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五十九節 交通之設備及程途
甲、設備及技術
唐代全國官驛之交通網,已無全文可考,大致為三十里一驛,全國驛計一千六百三十九。(《六典》五)諸州常三年一大稅,其率一百五十萬貫,每年一小稅,其率四十萬貫,供傳驛郵遞之用。(《六典》三)驛馬一匹,給地四十畝,驛側有牧地者減五畝,傳送馬每匹給田廿畝。(《通典》二)
驛道雖專為官中而設,民眾未嘗不可依以遄行,開元中(十三年),東至宋、汴,西至岐州,夾路列店肆待客,酒饌豐溢,每店皆有驢賃客乘,倏忽數十里,謂之驛驢。南詣荊、襄,北至太原,西至蜀川、涼府,皆有店肆以供商旅。(《通典》七)
水道則滄、瀛、貝、莫、登、萊、海、泗、魏、德等十州共差水手五千四百人,三千四百人海運,二千人平河,二年與替。(敦煌本《水部式》)
綰交通之要樞者曰關。開元末,關凡廿六,分上、中、下三等;京城四面關有驛道者為上關六(京兆藍田關,華州潼關,同州蒲津關,岐州散關,隴州大震關[235],原州隴山關),余關有驛道及四面關無驛道者為中關十三(京兆子午、駱谷及庫谷,同州龍門,會州會寧,原州木峽,石州孟門,嵐州合河,雅州邛萊,彭州蠶崖,安西鐵門,興州興城及渭津),其他為下關七(涼城甘亭及百牢,河州鳳林,利州石門,延州永和,綿州松嶺,龍州涪水)。惟唐之關司訊察往來,視後世職主征課者有異。
言航術則南海遠航,只有利用信風(大食語mausim猶雲有恆之物質,轉為英語之monsoon),唐人書雖未說及,然由宋代作品可以見之。故自我國往返大食,總經二年;如計其實在航程,遇順風時每程約需九十至一百日。
唐時之海舶,概為帆船,因其國別而有種種稱謂,如波斯舶、崑舶、婆羅門舶、師子國舶、古邏舶,是也。師子國舶最大,梯而上,下數丈皆積寶貨。舶發之後,海路必養白鴿為信,舶沒則雖數千里亦能歸。(《國史補》下)大者長二十丈,載六七百人。(玄應《一切經音義》一)廣州江中寄碇外舶,不知其數,並載香藥珍寶,深六七丈。(《唐大和上東征傳》)其制不用鐵釘,只使桄榔須系縛,以橄欖糖泥之,糖干甚堅,入水如漆(《嶺表錄異》)[236]。
內河航運,唐人亦有所發明,如德宗時曹王皋創造兩輪戰艦,以足力踏進,(《舊書》一三一)是其一端,宋楊麼在洞庭湖用四輪激水,船行如飛,當本於此。
乙、對外之重要海道
貞元宰相賈耽考方域道里之數最詳,從邊州入四夷通譯於鴻臚者莫不畢紀,(《新書》四三下)書已失傳,惟《新書》尚撮記其最要之七道[237],本篇僅揀其海道二段論之。
1.南海通路
自東晉至六朝,經南海來往之名僧,如曇摩耶舍(罽賓人)以隆安中達廣州,求那跋摩、(罽賓人)經師子國至闍婆,元嘉元年乘商人竺難提舶到廣州,曇無竭(幽州黃龍人)宋時於南天竺隨舶回廣州,又求那跋陀羅以元嘉十二年隨舶至廣州,(《高僧傳》一及三)尋其行蹤,相信南海交通,已有直航、轉航之區別。沿至初唐,則所得資料,更為明晰,如:
新羅僧二人 發自長安,遠之南海,泛舶至室利佛逝(即今蘇門答臘東岸之巴林馮『Palembang』)國西之婆魯師(Baros,在蘇門答臘)。
常愍 遂至海濱,附舶南征,往訶陵國(當即今之爪哇),從此附舶,往末羅瑜國(當與近世之「巫來由」語原相同)。
義朗等 既至烏雷(縣屬陸州,在合浦西三百里),同附商舶,越舸扶南,綴纜郎迦戍,附舶向師子州。
會寧 麟德年中杖錫南海,泛舶至訶陵洲。
明遠 振錫南遊,屆於交趾,鼓舶鯨波,到訶陵國,次至師子洲。
彼岸及智岸 由天竺回,泛舶海中,遇疾俱卒,所將經論,咸在室利佛逝國。
曇潤 達於交趾,附舶南上,至訶陵之北渤盆國。
道琳 鼓舶南溟,越銅柱而屆郎迦,歷訶陵而經裸國,經乎數載,到東印度之耽摩立底(Tāmralipti)國(在Hooghly河口,今名Tamluk,古印度商港)。
曇光 南遊溟渤,至東天之東訶利雞羅(Harikera)國。
慧命 泛舶行至占波,適馬援之銅柱,息匕景而歸唐。
靈運等 越南溟,達西國。
智弘 至合浦升舶,風便不通,漂居匕景,覆向交州,復往海濱神灣,隨舶到室利佛逝國。
無行 東風泛舶,一月至室利佛逝國,後乘王舶,經十五日,達末羅瑜州,又十五日到羯荼(Kedah)國(今馬來半島西岸檳榔嶼之北)。至冬末轉舶西行,經三十日,到那伽缽亶那(Nagapattanam)。從此泛海,二日到師子洲。復東北泛舶,一月到訶利雞羅國。
法振等 整帆匕景之前,鼓浪訶陵之北,巡歷諸島,漸至羯荼。
大津 泛船月余,達室利佛逝洲。
此外如交州之運期、木叉提婆及窺沖,愛州之智行及大乘燈,或泛舶南溟,或直航天竺,均賴商船,故能遠渡(以上皆武后已前)。義淨自記所經,尤為詳悉;彼以咸亨三年(六七二)十一月附波斯舶,離開廣州,未及兩旬,達於佛逝;經停六月,轉往末羅瑜國;復停兩月,進向羯荼;至十二月,乘王舶赴東天,北行十餘日,經裸人國,再半月許,望西北行,遂達耽摩立底(以上皆見義淨《求法高僧傳》)。此為中古留學最盛時期,綴片段之遺文,見海程之涯略。大抵隨附商舶,所費不資,然自高宗末葉,吐蕃阻梗,商旅遵陸,時虞截劫,是又促進海洋交通之一因。
圖一一 西南洋航行之東段
印度僧徒往來我國者亦有零碎之航程記事,如:
般剌蜜諦(Pramiti) 此雲「極量」。來華後駐錫廣州制止道場(即今光孝寺,神龍元年,七〇五),後泛舶西歸。(《續高僧傳》二)
金剛智(Vajrabodhi) 自師子國登舟,共三十五舟,一月至佛誓(即室利佛逝),歷裸人等二十餘國,以開元七年(七一九)達廣州。(《貞元釋教目錄》及《續高僧傳》一)
不空金剛(Amoghavajra) 本隨叔父來華,奉其師金剛智遺命往天竺,天寶元年(七四二)冬至南海郡,及將登舟,採訪使召誡番禺界蕃客大首領伊習賓等曰:今三藏往南天竺師子國,宜約束船主,好將三藏並弟子含光、慧等二十七人、國信等達彼,無令疏失。乃附崑舶,經訶陵而達師子國。(《續高僧傳》一)
般剌若(Prajna) 此雲「智慧」。泛海東邁,垂至廣州,風飄卻返抵師子國之東,重修巨舶,於建中元年(七八〇)抵廣州。(同上三)
然所記限於印度、錫蘭,無以窺海行之全豹,惟賈耽通道,遠及東非,特移錄全文,附加案證如下方:
廣州東南海行,二百里至屯門山(在大嶼山及香港之北)。乃帆風西行,二日至九州石(似即Taya諸島,後來稱作七洲)。又南二日至象石(或是Tinhosa島)。又西南三日行,至占不勞山(馬來語Pulau,島也,安南語無P,轉為Culao Cham,在廣南江口外約十二公里),山在環王(即林邑)國東二百裏海中。又南二日行至靈山(或即Sahoi岬),又一日行至門毒國(約在今歸仁省)。又一日行至古笪國(梵文Kauthara,即今之衙莊Nhatrang)。又半日行至奔陀浪洲(即賓童龍Panduranga,今稱藩龍Phanrang)。又兩日行到軍突弄山(馬來語PulauKundur,此言南瓜島,大食語作Kundrang)。又五日行至海硤,蕃人謂之質,南北百里(即馬六甲Malacca海峽);北岸則羅越國(此名無定說;按東漢康孟詳譯Rajagriha為羅閱祇國,猶言「王舍」城,粵語「閱」「越」同音,余疑羅越即梵文raja之音寫,猶言「王國」也,raja一詞,近世在南洋尚甚通行),南岸則佛逝國(即室利佛逝之省稱)。佛逝國東水行四五日至訶陵國,南中洲之最大者。又西出硤,三日至葛葛僧祇國(僧祇即波斯語之Zanggi,馬來群島以稱黑人,或作Janggi),在佛逝西北隅之別島,國人多鈔暴,乘舶者畏憚之。其北岸則箇羅國[238],箇羅西則哥谷羅國(大食文Qaqola)。又從葛葛僧祇四五日行至勝鄧洲。又西五日行至婆露國(即婆魯師)。又六日行至婆國迦藍洲。又北(?十)四日行至師子國,其北海岸距南天竺大岸百里。又西四日行,經沒來國(Malaya,在麻羅拔『Malabar』海岸),南天竺之最南境。又西北經十餘小國,至婆羅門西境。又西北二日行,至拔國(?Baroche)。又十日行,經天竺西境小國五,至提國(Daybul);其國有彌蘭大河(Nahr Mīhrān),一曰新頭河(Sindhu,即今印度河),自北渤崑國來(余擬渤崑為印度之Bahawalpur),西流至提國北,入于海。又自提國西二十日行,經小國二十佘,至提羅盧和國,一曰羅和異國(Djerrarah),國人于海中立華表,夜則置炬其上,使舶人夜行不迷。又西一日行,至烏剌國(Vbolla),乃大食國之弗利剌河(Furāt即Euphrates河),南入于海;小舟溯流,二日至末羅國(Basra),大食重鎮也;又西北陸行千里,至茂門王(amir al Momenin)所都縛達城。自婆羅門南境,從沒來國至烏剌國,皆緣海東岸行;其西岸之西,皆大食國,其西最南謂之三蘭國(Bandar al Salam,在東非洲海岸)[239]。自三蘭國正北二十日行,經小國十餘,至設國(大食語Shihr猶雲「海岸」,今阿剌伯半島南岸西邊之一港)。又十日行,經小國六七,至薩伊瞿和竭國,當海西岸(應在今阿剌伯半島突出之東隅)。又西六七日行,經小國六七,至沒巽國(Mozoen,即Oman省Sohar之別名)[240]。又西北十日行,經小國十餘,至拔離(?訶)磨難國(? Owal al manama)[241]。又一日行,至烏剌國,與東岸路合。
此一段海程之敘述,首須說明者即以烏剌為中心,似從大食人採訪得來。自廣州至烏剌皆循由東而西之順序,自三蘭至烏剌卻循由西而東之順序,由此益見三蘭確在今之東非。一八八八年非洲東岸之桑給巴爾(Zanzibar,即《諸蕃志》之層拔國),一八九八年非洲東北岸索馬利亞(Somali)之Mogadishu(即《星槎勝覽》之木骨都束),都曾掘得宋代銅錢,(《蒲壽庚考》三二頁)唐人雖未必通商其地,然近在大食門戶,固彼國海舶所至之區也。自廣州至烏剌,依賈記計行九十餘日(伽藍洲至師子國之行程,照十四日計),與考爾大貝書及南宋周去非《嶺外代答》卷二之記載,大體相同。關於中、阿間貿易,中世紀大食作家遺說至多,不可詳引,值得特提者是沒巽一地,據彼中舊籍言,其地在十世紀頃,極之殷富繁盛,系中國貨物之儲倉,對華貿易不絕,赴華者於此準備行裝,(《回教百科辭典》五〇四頁)足見賈記材料之彌可寶貴。
2.東北通路
此段程途,隨附吳承志氏考證之要點,不足時則取《東北通史》或管見補之。
圖一二 西南洋航行之西段
登州(今蓬萊)東北海行,過大謝島(蓬萊北三十里,貞觀廿年征遼,置大謝戍),龜島(似當作「島」,即古它字,《方輿紀要》作鼉磯島),歆島,末島(又稱木島,今統名欽島),烏湖島(貞觀廿年,以島當征遼要路,置烏湖鎮於島上,在蓬萊北二百六十里,今南黃城島),三百里。渡烏湖海(即今洋頭窪以北黃洋川海面,名老鐵山水道),至馬石山(馬石津見《通鑑·晉紀》,遼稱鐵山,《通史》雲,今旅順口)東之都里鎮(即《松漠紀聞》之渤海國蘇州海口,今之鐵山口),二百里。東傍海壖,過青泥浦(今小濱島市埠,俗稱青泥窪),桃花浦(今金縣東北清水河口之紅水浦),杏花浦(畢里河口之花園口,南直大長山島),石人汪(汪與窪通,即今石城島),橐駝灣(小洋河口之灣),烏骨江(江字誤,當作「城」,烏骨城見《高麗傳》,即黑山西城),八百里。乃南傍海壖,過烏牧島(即身尾島),貝江口(貝即,今大同江口,大同江在平壤東一里,又名王城江),椒島(青林岬及長淵城西南之島),得新羅西北之長口鎮(即長淵縣之長命鎮),又過秦王石橋(謂大東灣海島之礁石,形如橋道者)[242],麻田島(瓮津東南之喬桐島),古寺島(今江華島,古稱覺華島),得物島(又作德勿,今大阜島),千里至鴨淥江唐恩浦口(鴨淥江三字應在前文烏骨城之下,誤錯於此;唐恩浦為今仁川口西南之馬山浦)。乃東南陸行,七百里至新羅王城(今慶州)。自鴨淥江口舟行百餘里(此承前烏骨城句,續敘往渤海之道),乃小舫溯流,東北三十里至泊汋口,得渤海之境。(賈記營州入安東道,謂安東都護府「南至鴨淥江北泊汋城七百里」;吳氏據《高麗傳》,貞觀時薛萬徹自海道入,度鴨淥,次泊汋城,斷為城在江南不在北,「北」字是衍文,應相當於後來之義州。余按今圖義州之下,即《水道提綱》所云江水分派之處,則泊汋口當即義州對開之派口。《通史》云:泊汋一名婆速,金置婆速府,即今之大蒲西河口也)又溯流五百里至九都,故高麗王都(九是丸訛,高句麗都於丸都,見《三國志·東夷傳》,吳氏以為即今朝鮮之未源或渭原,《通史》則謂在輯安縣附近,待考)。又東北溯流二百里至神州(即渤海之西京,吳氏以為今朝鮮滿浦城北之肖明問鎮)。又陸行四百里至顯州(據《通史》即渤海之中京,應為今樺甸縣之蘇密城[243]。按蘇密當是粟末之音轉)。天寶中王所都。(吳氏解「王」為高麗王,系據《新·高麗傳》元和末尚能自國而立言。《通史》二二五頁辨之,謂《新·傳》為《會要》、《冊府》所誤,《舊·本紀》多據《實錄》,並無其文云云。余按元和間渤海方強,斷不容高麗遺民於其南方戶庭,自立一國,且就全段文義體察,「王」字亦應指屬渤海。惟是《元龜》所存唐代史料,多出實錄,金氏以此判別舊、新《書》之正誤,未為確當。《新·渤海傳》只言天寶末徙上京,或如金氏所云,暫都中京,亦未可料)又正北如東六百里至渤海王城(即上京,見前八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