》,(敦煌殘本)則僅見鱗爪而已。抑從殘本西州、沙州兩《圖經》觀之,唐代方誌,為數必甚可觀,而《新唐書》著錄者卻非常之少。
蕭何收秦圖書,漢武按古圖書而知崑崙,地圖之制,蓋肇於先秦。貞元十四年,賈耽進《九州圖》六卷,後三年,又繪上《海內華夷圖》,以廣三丈縱三丈三尺一寸為百里,古郡國題以墨,今州縣題以朱,(《舊·紀》及《新·賈耽傳》)可謂巨製。吉甫亦有《十道圖》十卷。又《六典》四《職方》條稱,凡地圖委府州三年一造,與版籍皆上省,是州官有繪製所屬輿圖之任務。
3.子家 唐代幾無較為完整之哲學著述,柳詒徵云:「吾國思想高尚之人,遂多入於彼(佛)教,披六朝隋唐歷史,凡墨守儒教者殆無大思想家,以此也。」[37]
4.算學 王孝通《緝古算經》成於武德九年,李淳風為之注,乃後世立天元術所自本。
5.醫學 上古喜用毒藥以治病,與印、伊之用蘇摩相同(見前廿三節二一六頁注①),《尚書·說命》「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鶡冠子》「若扁鵲者鑱血脈、投毒藥、刮肌膚間而名出聞於諸侯」,又《呂覽·說山訓》「故巫醫、毒藥逐除治之」,皆其義也。自斯之後,世有述作,梁陶弘景始合《神農本經》及《名醫別錄》而註解之。顯慶四年,蘇敬[38]蘇氏實名敬,可以《寶刻叢編》三及九證之。等撰《新修本草》,外附藥圖及圖經,同時,甄立言[39]有《本草藥性》,孫思邈(卒永淳年)有《千金方》及《千金翼方》,武后時,孟詵(卒開元初)有《食療本草》,開元中陳藏器著《本草拾遺》,天寶十一載,王燾著《外台秘要》,皆著名之作品。
《本草拾遺》著「豌豆瘡」之名,或雲南齊時(四九五)自西域傳入,天寶七載進方中有以兔皮療豌豆瘡方,說者謂即今之天花[40]。
唐制,太醫署醫博士以醫術教授諸生,分而為業:一體療,二瘡腫,三少小,四耳目口齒,五角法。針博士教針生以九針為補瀉之法(針名有九,應病用之)。按摩博士教按摩生以導引之法,損傷折跌者正之。貞觀五年,諸州治設醫學。開元十一年,以遠州醫術全無,民病毫無恃賴,令各州置醫學博士一員,同年又頒示《廣濟方》。廿七年敕十萬戶已上州置醫生二十人,十萬戶已下置十二人,各於當界巡療。天寶五載,令郡縣長官選《廣濟方》之切要者錄於大版上,就村坊要路榜示。
自長安年起,置悲田坊收容貧病,設使專知。開元廿二年,斷京城乞兒,悉令病坊收管。會昌五年毀佛,以悲田名稱出於釋教,改為養病坊,兩京量給寺田拯濟,諸州府酌留七至十頃。(《會要》四九)
太、高二宗嘗餌婆羅門藥,劉禹錫有《贈眼醫婆羅門僧》詩,(《夢得集》七)此則印度醫術輸入之可征者。
6.小說 《漢·藝文志》云:「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塗說者之所道也。」附著《伊尹說》等十五家,體裁如何,均不得而詳。若有意創作之小說,則晚至唐代,始逐漸擴展,日人鹽谷溫仲將唐人小說分作四類:(1)別傳,如《海山記》、《迷樓記》、《李衛公別傳》等,記史外之逸文。(2)劍俠,如《虬髯客傳》、《紅線傳》、《劉無雙傳》等,記武俠之故事。(3)艷情,如《霍小玉傳》、《李娃傳》、《會真記》等,記戀愛之經過。(4)神怪,如《柳毅傳》、《杜子春傳》、《南柯記》等,記神怪之奇談[41]。劉開榮云:「十有八之傳奇小說也必加入一段議論,寫在故事的後面,作為結束。這種小說體裁在世界小說里也很希有。」[42]按唐人小說實脫胎於史之列傳,故依然襲用傳、贊、論之體裁,《聊齋志異》作者所由以異史氏自命也。
傳奇之名,昉自晚唐裴鉶(高駢從事)之《傳奇》,宋人乃應用於諸宮調彈詞,元人用於雜劇,明人用於戲曲之長者,其名凡數變矣。
7.集注 為後世文人所宗者有李善《文選注》及五臣(指呂延濟、劉承祖男良、張銑、呂向及李周翰)合善之注則統為六臣注。
附論藏書
隋世承北周之舊,卷止萬餘。開皇三年,搜訪異本,每卷給絹一匹,召工書之士書之,寫定即歸故主,增至三萬餘卷[43]。唐初考定見存,分為經、史、子、集四部,有八萬九千餘卷[44]。(《隋書》三二)開元初命官整比,都五萬一千八百五十二卷,其外釋、道二家九千五百餘卷[45](《舊書》四六)。兩京各一本,分藏四庫,皆有識別;經庫鈿白牙軸、黃縹帶、紅牙籤。史庫鈿青牙軸、縹帶、綠牙籤。子庫雕紫檀軸、紫帶、碧牙籤。集庫綠牙軸、朱帶、白牙籤。(同上四七)祿山之亂,亡散殆盡。此後屢詔搜羅,增至七萬餘卷,僖宗朝一再散失,及遷都洛陽,所存已不足一萬矣。(同上四六)
敦煌石室,唐宋間一大書庫也,約前清光緒廿六年(一九〇〇)五月,住持道士王圓籙偶然發見秘窟,書漸流出。卅三年(一九〇七),匈牙利人斯坦因用可五百盧比,串同王盜去古寫本廿四箱,古畫等五箱,寫本有題識者上起西涼建初二年(四〇六),下訖北宋至道元年(九九五)。越歲七月,法人伯希和又盜去所余善本六千餘卷,總計被英、法盜去者在萬卷已上。同時帝俄柯司洛夫大佐亦取去文物少許。清廷知其事,乃責成地方官保守,宣統二年(一九一○),始將八千六百餘卷運往北京,沿途及到京後,李盛鐸輩又繼續盜竊。當起運之前,王私自隱藏者數仍不少,故宣統三年日人橘瑞超購去寫本三百餘卷,民國三年(一九一四)斯坦因第三次旅行新疆,又用銀五百兩盜去寫經五百七十卷[46],斯真我國文化之浩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