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四十五節 牛李之李指宗閔(宋祁說) 李德裕無黨(范攄、《玉泉子》、裴庭裕及孫甫說)
邪正不辨,敵我不分,最是人心之大患,牛僧孺、李宗閔結黨蠹國,賄賂公行,一般無行文人,鼓其如簧之舌,播弄是非,顛倒黑白,遂令千百年後之正人君子,猶被其蒙蔽而不自覺,是不可不大聲疾呼,亟加以廓清、辨正也。
(一)李德裕無黨
元和以後,標舉「牛李」一詞,牛指僧孺,自無待論,「李」則相沿以為指目德裕,或且推及其父吉甫,此應辯明者一。《舊書》一七四《德裕傳》:「宗閔尋引牛僧孺同知政事,二憾相結,凡德裕之善者皆斥之於外。(大和)四年十月,以德裕檢校兵部尚書、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至是恨(裴)度援德裕,罷度相位,出為興元節度使,牛李權赫於天下。」「牛李」顯指前文之「二憾」無疑。又《新書》一七四贊云:「僧孺、宗閔以方正敢言進,既當國,反奮私昵黨,排擊所憎,是時權震天下,人指曰『牛李』,非盜謂何?」是「牛李」一詞之初意,當時人原用以指斥僧孺、宗閔之結黨營私,五代時史官及宋祁尚能知其真義。無如牛黨之文人,好為讕言,施移花接木之計,把「李」字屬之德裕,形成「牛」、「李」對立,藉以減少僧孺之過惡。後世不察小人之用心,遂至今而仍被其蒙蔽。
德裕與僧孺不協,益令人誤信德裕確樹黨與僧孺為敵,此應辨明者二。後世政黨各標舉其政策,故可形成對立。僧孺、宗閔之黨則不然;其目的、手段,只是把持政權,以個人及極少數之利益為第一位而不顧國家、人民,性質屬於黑暗社會,非必有對立之敵黨存在,吾人讀史,不應膠持「兩黨」之成見。而且,德裕兩度執政,初次自大和七年二月至八年十月,二次自開成五年九月至會昌六年四月,末次尤得武宗專信,如果樹黨,正是其時。然而宣宗貶德裕,被波及之官位較著者,僅有工部尚書薛元賞、京兆少尹元龜兄弟及給事中鄭亞、劉濛三數人,元賞在開成初已位躋方鎮,挫抑閹寺,大為《新書》(一九七)、《通鑑》(二四五)所稱道,且與劉濛不久仍被起用。其餘德裕引進者,如白敏中、周墀、崔鉉,更大受宣宗倚任,敏中及墀固世所稱牛黨分子。又柳仲郢為僧孺辟客,德裕不以為嫌。(《舊書》一六五)征諸史實,德裕無黨,事甚瞭然。或又引《舊書》一七一《張仲方傳》,「自駁諡之後,為德裕之黨擯斥,坎坷而歿」,以明德裕有黨;但同傳曾載文宗謂「仲方作牧守無政,安可以丞郎處之」,是仲方自無能,何與李事,且彼嘗歷官中外,尤不得謂之坎坷也。
再征諸德裕本人之言論,則文宗嘗與之論朋黨事,德裕對曰:方今朝士三分之一為朋黨;(《通鑑》二四四)言外見得德裕不結私黨。然此猶可諉曰德裕自譽也,今又進而求諸唐末中立派之言論,則懿宗時(咸通十年後),范攄《雲溪友議》八云:「或問贊皇之秉鈞衡也,毀譽無如之何,削禍亂之階,辟孤寒之路,好奇而不奢,好學而不倦,勳業素高,瑕疵不顧,是以結怨侯門,取尤群彥(光福、王起侍郎自長慶三年知舉,後廿一載復為僕射,武皇時猶主柄,凡有親戚在朝者不得應舉,遠人得路,皆相慶賀)。後之文場困辱者,若周人之思鄉焉,皆曰八百孤寒齊下淚,一時回首望崖州」。僖宗時,無名氏《玉泉子》云:「李相德裕抑退浮薄,獎拔孤寒,於是朝貴朋黨,德裕破之,由是結怨而絕於附會,門無賓客。」又昭宗時,裴庭裕《東觀奏記》上云:「武宗朝任宰相德裕,雖丞相子,文學過人,性孤峭,疾朋黨如仇讎。」庭裕自承李珏(牛黨)是其親外叔祖,尤見批判無偏,宋孫甫《唐史論斷》成於《通鑑》(元豐七)之前,司馬光曾為作跋(元豐二),其卷下謂「德裕所與者多才德之人,幾於不黨」;在「牛李」案中最是平情之論。反之,如牛派為死黨,則《玉泉子》有云:「楊希古,靖恭諸楊也,朋黨連結,率相期以死,權勢熏灼,力不可拔。」(楊汝士是牛黨之一,居靖恭坊)德裕無黨,僧孺一派有死黨,記載甚分明,奈史家弗察,妄稱「牛」、「李」各分朋黨,互相傾軋,垂四十年[51],以嫉視小人為私黨,排斥奸佞為傾軋,如此顛倒是非,舉世寧復有公論。
不畏強御,拒絕請託,最易招惹毀謗;若不挾私怨如丁柔立(見《通鑑》大中二年正月下),封建時代寧得幾人,牛黨對德裕父子多怨辭,在現存晚唐史料中,滲雜不少,此宜辨明者三。大抵牛黨對於異己,多任意誣善[52],而德裕尤為怨府,其深文巧詆,稍一不察,便墮術中。開成五年正月,武宗即位,楊賢妃、安王溶、陳王成美賜死,《舊書》一七五采牛黨之說,以為德裕主謀;殊不知其時德裕尚在淮南,司馬光雖持偏牛態度,亦不能不為之辨正。(《通鑑考異》二一)周墀遷江西觀察,明明是德裕薦拔,而杜牧則以為德裕無法吹求墀之過失,故不得已而提升[53],可謂極盡翻雲覆雨之能事。或更覺其未足,則又嫁名聞人以惑後世,如所傳白居易《貶崖州三首》[54],白已前死兩年,固人人知其作偽者也。
更有以為僧孺、德裕分樹兩黨,各自有其階級分野者,如沈曾植謂「唐時牛李兩黨以科第而分,牛黨重科舉,李黨重門第」[55],此或一時不經意之言。近年陳寅恪從而推闡之,然其論實經不起分析,此宜辨明者四。原夫沈之立說,或因《玉泉子》稱:「李德裕以己非由科第,恆嫉進士舉者。」[56]然此條陳氏已揭出其不可信[57]。今試觀德裕入相武宗而後,除杜悰以門蔭、駙馬進身外,自余陳夷行、李紳、李讓夷、崔鉉、李回、鄭肅六相,均是進士,按進上地位取得優勢,前第十八節已有詳論,然非謂進士科可以把持整個仕途也。陳氏誤會《舊書》不明確之敘述,因謂崔佑甫代常袞當國,用人不拘於進士,「前日常、崔之異同,即後來牛、李之爭執」[58];殊不知進士名額,平均每年絕不能超過三十(見前十八節),根於不樂仕宦、繼續死亡及進士多中年人(同上)各種原因,任何時期可能在仕途之進士數目,試假定為六百,並不低估。此六百人當中又可劃分為三級,每級只約二百人;第一級登第未久,所官不過縣尉、主簿之類。第二級年資中等,內則遺、補、御史,外則藩鎮幕僚。第三級年資最老,位至郎中、刺史,甚而尚、侍、宰相。如果把內外文職作一統計,便曉然進士數目,大大供不應求,佑甫未上一年就除吏八百(《論事集》五,「每年春同年吏部得官一千五百人」,數更倍之),即使全用進士,仍是不敷,何況六百人中最少有三分二已廁身仕途耶。每歲吏部常選,皆懸缺待補之員,抑亦非宰相所能積壓。是知任何人執政,均無全用辭科或完全排斥非辭科之可能,常袞之偏差大約只是對於非辭科出身者不喜援引,論者未從客觀了解實際,漫據書本上模糊之詞,以行推斷,過矣。
陳氏亦覺沈說站不穩,於是提出兩項區別:(甲)山東士族以經術、禮法為門風。(乙)新興階級系文詞浮薄之士,既轉成世家名族,遂不得不崇尚地胄(按「地胄」即「門第」之變文),同時,士族之舊習門風淪替殆盡者,亦屬此類[59]。乍觀似剖析入微,細讀乃牴牾錯出;今先就德裕本人論之,鄭覃女孫所適為九品衛佐之崔皋,陳以為保持舊門[60],然德裕以淮南使相之公子,竟娶一個「不知其氏族所興」及「不生朱門」之劉氏為妻[61],則又何說?豈非德裕已門風廢替與新興階級同流耶[62]?夫所謂舊族或非舊族,指其人所屬之整個氏族而言,有遠系可考者曰「舊」,無遠系可考者為「新」(參前六節),區別甚易,不問本人之富貴、貧賤及行業如何也。故崔皋雖九品衛佐,不害其為舊族,李稹只自署「隴西」,(《國史補》上)意亦相同。如陳之說,則應為舊族或新興,直以個人之行業為標準,此豈中古時代「門第」之真義[63]。抑既曰「李黨重門第」,何以德裕反獎拔孤寒[64]?「孤寒」者孤立寒門,與「舊族」極端對立之階級也。抑既曰「牛黨重科舉」,而又曰「崇尚地胄」,是牛黨熔「科舉」、「門第」於一爐也。高元裕奏請,「科舉之選,
宜與寒士,凡為子弟,議不可進(見前十八節),是舊族未嘗不極力爭取進士也。如斯糅合,兩派之間,何能畫出一道鴻溝?李珏、楊嗣復明明是舊族,陳曰:「即使俱非依託,但舊習、門風,淪替殆盡」,試問淪替殆盡,有何征據?李珏初舉明經,依陳氏論證之法,還繼承著北朝經術,未得為「家學衰落」。嗣復之父於陵,「居朝三十餘年,……始終不失其正」,更萬不能遽斷其「門風廢替」。文宗有言:「輕薄、敦厚,色色有之,未必獨在進士。」(《舊書》一七三)彼於當時風習,自必知之較悉;觀開天間,貴門子弟爭詣名姬楚蓮香(《開天遺事記》)及白行簡所撰《李娃傳》,便可互相反映。杜牧本出「城南韋杜、去天尺五(《辛氏三秦記》)之舊門,而其人特以浪漫著,浮薄之士,何曾必在新興?陳無法轉圜,乃執杜佑之一節,列牧於新興階級[65],由是舊族可以撥入新興,新興又忽變成舊族,構成「團團轉」之論證方法[66]。夫近世論階級烙印,並不容易脫換,今所謂「兩階級」既絕無厘然界限,究屬新興抑屬舊族,可以任意安排,執「既自可牛……亦自可李」之游移態度,或更謂「牛李兩黨既產生於同一時間,而地域又相錯雜,則其互受影響,自不能免,但此為少數之特例,非原則之大概也,故互受影響一事,可以不論」[67],不了了之。若夫明經之為學,則文宗所云,「只念經疏,何異鸚鵡能言」(引見前十四節),已是定評,猥以「經術」相推,滑稽已極。吾人細從事實推求之,則知牛黨對德裕,只是同一士族階級內結黨營私者與較為持正者之相互間鬥爭,並非「門第」與「科舉」之鬥爭[68];因為爭取「科舉」出身,舊族與寒族並無二致,陳氏支離其辭,正所謂遁辭知其所窮[69],已無贅辨之必要。今試分列兩表,其說能否成立,讀者當可瞭然矣。
(甲)牛黨
牛僧孺 舊族及進士。
李宗閔 同上。
李 珏 舊族,明經及進士。
楊嗣復 舊族及進士。
魏 謩 同上。
楊虞卿 同上。
楊汝士 同上。
楊漢公 同上。
蕭 澣 同上。
李 漢 同上。
張元夫 同上。
杜 悰 同上。
杜 牧 同上。
白敏中 同上。
蘇景胤 同上。(《因話錄》三)
李 續 出身未詳[70]。
張 鷺 同上。
張又新 進士,非舊族。
周 墀 同上。
熊 望 同上。
劉棲楚 出身寒鄙,為鎮州小吏。
此外尚有兩人,被陳氏列入牛黨而實際確不然者:
白居易 舊族及進士。長慶元年,白為進士重試官,將宗閔婿蘇巢落下,與主張用兵之裴度親善,顯不能列於牛黨。陳又謂白不孝[71],其事早經陳振孫《白文公年譜》辨正。陳復拾羅振玉遺稿之說,認白父季庚舅、甥為婚,罪犯刑事[72],更屬厚誣。如果德裕鄙薄白家[73],何故拔用敏中[74]?
蕭 俛 出自後梁,璃至俛一家五相(瑀、嵩、華、復、俛),俛嫉奸邪,性介獨,家行尤孝,(《舊書》一七二)曾疏救吉甫,無依附牛黨痕跡。如曰俛不主用兵[75],則須知當時不主用兵者,非止俛一人。
(乙)陳氏所擬之「李黨」
鄭 覃 舊族,非進士,會昌初,德裕薦為相,不就。
陳夷行 進士,非舊族,開成二年初次入相,非德裕所引。
李 紳 舊族及進士。
李 回 舊族及進士,初因德裕貶官,後復起用。
李讓夷 進士,非舊族,宣宗治德裕黨,並未波及[76],且以司空節度淮南。
李商隱 進士,非舊族。
王茂元 武將,非舊族,以上二人,萬不能列入「李黨」[77]。
劉 柯 進士,非舊族,以白居易薦入京應舉,曾撰《牛羊日曆》,但無「李黨」痕跡[78]。
牛黨多僉壬,稍持正者即嫉之,故反對牛黨者可能是中立派,不必定是「李黨」,此一點,《述論稿》似乎分別不清。上舉八人,唯李紳、李回與德裕較密耳。其他,德裕柄政時曾見用者,若鄭亞、(四代進士,見《舊書》一七八)崔嘏、(《元龜》六四四)姚勗、(《新書》一二四)崔鉉、白敏中、令狐綯,皆舊族及進士,李拭為舊族及制科;(《會要》七六)又趙蕃、(《摭言》)劉濛(《新書》一四九)為進士,呂述為制科,(《會要》七六)薛元賞、元龜兄弟出身未詳,則皆非舊族也。舊族進士何以變為新興階級,《述論稿》已不惜筆墨為其解釋,然舊族仍有如許進士歸入德裕領導,何竟默不一言耶。
質言之,從古史中尋求出一種系統,固現在讀史者之渴望,然其結果須由客觀歸納得來。中唐以後,除非就選舉法根本改革,任何人執政都不能離開進士[79],無論舊族、寒門,同爭取進士出身,寒門而新興,亦復崇尚門第,因之,沈氏「牛黨重科舉,李黨重門第」之原則,微特不適於二三流分子,甚至最重要之黨魁,亦須列諸例外。是所謂「原則」,已等於有名無實。如斯之「系統論」,直蒙馬虎皮而已。
(二)《通鑑》喪失公正立場——贊同僧孺放棄維州
柳詒徵又言「唐之牛僧孺、李德裕雖似兩黨之魁,然所爭者官位,所報者私怨,亦無政策可言,故雖號為黨而皆非政黨也」[80];是說也,施諸牛黨合,施於德裕則否。德裕非黨而有政策可言,其最要者曰復維州失地。
維州地區(今汶川西北),辟自劉蜀。隋開皇四年討叛羌,以其地屬會州,後又沒賊。武德七年,白狗羌首領內附,因地有姜維城,命名曰維州。乾元二年,被吐蕃攻陷[81],於是詔將維州及諸降眾付吐蕃,吐蕃悉誅之,「擲其嬰孩,承以槍槊」,(《文饒集》一二)慘不忍聞。司馬光為自護其非[82],乃拾僧孺余唾,齗齗作義利之辨,其辭曰:
論者多疑維州之取捨,不能決牛、李之是非。臣以為昔荀吳圍鼓,鼓人或請以城叛。吳弗許,曰:「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惡也,人以城來,吾獨何好焉,吾不可以欲城而邇奸。」使鼓人殺叛者而繕守備。是時,唐新與吐蕃修好,而納其維州,以利言之,則維州小而信大,以害言之,則維州緩而關中急,然則為唐計者宜何先乎?悉怛謀在唐則為向化,在吐蕃不免為叛臣,其受誅也,又何矜焉。且德裕所言者,利也,僧孺所言者,義也,匹夫徇利而忘義,猶恥之,況天子乎。譬如鄰人有牛,逸而入於家,或勸其兄歸之,或勸其弟攘之,勸歸者曰:「攘之,不義也,且致訟。」勸攘者曰:「彼嘗攘吾羊矣,何義之拘?牛,大畜也,鬻之可以富家。」以是觀之,牛、李之是非,端可見矣。(《通鑑》二四七)
僧孺之說,王夫之已詳予駁正[83]。然司馬之說,迄未得史家注意。其言有害於世道人心,不可不深辨也。維州本我失地,我納其自拔來投,於「義」何害,不通者一。自隴右迄安西、北庭,天寶後都被吐蕃侵據,維州自拔來歸,譬之鄰家從前盜我牛羊數十,現在一羊逃回;司馬乃以比鄰牛逸入,直是數典忘祖,不通者二。維州降人三百餘,其父、祖應屬唐籍,今竟執送吐蕃,任彼慘戮,令人髮指;司馬乃謂死無足矜,蔑視同胞,靡分敵我,不通者三。吐蕃四盟(見下節),而有平涼之劫(貞元三),尤為唐恥;況維州自拔前一年,彼已先失信圍攻魯州,(《文饒集》一二)以此言「信」,何異宋襄不禽二毛,不通者四。司馬謂關中急而維州緩,乍似有理,但吐蕃陷維州後,「得併力於西邊,更無虞於南路」;(《文饒集》一二及《舊書》一四七)我收維州,作用與謀通南詔相同,正是釜底抽薪,圍魏救趙。不收維州,則劍南節度所押西山八國蕃落,都被隔斷,藩籬盡失,不通者五。大中三年,正牛黨執政時期,去大和五僅十八年,去德裕追論維州事僅六年,吐蕃國勢,當無大更變,而是年秦、原、安樂三州及石門等七關之來歸,即詔令劍南、山南對沒蕃州縣,量力收復,隨有西川杜悰報收維州,山南西鄭涯報收扶州,(《通鑑》二四八)相去無幾時,何以彼則「信大」,此則可「徇利而忘義」?彼則「維州緩而關中急」,此遽不然?其為挾持私見,百辭莫辨,不通者六[84]。大中復收維州,「亦不因兵刃,乃人情所歸」,(《舊書》一四七)扶州想亦相同;僧孺所言蕃兵三日至咸陽,無非長他人意氣,滅自己威風,假其可能,則邊防已十分脆弱,尤非放棄維州,便可了事,何未聞僧孺建言修繕守備,如德裕所為?(德裕立五尺五寸之度,汰去蜀兵羸弱四千四百餘人,又以蜀作兵器不堪用,取工別道以治之,此兩事《通鑑》二四四即敘在悉怛謀來歸之前)不通者七。唯僧孺「與德裕不協,遽勒還其城」,(《舊書》一四七)以私害公,故德裕惡之,非私怨也,而《通鑑》偏書曰「德裕由是怨僧孺益深」,對於公私之判別,模糊已極。
此外回鶻之役,僧孺在兩次會議,所言皆空洞不切實際[85],而回鶻、澤潞之平,則德裕為首功,其餘備南詔,廢佛寺,除淫祠,拒織綾,均辦理正確,德裕與牛黨之比較,孫甫所評[86],最為公允。柳以「所報者私怨,亦無政策可言」之批評,混加於德裕,總是人云亦云。德裕果挾黨派私怨,何為救楊嗣復、李珏?(見《通鑑考異》二一引《獻替記》)何為請給宗閔一郡[87]?陳氏以為牛黨反對用兵[88],仍屬皮毛之論;杜牧獻策平澤潞,(《通鑑》二四七)杜悰再收維州,白敏中出征党項,都是最好之反證。
《通鑑》於德裕持極端反對態度,除摭拾細故之外[89],更表現其對付權奸之口誅筆伐[90],一若武宗純任德裕播弄者。唯惡德裕,故對於險譎貪污,舊、新《書》均直敘不諱之牛黨李逢吉,更不惜顛倒黑白,力為辯護[91]。唯袒牛黨,故進一步愛屋及烏,譽瀕於崩潰之宣宗為「小太宗」(本自《金華子》),稱其「明察沈斷」;(《通鑑》二四九)即號稱《通鑑》忠臣之胡三省,亦覺忍無可忍,於其下注云:「衛嗣君之聰察,不足以延衛,唐宣宗之聰察,不足以延唐。」又於二四八大中元年恢復佛寺下注云:「觀《通鑑》所書,則會昌、大中之是非可見矣。」反唇相稽,語婉而諷。昔太宗評隋文,譏其「性至察而心不明」(見前第四節),宣宗何得比太宗?宋祁謂宣以察為明而唐衰,(《新書》八)識見遠出司馬之上。
德裕攘外安內,政績彰彰,史家衡量人物,應采其大長,寬其小短。《通鑑》在憲、穆、敬、文、武、宣各紀,夾雜著許多私見,對德裕不特毫無表彰[92],而且偏采反對派之意見,吹毛求疵,為非分之苛責;牛黨諸人毫無建樹,朋比濟貪,卻多方替之掩飾,是直喪失史家之公正立場,無當於「鑑戒」之本義。余嘗抉其隱,以為德裕敢作敢為,深得武宗信用,略類安石,司馬光痛惡安石,因而惡及德裕,不惜倒行逆施,同情於險譎之逢吉。簡言之,懷挾著滿胸私見,其為信史也幾希矣。
至於德裕被貶,顯因宣宗深恨武宗,唯其察而不明,故惑於黨人無君之譖,孫甫、張采田之解釋,最得其實[93]。此後興吳湘之獄,更是小人無聊之構陷,湘自有應得之罪[94],檢閱《舊·紀》一八下,便自明白。大中五年末准由崖州歸葬,咸通二年再敕復太子少保、衛國公,贈左僕射[95],宣、懿兩朝亦稍覺自坯長城之失計矣[96]。《舊書·德裕傳》末云:「史臣曰:臣總角時,亟聞耆德言衛公故事,是時天子神武,明於聽斷,公亦以身犯難,酬特達之遇,言行計從,功成事遂,君臣之分,千載一時,觀其禁掖彌綸,岩廊啟奏,料敵制勝,襟靈獨斷,如由基命中,罔有虛發,實奇才也。……所可議者不能釋憾解仇,以德報怨……」所讚許並無溢美,然除惡唯恐不盡,如必責德裕「以德報怨」,則是熏蕕雜處,非深於治道者所當出此論也。
(三)吉甫何以受謗
元和前半葉僧孺、宗閔無與吉甫對抗立黨之可能,已於本書三六七頁注①辨明。唯是,元和三年賢良對策案之真相,迄今猶未被揭露,因之,史家對於牛黨之批判,往往不得其平,是不可不於此處亟作補充,免時人再生誤會。考吉甫相憲宗凡兩次:第一次,二年正月以中書舍人入相,三年九月出為淮南節度。第二次,六年正月自淮南入,至九年十月卒於位。當三年初策試賢良時,僧孺、皇甫湜及宗閔皆條對甚直,有人泣訴上前;泣訴者何人?舊有兩說:一曰吉甫,如《舊書》一七六《宗閔傳》及一六九《王涯傳》,是也。一曰權幸或貴幸,如《舊書》一四《本紀》、一四八《裴垍傳》及《會要》七六,是也。於是主試及覆閱官楊於陵、韋貫之、裴垍、王涯輩均貶降。此疑案之最要關鍵,在牛、李二人之策文,如果確是攻擊吉甫失政,則此等文章正牛黨後來宣傳之極好資料,黨人尤應大事表揚,何以都不見於晚唐書說?此點最是疑問。若就當年宰相而論,鄭先入中書,資歷老於吉甫,如果是概括的攻擊時宰,則負責者尚有及武元衡二人,何以偏吉甫獨自泣訴?而且,吉甫流落江淮,逾十五年,永貞之末,始自散州饒刺入為中書舍人,作相至此,僅一年有二月,初非根深蒂固之權貴,何至要脅貶三四大臣?更何敢一再要脅?(貫之及涯均在道再貶)余嘗檢視湜策,則其文有云:「今宰相之進見亦有數,侍從之臣,皆失其職。……夫褻狎虧殘之微,褊險之徒,皂隸之職,豈可使之掌王命,握兵柄,內膺腹心之寄,外當耳目之任乎」;(《皇甫持正集》三)純是集矢宦官,於宰相無深責。余乃悟牛、李(宗閔)新進氣盛,牛又由韋執誼而登第(見李珏《僧孺碑》及杜牧《僧孺志》),承王叔文派之風氣,策文所指斥,應與皇甫同途。湜官不過郎中,比較無所畏忌,故其對策得與劉同傳。牛、李(宗閔)則後來身居宰輔,投鼠忌器,唯恐內官舊事重提,不安於位;又以早年對策,喧騰一時,遂計為接木移花,以轉人視聽,吉甫泣訴之讕說,夫於是應時產生,《憲宗實錄》之被牛黨重視拙著[97],此其一因也。《舊書》一四八《吉甫傳》云:「先是,制策試直言極諫科,其中有譏刺時政,忤犯權幸者,因此(裴)均黨揚言,皆執政教指,冀以搖動吉甫;賴諫官李約、獨孤郁、李正辭、蕭俛密疏奏陳,帝意乃解。」則不特非吉甫泣訴,吉甫且犯教唆之嫌,與《舊·宗閔傳》恰恰極端矛盾,余信其近於事實。《通鑑考異》一九乃云:「裴均等雖欲為讒,若雲執政自教指舉人詆時政之失,豈近人情耶?吉甫自以誣搆鄭、貶斥裴垍等,蓋憲宗察見其情而疏薄之,故出鎮淮南。及子德裕秉政,掩先人之惡,改定《實錄》,故有此說耳。」按湜之策文,斑斑可考,曾弗之察,指斥時政者猶雲指斥宦官,與「倖」字常指小臣相合,宰相教舉子詆譏閹寺,安見不近人情?元和元年,宰相鄭餘慶以主書滑渙勾結樞密使劉光琦,偶然怒叱之,不久便罷,光琦即湜所謂「掌王命」者;又吉甫官中書舍人時,揭發渙之罪惡,籍沒家財,至數千萬(《舊·吉甫傳》,又《舊書》一五八《餘慶傳》及《通鑑》二三七),此皆時政大可指斥之處。司馬不詳審當日政局,求書傳所由異同之故而遽行臆斷,一失也。憲宗如察吉甫搆陷而疏薄之,而使出外鎮,則從前被貶者似應同奉召回,顧稽之史乘,並不如是,二失也。淮南為當日唐家第一個節鎮,正舊官僚欲求不得之美缺,杜佑深受德宗倚畀,故連任十餘年,以雲「疏薄」,則渴營「疏薄」者大不乏人,何愛于吉甫而以相授,而親臨通化門餞行,三失也。《憲宗實錄》爭執之焦點,在於掩蓋當年之攻擊宦官,司馬乃聽信謊言,以為德裕掩先人之惡,四失也。如謂《舊書·吉甫傳》采自《憲宗實錄》,則大中二年十一月所頒,說是路隋舊本,(《舊書》一八下)於時德裕已遠竄南服,豈尚能由彼改定[98]?況李約等四人皆知名之士,未易妄捏,牛黨無法完全毀滅證據,遂有德裕改定《實錄》之讕言以混耳目,司馬信之,五失也。總而言之,排擊宦官之案,吉甫尚同處於嫌疑地位,不能挽救則有之,斷非落井下石者。竊謂當日憲宗蓄意用兵,餉需是急,王鍔入朝,又被彈劾,吉甫之出,君臣間許有默契,故兩年後即復召為相[99],司馬光之批評,完全不就時間、地點及條件著想,所謂唯心之論也[100]。
吉甫初相,《通鑑》許為「得人」(元和二),則無偏黨可知。及其再相,《通鑑》純取敵視態度,元和五年十一月裴垍以風病罷相為兵部尚書,時吉甫尚在淮南,六年,垍因不任朝請,再改太子賓客,不久便卒,(《舊書》一四八)而《通鑑》以為吉甫惡之,司馬竟未讀《垍傳》也[101]!此外更多采牛黨之言[102],不加抉擇,甚至語雜揶揄[103],完全失去史家體裁,然始終未有指出其樹植黨羽,故可斷言吉甫之無黨[104]。
大致言之,唐末文人經過八司馬之貶,甘露門之變,已逐漸喪失對抗宦官之勇氣,責宦官不得者遂移而責宰相,乃宗閔以兒女私情,深恨德裕,更進而波及其先人。另一方面宦官欲奪取立憲宗之功,消滅弒憲宗之跡,會昌元年之敕令重修《實錄》,似志在彰正其罪(此可由武宗之裁抑宦寺見之),為彼輩所不便,故誣德裕歸美私門,暗施反抗,牛黨恨李,又從而附和之。由是雙方夾攻,吉甫父子乃受謗益重,所謂「李黨」,不外如是如是,僧孺等少數人狼狽為奸,說不上階級鬥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