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四十七節 西北之內附部落

岑仲勉 《隋唐史》
一、党項之興及吐谷渾之同化 回紇甫定,党項復擾。党項之語原,余曾證為古突厥文之Tangut(後譯唐古、唐兀),突厥文稱其複數,漢語稱其單數[121],亦即于闐文之Ttamgūtvā[122]。部落甚多,不相統一,拓拔氏最強。北周時始大,其地北連吐谷渾,東接臨洮(今臨潭西南)、西平(今樂都)[123],西拒葉護(即西突厥),南北數千里;換言之,即自今青海東南部南達西康,西迄西藏之東北。迨後吐谷渾雖衰,吐蕃又盛,党項乃漸向北移(與一般民族多自北徙南異)。吐谷渾,宋以後鮮有聞(《通鑑長編》一二,開寶四年,豐州言願誘吐渾、突厥內附),而党項則成立西夏帝國,意前者同化力較強,否則其一部漸消納於後者之中也(如吐谷渾本拓拔之裔,而党項亦有拓拔氏,又隋時吐谷渾有嵬王,而西夏時有嵬名令公)。俗皆土著,有棟宇,妻其庶母、伯叔母、嫂及子弟之婦,唯不婚同姓。人多壽,年至一百五六十歲。無文字,但候草木以記時。 自北周及隋,或叛或服,常為邊患。貞觀初元以後,諸部數十萬口相次內附,以松州為都督府,羈縻存撫之。嗣以吐蕃之逼,拓拔氏內徙慶州,余為吐蕃所役屬。其居西北邊者,天授三年內附,凡二十萬口,散居靈、夏間;在慶州者號東山部落,在夏州者號平夏部落。 安史之亂,僕固懷恩之叛,皆覬隙為寇。大曆後,稍徙石州,貞元十五年[124],不堪官吏之誅求,奔還河西。元和九年寇振武,十四年,助吐蕃寇鹽州,長慶二年,寇靈州。文宗時,藩帥恣其貪惏,強市羊馬,不時償直,羌人苦之,相率為盜。會昌三年,聚眾寇邠寧,德裕奏党項愈熾,不可不為區處,向來分隸諸鎮,剽掠於此,則亡逃於彼,節度使各利其駝馬,不為擒送,宜擇廉干之臣,兼統諸道,居於夏州,理其辭訟,從之;顧仍侵盜不已,六年二月,命夏州節度米暨為東北道招討党項使。宣宗即位,發諸道兵進征,連年無功,大中五年,白敏中出任招討,雖奏報平定,旋又擾邊,知不過一時偃息而已。 咸通末,平夏部裔拓拔思恭竊據宥州,稱刺史,中和年,命為夏綏銀節度,弟思諫、思孝、思敬[125]皆位至節鎮。後晉天福三年(九三八),高居誨使于闐,其《行記》稱,自靈州過黃河,行三十里始涉沙入党項界,即宋代西夏中興府所在地也(今寧夏)。 吐谷渾[126]自龍朔末遷入後(見前十二節),罕為唐患,與党項之倔疆者異。安史之亂,吐蕃取安樂州,其眾散居於朔方、河東[127]。永泰間,党項騷擾,子儀請置吐谷渾於夏州之西,以阻党項、吐蕃之相通。開成元年,生退渾部三千帳投豐州(《舊書》一七下)。無何,党項大擾河西,振武節度(冶金河,今呼和浩特南)劉沔率吐渾等軍大破之。(同上一六一)會昌初,回鶻南下,退渾馬軍助討有功。(見《文饒集》)廣明年間,其都督曰赫連鐸,乾寧元年,李克用大破吐谷渾,殺鐸,北漢劉氏猶有吐渾軍數千人。(路振《九國志》八) 二、突厥族 突厥族流落於西北者數亦不少,除沙陀下文另見外,今擇其較著之數種言之。 未分敘各部之前,先須說明一要點,自貞觀以至開、天,唐對漠北屢次用兵,彼方亦迭生內亂,於是原住漠北之部落,或舉眾來投,或一分留居而一分南下,由於如此離析,同一部落遂有漠北、漠南之別,讀史者切不要混視之。 (1)回鶻 高宗時,回紇某都督之親屬及其部落曾助唐征戰有功者,自磧北移居甘、涼州界,天寶末,取其驍壯以充赤水軍騎士;留磧北者則自則天朝起,並為默啜所役屬(《會要》九八,並參《太平廣記》一九一引《譚賓錄》、《舊書》六七《李令問傳》及一○三《王君傳》,又前文卅二節)。天寶末年,突厥文《回紇毗伽可汗碑》云:「殘留於娑陵河流域而被控治之人民,有十姓回紇與九姓烏護,經已百年。」由天寶末上推百年,約當高宗初葉,中外書說,正堪互證。《舊書·回紇傳》不能別開南、北兩支,《新書·回鶻傳》更接合兩支不同之世系,王國維因而認天寶初回紇闕毗伽可汗為吐迷度之七世孫[128];但吐迷度死貞觀廿二年(六四八),而天寶(七四二)之前,闕毗伽之子磨延啜已二十六歲(據同前引碑),相距不過九十餘年,試問此八世如何安插?回紇世系之應畫分南、北,事甚顯然。 下至唐末,河西居留之回紇,勢始漸強;懿宗時擾靈、鹽,乾符元年(八七四),又合党項寇天德。甘州回鶻之立國,史無確年[129],其非從西州分來[130],亦非烏介敗後分來[131],固毫無疑義[132]。考乾寧元年(八九四),義潮婿李明振之子弘諫尚為甘州刺史(《李氏再修功德記碑》),天祐三年(九○六),敦煌人為張奉撰《龍泉神劍歌》,始記奉與甘州回鶻爭戰,後梁乾化元年(九一一),沙州百姓上甘州回鶻可汗書稱,遇可汗居住張掖,東路開通,天使不絕,近三五年來,彼此各起讎心,遂令百姓不安,而天復二年(九〇二),昭宗幸鳳翔,有回鶻遣使來,願率兵赴難[133],則其始立斷在乾寧、天復間,即九世紀最末之數年。 可汗牙在甘州(晉天福三,九三九年《高居誨行記》),盛時兼有甘、肅二州。古山丹城(Sandabil)亦其一都會,建築於甘州南一百里扁豆谷附近,水草豐茂,路通青海,明、清時往來青海、西寧者多由之。大食作家伊賓墨哈黑爾(Ibn Muhalhil)約以天福六年(九四二)來華,其《遊記》誤認為「中國王城」,並稱國內行政簡要,法律嚴明,土人不殺牲,全不食肉,有殺生者犯死刑,地住突厥人、印度人甚多。墨氏又詳記此城之情勢云: 是城(如此)弘偉,故需一日(之程)乃能(橫過)之。內計六十街,每街各延達於官署。吾人往游一(城)門,知其牆高厚各九十臂。牆上有一大川,分為六十支流。每支流向一閘流去,衝動一個轉水之風輪,於是別一風輪又將水卷流至地面。由是,渠水之一半,流出牆外而灌溉田園。他半則導向城中以供給(渠水所經之):街上居民及(街道所向之)官署之用水。後此(渠水)達到街之他端,(最後)流出城外。因是之故,每街有兩條流渠。全街上兩流渠之流向,系一順一逆。其由城外流向城內之渠,所以供飲,其由城內流向城外者,載(民居之)污穢以去。[134] 由於以上所記,知甘州回鶻當日系信奉摩尼(參前卅四節)。整個部落似由寄居甘、涼之突厥各族——尤其是思結所組成,稱曰回鶻者,舉著要之族以概括其他也。傳至宋天聖六年(一〇二八),始為西夏所滅,享國約一百三十載[135]。 (2)契苾 貞觀六年來降,置於甘、涼二州,(《舊書》一〇九)與回紇、思結、渾等雜居。(同上一〇三)大和六年,振武節度李泳招收得黑山外契苾部落四百七十三帳。(同上一七下)開成時,振武劉沔率其部討破党項。(同上一六一)會昌討回紇之蔚州刺史契苾通,(《文饒集》五)中和元年敗李克用之振武節度契苾璋,(《新書》九)皆其部人也。 (3)渾 初唐投降之渾,一部入塞,麟德中,靈州界上住渾、斛薛部落萬餘帳,後徙之河北。(《舊書》一八五上)亦有居涼州界者,開元中,其酋渾大得以罪流吉州,(同上一〇三)相德宗之渾瑊一家,即屬此部。 (4)奴剌(奴賴) 貞觀廿一年,奴剌啜匐俟友[136]率其部兵千餘、口一萬內附,開元三年,北蕃投降者有奴賴部,(《元龜》九七四)沙畹謂即奴剌[137]。上元二年,奴剌合党項寇寶雞,寶應元年,寇成固及梁州,永泰元年,僕固懷恩又誘奴剌等入寇,(《新書》二二一上及《通鑑》二二二)其後無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