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四十八節 外族之徙入與漢化(附蜑之名稱)
安志敏言:「中國古代之文化,決非由某一民族或某一單純之文化所構成。」[141]此其說應為考古學家所公認。晚近二三十年,我國治上古史者亦嘗努力作民族之分析,若為炎帝集團,若為黃帝集團,分別部居,有如指掌;然究其旨歸,空洞無物,某集團相當於人種學之某派,否則因何關係而結合,其文化有何特點,曾無明了之界說,但求意想之編排,對於科學上之人種及考古,絕不能表現或多或少之現實聯繫,紙上談兵,大辜所望。更錮蔽者,堅持單元,擺在眼前之漢、唐書說,熟視無睹,或充耳不願聞,缺乏學者應有的虛衷態度,何怪乎致力雖多而呈功尚少矣。茲將漢、唐地理書說關於戰國前戎、狄(亦作翟)兩族之分布地域,約依自西而東之順序,分列兩表,(亦許書說未盡,然已可窺見大概)凡是漢郡、唐州,只取其所治之縣,對注今地,下加「一帶」字樣為別。又漢縣命名,如「渠搜」、「大夏」等,注家均認其與「龜茲」同例;實則此各種民族早已在當地奠居,漢置郡縣,乃因之立名耳。
甲、戎族分布表
敦煌郡敦煌 《漢書》顏注,即《春秋左氏傳》所云,允姓之戎居於瓜州者也。今敦煌。
瓜州 《通典》,古西戎地,戰國時為月支所居。今安西一帶。
肅州 《元和志》,古西戎地也,六國時月氏居焉。今酒泉一帶。
張掖郡驪靬 《漢書》。(錢坫新斠注「本以驪靬降人置縣」)今永昌。
昭武 同上。今張掖西北。
甘州 《元和志》,自六國至秦,戎、狄、月氏居焉。今張掖一帶。
涼州 《通典》,周時為狄地。《元和志》,自六國至秦,戎、狄及月氏居焉。今武威一帶。
隴西郡大夏 《漢書》。今導河(寧夏)。
洮州 《通典》,秦、漢以來為諸戎之地[142]。《元和志》,古西羌地也。今臨潭一帶。
隴西郡 《後漢書·西羌傳》,秦昭王火義渠戎,始置。今臨洮一帶。
渭州 《元和志》,古西戎地,戰國時羌、戎雜居其地。今隴西一帶。
天水郡道 《漢書》應劭注,,戎邑也。今隴西。
戎邑道 《漢書》。今秦安。
秦州 《通典》,古西戎之地。今天水一帶。
隴西郡上邽 《漢書》應劭注,故邽戎邑也。今天水西南。
安定郡 《漢書》楊惲《與孫會宗書》,安定山谷之間,昆戎舊壤。今固原一帶。
原州 《括地誌》,戰國及春秋時為義渠戎國之地。今固原一帶。
安定郡朝那 《漢書》應劭注,故戎那邑也。今平涼。
烏氏戎[143] 《括地誌》,周之故地,後入戎。今平涼。
朐衍戎 同上,鹽州,古戎狄居之,即朐衍戎之地。今靈武東南。
慶州《通典》,春秋時義渠戎之地。今慶陽一帶。
寧州 同上,春秋時戎地,即義渠戎國。今寧縣一帶。
北地郡 《後漢書·西羌傳》,秦滅義渠戎置。今環縣一帶。
北地郡義渠道 《漢書》韋昭注,本西戎國。見上慶、寧二州。
朔方郡渠搜 《漢書》。今鄂爾多斯右翼。
豐州 《通典》,春秋戎、狄之地。同上右翼後旗一帶。
勝州 同上。同上左翼後旗一帶。
上郡陽周 《漢書》陳餘《與章邯書》,蒙恬為秦將,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里,竟斬陽周。今安定北[144]。
龜茲 《漢書》顏注,龜茲國人來降附者處之於此,故於名雲。今榆林北。
上郡 《後漢書·西羌傳》,秦滅義渠戎置。今綏德一帶。
京兆尹新豐 《漢書》,驪山在南,故驪戎國。今臨潼東北。
醴泉《漢書·西域傳》顏註:「今雍州醴泉縣北有山名溫宿嶺者,本因漢時得溫宿國人,令居此田牧,因以為名。」今醴泉。
左馮翊臨晉 《漢書》,故大荔(戎),秦獲之今大荔。
陝州河北 《左》成元年,王師敗績於茅戎,《括地誌》,茅城在陝州河北縣西二十里。今陝縣。
弘農郡陸渾 《漢書》,春秋遷陸渾戎於此。今嵩縣東北。
河南郡新成 同上,蠻中,故戎蠻子國[145]。今洛陽南。
汝州梁縣 《元和志》,蠻中聚即戎蠻子國也,在今郡西南,俗謂之麻城。今臨汝。
嵐州 《通典》,晉滅後為胡地,有樓煩王居焉。今嵐縣一帶。
雁門郡樓煩 《漢書》應劭注,故樓煩胡地。今崞縣。
陳留郡濟陽 《左》隱三,公會戎於潛,杜預雲,陳留濟陽縣東南有戎城。今蘭封。
宋州楚丘 《寰宇記》一二引《九州記》,己氏本戎君之姓,蓋昆吾之後,周衰,入居中國,故此有己氏之邑。今曹縣。
薊州漁陽 《通典》,古北戎無終子國也,一名山戎,凡三名。今薊縣。
平州 同上,春秋山戎國地[146]。今盧龍一帶。
營州 同上,春秋時地屬山戎。今朝陽一帶。
乙、狄族分布表
甘州見甲表。
涼州見甲表。
豐州見甲表。
勝州見甲表。
坊州 《元和志》,古之翟國。今中部一帶。
鄜州 《通典》,春秋白翟之地。今鄜縣一帶。
綏州 《元和志》,《隋圖經》云:義川本春秋時白翟地,今其俗雲,丹州白室,胡頭漢舌,其狀似胡,其言習中夏;白室即翟語訛耳,近代號為步落稽胡,自言白翟後也。今宜川一帶。
延州 《通典》,春秋白翟之地。今延安一帶。
綏州 同上。今綏德一帶。
銀州 同上。今米脂、神木一帶。
陝州垣縣 《元和志》,皋落城在縣西北六十里。今垣曲。
石州 《元和志》,春秋時[147]為白狄之地,今步落稽其胄也。今離石一帶。
潞州 《通典》,春秋時初為黎國,後狄人奪其地,赤狄潞子嬰兒為晉所滅。今長治一帶。
朔州 《元和志》,春秋時為北狄地。今朔縣一帶。
雲州 同上。今大同一帶。
鎮(恆)州[148] 《通典》,春秋時鮮虞國之地。今正定一帶。
定州 《元和志》,春秋時鮮虞白狄之國。今定縣一帶。
洺州 《通典》,春秋時赤狄之地。今永年一帶。
在未進行分析上表之先,須得說明者三事:(1)書說如《通典》、《元和志》,似乎時代較晚,但須知杜、李之書,只是集合兩漢以來書說,並非由其創造,故信值與《漢書》諸家注無異。(2)胸中先不要橫一個《禹貢》觀念(金文及戰國巨著之《左氏傳》,均未見九州之分畫),尤不可因此以為我國尤其黃河流域,在公元二千年前已為單純的民族所專據。彼時實際上分布著各種民族,甚而從《禹貢》雍州下「崑崙、析支、渠搜、西戎即敘」之文,亦可反映出來,故唐虞之世的記載,須暫行撇開。(3)近世嘗謂夷、蠻、戎、狄字古常混用,並非專繫於東、南、西、北之方向[149],此只是片面的看法;時代較早或較有系統之作品,固北必是狄,西必是戎(如所引《通典》及《元和志》)。吾人更要顧及民族非固定不移之自然物,例如陸渾戎由西方遷到弘農(河南),何怪東邊有戎[150](東北有山戎,亦同斯例),西戎之義,溯其本土。至於狄系指塗蘭族(Turan),即後世所謂突厥族,余已有說明[151]。接觸於我國西方、最古老而又最強大者,舍阿利安族莫屬,再征諸漢代西北之有龜茲、渠搜、大夏、驪靬、昭武等族姓與唐時天山南路幾全屬於伊蘭印度語系,則認古代之戎為阿利安族,殆可謂毫無疑議。
依此以分析上表,可得到如下之結論:(甲)大致言之,甘肅幾於全省,陝北、晉北、晉南山嶺地帶、冀北以及冀西南,都是戎、狄分布之地區。(乙)戎之主要地在西邊[152],狄之主要地在東邊,惟戎又循著長城邊緣,斷續散處,達於太平洋海岸[153]。(丙)除去簡稱為「狄」者之外,白狄與赤狄,其間顯有區別,惟現時尚難確言;只知白狄占地特廣,西起隴邊,東達冀部,赤狄則逼處晉南山地及冀之一隅,白處北而赤處南,准後浪推前浪之理,可信赤狄之來在先,白狄居後。(丁)渭州先為戎地而後則羌、戎雜居,洮州或稱戎地,或稱羌地,均表示戎與羌犬牙交錯,靠南山之邊緣地方,兩族勢力有互為伸縮之可能。
推言之,春秋時戎、狄分布之地域,就現在全國總面積論,似乎比重不大。但試一思及當日文化發展,僅限於黃河流域,有「戎狄幾半天下」之現象,便覺得非同小可。況據近年可靠之甲骨文研究,商族活動之範圍極狹[154],可信商及西周已有戎、狄散布的現象,並不止春秋為然,民族既殊,文化自異,是考古學家認為某地有兩三種文化者,正得與上古民族分布之複雜,互為證明(例如甘肅即可有戎、狄、羌及月氏三四種文化)。現時亟須努力者,則某一種文化應屬於某一民族而已。抑尚須特別辨正者,各種民族經過長久時間,逐漸冶合為漢族之原子,故難以復辨,王國維乃謂戰國時中國戎、狄既盡,或逃亡奔走,復其故土[155],則觀於後來仍有步落稽一族而知其妄矣。
上舉事實,為國史可知之第一次民族大混合。次則五胡亂華時期。(《晉書》五六江統言:「關中之人,百餘萬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再次則唐所招徠提攜之數多降眾。近年學者對於末一時期之歸化事跡,雖已極力搜索,著成專篇[156],然往往注重個人,未見其大。考隋、唐時代遇比鄰兄弟民族有受強暴侵陵至於國破家亡者,往往劃地安置之,任度其自由生活,未嘗挾狹隘之民族觀念,強迫同化,此實漢族偉大思想之表現,值得自誇。居處既接,歷年稍久,文化較低之族,輒不知不覺與我族融洽而為一,唐史中類此之歸化人,乃不可悉數。《新唐書·地理志》為彌補《舊唐書》之過略,特於卷四三下辟羈縻州一門,實宋代修史諸公之特識;據其序言:
突厥、回紇、党項、吐谷渾隸關內道者為府二十九,州九十。突厥之別部及奚、契丹、靺鞨、降胡、高麗隸河北者為府十四,州四十六。突厥、回紇、党項、吐谷渾之別部及龜茲、于闐、焉耆、疏勒、河西內屬諸胡、西域十六國隸隴右者為府五十一,州百九十八。羌、蠻隸劍南者為州二百六十一。蠻隸江南者為州五十一。隸嶺南者為州九十三。又有党項州二十四,不知其隸屬。大凡府、州八百五十六,號為羈縻雲。[157]
吾人讀之,固嘆其用力之勤,卻又惜史料不足以相副。篇內雜亂無章,事遠年湮,不易一一加以批評分析,今姑摘其最要者,則編纂時未嘗與各外國傳作詳細之比定;即如關內道之堅昆都督府、燭龍州、佘吾州,河北道之奚(奉誠都督府領州五,又開元置之歸義州)、契丹(松漠都督府領州八)、黑水州都督府、渤海都督府及安靜都督府,隴右之諸胡州(河西內屬諸胡州十二,府二)[158]及西域(府十六,州七十二)[159],皆是虛給名義,實際上彼等仍為獨立之民族或國家,其事實已多少見於外國傳中,此處自不應復出。
其次,關內道之突厥(新黎、渾河、狼山三州)及回紇(燕然、雞鹿、雞田、東皋蘭、榆溪、置顏、居延、稽落、浚稽、仙萼、瀚海、金微、幽陵、龜林等州府),雖一度降附,然州府設在彼等本部,唐對其內政並未行使何等權力,實際仍與獨立民族無殊;隴右濛池、昆陵二都護[160]所轄廿六府、四鎮都督府所轄三十四州亦大抵相同,事實已略具本傳,不必復見。
又次,關內道隸單于都護之突厥四府、十五州[161],與河北道之突厥二州,原系將徙入我國之突厥部落分置,但到調露元年突厥廿四州首領同時叛變,其後更遷回漠北,留漠南者數必有限,事實已詳《突厥傳》;又河北道之高麗九府,只短時間在我國統治之下,不久就被新羅、靺鞨所吞併,亦詳高麗本傳,都無庸復見。
又次,關內道之党項(府十四,州五十一)[162]、吐谷渾(州二),隴右道之党項(府一,州七十三與未詳所屬州二十四[163])、吐谷渾(州一),劍南道之羌(州百六十八)、蠻(州九十二),江南道之蠻(州五十一),嶺南道之蠻、爨(州九十二),多數系置於各族原日之住地。就中党項、吐谷渾兩族,經過吐蕃侵略,一部分內徙慶、夏數州(分見本傳),孰為原置,孰為僑置,已無法分析。凡此之類,似可依《舊書·地理志》分附各道、各府之下,不必別自成篇。
名稱之錯誤者,如志云:「回紇州十八,府九,貞觀二十二年分回紇諸部落置。」依隋、唐間稱呼之習慣,應稱曰「鐵勒州……」或「鐵勒諸部落」,回紇不過鐵勒中之一部,不能用以概括其他各部。
由於以上之大致清除,再旁參他書,略加整比,則原住漢地及陸續徙入之非漢族,其逐漸漢化者頗為大宗,茲分項敘述以見一斑。
(一)突厥族
甲、步落稽 一曰稽胡,自稱白狄之後(見前引《元和志》)[164]。晉州稽胡,晉初賜姓呼延氏。(《通志略》三)自離石以西,安定(今甘肅涇縣)以東,方七八百里,居山谷間。其俗土著,如延州、上郡、丹州、綏州、銀州一帶皆有之。兄弟死,皆納其妻。(《周書》四九)按《後漢書·西羌傳》,「分散為附落」,又「摧破附落」,江統《徙戎論》,「聽其部落」,附落與部落同義,只讀音小變;步落稽又「部落」之延音,其原名必是突厥語之bulak或bolük[165]。離石胡首見於史者為東晉孝武初年(三七三——據《梁書》五四),魏太和二十年(四九六),破汾州叛胡,(《魏書》七下)世宗初(五〇〇),汾州屬吐京(今孝義西)、五城(今蒲縣東南)二郡山胡皆叛。(《魏書》六九)周建德六年(五七七)稽胡反,齊王憲討平之,宣政元年(五七八)汾州稽胡又反,越王盛討平之,(《周書》六及七)隋石州(即離石)總管虞慶則招徠稽胡八千餘戶。(《隋書》四〇)隋、唐之交,直至大曆中猶見於載籍[166],後此不復聞,其後來同化是意中事[167]。其語呼奴曰「庫利」,(《元和志》三)古突厥文qul,此雲奴隸,故知余證狄族為突厥族之不誣也。
乙、鐵勒各部 有如
皋蘭、燕然、燕山、雞田、奚鹿、燭龍等六州。開元元年,復以九姓部落置,並屬靈州[168];(《會要》七三)計燕然戶一百九十,口九百七十八,雞鹿戶一百三十二,口五百五十六,雞田戶一百四,口四百六十九,以上三州並寄在回樂縣(今靈武),雞田即李光進兄弟所屬。(參下注②)(東)皋蘭寄在鳴沙縣(今中衛)界,戶一千三百四十二,口五千一百八十二。燕山戶四百三十,口二千一百七十六,燭龍戶一百一十七,口三百五十三,以上二州並寄在溫池縣(今靈武)界。(《舊書》三八)總計不下萬人。
達渾都督府。開元三年,以延陁部落置,寄在夏州寧朔縣(今榆林)界,管姑衍、步訖若、嵠彈、鶻、低粟五小州,戶一百二十四,口四百九十五。(參《舊書》三八)
仆固州都督府。約開元四年置,寄在夏州朔方縣(今橫山)界,戶一百二十二,口六百七十三。(同上)[169]
順州 貞觀六年,以突厥部置於營州。則天時李盡忠陷營州,乃僑治幽州城中(今北京西南),天寶戶一千六十四,口五千一百五十七。(參《新·志》及《舊書》三九)
瑞州 貞觀十年,以烏突汗達幹部置威州於營州境,咸亨中更名,神龍初改隸幽州,領來逮(或作來遠)一縣,天寶戶一百九十五,口六百二十四。(同上)
興昔部落[170]、皋蘭府、盧山府、金水州、林州、賀蘭州。皆契苾、思結等部,寄在涼州界內,連吐谷渾兩部合計,共有一萬七千餘人。(《舊書》四〇及《新·志》)
(二)東北族
甲、奚 (1)崇州,武德五年,分饒樂都督府置,處奚可汗部落,後寄治潞縣(今通縣),天寶戶二百,口七百一十六。(2)鮮州,同是武德五年置,後亦寄治潞縣,天寶戶一百七,口三百六十七。(《舊書》三九)
乙、契丹 (1)歸順州,開元四年,以松漠府彈汗州部落置,天寶戶一千三十七,口四千四百六十九。(2)威州,武德二年,以契丹內稽部落置,後寄治良鄉(今房山),天寶戶六百一十一,口一千八百六十九。(3)玄州,隋開皇初置,處契丹李去閭部落[171],僑治范陽縣(今涿縣),天寶戶六百一十八,口一千三百三十三。(4)帶州,貞觀十九(《新·志》作十年)置,處契丹乙失革部落,後僑治昌平縣(今同名),天寶戶五百六十九,口一千九百九十。(5)昌州,貞觀二年置,領松漠部落,後僑治安次縣(今同名),天寶戶二百八十一,口一千八十八。(6)沃州,載初中析昌州置,後寄治薊縣(今北京西南),天寶戶一百五十九,口六百一十九(7)信州,萬歲通天元年置,處契丹乙失活部落,後僑治范陽縣,天寶戶四百一十四,口一千六百。(8)青山州,景雲元年析玄州置,後寄治范陽縣,天寶戶六百二十二,口三千二百一十五。(《舊書》三九)按契丹即遼之前身,由上數觀之,在燕雲未陷二百年前,彼族繁息於幽州一帶者已萬六千人以上矣。
丙、靺鞨 (1)隋末酋帥突地稽內附,武德初改置燕州[172],後移昌平之桃谷山,天寶戶二千四十五,口一萬一千六百三。突地稽賜姓李,子謹行,有部落家僮數千人。(《舊書》三九及一九九下)(2)慎州,武德初置,領涑沫靺鞨烏索固部落,天寶戶二百五十,口九百八十四。(3)夷賓州,乾封中置,處靺鞨愁思嶺部落,天寶戶一百三十,口六百四十八。(4)黎州,載初二年析慎州置,天寶戶五百六十九,口一千九百九十一;以上三州,後皆寄治良鄉。(《舊書》三九)
丁、室韋 師州,貞觀三年置,領契丹、室韋部落,後寄治良鄉,天寶戶三百一十四,口三千二百一十五。(同上)
戊、高麗 江統稱,正始中丘儉徙句驪於平陽,(《晉書》五六)此是早期之入徙。貞觀廿二年,房玄齡表稱:陛下「親總六軍,問罪遼碣,未經旬日,即拔遼東,前後虜獲數十萬,計分配諸州,無處不滿。」(《政要》九)又《新書》二二〇《高麗傳》;「總章二年,徙高麗民三萬於江淮、山南,……儀鳳二年,授(高)藏遼東都督,封朝鮮郡王,還遼東以安余民,先編僑內州者皆原遣。……藏與靺鞨謀反,未及發,召還,放邛州,廝其人於河南、隴右。」合觀之,可決河南、隴右唐時確有高麗徙民,惟原遣若干,是否並及貞觀末所分配,則不可確知矣。
己、新羅 長慶元年,平盧節度薛平(據《舊書》一六,《會要》誤苹)奏海賊掠新羅良口,將到當管登、萊州界及緣海諸道,賣為奴婢,乞明敕禁斷;三年及大和二年又重申前令。(《舊書》一六及《會要》八六)同時有新羅人張保皋,請於其王,予以萬眾,鎮守綰扼海路之清海,自大和後,海上遂無販鬻之風雲。
(三)伊蘭族[173]
《洛陽伽藍記》三云:「商胡販客,日奔塞下,……樂中國土風因而宅者不可勝數,是以附化之民,萬有餘家。」又貞觀中康國大首領康艷典東來,於鄯善一帶修築新城、典合城(後名石城鎮)以居,(《沙州圖經》)此為自北魏至初唐中亞人入居我國之零星史料。唯有數量極大而迄未得相當之注意者,則六胡州是。
六胡州之胡人,最初自何處徙來,史無明白之記載,據《元和志》四,調露元年於靈州南界置魯、麗、含、塞、伊、契六州,處突厥降戶,時人謂之六胡州。按調露即突厥復叛之年,突厥轄下胡人極多(參前《隋史》五節、十九節及《唐史》二節),此六州之戶,必是突厥原轄之中亞胡人,既居留我國七八十年,樂不思蜀,故不隨突厥叛去;到武后聖歷間,默啜屢申索回六胡州之議(參十二節),即索取此項丁口也。長安四年將六州並為匡、長二州。神龍三年在鹽州白池縣(今靈武東)北八十里置蘭池都督府[174],改六州為六縣,隸之。開元八年,河曲胡首領康待賓、安慕容、何黑奴、石神奴、康鐵頭(康、安、何、石皆九姓胡之姓)等擁眾反,攻陷六胡州[175],翌年六月,平之,斬三萬五千騎(據《舊書》八,《通鑑》二一二則稱殺叛胡萬五千人),可見生齒甚眾。玄宗《平胡》詩序言:「戎羯不虔,竊我荒服」(《全唐詩》一函二冊),又可確證其為中亞胡人也。待賓甫平,餘黨康願子復反,十年始行底定,因移河曲六州殘胡五萬餘口於許、汝、唐、鄧、仙、豫等州(仙州,開元三年分汝、唐、豫、許四州地置),二十六年,聽還故土,於鹽州(今靈武東南)東北三百里、夏州(今橫山縣西)西北三百里置宥州安置之(即在今河套之內)。貞元二年,吐蕃寇鹽、夏,馬燧出擊,六胡州皆降,乃遷之雲、朔之間(《通鑑》二三二。雲州今大同,朔州今朔縣);大和四年仍住其地。(同上二四四)
此外尚有河北道之凜州,天寶初於范陽縣界置,戶六百四十八,口二千一百八十七(《舊書》三九),當是祿山用以處置其同族者。
綜上零碎材料,已見得中唐之前,西起甘、涼,東迄幽、燕,外族逐漸融合於漢族者不下數十萬,西方之羌,如党項、吐谷渾,尚未計入,其數至可驚。此後北方氏族之孰純孰雜,已達於無可究詰之地步,吾人正不必摭拾少數個人材料,甚而牽強附會,詫為異事矣。
說雖如此,吾人論點要當求其涇渭之可分,藍文徵《隋唐五代史》將此一期之民族,分為(1)基本民族,(2)新歸化民族,所輯材料占五十頁,幾居全書三分之一,用力不可謂不勤,惟對問題區別弗清,編次之間,已不無可議,今姑舉一二例言之:如漢化與蕃化之混同也,「虞慶則『本姓魚,其先仕於赫連氏,遂家靈武,代為北邊豪族,……(慶則)善鮮卑語。』」(二五頁)仕赫連氏與善鮮卑語均只屬於蕃化性質,不能遽與系出鮮卑者一體並論。賜姓與血統之無別也,「觀德王雄『高祖族子也,父納仕周,……賜姓叱呂引氏』;牛弘『安定鶉觚人也,本姓寮,……父允,魏侍中工部尚書臨涇公,賜姓為牛氏』,是楊雄、牛弘亦皆胡化漢人也。」(同上)按鮮卑時代,漢人稍有功績,便賜以鮮卑之姓,充其量凡北人曾受鮮卑統治者皆可謂之多少蕃化,何得與真鮮卑人等量齊觀。又外兵與流寓、內徙與降附、教徒與蕃人之區別不清也。藍云:「『元帥廣平王領朔方、安西、回紇、大食兵十五萬以收京師。』此十五萬人中,朔方軍數殊有限,余悉為外兵也。「(同上三一頁)按回紇遣來不過四千餘人,(《通鑑》二二〇)于闐尉遲勝所率只五千人(《新書》一一〇),則其他大食、吐火羅之兵數若干,可想而知;安西兵額原二萬四千,河西七萬三千,朔方六萬四千七百,唯其當日將河西、朔方兵馬調空[176],故吐蕃得以攻陷河、隴。即讓一步說,外兵來者豈便流寓中國耶?藍氏稱西晉初期外族「歸化者四十四萬餘口」,(同上二二及六八頁)但須知史載「歸化」、「內附」、「來降」等等,許多只是願為藩屬,不能看作全數內徙。藍氏更引會昌五年「勒大秦穆護祆[177]三千餘人還俗」,以為「異域人留唐者眾」;(同上三一頁)然當日詔敕固有「如外國人送還本處收管」之規定,(《舊書》一八上)所勒者只本國歸依外教之教徒,此一條不足為外人留唐者眾之證佐。簡而言之,吾人考史,須把界限分清,尋出明確之證佐,切不可貪多而雜采。
歸化外人之效力我國者已有專篇可考,此不再贅。唯咸亨中,李謹行出擊高麗叛眾,其妻劉氏留伐奴城,高麗引靺鞨攻之,劉氏擐甲率眾守城,久之,寇退,高宗嘉其功,封燕國夫人,(參《新書》二二〇及《通鑑》二〇二)則有特記之價值。
廣東有所謂「蛋家」,始見於柳宗元《饗軍堂記》(「胡夷蜑蠻」)。《說文》,蜑,南方夷也,或以為即《淮南子》「使但吹竽」之「但」。考之五代以前書說,於湘有天門蜑(《晉書》九,今石門),於蜀有讓(或作獽)蜑(《華陽國志》一,在涪陵郡即今彭水之北),於桂則稱洞蜑,(《昌黎集》二七《房公墓碣》)於滇則稱夷蜑、(《蠻書》十)蠻蜑(《唐語林》七,又作「蠻坦」)及姚蜑,(《鑒誡錄》二)於安南則稱蠻蜑,(《桂苑筆耕》一六)稱謂絕不一,面積亦極廣,按《隋書》三一「長沙郡又雜有夷蜒,名曰莫傜」,四八《楊素傳》有巴蜑卒,八二《南蠻傳》序稱蜒為南蠻雜類之一,又《蠻書》十「蜑即蠻之別名」,合觀前引各例之用法,「蜑」字似為極泛之稱謂,與「蠻」字略同,近世蘇人猶稱魯人為蠻子,(見章太炎《新方言》)吾鄉呼廣州語及其他語言為「蠻聲」,簡言之,即謂「與我們有所不同」而已,「但家」未必是原來種族之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