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五十一節 大革命之爆發——領導者黃巢

岑仲勉 《隋唐史》
龐勛雖敗,各地農民起義,並不就此歇息,其面積且日廣,聲勢亦日大。咸通十一年(八七〇)[18],光州民逐刺史李弱翁,乾符元年(八七四),商州民逐刺史王樞,五年(八七八),農民陷朗、岳二州,六年,朗州人周岳陷衡州,石門蠻向瓌陷澧州,桂陽人陳彥謙陷郴州《通鑑》二五三誤柳州。,中和元年(八八一),人鍾季文陷明州,臨海人杜雄陷台州,永嘉人朱褒陷溫州,遂昌人盧約陷處州,史不絕書,而成績最大者端推黃巢(大食文作Bansoa)[19]與王仙芝之一派。 黃巢自曹州起事,率領義軍,由北而南,復由南而北,轉戰十幾省(就現在言),取洛陽,下長安,所至如入無人之境,經過十年,才失敗自殺,乃中古民軍之最為翹出者,舊、新《書》都為之特立專傳。所惜宣宗後官中無實錄,五代、北宋三次修史(連《通鑑》計),雖極力搜羅故事,仍感覺非常殘缺,不徒各書間互有異同,即在同書之內,亦常常發見矛盾,其詳將分見下文。試就最簡單之人名言之,李孝章又作李孝昌,(《新·傳》)黃鄴又作黃思鄴,(《新·傳》及《通鑑》)王璠又作王播,(《通鑑》)如果盡信,便不難誤一為二。再論到年、月、日問題,更不易作左右袒,《新·傳》之寫作,根本缺乏時間觀念,開篇揭出「乾符二年」之後,中間夾敘幾十件事,便雲「時六年三月也」,換言之,作傳之宋祁,並未經過時序考證,只硬把所有事實,隨便納入此上下兩限之內,假使讀史者不了解其內容,以為敘述次序,取代表事情發生之次序,因而據以批判,便違背當年之現實。更如涉及黃巢本人,忽而說其攻掠蘄、黃,忽而說其進破滑、濮,巢用兵雖然飄忽,要須問其有無分身術之可能。簡言之,黃巢事跡,異常踳駁陵亂,向未經人整理,如果不加以深入研究,刪訛去復,使得稍露真相,未免蔑視革命之史實。唯是人言龐雜,一國三公,取捨之間,苟不揭出主張,仍貽讀者以其誰適從之感,職是之故,本節附註乃多於正文數倍,亦欲法司馬《考異》之美意也。今將王、黃二人事跡,分作四項述之,除數處外,極力避免夾敘夾議之寫法,務求事實裸現,細大不捐,庶讀者各可運用眼光,得出理論。若如王丹岑之近著(《中國農民革命史話》二一〇—二四三頁)往往改竄或杜撰史實,供其構成理論之根據,則固期期以為不可者。 一、王仙芝初期事略 仙芝,濮州人,未起事之先,咸通十四年(八七三)關東自虢至海受旱災,同年八月,關東河南大水。(《通鑑》二五二)又有謠言云:「金色蝦蟆爭努眼,翻卻曹州天下反。」(《舊·傳》)乾符二年(八七五)正月三日[20],仙芝在濮州陽縣[21]起義,傳檄諸道,言吏貪賦重,賞罰不平,自稱天補平均大將軍兼海內諸豪都統。(《續寶運錄》及舊、新《傳》) 黃巢,冤句人,少以販私鹽為事,善騎射,喜任俠,粗涉書傳,屢舉進士不第;是年夏[22],聞仙芝起,與群從八人募眾數千以應,民之困重斂者爭歸之,數月之間,眾至數萬。(《新·傳》、《通鑑》) 取濮、曹二州,進攻鄆州[23],略沂州,平盧節度宋威擊走之[24]。 乾符三年(八七六),仙芝從沂州轉向河南[25],逼潁、陳、宋,破許 州之陽翟,汝州之郟城,鄭州之陽武。九月,下汝州,執刺史王鐐[26]。 十月,南攻唐[27]、鄧,十一月,破復、郢[28]二州,十二月,攻隨、安、黃及申、光、舒[29]各州[30],義軍所至,大致即現時河南之南部、湖北之東部及安徽之西部。 同月,仙芝攻蘄州,王鐐為仙芝致書蘄州刺史裴偓(《新·傳》「渥」),偓開城迎降,並上表為之求官,朝只授以左神策軍押衙兼監察御史。報至,仙芝喜,巢大怒曰:始者共立大誓,橫行天下,今獨取官赴左軍,使此五千餘眾安所歸乎?請給我兵,吾不留此。因擊仙芝傷其首,眾亦喧噪不已。仙芝憚眾怒,遂不受命,大掠蘄州,並分所屬為兩部,以三千餘人從仙芝及尚君長,二千餘人從巢,各分道而去。(《新·傳》及《通鑑》)[31] 二、王仙芝之末路 尚君長領兵入陳、蔡(《新·傳》及《通鑑》據王坤《驚聽錄》)。乾符四年(八七七)二月,仙芝克鄂州(《新·紀》及《通鑑》據《驚聽錄》)[32]。八月,再度西掠復、郢。(《通鑑》)十月,又東下蘄、黃[33]。 十一月,遣尚君長等請降於招討副都監楊復光,復光送君長等赴長安求官爵[34],途中為宋威截獲,偽稱在潁州(今阜陽)西南生擒,斬之[35]。 仙芝聞之,怒,率眾渡漢水,攻江陵[36],荊南節度楊知溫不設備,眾自賈塹(在今鍾祥縣)潛渡,乾符五年(八七八)正月朔,攻入江陵外郭城[37],山南東道節度李福悉眾來援[38],挾沙陀五百騎與俱,次荊門(今同名),沙陀騎破仙芝軍。仙芝聞之,焚江陵郛郭而去,城下舊三十萬戶,至是死者什三四。(參《舊·紀》及《通鑑》)[39] 六日(壬寅),曾元裕破仙芝別部於申州(今信陽)之東[40]。 二月,仙芝敗於黃梅縣(今同名),死焉[41]。 三月,仙芝餘部王重隱克洪、饒二州,重隱旋死,其將徐唐莒代領,不久亦失敗[42]。同時,別將曹師雄掠宣、潤,四月,攻湖州,為鎮海節度裴璩所破[43](參下第三項)。餘部攻取信、吉、虔等州[44]。 綜觀本項列舉之事實,已可斷言仙芝與巢分道而後,兩人再未曾會在一起,其理由將於下項申言之。論到仙芝失敗,無非咎由自取,其重要原因有二: 第一,彼出身鹽販,保存著貪圖富貴的觀念。唐朝初時只授以閒散差使——左神策軍押衙,便欲犧牲群眾,獻身投降,經黃巢責以大義,加之群眾憤怒,才將卑鄙心情,暫時按捺下去。然而認識真理不夠,終久必然落伍,彼一經離開黃巢,即屢次派遣使人,請求任命(《通鑑》載鄭畋奏,「王仙芝七狀請降」),立場如此不堅定,其失敗已屬於必然性。 第二,自與黃巢分道,時逾一年,考其活動範圍,西不過江陵,東不過黃梅,跼促於現在鄂省東南部一段小小地帶,多半時間未聞有何進取,大約無非等候官封。立志既低,士氣便餒,其註定失敗,不待蓍龜。 三、黃巢獨當一面之巨大發展 巢自蘄州與仙芝分道,北出齊、魯。(《新·傳》)四年三月,入鄆州,殺天平節度薛崇[45],又破沂州[46]。七月,圍宋威於宋州,會張自勉引兵來援,乃解圍去[47]。十二月,克滑州之匡城[48](今長垣西南),進破濮州。(《通鑑》)[49] 五年二月,方攻亳州未下,會仙芝死,其餘黨尚讓等歸之[50],推巢為首領,號沖天大將軍,改元王霸。(舊、新《傳》)[51] 三月以後,巢開始其南北大轉戰,首攻滑州之衛南(今滑縣東),南略宋州之襄邑(今睢縣西),汴州之雍丘(今杞縣),又西南至鄭州之新鄭(今同名),許州之陽翟(今禹縣),汝州之郯城(今輔城)、襄城(今同名)及葉縣(今同名)[52]。乃率眾十萬,渡淮出淮南,其鋒甚銳[53]。原夫王、黃分道,王向南,黃向北,北方節鎮較密,活動之範圍,較受限制。今巢乘仙芝已死,改轅易轍,拋棄中原必爭之勝,轉入大江以南兵備稍虛之地以培養實力,此所謂戰略上之成功也。 巢攻和州(今和縣),未下,渡江攻宣州(今宣城)[54],入浙西。 八月,攻杭州。九月,進克越州,執浙東觀察使崔璆,鎮海將軍張潾復取越州。(《新·紀》)[55]由浙東欲趨福建,以無舟船,乃開山洞七百里[56],由陸路趨建州(今建甌)[57]。十二月,克福州[58]。 六年(八七九)[59],攻下廣州[60],執嶺南東道節度使李迢[61],自稱「義軍百萬都統兼韶、廣等州觀察處置等使」,(《續寶運錄》)[62]露表告將入關,因數宦豎柄朝,垢蠹紀綱,朝臣與中人賂遺交構及銓貢失才諸弊,一面申禁刺史殖財產,凡縣令犯贓者族。(《新·傳》)從此西入桂管[63],其眾患疫,勸之北歸,自桂州編大栰數千,乘暴水沿湘江而下[64],歷永、衡二州[65]。十月二十七日(癸未),克潭州[66];時李系守潭,有眾五萬,並諸團結軍號十萬,巢急攻一日而城陷,系僅以身免,流屍塞江。(《舊·紀》)閏十月,進克澧州。(《新·紀》)尚讓乘勝逼江陵,節度使王鐸聞系敗,棄城走襄陽,其留守劉漢宏縱兵大掠,焚剽殆盡。十一月六日(辛酉),巢入江陵[67];欲攻襄陽,前鋒一萬屯團林驛,江西招討使曹全晸與襄陽節度劉巨容屯荊門(在襄陽南二百七十餘里),全晸等匿精甲林薄中,挑戰偽不勝,義軍弗為備,廿二日(丁丑),失利於荊門,全晸等尾追不舍。十二月七日(壬辰),巢棄江陵,率舟師東下,攻鄂州,陷其郛[68]。 廣明元年(八八〇)巢離鄂後[69],連下饒、信、池、歙、衢、婺、睦等州[70]。淮南節度高駢遣其將張璘渡江[71],四月,璘復取饒州,五月,巢與戰於信州,殺之[72]。六月廿八日(庚戌),克宣州[73]。以上皆巢在長江以南活動之概略。 七月,自宣州采石磯渡江[74],下和、滁二州[75],進圍揚州之天長、六合,高駢不敢出戰,又破天平節度曹全晸。九月[76],乃悉眾渡淮,自稱率土大將軍[77];轉牒諸軍,首稱,「屯軍淮甸,牧馬潁陂」,(《唐末見聞錄》)後又申言,「各宜守壘,勿犯吾鋒,吾將入東都,即至京邑,自欲問罪,無預眾人」。(《通鑑》據齊克讓奏)[78]自淮已北,整眾而行,不剽財貨,惟驅丁壯為兵。(《舊·紀》)十月,別隊破申州。(《新·紀》)[79]十一月,克汝州。(《新·紀》)[80]十七日(丁卯)[81],進平東都,留守劉允章率分司官屬迎謁,只供頓而去,坊市晏然,(《舊·紀》)旋攻陝州。(《舊·傳》)廿二日(壬申),克虢州,(《舊·紀》)檄關戍曰,吾道淮南,逐高駢如鼠走穴,爾無拒我。(《新·傳》)廿六日(丙子),攻潼關,(《舊·紀》)[82]白旗滿野,不見其際,舉軍大呼,聲振河華。(《通鑑》)十二月二日(辛巳),下潼關,(《舊·紀》)[83]過華州,使喬鈐留守[84]。四日,過昭應。(《舊·傳》)[85]五日(甲申)晡時,前鋒柴存入長安,金吾大將軍張直方率在京文武迎巢於灞上[86]。巢乘金裝肩輿,位次者乘銅輿,其徒皆被發,約以紅繒,執兵衛者繡袍華幘,甲騎如流,輜重塞塗。入自春明門,坊市聚觀,尚讓慰曉市人曰:「黃王[87]為生靈,不似李家不恤汝輩,但各安家。」軍眾遇窮民於路,爭行施遺,尤憎官吏。十三日(壬辰),巢即皇帝位於含元殿,國號大齊,改元金統,悉陳文物,御丹風樓宣赦。赦書有云:「揖讓之儀,廢已久矣,竄遁之跡,良用憮然,朝臣三品以上,並停見任,四品已下,宜復舊位。」以妻曹氏為皇后,尚讓為太尉兼中書令,趙璋兼侍中,崔璆、楊希古並同平章事,孟楷、蓋洪為左右僕射兼左右軍中尉,費傳古樞密使,鄭漢璋御史中丞,李儔、黃諤、尚儒為尚書,馬祥右散騎常侍,方特諫議大夫,王璠京兆尹,皮日休、沈雲翔、裴渥為翰林學士,許建、朱實、劉塘為軍庫使,朱溫、張言、彭攢、季逵為諸衛大將軍四面游奕使。又選驍勇形體魁梧者五百人曰功臣,令其甥林言為軍使[88]。下令,軍中禁妄殺人,悉輸兵於官。農民革命軍之光輝歷史,至是而達於頂峰,禁令雖或不盡行,然《秦婦吟》有云:「千間倉兮萬斯箱,黃巢過後猶殘半,自從洛下屯師旅,日夜巡兵入村塢,……入門下馬若旋風,罄室傾囊如卷土。」人民對於義軍之觀念,固已此善於彼矣。 此種缺點猶其小焉者,巢入京後之第一個大失著,即縱令僖宗徜徉入蜀,使反動派得藉以號召,致李朝死灰復然,結果無異於削弱自己之勢力。先是,十二月甲申(五日),僖宗聞警,偕田令孜率神策軍五百,自金光門出[89],宦官西門匡范統右軍以殿,是日次成陽。戊子(九日),至駱谷婿水驛。丁酉(十八日),次興元。《補實錄》謂巢曾派數萬眾西追,《通鑑考異》因其不言追及與否,又不言為誰所拒而還,棄而不取,所見甚當;誠以唐主等五日次咸陽,僅行四十里(參《元和志》一),盩厔在長安西南百三十里,駱谷關又在盩厔西南百二十里,(《元和志》二)由此推之,五日至九日,平均每日只行五六十里,神策軍皆疲敗不能戰,假使入京後立遣萬騎,以急行軍之姿勢趣之(由潼入京,巢軍約日行百里),則唐主等盡可一網成擒,何至遺後來之禍根,大約巢既進京師,便急溫其帝皇之迷夢,略同於秦之陳涉,明之李自成,故不復謀及追躡也,革命勝敗之樞機,端繫於此。《史話》云:「在這種群情瓦解的情勢下,如果農民軍繼續西攻,盡力窮追,唐朝在陝西境內的武裝,當可全被擊潰的。可是從公元八八〇年十二月[90]到公元八八一年三月,農民軍卻在長安按兵不動,忙著列爵分土,忙著稱國號,改正朔,陳文物,易服色,登丹鳳樓,下赦書,向領袖黃巢,上承天廣運啟聖睿文宣武皇帝的尊號,以為一紙空文的赦書,就可以統一全國了。因此反動唐朝的殘餘勢力,得到了喘息的機會,得到重新的部署。」(二三〇頁)此一段批評,至為恰當。 四、巢入京後以至失敗 巢居京二年又四月,舉措多不可知,概言之,謂從此走入下陂之途,諒無大誤。昔人言,日中則昃,盛極則衰,二者實不可以相況也;日月運行為自然之規律性,不可以外力改造,盛衰為社會變化性,合群眾力量,可使之適應而轉移。物必有腐,能推陳出新,則不至於全腐,巢之失敗,自是人事不濟,無可諱言。 於時,前龐勛部諸葛爽領代北兵馬駐櫟陽,來降,巢授為河陽節度[91],又河中留後王重榮初受命而旋叛,巢遣朱溫自同州、弟黃鄴自華州合擊之,大敗,失糧仗四十餘船[92]。 中和元年(八八一),巢以朱溫為東南面行營都虞候,攻鄧州。三月三日(辛亥),克之,遂命鎮守,以扼荊、襄。巢先遣將王暉召鳳翔節度鄭畋,畋斬暉,乃使林言、尚讓、王璠率眾五萬攻鳳翔,欺畋文人,不設備,陷於伏,畋軍追擊至岐山之龍尾陂,損失萬計[93]。時畿內諸鎮禁軍尚數萬,眾無所歸,畋乘勝收集殘餘,與涇原節度程宗楚、秦州節度仇公遇等結盟,(據《舊·畋傳》檄文)移檄反抗。邠寧將王玫據邠州應義師,巢即以為節度[94],旋被別將朱玫所殺,復附於唐。於是反動軍隊雲集畿輔,北面則唐弘夫以涇原之師屯渭北,易定(即義武)王處存屯渭橋,東面有河中王重榮屯沙苑(同州),西面有鄜延節度李孝章、夏州節度拓拔思恭屯武功[95],邠寧朱玫屯興平,鄭畋屯盩厔,義軍已處於三面包圍之危險形勢,諸葛爽亦以河陽叛[96]。 四月,宗楚、弘夫等在興平、咸陽(在興平東)再勝[97],直逼京師。五日(壬午),巢潛軍東出,伏灞上[98],宗楚、弘夫、處存等軍入京[99],士無部伍,分占第宅,競掠貨財、妓妾,巢詗知其無備,十日(丁亥),分門復入,大敗官軍,殺宗楚、弘夫[100],軍勢復振,處存率殘部還營[101]。十三日(庚寅),又敗思恭、孝章於三橋[102],部眾上巢尊號曰承天廣運啟聖睿文宣武皇帝。巢怒百姓迎官軍,下令洗城,凡丁壯皆殺之。唯時,東南外圍不知長安確息,同州刺史王溥、華州刺史喬謙、商州刺史宋岩皆棄城奔鄧州,朱溫斬溥、謙,釋岩使還商州。 五月,忠武監軍楊復光將忠武等兵八千人敗朱溫,復取鄧州,追溫至藍橋(在藍田關南),昭義節度高潯[103]又合重榮取華州,於是南路同感威脅。六月十五日(辛卯),王璠圍興平,朱玫退屯奉天[104]。七月,孝章、思恭進壁東渭橋,遣朱溫拒之[105]。八月,巢將李詳敗高潯於石橋,復取華州[106],即授詳華州刺史,潯退至河中。九月一日(丙午),尚讓、朱溫敗孝章等於東渭橋[107],十一月一日(乙巳),孟楷又進襲之於富平,孝章、思恭各引還本道。 中和二年(八八二)二月一日(甲戌),朱溫再取同州[108],以溫為刺史[109]。維時京畿百姓皆砦于山谷,耕耘荒廢,義師坐空城,賦輸無入,穀食騰踴,米斗三十千,屑樹皮充食,或以金玉買人於官軍,每口直數十萬[110],山砦避亂者多為諸軍所執賣。《秦婦吟》云:「尚讓廚中食木皮,黃巢機上刲人肉,東南斷絕無糧道,溝壑漸平人漸少。」長安革命軍之處勢,至是幾同於瓮中之鱉。 同時,唐朝為都統鄭畋去歲被大將李昌言逼走,高駢不肯出兵,改用首相王鐸為都都統[111],從新部署其攻圍隊伍;鐸自將山南、劍南軍屯靈感祠,重榮、處存屯渭北,孝章(保大軍)、思恭(定難軍)屯渭橋,朱玫屯興平,復光領忠武軍屯武功[112]。巢號令所行,不出同、華,義軍內部,開始崩潰,潼關守將成令瓌首率眾四萬人、馬軍七千騎擘隊奔逃,南投高駢[113]。 五月,圍奉天節度齊克儉於興平[114]。六月,尚讓攻河中,破重榮於河上,遂拔郃陽(今同名),進攻宜君砦[115]。七月,攻武功[116]。 義軍內部裂痕,至朱溫降唐而益著。時唐河中軍糧艘三十,道出夏陽(今韓城),溫劫取之,重榮率眾三萬來援,溫懼,鑿沈其舟。河中軍悉眾來圍,溫數請濟師,知右軍事孟楷抑不報,九月十七日(丙戌),溫殺其監軍嚴實[117],帥大將胡真、謝瞳[118]舉同州降重榮,唐授為金吾衛大將軍、河中行營招討副使[119],賜名全忠,李詳素與溫善,巢遣人殺之,使其弟鄴代為刺史[120],十一月,詳舊部王遇等逐鄴,以華州降唐,唐授王遇為華州刺史[121]。 仙芝遇沙陀而慘敗於江陵,巢遇沙陀而慘敗於長安,前後如出一轍,江陵之敗,註定仙芝的末路。「鴉軍至矣[122],當避其鋒」,(語見《通鑑》)義師既患內餒,分當先謀自處之道;況同、華失守,左翼洞開,敵人有隨時渡河的可能,如度無力阻止,則應姑避其鋒,此稍諳兵略者之所知也,而巢竟如毫無感覺者。先是,中和元年三月,代北監軍陳景思言於唐,請招沙陀李國昌、克用父予以拒巢,克用至河東,與節度鄭從讜交惡,轉掠諸州,事經年余,畿輔部隊與義師相持,無敢力戰,楊復光等再提前議,說王鐸召克用,一面諭從讜示意。十一月,克用將沙陀萬七千騎[123],經嵐、石路趣河中,十二月,自夏陽渡河。中和三年(八八三)正月,破巢弟黃揆軍,二日(己巳)進屯沙苑。二月十五日(壬子)再進至乾坑[124],林言、尚讓、趙璋等率眾十萬,與克用戰於成店,大敗,死者數萬,被追至良天坡[125],惟王璠、黃揆乘隙取華州。廿七日(甲子),克用圍華,塹柵以環之[126],三月六日(壬申),尚讓引兵往援,敗於零口[127],廿七日(癸巳),克用拔華州,揆率眾出走[128]。四月四日(庚子),沙陀、忠武、河中、義成、義武等軍合趨長安,義師拒戰於渭橋,大敗而還[129]。先是,義師發兵三萬扼藍田道,陰作退走計,八日(甲辰),巢率部出藍田七盤路,入商山東走[130],克用自光泰門先入[131],諸軍大肆虜掠。 五月,前鋒孟楷攻蔡州,節度秦宗權降[132]。楷移兵攻陳州,刺史趙犨逆戰,生斬楷,巢怒,六月,悉眾攻陳州,營於城北五里[133],為持久之計,旁略唐、鄧、許、汝、孟、洛、鄭、汴、曹、濮、徐、兗等州。於是感化時溥、宣武朱溫相繼為陳助[134],犨又求援於克用,唐廷亦詔克用出兵。(見《舊·紀》)時關東仍歲大飢,木皮革根皆盡,至俘人為食。十一月,宗權圍許州。十二月,溫敗巢軍於亳之鹿邑,遂取亳州(宣武轄)。中和四年(八八四)二月,克用出師援陳許[135],為河陽諸葛爽所拒,三月十三日(甲戌),移軍自蒲陝濟河,東下洛陽、汝州,四月廿四日(甲寅),次汝州[136]。時尚讓屯太康(陳州北),黃鄴屯西華(陳州西),稍積芻粟(《舊·紀》),廿九日(己未),沙陀分兵攻太康、西華,卅日(庚申),讓、鄴皆走,退保郾城[137],巢本人亦解圍,退軍故陽里(陳州城北),革命軍圍陳,至是已逾三百日矣。 五月三日(癸亥),巢引兵西北趣汴州[138],七日(丁卯),次尉氏[139],八日(戊辰),至中牟北王滿渡,半濟汴,沙陀奄至[140],殺傷萬餘,義師大潰;尚讓率部萬人歸時溥,別將楊能、李讜、霍存、葛從周、張歸霸、張歸厚等降朱溫[141]。巢挾殘眾,逾汴而北,九日(己巳),又被克用追敗於封丘,獲巢之幼子,巢東走,只余千人。十日(庚午),克用仍緊追不捨,過胙城、匡城(均屬滑州),一日夜行二百里,至冤句,以馬乏而還[142]。巢眾散入兗、鄆界。二十日(庚辰),溥遣李師悅、陳景瑜等追巢[143],六月,鄆州節度朱瑄破之於合鄉(地屬滕縣),十五日(甲辰),師悅等又敗之於萊蕪縣北[144]。十七日(丙午),巢行至泰山狼虎谷[145]之襄王村,追者已逼,巢囑林言斬之,言不忍,巢遂自刎,言斬巢兄弟鄴、揆等七人首[146],並巢妻子將詣時溥,遇太原、博野軍,並殺言。巢自起義至亡,計先後十年[147]。 巢之姬妾,械至成都,僖宗宣問何故從賊。其居首者對曰:「狂賊凶逆,國家以百萬之眾,失守宗祧,播遷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賊責一女子,置公卿將帥於何地乎!」僖宗即不復問,皆戮於市,人爭與之酒,居首者獨不飲不泣,至於就刑,神色肅然。此一段故事,司馬光引自張《錦里耆舊傳》,其答辭當然經過文飾,然義烈之氣,已活躍紙上。巢一門群從,胥以革命犧牲,更有此從容就義之女子,是值得大書特書者。巢之從子浩,巢死後率眾七千,游擊江、湖間,自號浪蕩軍。天復初(九〇一)始為湘陰惡霸所刺殺雲[148]。 巢自仙芝死後,獨樹一幟,領導革命,從滑、濮南下,而淮南,而兩浙,而閩,而粵,再經桂、湘,入江陵,順流而下,至於贛、皖,閱時僅兩年,走過唐代十道的七道(河東、隴右、劍南除外),前清十八省的十三省(山西、甘肅、四川、雲、貴除外),行一個萬里以上象〇字形的大圈子,不徒明代以前任何革命首領未嘗作過如此大冒險,即近而太平天國,專就此一點而論,亦未能與之媲美。當革命隊伍進行時候,曾預備循浙海以達福州,曾穿越長七百里之山道,曾建造數千條轉運大栰,技術是如何優長,精神是如何無畏。方其從汝州推進,僅及一月,便踏平兩京,進展是如何迅速。初至潼關,「白旗滿野,不見其際」,「舉軍大呼,聲振河華」,軍容是如何壯整。「自淮已北,整眾而行,不剽貨財」,入東都之日,「坊市晏然」,以被視為「草賊」之隊伍,本極不容易博得如此稱譽,而尚幸有少許公論,流露於歷史行間,我相信巢所領導之革命隊伍,仍有不少可歌可頌之事跡而弗克傳今者。 關於革命軍之政令,獲得材料無多,只如在廣州布告,「禁刺史殖財產,縣令犯贓者族」,到長安時,「軍中禁妄殺人,悉輸兵於官」,「尤憎官吏」,要其大旨,無非禁止貪污,維持紀律,鎮壓反革命,都是革命分子應做之事。 史籍上屢次說巢擬降唐,此許是處緊急關頭暫謀緩兵之計,論史者分應原情略跡;《續寶運錄》曾稱巢「並所賜官告並卻付(仇)公度」,(《考異》二四引)方是真情之表現。 總而言之,巢性堅定,有忍耐,富於冒險精神,不肯屈服妥協,終於為革命事業而光榮犧牲,惟具此優良品質,故能領導群眾,達於十年。 然而巢終至失敗,任何事業之失敗,必自有其原因。現在所見記載,都屬外間作品,未嘗有局中人揭露其內幕,論列時少不免犯隔靴搔癢之病,今姑結合片段材料,試作表面批判,以供討究。 第一失著在入長安後,不立作斬草除根之計,此點前文已經指出。朱溫移唐祚之未嘗十分棘手者,就在首清宦官、次摧朝士以剪 其羽翼,溫固非革命,然演出手段,卻能抓緊重點。 第二失著在物質引誘,革命變質,結果使到隊伍沾染城市之腐化,減低作戰之士氣,另一方面又招致及加深群眾之反感。原夫純潔隊伍,是極為難辦之事,何況於中古時代統領數十萬大軍,《新·傳》所稱「賊酋擇甲第以處,爭取人妻女亂之」,破壞紀律,總或不免。浸潰於享樂者日深,斯奮鬥之雄心銳減,尚讓以萬人而倒戈,林言以獻首而冀免,即最為密切之夥伴,亦已不知革命與反革命兩無並存[149],此皆入城腐化之惡果也。關中轉粟為李唐二百多年之艱巨問題,夫豈毫無所知,今無論江淮非巢有,潼關以東未打通,甚而長安一隅,亦經常處於三面包圍之劣勢,縱使太倉少有儲積,焉能久支。馴至關輔百姓,餓死溝壑、析骸而食,不特未解倒懸,抑且加深荼炭,招致群眾之反感,勢所必然,《史話》云:「但農民軍沒有抓緊這一個勝利的時機,展開軍事的進攻,還是苟安在長安拖延歲月,集結幾十萬武裝,來困守著一個京城,外面又沒有糧餉的接濟,即使敵人不進攻,曠日持久,也會自行崩潰的」[150];其批判良自不誤,然猶未也。黃河流域是唐代節鎮布置最密之區,亦即反動軍隊最為集中之地,彼輩雖未必替李家出死力,卻肯為自己爭地盤,試看黃巢移向江淮,勢如破竹,回到北陸,掣肘便多,其中消息,自可參透。關中有同釜底,當日環境條件,斷非適應於義師指揮作戰之地,既見情景不同,即應跳出重圍,避實就虛,別謀立足,尤其成令瓌、朱溫等內部崩潰,更須移師整肅,以固本根,今乃臨到鴉兒軍將至、伯有相驚之際,始狼狽以去,此無他,對繁華誘惑戀戀不捨,沉醉於帝皇將相之錯誤觀念有以使之也。《舊·傳》稱巢攻陳州時,為營象宮闕之制,正可表示其思想變質;《史話》翻謂其採取機動戰略而後安全退出長安[151],吾斯未之信。 圖一○ 黃巢南北大轉戰經途略圖(用近世地名註明) 第三失著在盲目打擊,結果不僅不能分化敵人,且促使敵人之合以謀我。夫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乃萬劫不磨之格言,長安退出,無論有無計劃,形式上總是表現失敗,為欲挽回頹喪之士氣,必須奪取別一較為安全之據點以休養生息,再振軍心,今據《舊·紀》言,孟楷攻陳,刺史趙犨臨陣斬楷,巢惜其死,遂怒而悉眾攻陳,是負氣之行動也。陳處潁水中游,本四通八達之區,無險可扼,然使稍攻不下而棄去,斯亦可矣,乃環攻逾十個月[152],非特不培養士氣,又從而挫抑之,頓兵堅城,犯兵家大忌,且重蹈臥困長安之覆轍,何也?《史話》云:「……收降了淮蔡節度使秦宗權的一枝勁兵。這時如果能長徵到江南富庶之區,建立革命根據地,是很可以重新儲備革命力量的」[153];我以為尚可補充者,高駢坐擁淮南,毛羽自惜,且與浙西周寶不協(參《筆耕集》一一),兩浙復相惡(浙東劉漢宏,參《吳越備史》一),誠能利用其分化,何難觀釁以待時;不此之圖,而乃爭勝於意氣之間,此是何等蠢笨行動。複次,唐末方鎮非遇利害切身,多求自固吾圉,苟明乎此種情勢,則新敗之後,自不應多樹敵以自困;唯巢要苦攻陳州,軍中所需,迫得旁掠他郡,《時溥傳》云:「及黃巢攻陳州,秦宗權據蔡州,與賊連結,徐、蔡相近,溥出師討之。」(《舊書》一八二)是即盲目攻擊而樹敵自困之一例也。 第四失著在無能靈活運用其戰略。閒嘗謂巢前半期之成功,由於流動作戰,後半期之失敗,由於不流動作戰;然非謂必流動而後可以成功也,要看其適應與否。蓋革命軍初起之際,根據薄弱,自須采我之長,攻人之短,及夫聲勢浩大,差能立足,又須略謀變通。當其未入長安之前,所過之郡,不下數十,未聞揀選較形勝之雄鎮,派重兵駐守,作為後方老本營。而革命期中,逗留稍久者長安餘二年,陳州幾一年,然此兩地又非當日適於久據之區也。失敗最足以消磨志氣,唯無老本營,故東出藍田,流離失所,一敗塗地,未始無因。抑義師所畏者沙陀騎軍,騎軍利平原不利山澤,誠能先期向南或西南方避去,即使暫無發展,要可保全實力,如黃浩之游擊湖湘多年。顧竟不能擺脫鄉土觀念,敵從北來而我偏向北沖,何面目見江東父老,智未免出項羽之下矣。 第五失著在不能組成立場較穩之基本幹部。常言孤掌難鳴,革命偌大事業,非可以由個人或少數人包辦,必須挑選及訓練一班緩急可恃之人材,臨到危難之時,方不至樹倒猢猻散。巢奔走革命,將近十年,可能接觸之人,實非少數,然部下初未聞有如何杰出,足以繼承大業,大抵多貪圖富貴,可勝而不可敗(如同州刺史王溥等)。最先有秦彥、畢師鐸、許勍、李罕之等降高駢,其次朱溫降王重榮,而降朱溫者又有李唐賓、葛從周多人,甚至久共患難之尚讓,亦以汴水失敗而倒戈,此後「巢愈猜忿,屢殺大將」,(《新·傳》)悔無及矣。狼虎谷末日,只落得一門殉難,而窮途相逼者還是尚讓部下,質言之,即未有注意到識拔及栽培幹部之失也[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