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五十節 農民受嚴重壓迫及其反抗

岑仲勉 《隋唐史》
《唐鑒》二二云:「君為聚斂刻急之政,則其臣阿意希旨,必有甚者矣,故秦之末,郡縣皆殺其守令而叛,蓋怨疾之久也,唐之盜賊尤憎官吏,亦若秦而已矣。」又云:「自古盜賊之起,國家之敗,未有不由暴賦重斂而民之失職者眾也。」彼所謂「盜賊」,概言之,則反對統治階級嚴重剝削之農民也。唐自玄、肅、代、德,暴斂已烈[1],然猶可勉強度活,入晚唐後,遍地虎狼,逃亡無所,其勢變成「官迫民反」[2],此所以一爆發而立即燎原也。 農民生產之大宗為糧食,藉以供賦役需索者亦惟糧食,唐代米價升降之差額至巨,茲將貞觀中迄元和末見於著錄者依年次記之[3]。 ① 原「斗」字劉復氏俱誤作「升」,此可以其估價相乘知之。 ② 參前文四十節。又《舊書》四九云:「自兵興以來,凶荒相屬,京師米斛萬錢。」不知專屬何年,故不列入。 ③ 可參看全漢昇《唐代物價的變動》(《史語所集刊》十一本)。若如咸通九年龐勛在徐州起事時,旬日間米斗直錢二百,(《通鑑》二五一)中和二年黃巢占京師時,米斗三十千,(《舊書》二〇〇下)光啟二年三月荊襄仍歲蝗,米斗三十千,(《會要》四四)同年秦宗言圍荊南二年,城中米斗四十千,(《南楚新聞》)三年揚州大飢,米斗萬錢,(《舊書》三五)同年十月楊行密圍揚州,城中米斗五十千,(同上一八二)則有特殊狀況,其價格不可以常理論。 除開乾元元年特受錢幣影響及廣德、溫州兩例外,因豐歉而米價升降,其差額竟達七百五十倍之巨(即二錢與一千五百錢之比),在一般看法,固以豐年為盛事,然穀賤傷農,所入或不足以供賦役之需索[4];反之,農民經過多方剝削,餘糧有限,米價踴貴,更只有坐而待斃,正有類於啼笑皆非也。張籍《野老歌》:「歲暮鋤犁傍空室,呼兒登山取橡實,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常肉食。」正勞苦農民與富商大賈之強烈對比。李紳《詠田家》詩云:「鋤田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雲溪友議》一)[5]聶夷中詩云:「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我願君王心,化為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只照逃亡屋。」(《唐摭言》)又韋莊《秦婦吟》云:「歲種良田一百,年輸戶稅三千(?十)萬。」[6]不顧農民辛苦而剝削如此嚴重,焉能不演出大崩潰。咸通八年,懷州民訴旱,刺史劉仁規揭牓禁之。十年,陝州民訴旱,觀察崔蕘答以樹猶有葉,訴旱猶不可,他復何言。 當安史亂時,江淮間即有白著之激變;緣元載為租庸使,以江淮雖經兵荒,比諸道猶有資產,乃按籍舉八年租調之違負及逋逃者,計其大數而征之,擇豪吏為縣以督收,不問負之有無,資之高下,察民有粟帛者發徒圍之,籍其所有而中分之,甚則什取八九,謂之白著。不服則威以嚴刑,民或蓄谷十斛,便重足待命,或相聚山澤以抗。高雲《白著歌》云:「上元官吏務剝削,江淮之人多白著。」(《通鑑》二二二胡注)即指此事。其台州首領袁晁(《新書》六作袁鼂)攻陷浙東諸州,改元寶勝,民疲於賦斂者多歸之,又取信、溫、明三州,聚眾近二十萬;廣德元年四月,始為李光弼部將所平。(同上《通鑑》) 其次則有蓬、果二州界之雞山民軍(大中五年),湖南衡州之鄧裴(六年),都嘗與官軍相抗衡,(《通鑑》二四九)末年(十三),乃有以裘[7]為首領之浙東起義。 甫初時只有眾百人,攻占象山,明年正月,敗浙東軍,取剡縣,開府庫,募壯士,眾至數千,觀察鄭祇德益兵來,又大敗之,眾至三萬,分為三十二隊。甫自稱天下都知兵馬使,改元羅平,鑄印曰天平,大聚資糧,購良工,治器械,聲震中原。朝命王式代祇德,授以忠武[8]、義成、淮南等諸道兵。甫之帥劉暀主張急引兵取越州,循浙江築壘以拒,大集舟艦,得間則長驅進取浙西,掠揚州貨財,還守石頭,別遣萬人循海襲閩,甫不能用。式既至浙,甫別部有降者,餘部力戰,亦連敗,甫走入剡,式軍圍之,甫部勇悍甚,其女軍亦乘城擲礫以中人,三日凡八十三戰,欲突圍不克,遂與暀等同被擒,時咸通元年六月也。別帥劉從簡乘官軍少弛,率壯士五百衝出,入大蘭山(在今奉化),逾月亦被破滅。《玉泉子見聞錄》曰:「初甫之入剡也,雖已累敗,向使城守,期歲未可平也。」當日甫不聽暀言,固為失策,然使能依王輅「擁眾據險自守,陸耕海漁,急則逃入海島」,如清代之蔡牽,猶足以自存。乃忽略後門,部隊駐寧海東者不虞式之水軍遽至,各走山谷,棄其船隻,愈加深失敗之機。但使固守城池,如《玉泉子》所云,猶有扭轉殘局之一線希望,顧竟輕身外出,束手就擒,斯不能不咎其計略之疏也。 聲勢更大者為徐州戍卒。先是,咸通四年(八六三)南詔陷安南[9],在徐泗募兵二千赴援,內分八百戍桂州,約三年一代,至是已六年,屢求代還,徐泗觀察崔彥曾[10]又擬再留一年,戍卒聞之,怒。九年(八六八)七月,都虞候許佶等殺都將王仲甫,推糧料判官龐勛為都頭,奪庫兵,統五百人[11]北還,掠湘潭、衡山,八月,朝遣高品[12]張敬思赦其罪,於是荊南[13]節度崔鉉嚴兵守要害,勛乃泛舟沿江東下。佶等相與謀曰:朝廷之赦,慮緣道攻劫或潰散為患耳,若至徐州,必葅醢矣;各出私財造甲兵、旗幟,過浙西,入淮南,有眾至千。十月取宿州,悉聚城中貨財,令百姓取之,然後選募為兵,得數千人,彥曾遣三千人來攻,全數覆沒。勛進攻徐州,對城外居民,無所侵擾,由是人爭為助,遂陷城。遣徒四出,於揚、楚、廬、壽、滁、和、兗、海、沂、密、曹、濮等州界剽牛馬,挽運糧糗,招致亡命,有眾廿萬,其人皆舒鋤為兵,號曰霍錐,連克濠、滁、和數城。唐命康承訓為都招討使,沙陀朱邪赤心(後賜姓名李國昌)及吐谷渾、達靼、契苾酋長各帥其眾以隨,時勛部久圍泗州,招討使戴可師來救,勛部以計誘之,官軍幾全沒,承訓退屯宋州[14]。 勛既累勝,自謂無敵,日事游宴,周重諫曰:自古驕滿奢逸,得而復失,成而復敗者多矣,況未得、未成而為之者乎。於是參與桂州起義一輩,行尤驕暴,奪人資財,掠人婦女,勛不能制,勛復表求節鎮,士氣先餒。十年,承訓既增援,連敗勛軍,凡得農民皆釋之,於是驅掠而來者每遇官軍,多自潰散。加以內部疑猜(如勛殺孟敬文,梁丕殺姚周),精銳殘喪(姚周敗於柳子鎮,王弘立死於泗州,劉行及敗於濠州[15]),反側睽離(下邳土豪鄭鎰[16],以下邳降,蘄縣[17]土豪李袞以其縣降,朱玫以沛縣降,又保據山林之陳全裕亦降於承訓),及內圍據點盡失,勛始欲西攻宋、亳,因實力不足而回兵,死於蘄縣(九月)。同時,張玄稔舉宿州降,並攻下徐州。唯吳迥固守濠州,至十月糧盡,突圍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