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三十七節 唐 之 均 田

岑仲勉 《隋唐史》
唐代初期之均田,大致承用隋制,唯女無丁稱,均曰中女。授田之法,每丁男百畝,內八十畝為口分,廿畝為世業(即永業)。老男、篤疾、廢疾各口分四十畝,寡妻妾各卅畝,先永業者通充口分之數。黃、小、中、丁男子及老男、篤廢疾、寡妻妾當戶(即戶主)者,各給永業廿畝。永業田皆傳子孫,不在收授之限;(《通典》二)其田課植桑、榆、棗等,土地不宜者任依鄉法。(《唐律疏議》) 今將唐以前授田數目,作出一個比較簡表: 略觀上表,便知齊、隋之制,承襲後魏。北周授田,實際少於北齊[237]。唐制,女不給田(寡妻妾除外),比北周為近而更加縮減。陳氏《略論稿》強調唐制承北齊(見前府兵節),即此國政最重要之授田一項,已知其不然。 此外,魏制奴婢受田及桑(麻)田,人數無限,課各有差,北齊奴婢受田者以庶人六十至親王三百人為限,限外不給田者不輸,惟不給桑(麻)田,北周無明文,隋有僕隸半課之規定,疑同齊制,至唐而革除。又魏制,丁牛一頭受田三十畝(連倍田為六十),齊六十畝,均限四牛,至周、隋而革。可見授田制度之寬緊,與人口增加為反比例,同時又表現自然環境、社會變化與制度統一之交互影響。在奴婢不給田一端,則可收限制蓄奴及促成放奴之效力。 從另一方面觀之,則貴族富豪之蓄奴愈多,受田亦愈多,北齊雖有限制,然與貧農無奴者比,猶得以一人受六十人之田,其次,有牛者連本身計,受田又可當貧而無牛者之四倍。凡此,皆充分表露遊牧民族之氣味,與儒家「不患寡而患不均」及通過住國思想之「井田」理論,臭味迥異,前文謂北魏均田系替鮮卑族設想,於是可以再度證明。 授田、還田,以丁、老為準,然丁、老初無固定之年限,故其或升或降,對於田地之運用,饒有關係,茲表列北齊至唐廣德之年齡升降表如次: ① 萬國鼎《中國田制史》表列開元二十六年,三歲以下為黃,四至十五為小,十六至二十為中;(一七二—一七三頁)按此實《六典》輯錄舊令,對武德之制,並無變更,故從削去。 ② 此據《通典》七及《新書》五一,同上《田制史》作二十三至五十七為丁,五十八以上為老,當誤。 ③ 森谷正己《中國社會經濟史》稱,隋時「露田,至六十六歲必須返還」,(一七二頁)顯是據北齊河清三年「六十免力役,六十六退田免租調」之規定。(《通典》二)但隋承齊制,絕非隻字不改(例如齊十五已下為小,隋十歲已下為小),《隋書》二四明言「六十為老乃免」,可見森谷之言,純是誤解。 首須注意者,魏制十五已能受田,又是替北族年力早強者打算之一證。北齊驟提高三歲,顯因其對政府施行有礙,不得不變。自是而後,凡有更革(隋煬一次除外),無非以抬高受田年齡、降低退田年齡為一貫政策,由北魏起至廣德止,丁齡計升高十歲,又由北齊起至廣德止,老齡降低十歲,總差乃至廿歲,其為人口增加之映響,於事甚明。王永興曾強調隋唐徭役負擔比齊周減輕了三年,(一九五六年八月三十日《光明日報》)但吾人亦要明白受田同時卻遲了三歲,於人民還不見得有利。 授田多寡,又有寬、狹鄉之別(寬鄉之名始北齊);田多可以足給者曰寬,否則為狹,狹鄉授田減寬鄉之半,業工商者寬鄉亦減半授,狹鄉不授。凡鄉有餘田,以給比鄉,縣、州亦如之。非寬鄉不得限外更占田,占過限者罪自笞十起至徒一年止。(《唐律》)凡授田先課役,後不課役;先貧,後富;先無,後少。(同上) 授田之式,每歲一造計帳,三年一造戶籍,定戶以仲年[238](子、卯、午、酉),造籍以季年(丑、辰、未、戌,見《六典》)。歲十月,里正預造簿,縣令總集應退應受人對共給受。(《唐律》)新附之丁,春附則課、役並征,夏附免課從役,秋、冬附則課、役俱免,蓋計齡猶就足年伸算。 近年發見敦煌附近之唐代殘戶籍,計有七八種[239]: 大足元年(辛丑,七〇一) 存? 先天二年(癸丑,七一三) 藏倫敦英國博物院 開元九年(辛酉,七二一) 後藏法 天寶六載(丁亥,七四七) 藏巴黎國立圖書館 又(妹姜姜殘籍) 藏英(同前) 大曆四年(己酉,七六九) 同上 又同上 大順二年(辛亥,八九一) 同上 按天寶六(亥)、大曆四(酉)均非造籍之年,如此之類,應如玉井是博所云「綱紀已弛」。玉井又謂唐代均田,《六典》所記最近正確,則須知《六典》成於開元末年,只承舊制而記載。至如大順之籍,則在西北收復之後,授田之制,久已不行,故每戶只注「都受田」若干,且無黃、小、中、老之區別。 隋唐授田實施至如何程度,吾人有深入了解之必要,今試取殘籍之較完整者合計之: 除去索思禮、安游璟兩戶應受太多者外,其餘受得之數,不及應受四分之一,敦煌如依狹鄉論,亦不及半數,可見口分之田,已多有名無實,其他永業、職分等田,更無論矣。狄仁傑《乞免民租疏》云:「竊見彭澤地狹,山峻無田,百姓所營之田,一戶不過十畝、五畝,準例常年縱得全數,納官之外,半載無糧」,(《全唐文》一六九)武后時情形之壞,已甚於開皇。 北齊授田,不聽賣易。(《通典》二)唐則在相當範圍內可以賣買帖賃,如徙鄉及貧無以葬者得賣永業田,充宅及碾磑、邸店者得賣口分田,自狹鄉樂遷寬鄉者並許賣之,若賜田,若五品以上及勛官之永業地,亦並聽賣。其他賣口分田者一畝笞十,二十畝加一等,罪止杖一百,地還本主,財沒不追。已賣者不復授。(《唐律》及《新書》五一)凡此措施,一方面為經濟發展所促成,一方面亦以照顧貧困。然日久弊生,豪強乘機兼併,故永徽中、開元廿三、天寶十一均申買賣典貼口分、永業之禁。(《新書》五一及《元龜》四九五) 森谷論均田制所由廢,謂耕作者自身在寬鄉中,已取得漸次蓄積之機會,王侯官吏[240]亦可依其實力,侵占墾地,橫奪生產增進之果實;換言之,即造成大地主之可能性。又人口增加,促進寬鄉之開墾,農業社會生產力漸次向上,其結果使官僚、土豪、商業、高利貸資本能夠發展,官吏豪富遂成為破壞統制之人,兼併私田,橫斂租賦矣。(同前引書一八四—一八六頁)萬國鼎亦舉出原因四項:(1)人口增殖,土地有限,供不應求。(2)均田以籍為本,官怠造籍,不可復憑。(3)貴族永業田多,以有盡之田,給無窮之官。(4)經濟演變,漸集中少數人之手[241]。按天寶十四載制,諸郡逃戶有田宅產業妄被破除,並緣欠負租庸先已親鄰買賣,如歸復者宜並卻還,縱已代出租稅,不在征賠之限(《會要》八五),無疑是想阻止兼併;然大防已潰,勢如燎原,杜佑所以謂「開元之季,天寶以來,法令弛壞,兼併之弊,有逾於漢成、哀之間」也。(《通典》二) 隋、唐時究有墾闢田若干,亦應在吾人研究之列。據《通典》二云:「開皇九年任墾田千九百四十萬四千二百六十七頃,隋開皇中,戶總八百九十萬[242]七千五百三十六;按定墾之數,每戶合墾田二頃余也」;又云:「至大業中,天下墾田五千五百八十五萬四千四十頃,按其時有戶八百九十萬七千五百三十六,則每戶合得墾田五頃余,恐本史非實。」按大業二年戶亦八百九十餘萬,(《通典》七)則開皇中之戶數,似在平陳之後,但開皇九年之墾田數,比大業五年數(據《隋書》二九)相差太遠,顯未加入平陳之所得。《通典》更犯一種嚴重錯誤,即彼列舉開皇中及大業中兩次戶數同為八、九〇七、五三六,處經濟繁榮時代,斷無相隔十餘廿年而數毫不變之理,事實上亦不會如此恰合。今依《隋書》二九所記,八、九〇七、五四六(與《通典》之數隻差十戶)實大業五年之戶數(見前《隋史》一八節),由此觀之,《通典》蓋誤用大業戶數充作開皇戶數,其第一項比算(二頃余)應屬無效。其次,北齊庶人所蓄奴婢,亦得有六十人受田,今即使折半計算(三十人),則每戶得田五頃余,每奴所受仍不及廿畝;尤須注意者,當日北方地狹人稠,南方地廣人稀,用平均法來計算,多見其與現實不盡適合,故杜佑第二項之比算,尚難論定[243]。 再從唐代觀之,開元廿八年應受田一千四百四十餘萬頃,(《舊書》三八)又《通典》三云:「天寶中應受田一千四百三十萬(頃),……按十四年有戶八百九十萬餘,計定墾之數,每戶合一頃六十餘畝。」依杜佑解釋,則所謂「應受田」即定墾之數,比大業五年幾短四分之三,殊可驚異;杜佑疑隋史非實,固非無因,但唐代墾田之數,匿報者亦必極多,戶既可逃,安見田不可匿?