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五十二節 沙陀之起並辨石晉不是突厥族沙陀

岑仲勉 《隋唐史》
黃巢革命,以沙陀助唐而受到打擊,五代、十國割據中,如後唐、後漢,均屬於沙陀部之組織(《新五代史》一〇《漢本紀》,「姓劉氏,初名知遠,其先沙陀部人也」),故吾人不可不追查此一民族之緣起。 史家常稱後普為三沙陀部之一[155]。按《舊五代史》七五稱,石敬瑭之先居甘州,《新五代史》八《高祖(敬瑭)本紀》云:「其父臬捩雞,本出於西夷,自朱邪歸唐,從朱邪入居陰山,……臬捩雞生敬瑭,其姓石氏,不知其得姓之始也。」是宋人薛、歐修史,均不認石晉為沙陀。如曰不然,則何不徑稱「其先出於沙陀」,如後唐、後漢兩《本紀》所云,而偏作委曲之敘述,試為反想,便知問題並不如此簡單。大抵前人認石晉為沙陀者,純因其隨執宜(見下文)而入唐,然東、西突厥下常結集許多中亞胡人,前文已屢屢提出,甘州及鹽、夏間(執宜初降時居鹽州)又多胡人寄居(參前四十八節),若謂隨沙陀來降者必同是沙陀,殊不軌於論理。考石勒之羯族多髭,近世學者或擬為胡人(伊蘭族多胡),唐時歸化人以石為氏者又率石國之裔,則認敬瑭之先,出自石國胡,與《新五代史》「出於西夷」[156]之說,正相適合。 沙陀,《舊唐書》無傳,本突厥余種(《語林》六),《新唐書》二一八述其緣起云:「西突厥別部處月種也;……處月居金娑山之陽,蒲類之東[157],有大磧名沙陀,故號沙陀突厥雲。」是沙陀為磧名,其義並不就是「沙漠」[158]。《新五代史》四《唐本紀》言:「其先本號朱邪,蓋出於西突厥,至其後世自號曰沙陀,而以朱邪為姓」,則沙陀是部,朱邪是姓,兩者並非同一。(哥舒翰所領諸蕃兵,朱邪與沙陀分為二部,見廿七節)自元耶律鑄謂:「涿邪後轉為朱邪,又聲轉為處月,……即今華夏猶呼沙漠為沙陀,突厥諸部遺俗至今亦呼其磧鹵為朱邪」(《雙溪醉隱集·涿邪山詩注》),以「處月」、「朱邪」為同語之音轉,以「朱邪」、「沙陀」為同義,後之人翕然奉之,今不暇詳辨。只看《新·傳》,太宗時有處月朱邪闕俟斤阿闕,《新·紀》永徽二年有處月朱邪孤注,同時復有射脾俟斤沙陀那速,處月、朱邪往往連稱,朱邪不能概處月,盛昱《闕特勤碑跋》已舉其證。 永徽四年(六五三)於處月地置金滿、沙陀二州。龍朔初(六六一一)處月酋沙陀金山從薛仁貴討鐵勒有功,金山死,子輔國嗣[159],輔國死,子骨咄支嗣,與平安祿山,死,子盡忠嗣[160]。 貞元五年(七八九)吐蕃攻唐北庭,盡忠降於吐蕃[161],吐蕃徙其七千帳於甘州。十三年,回紇取涼州,贊普疑盡忠持兩端,盡忠乃與其子執宜率部東奔,吐蕃追之,盡忠戰死。執宜領殘眾投靈州范希朝[162],唐處之鹽州,置陰山府。元和四年(八〇九)希朝移鎮太原,詔沙陀舉軍以從,居於定襄神武川之黃花堆[163]。同時有住延州者(《新》一五五《渾鎬傳》),元和、長慶間,屢助唐攻討鎮州、淮西。大和四年(八三〇)柳公綽奏委執宜料部人三千,捍禦雲朔,號代北行營,執宜為招撫使。執宜死,子赤心嗣,會昌時回紇[164]、澤潞二役及大中元年討党項,皆嘗用沙陀騎軍。 赤心,克用之父也,武、宣二朝,歷遷朔、蔚二州刺史,咸通九年,朝允康承訓之請,以沙陀、薩葛、安慶三部隸麾下,既破龐勛,改雲州刺史、大同軍防禦使[165],賜姓名曰李國昌;回紇擾靈鹽,擢鄜延節[166];又寇天德(乾符元,八七四),改振武節度[167]。乾符五年二月,時克用為沙陀三部落[168]副兵馬使,駐蔚州,藉口大同防禦使段文楚剝削軍人衣米,殺之[169],自稱留後,唐朝不允,以盧簡方為大同防禦[170],未上;又調簡方振武節度,國昌大同節度[171],蓋唐以為如此,可使克用就範,詎簡方中道而卒,國昌亦不受命,唐於是使河東、昭義、幽州與吐谷渾酋長赫連鐸等合兵討之。廣明元年,國昌、克用皆敗,逃入達靼[172]。中和元年,僖宗奔蜀,代北監軍陳景思建議召還,克用乃率達靼諸部萬人入塞,過太原,與節度鄭從讜齟齬,頻擾代北。事經年余,再應唐召,一舉而敗黃巢,取長安,沙陀族在河東之根據,至是始臻強固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