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四十三節 莊 田
近世譯manor為「莊園」,然其本質與唐之「莊宅」或「莊園」(莊亦作)有異。古典中莊字無「田莊」、「莊宅」之訓,今北方村落以某莊或某家莊為名者數不在少,是知中古時代莊宅之組織,頗占重要位置。白居易曾稱其遠祖白建有功北齊,詔賜莊、宅各一區,(《長慶集》二九)大業末,柴紹妻平陽公主自歸鄠縣莊所(《舊書》五八),則北朝之末,其名已著[39]。武德八年《賜少林寺教》:「前件地及碾,寺廢之日,國司取以置」,(《萃編》七四)是唐初皇室已自置莊之證[40]。李吉甫《百司舉要》稱,則天分置莊宅使。(據《事物紀原》六引)今所見遺文,掌其事者名內莊宅使(《會要》八三大曆十四),亦曰莊田使(《元龜》四九一貞元廿一)或莊宅使(《文苑英華》四四一咸通八),其田或為各州府所沒入,(同上《會要》)有時亦以賣給人民。(《萃編》一一四大中五年《敕內宅使牒》)安、史之亂,尤急於搜括,以濟軍用,如肅宗詔「其近日隔絕人莊宅,宜即括責,一切官收」,(《全唐文》四二)是也。
官吏豪富往往在別處購買田地,名為寄莊戶,諸道將士亦常置莊田。(同上《會要》。又元載城南別墅數十所,見《舊書》一一八;東川節度嚴礪籍沒管內將士、官吏、百姓及前資寄住等八十八戶莊宅共一百二十二所,見《元氏長慶集》三七;大中初,韋宙在江陵府東有莊,積稻如坻,見《唐語林》七)開元二十四年詔:「聞王公百官及富豪之家,比置莊田,恣行兼併,莫懼章程,借荒者皆有熟田,因之侵奪,置牧者唯指山谷,不限多少。」(《元龜》四九五)其弊往往逃避稅收,元和十四年敕:「如聞諸道州府長吏等,或有本任得替後,遂於當處買百姓莊園、舍宅,或因替代情弊,便破定正額兩稅,不出差科。今後有此色,並勒依元額為定。」(同上《會要》)
各地僧寺擁有田莊不少,故會昌滅佛,收良田數十萬頃[41],通稱曰常住僧田,(《萃編》七四及一〇八)如大像寺即「管大小共七所,都管地總五十三頃五十六畝三角荒熟」,(同上一一三)又長山縣(今山東)醴泉寺有莊園十五所。(《入唐求法巡禮行記》二)在均田制中,僧、尼、道士、女冠均可受田,大約男三十畝,女二十畝。惟其廣占田地,政府屢加以限制,唐隆元年敕:「寺觀廣占田地及水碾磑,侵損百姓,宜令本州長官檢括,依令式以外及官人百姓將莊田宅舍布施者,在京令司農即收,外州給貧下課戶。」(《唐大詔令》一一)又開元十年敕:「天下寺觀田宜准法據僧、尼、道士合給數外,一切管收,給貧下欠田丁。其寺觀常住田,聽以僧、尼、道士、女冠退田充,一百人以上不得過十頃,五十人以上不得過七頃,五十人以下不得過五頃。」(《會要》五九)末一敕對於每單位常住田額已加以總數的限定。
關於此項公私莊田之生產關係,史言之不詳,據情推之,當有如下三類:(甲)租佃,又可再分為1.抑配,2.自由領耕及3.轉佃[42]三種。(乙)雇佃。(丙)奴佃。政府直接轄下之莊田,據大曆十四年內莊宅使奏,有租萬四千斛,(同上《會要》)當然是采招民領耕的方式,如無人願領,就必仿處置職田之例,出以抑配。(參《元氏長慶集》三八)莊田屬私人者,唐時當仍存在奴耕之一種,但施之寄莊,莊主必感管理不便。杜佑云:「《管子》曰,以正戶籍,謂之養贏,贏者大賈、蓄家也,正數戶既避其賦役,則至浮浪為大賈、蓄家之所役屬,自收其利也。」又云:「浮客謂避公稅,依強豪作佃家也」,(《通典》七)浮客亦稱莊客,多者至數百戶(《太平廣記》二〇二,相州王叟夫婦二人有客二百餘戶),森谷正己解為「莊園農奴」[43],立名未確。人民之流為浮戶,非必苦正式之租庸調,而是苦無限之額外科派,流徙之後,未必甘於鬻身為奴,再墮入泥犁地獄,味《通典》所言,浮戶似多屬於自由佃農與雇佃之兩途。
綜結上項情況,唐代生產力雖然漸次向上,產品增多,其結果只被小部分人所剝削及集積,不能保留之於耕農手邊,常人既困於暴斂,於是放棄或出賣其田地,流轉為寄住戶或莊客。同時,豪強者因財富之增加,乘機實行兼併,莊田之制,遂益臻發達。彼輩以社會上地位之優越,當地官吏根於互相隱庇,畏懼權勢等觀念,匿報由是日多,戶籍由是日壞,還授之法,寖成具文。總言之,莊田發展,均田制便於不知不覺間開始及繼續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