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四十二節 錢幣及礦冶
甲、錢幣
為欲明了幣值之升降,不可不講求鑄錢之情況,國家鼓鑄貨幣,如果權理得宜,不徒於國家收入饒有關係,人民亦可免除極大之損失。
北齊私鑄極多,冀州之北,錢皆不行,惟用絹布。周武鑄布泉,以一當五,與魏之永安五銖並行,梁、益則雜用古錢,河西或用西域金銀而官不禁。
南朝在梁時,惟吳、郢、江、湘、梁、益用錢,余則雜以谷帛交易。交、廣全以金銀,嶺南他州多用鹽、米、布。各地錢之單位,亦往往不同,東錢八十為百,西錢(江郢以上)七十為百,長錢(建業)九十為百,足百者曰陌,梁朝末年,至以三十五為百雲。
開皇元年,改鑄新五銖錢,每千重四斤二兩,嚴禁私鑄,其後揚、並、鄂、益四州均聽開鑄。當時行用之錢,和以錫鑞[28],錫鑞既賤,私鑄不可禁約,大業已後益甚。初每千猶重二斤,後乃輕至一斤,或剪鐵,裁皮糊紙,相雜用之,幣賤而物愈貴。
武德四年,改鑄新幣,徑八分,重二銖四絫(絫即累,十絫為銖,廿四銖為兩),十文重一兩,千文重六斤四兩,說者謂得輕重大小之中。其名曰開元通寶,字有八分、篆、隸三體,為歐陽詢所書,如循左迴環讀之,則曰「開通元寶」,於義亦通[29]。在洛、並、幽、益、桂諸州分置錢監,秦王、齊王各賜三爐鑄錢,右僕射裴寂一爐,敢盜鑄者身死,家口籍沒。
私鑄之害,無代蔑有,顯慶五年,令官以一好錢易五惡錢。乾封元年,改鑄乾封泉寶錢,徑寸,重二銖六分(《會要》八九、《新書》五四同,殆六絫之異文),一文當舊錢之十行用。明年正月,因米帛踴貴,隨停新錢,復行開元通寶,然私鑄益猖獗。儀鳳中,申嚴銅禁,有載銅、錫、鑞過百斤者沒官。下逮武后,用錢益濫,江淮遊民多依山陂海以鑄,吏莫能捕。開元十一年,更禁賣銅鐵及造銅器者。
開元二十二年,張九齡奏請不禁斷私鑄,下百官詳議,言者多謂不便,劉秩更上五不可之論,(見《通典》九)其事遂寢,然對於根絕私鑄,卒無善法。
二十六年,於宣、潤等州[30]加置錢監。天寶之末,鑄爐共九十九(《通典》九云:絳州三十,揚、潤、宣、鄂、蔚皆十,益、鄧、郴皆五,洋州三,定州一),每爐歲鑄錢三千三百貫,役丁匠三十,費銅二萬一千二百二十斤,白鑞三千七百九斤,黑錫五百四十斤,每千錢用銅、錫、鑞價約七百五十文。全國歲鑄三十二萬七千貫[31]。
乾元元年,經費不給,用鑄錢使第五琦議,鑄乾元重寶,徑一寸,緡重十斤,以一當開元通寶十。翌年,又命絳州鑄乾元重寶大錢,徑一寸二分,背之外郭為重輪,緡重二十斤[32],(《通典》九)以一當開元通寶五十,於是物價騰踴,米斗錢至七千,民間致有虛錢、實錢之別。上元元年,乃改重輪錢一當三十,開元舊錢與乾元錢同為一當十。代宗即位,更敕三品錢皆一當一,矯枉過正,故特重之乾元、重輪兩種,民間都銷鑄為器。
自是而後,銅器之禁,屢申屢弛(如大曆七年、貞元九年皆禁鑄銅器,元和元年禁用銅器)。然銅與錢比則銅貴錢賤,銷千錢得銅六斤,鑄器後斤值錢六百,每銷千錢,可得利兩倍。救其弊者雖設為種種方法,如(1)貞元初,駱谷、散關禁行人以一錢持出;十四年,李若初奏諸道州府多以泉貨數少,繒帛價輕,禁止見錢不令出界,致使商賈不通,請予撤廢。(2)貞元十年,限銅器每一斤值不得過百六十。(3)貞元二十年,命市井交易以綾羅絹布雜貨、與錢兼用(先是開元廿二年亦曾行用此制),元和六年,制公私交易十貫錢已上,即須兼用匹段。(4)元和七年,禁民藏見錢。十二年,又詔貯見錢不得過五千貫,過此者限兩月內換別物收貯,若一家內別有宅舍店鋪等,所貯錢並須計同此數,誤犯者白身人杖死,文武官、公主、戚屬、中使等委有司聞奏,取五分之一充賞。(5)寶曆元年,河南尹王起請銷鑄見錢為佛像者,同盜鑄錢論。然利之所在,人爭趨之,唐廷迄束手無策;尤其是軍吏、商賈,勾結為奸,貯錢者多依倚左右神策軍官錢為名,閹豎橫行,府縣不敢窮驗,有法遂與無法等。
大抵唐之初期,患在私鑄多,唐之末期,患在錢幣少,其弊皆由銅與錢之比價,無法均調。憲宗時,每歲只鑄十三萬五千緡,大和之末,更不及十萬緡。既鬧錢荒,除陌之習(京城用錢,舊日每貫頭除二十文),變本加厲,元和十一年,每貫除墊至一百,(《會要》八九)長慶元年改令除墊八十,至於昭宗,京師用錢乃以八百為貫雲。
唐代鼓鑄,苟明乎輕重之術,亦絕非無利可圖[33],此可從下舉兩例見之:(1)劉晏領諸道鹽鐵,以江、嶺諸州任土所出,皆重粗賤弱之貨,輸京師不足以供道路之直,於是積之江淮,易銅鉛、薪炭,廣鑄錢,歲得十餘萬緡,(2)建中二年,戶部侍郎韓洄言江淮錢監歲出錢四萬五千貫,輸於京師,度工用轉送之費,每貫計成本二千,是本倍於利也。今商州紅崖冶出銅益多,於洛源故監置十爐鑄之,歲計出錢七萬二千貫,度工用轉送之費,貫計錢九百,則利浮於本矣,其江淮七監請皆停罷[34]。(以上參據《會要》八九及《新書》五四)
後發現非正式鑄行之唐錢:
又會昌毀佛後各地所鑄開元錢,其背均註明地名,計有昌、京、洛、揚、藍(藍田)、襄、荊、越、宣、洪、潭、兗、潤、鄂、平(平州)、興(興元)、梁、廣、梓、益、福、丹(丹州)、桂等廿三品。
再就當日錢幣經濟情形言之,我以農立國,基本就是農業經濟,工業不發達,境內金銀銅比較缺乏,對國際貿易,除絲、茶及小量瓷器外,無貴重物品,入輸者率皆量輕之奢侈品,以故常處於入超劣態,銅貨外流,同時又由於佛寺之大宗消耗,晚唐遂長受銅缺錢荒之害。長慶元年楊於陵奏稱錢幣流入四夷。《大和上東征傳》雲,鑒真東渡日曾攜大量銅錢。大食人Abu Zeyd稱,唐末波斯灣有中國錢幣散布。此亦是唐末幣荒之一個原因。
銅幣轉挽,費巨而勞,各州或禁見錢出界(見前文),更不得不別謀救濟,《因話錄》六稱:「有士鬻產於外,得錢數百緡,懼以川途之難齎也,祈所知納錢於公藏,而持牒以歸,世所謂便換者。」元和七年,王播奏「商人於戶部度支鹽鐵三司飛錢,謂之便換」。(《舊書》四九)同時「商賈至京師,委錢諸道進奏院及諸軍諸使富家,以輕裝趨四方,合券乃取之,號飛錢」。(《新·食貨志》)是即後世匯兌之先驅,且有由公家經營者[35]。
乙、礦冶
鑄幣與礦冶相表里,《新書·地理志》,各縣下只有五金出產之簡單記載,無詳細描述。同書五四《食貨志》稱:「凡銀、銅、鐵、錫之冶一百六十八,陝、宣、潤、饒、衢、信五州(按信州,乾元元年始由饒州析置,此稱五州,當系肅宗以前之統計)銀冶五十八,銅冶九十六,鐵山五[36],錫山二,鉛山四」(合散只得一百六十五)。然古代採礦用舊法,時開時閉,所在多有,據《食貨志》所搜集之材料,略參他書各時代出產之額,往往甚懸絕,茲概述如左:
高宗麟德二年,廢陝州銅冶四十八。
玄宗開元十五年,初稅河南府伊陽縣五重山銀錫(據《元和志》五,每歲稅銀一千兩)。
憲宗元和三年,復開郴州平陽、高亭兩縣銅坑,又令五嶺以北見采銀坑,並宜禁斷(參據《會要》八九),采銀一兩者流它州,銀冶廢者四十。逾年,復詔嶺北銀坑依前任百姓開採,禁見錢出嶺,計歲出銀十餘萬兩[37],銅二十六萬六千斤,鐵二百七萬斤,錫五萬斤,鉛無常數。七年,復開蔚州飛狐縣三阿冶銅山(參據《元和志》一四)。文宗時,銅坑五十,歲采銅二十六萬六千斤。
宣宗時,增銀冶二,鐵山七十一,廢銅冶二十七,鉛山一,歲率銀一萬五千兩,銅六十五萬五千斤,鉛十一萬四千斤[38],錫一萬七千斤,鐵五十三萬二千斤。
唐之銀礦,大概以饒為最著,貞觀中,權萬紀上言,宣、饒銀大發,太宗斥之。厥後,總章初,用鄧遠議,置場榷銀,號鄧公場,又稱德興場,南唐因以德興名縣。其次,撫州臨川縣上幕鎮東二里有銀山,唐亦嘗置監。又萊州昌陽縣東一百四十里有黃銀坑,隋開皇十八年,辛公義於此冶鑄得黃銀,大業末及貞觀初更沙汰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